第4章
那声音听久了,她从惊惶转成麻木,再渐渐地,倒从催命符转成了催眠曲,她只觉得困,困极了,巴不得睡个三天三夜。
睡不多时,又被拍醒过来,嘴唇抵了个东西,一股冷冰冰的生铁气息,带着泥沙腥咸味的温水汩汩地灌进她的食道。
再醒过来,就看见阿宝背靠着煤渣堆坐在地上,手上拿了只马口铁罐头,正在往嘴里倒着什么,见她醒转了,就把那吃剩了一半的东西递给了她。
那铁皮罐头的底部被火燎得黢黑,内里是一层的灰白色的汤水,她没细看,学他的样子也往嘴里倒,粗粝的颗粒刮过喉管,刀子似的,快见底时舌尖抵到稻壳,她才惊觉这灰浆似的汤水里竟掺着救命粮。
两天粒米未进的肠胃疯狂攫取着养分,反倒激得小腹阵阵抽痛。轻微的皱眉没逃过阿宝的眼睛,他讥诮道:“洋学堂没教过你怎么咽观音土?”
蕴薇压制住不适把空罐头放回,看着他道:“洋学堂只教过,观音土吃多了会涨死,但粮食能救命。我的烧已经退了,等等换我出去找粮。”
阿宝避开她的视线:“那就劳驾杜小姐回法租界弄些山珍海味回来续命了。”
长久没听她吭声,他看过去,只见蕴薇望着水门汀上的煤屑出神,她低声道:“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情形。”
阿宝嘴上说:“晓得又能怎么样。”一面却从衣兜里摸出几张报纸残页甩给她,“引火剩下的。你爱看就看。”说罢,靠着煤渣堆打起盹来。
蕴薇拾起那几张报纸,盯着那些铅字,慢慢念起来:“日军自1月28日挑起战端后,持续向上海增兵。2月1日,日海军陆战队500人携带机枪、山炮等装备在虹口登陆……”
阿宝有些烦躁:“触活人霉头。”
蕴薇把报纸搁下,也不再看。
阿宝蜷在煤渣堆的阴影里,呼吸渐沉。她抱膝坐着,将睡过去时,俄语的黏稠音节钻进耳朵,阿宝梦呓似的咕哝了一声“мама”,她脊椎一僵,猛地坐直。几乎是同时,阿宝也坐了起来。视线尚未来得及在黑暗中交汇,沉甸甸的脚步声越迫越近,数道手电筒光束散射进来,墙面上投射出扭曲的人影,一队廿来个士兵纵向涌入。
在这狭小空间里,根本无处可躲,两个人背抵着坚硬的煤渣堆,活像被钉进了棺材里。
那打头的军人身形高大,四十来岁年纪,提着手电筒走到近处,冷不丁照见一张异族面孔,不由一愣,“啧。罗宋探子?”一开口,浓重的胶东口音里混着呼哧呼哧的痰响。
听见是中国话,他们同时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阿宝就被枪托抵在了煤堆上,三个酒瓶哐哐啷啷掀落在地。
蕴薇缩在角落,看着那曾救过她命的液体从碎裂的瓶口渗出,淌了一地。
那军人伸鼻子嗅了嗅,突然瞥见玻璃瓶身的俄文标签,眼珠一转,心里已了然,“罗宋烧酒?”他说着,拿枪托拍拍阿宝的面孔:“你个毛崽子私贩假酒,地下通路倒是摸得一清二楚。莫非还跟日本人勾结?”
阿宝面颊被抵住,仍嘴硬:“阴沟洞里的老鼠总也要觅条生路。”
大约没料想他一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军人倒是一愣。紧接着,阿宝头上就重重挨了一枪托,一旁的少年兵满脸稚嫩,身上穿的制服打着补丁,大得像麻袋,怎么看都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却拧着眉头,小孩装大人样似的用枪管顶住他太阳穴厉声喝问:“老实点,快交代,你是怎么摸到这地方的?!”
阿宝被砸得冒金星,缓过片刻道:“涵洞塌了半年多,那帮娘舅一直不修,正好方便我藏货。”
在中年军人的示意下,少年兵一把扯开他衣襟搜身,阿宝索性摊开双臂任人翻扯,摸到内衬硬物时,少年兵手指猛地缩回,迟疑着拿出来一个几寸大的小金属匣——是把旧口琴。
后头又上来两名士兵,阿宝一动不动,任凭他们拿麻绳绕了几圈,反绑住自己的手腕,一面冷眼看着少年兵把那口琴上交给中年军人。后者接过,只拿指节随意叩了两下琴身,便扔给了后方的军需官。
中年军人转向蕴薇,她哆嗦着摸出自己的学生证递了上去。
他接过,拇指摩挲着证件上的钢印,“上月抓了三个用假学生证的探子,”又看向她,语气里充满狐疑:“圣玛利亚的学生妹不读书,躲地库里和白俄崽子鬼混?”
