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画舫听雨眠
吐蕃和亲使团的到来, 注定今晚的皇宫是个不眠夜。
慈宁宫内,太后跪坐在佛堂,比往昔快超出了小半个时辰。
掌事嬷嬷:“启禀太后,韶华公主抄写的佛经卷轴已带到。”
太后顿住念珠, 睁眼略略一瞥, 字迹大体规整, “公主如何说?”
宫女:“公主说,全凭太后定夺。”
太后点点头, 又问:“福佳那边如何?”
掌事嬷嬷犹豫了会,“那边回宫后就大闹一场,刚刚又将晚膳全摔了。”
太后摇摇头,“难成大器。”
掌事嬷嬷:“如此这般,圣上那边……多半会对韶华公主另眼相看。”
太后:“妇人之见。”
帝王的驭极之术,乍看是任人唯贤,实则是这一颗颗棋子,安插在何处,能让江山社稷更稳固罢了。
太后阖上眼, 重新一颗颗碾动佛珠, “且看这吐蕃国与镇南王, 各自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吧。”
东厂
守夜番子们披着墨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 在青砖地上投下森冷剪影。
他们两两一组, 错落地立在回廊阴影里, 像蛰伏的狼。每隔半刻, 便有巡更的铜锣声穿透夜色,在九曲回廊间撞出闷响。
与此同时,茶室内, 裴夙掷了长靴,着一袭居家棉质红衣,偏坐在茶炉旁,手指长柄汤匙,闲散着搅弄火炉上的牡丹雪梨安神养颜汤。
不多时,窗外驻足一道黑影,“宫里今夜人人无眠,督主倒是好雅兴。”
裴夙浅浅打个哈欠,“天要下雨公主要嫁人,皇帝急不急的,都轮不到我急啊。”
黑影:“适才收到宫中消息,有人向圣上献言,另择一宗室女和亲。”
裴夙嗤笑:“猛虎已经都龇牙了,还硬要往虎口上撞。”
于昭文帝而言,霍霆就是那头猛虎。
可以听令为他杀敌,可以安静趴在他脚边打盹,甚至可以主动为他叼来猎物。
吐蕃国此次和亲示好,求得中原耕种、丝织、烧瓷等技艺的同时,必然会缴纳大量岁贡,进而开放边境贸易,可谓互利共赢。
因而,霍霆此举是真切地给昭文帝带来了好处,仍在展现出他的忠诚之心。
但是,他不惜忤逆圣意而拒婚,便是在龇牙表态,不准许任何人骑在他头上。
连昭文帝也不行。
猛虎看似臣服,实则野性难训。
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反咬主人一口。
黑影:“那依裴督主来看,此局何解?”
裴夙舀起一汤匙养颜汤,盛于白玉茶盅里,悠悠晃动着热气,“若不出岔子,应是择福佳公主去和亲。”
当猛虎难训时,无外乎三种对策。
宰杀之或拔其犬牙,此为下策。从此以往,没了庇护,亦会没了猎物。
中策,平时以铁笼囚困,需要其冲锋陷阵时再解开。但谁都不敢轻易揣度,解开囚笼之际,是否乃其反扑之时。
因此霍霆腿疾痊愈后,昭文帝没有直接夺其虎符,而是以赐婚的方式恩威并施。
上策,即为以长线拴之,权柄在手。
但霍霆幼年已家破人亡。霍家其他人不足以让他拼命,能担得起他弱点之人,无外乎冯老太师和霍老夫人,又都没几年活头。
是以,皇帝看似拿韶华公主这个孤女作废子,实则是为了让她早日诞下霍霆之子,来日召幸至宫中伴读,即可当“权柄”堪用。
纵使这步暗棋逃不过霍霆的眼,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昭文帝是在堵那万分之一的契机。
言而总之,韶华的功用优于福佳。