蕴薇后颈的冷汗还没干透,忽听得队列里传来一声:“我认得她。”
一名年轻女兵走上前来,细高挑个子,短发齐耳,单眼皮,薄嘴唇。
蕴薇脱口喊出,“张学姐……”
来人正是高她两个年级,已经毕业了的学生会副主席张素云。去年九月份那场祸事发生之后,蕴薇参加过她组织的“国难读书会”,彼此还算面熟。
此时此地见到她,蕴薇就像是绝地逢生,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张素云的目光在蕴薇磨破的衣领处停留片刻,转身向中年军人行了个标准军礼:“马班长,这小姑娘是我中学学妹,我能作担保。”
马班长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把学生证扔还给了她,不再多盘问,突然回转身去,枪管一抖,戳了戳阿宝膝盖:“毛崽子,带路去麦根路货站,就走你运私酒的涵洞。不想被吊在虹口码头示众,就甭给我耍花样。”
阿宝被反绑的双手在背后挣了挣,枪管旋即顶住了他的后颈,他踉跄半步,歪头用下巴朝积着锈水的排水管指了指。
马班长压低嗓子,向身旁的少年兵发出喝令:“王二小!捆绳拽直了,地道岔口多,要是被这毛崽子折进暗门……”话音未落,王二小已然走上前去,紧锁着眉头绷紧了麻绳。
地道里阴湿狭窄,苏州河倒灌的咸腥味直呛喉管。
阿宝被反绑着,由那少年兵王二小拽着绳子跌跌碰碰地走在最前面。
蕴薇弓着身子跟在队列中间,煤油灯时暗时亮的光晕底下,她盯着那截绷紧晃动的麻绳,突然发现王二小的军帽下漏出截寸许长的细辫。她知道这是皖北人给孩子留的长命辫,家里帮佣赵妈的孙子也留着这么一条辫子,说是保平安。
队列突然停下来,原来王二小踩翻了一个锈铁罐,带得阿宝跟着在湿滑的苔藓上打滑了一下,差点撞上泄压阀的铜把手,王二小慌忙拽紧了麻绳。马班长按住阿宝肩膀往后退,手电光束照亮了阀门外横七竖八的汽油桶。
“放心走,”阿宝不耐烦地挣了挣,“这些空桶早被白俄酒贩掏空了货,只剩壳子唬人。”
众人合力顶开最后一块锈蚀的铁格栅,寒意扑面而来,呼出的白雾散了,才看见淡红的晨曦嵌在灰白的云团里,原来天已拂晓。
铁轨在雾里若隐若现,走出几步才发现,西侧信号塔下,扳道工休息室的玻璃早被震得粉碎。
马班长用刺刀挑断阿宝的绑绳,王二小在旁边道:“对不住,我真以为你是日本人的探子。我最恨的就是日本人的走狗。”他边说边笑,露出亮晶晶的一对虎牙。
阿宝没吭气,马班长用枪托顶了顶他的肋条骨,“毛崽子,留下做带路向导,每日再怎么样总有半斤糙米能落肚,强过你每天钻在阴沟洞里躲炮弹。”
阿宝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青紫勒痕笑笑:“向导?我看是江北大世界拴着绳的卖艺猢狲吧。”
蕴薇跟过去,扯扯他的衣摆子,压着声说:“阿宝,炮弹不长眼。我们就跟
着军队走,还能多点活头。”
阿宝仍是笑:“不如你带我回法租界躲在洋楼里,活头更大。”
话刚落,马班长突然高喊:“贴地!”
脚踩着的铁轨震颤起来,几束探照灯的白光跟着照了过来,马班长猛揪住蕴薇后领,拎小鸡似的把她甩进水泥柱凹槽。王二小把阿宝扑倒的瞬间,两个人同时砸进了月台边的碎石堆里,阿宝只听见“轰隆”一声,不及反应,身体就被压在了底下不能动弹,有什么东西湿漉漉地扫在脖颈上,他费劲地扭头,看到王二小的那条长命辫混着血和煤渣,像条僵死的蜈蚣般垂在少年断裂的颈椎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