黑影:“裴督主适才提及的岔子,似乎大有深意啊。”
裴夙无言。
低头喝茶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比如说,让圣上知道霍霆真正的弱点,另有其人。
*
东市倚靠清渠江而建,上游江畔造有聚贤阁。为了吸引文人墨客前来吟诗弄曲,聚贤阁曾花重金打造了数艘画舫,停泊于此。
深夜的清渠江面,画舫挑灯,浮光映照一江月。晚风卷帘,吹落吴侬半曲评。橹声欸乃,惊起白鹭掠沙汀。
不过今晚,有一艘画舫格外僻静。
华姝跟随霍霆,于夜色中,悄悄登上这座双层高的偌大画舫。这还是她头一次观见画舫的内部格局,瞧着哪都新奇。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寝屋、茶室、浴室、书房……连膳房都有,比她月桂居的规制还齐全。
事急从权,两人先行登临二楼寝屋。
屋门关上后,空气变得稀薄起来。
床头焚着鹅梨帐中香,也自带一抹别样的情愫。
华姝有些局促地停在屋子中央的圆桌旁,低头无意识摸索着红芍药金丝桌布,听着霍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指尖掐紧桌布,抑制住后缩的冲动。
很快,男人从身后环上来,捉住已被她摧残泛红的指尖,缓声克制道:“难为你了。”
药效发作后,他本就炽热的体温越发灼人,灼得她心尖不由得一颤。
华姝羞于启齿,只摇了摇头。
晕红的脸蛋被他习惯性用骨节蹭了蹭,哑声征询:“去床上?”
几息后,华姝闭上眼,轻点了下头。
然后身量一轻,整个人落入他硬邦邦的怀抱里,动作很轻柔。
却在这时,门外响起长缨战战兢兢的传话:“启、启禀王爷,杜九娘有要、要事求见。”
霍霆脚步一顿,周身的气压骤然低沉下来。华姝清晰感觉他倒吸了口气,胸膛在剧烈起伏,极力压抑着。
她缓缓睁开眼,疑惑看向门口。杜九娘,这名字怎么像是在哪听过?
霍霆照旧将人抱到床上,“你先歇会,我去去就回。”而后从圆桌上猛灌了一大盏凉茶,出门。
华姝目送他背影远去,片刻后,恍然——杜九娘,是那位云兮楼的头牌雅妓。
她缓缓坐直。
不是说他身边这些年从未有过女子侍候么,那这算什么?
华姝暗气自己不该心软,默了默,下床吹灭灯盏,而后蒙头睡觉。
这时,门外又响起长缨狗狗祟祟的动静,“表姑娘,您睡了?”
华姝翻身,背对门口。
“哎哟,”长缨急得招耳挠腮,“您可千万别误会啊。王爷特意命属下赶紧来给您捎个话,那杜九娘是一暗桩,这些年统共没见过几面。”
华姝眸光微转,暗桩?
一楼茶室,霍霆又灌了一大盏凉茶,言简意赅命令:“说罢。”
杜九娘屈膝跪在白鹤展翅刺绣的大红地毯上,不似平时胭红点翠的华美窈窕打扮,此时她身着一袭利落的夜行衣,低眉垂首。
“启禀王爷,奴今日从一位来云兮楼的恩客那辗转听得:皇后携福佳公主几次求见圣上,都未得召见,恐是更瞩意她去和亲。”
霍霆蹙眉,“圣意难测,岂是尔等能妄加断言?”
杜九娘慌忙叩首,“奴该死,还请王爷恕罪。”
霍霆:“慈宁宫那边可有消息?”
“按兵不动。”
杜九娘补充道:“但奴听得,皇后已写家书让徐阁老谏言,另择宗室女册封,被圣上否了。”
霍霆点点头,都在他意料之中。
新一波药效再度翻涌而来,连凉茶都要压不住了。霍霆深吸一口气,烦躁地往外挥手,“退下罢。”
杜九娘小心翼翼观他面相,她整日混迹在云兮楼,一瞧便知:“恕奴斗胆,王爷可是中药了?”
“可要奴……”她欲抬脚上前,又卑怯后缩一步,哀哀低问:“可要奴为您按排一名清倌人?”
“不必。”霍霆径直起身出了茶室。
杜九娘忧切追上来,剪剪水眸复杂,“但奴瞧着这毒甚烈,您身边又素来没……”
“退下!”霍霆加重语气。
“是。”杜九娘不敢违逆,拧眉不解地伏身退出画舫。蓦然回首,她依稀望见了二楼窗边那一道曼妙身影。
“原是如此,呵呵……”
月色阑珊,江畔船头,有那么一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秋雨似是受到感应,淅淅沥沥而落。
*
画舫二楼寝屋
霍霆推门进来时,入眼一片漆黑。他适应了会,捕捉到静立在窗边的姑娘。
他缓步靠近,没直接揽人进怀,只陪她一同吹着凉风。
上楼时,长缨支支吾吾地禀告:“您一走,表姑娘就把灯熄了。”
霍霆貌似猜到什么,又不大敢确信,比攻打以少胜多的战役还没把握。静默等了会,见她迟迟不说话,开口问:“生气了?”
华姝听这语气,竟透着几分欢喜。
她抿了抿唇:“没。”
结果话音刚落,男人就像得到了特赦令一般,伸手就将她圈入怀中。
灼热而健硕身躯,整个沉沉压下。像个巨大的火炉,饶是她特意吹了凉风,也抵挡不住那笼罩而来的灼灼侵袭。
没一会就强势洞穿了她的衣衫,她的肌肤,她的五脏六腑,烫得她呼吸也转瞬变得浓烈、凌乱。
她不禁想拉开些距离,他手臂却又圈得更紧。
华姝站在窗前吹冷风有一会了。霍霆将人抱在怀里,姑娘家的身子冰冰凉凉、香香软软的,可比灌凉茶舒服多了。
他下巴顺势搭在她肩窝,“那为何熄灯?”
“……这般自在些。”
华姝说着,脸颊往旁边偏了偏。
此刻,他连呼吸都烫得吓人。
他却故意与她对着干,鼻息又逼近她耳畔几分,哑声诘问:“哪般?”
明知故问。华姝羞得不想搭腔。
腰间的手臂又收紧几分,“这般?”
“……”坏人。
华姝抿唇想了想,捉住腰间那只故意欺负人的大手,略略扣脉,而后提议道:“王爷如今心火极旺,我以银针为您十指放血,败败火吧。”
耳畔响起一声失笑。
炙热的唇开始流连至她脸颊,轻轻蹭着,酥酥痒痒,细细密密。而后,听到他从鼻间极轻的“嗯”了声:“都依你。”
风推细浪,雨打篷窗,珠帘断续不成篇。
一如窗内两人的呼吸,越来越溃散、黏着。
华姝有意拖延着慢慢收拾好银针布包,霍霆从身后虚虚拢着她,耐着性子等候。
但统共一丁点活计,很快结束。
接下来,她该做什么?像山里那般么,可那些在陌生男人面前主动赤/身裸/体的记忆,是她不愿再去触碰的痛。
本以为两人如今关系不同了,她可以不再在意。然而真到了这一步,华姝发现自己还是迈不过心中那道坎。
可抵着她背脊的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可想而知,他得有多难受。
忽然这时,宽厚的大掌抚上她心口,她心跳越发咚咚弹动。
“还是紧张?”他克制着气息,问。
华姝攥了攥指尖,深吸一口气,倏地转身抱住男人精壮的腰身,“没关系,就跟山里一样吧。”
她知道,他定是濒临极限了,才会主动开口催促。
意外的是,霍霆俯下身来,借着远处画舫传入窗口的点点光亮,双手捧起她脸,深深看见她眼里,“傻姑娘,不一样了。”
华姝也凝望着他墨玉般的眸,微有恍惚。
潜意识里似也认同了他的说法。
却又一时不尽明白。
不待她进一步细究,忽然听到他问:“你知道清枫斋的东厢房,为何黑布蒙窗吗?”
“我看那多宝阁上有字画,应是怕……”晒?
不对,华姝转瞬否决之前的猜测。霍霆不是在乎身外之物的人,即便那几幅字画着实稀罕,放到书房即可,没必要大动干戈地蒙黑整间屋子。
头顶,娓娓道来答案:“我初到霍府时很怕见人,那会东厢房只简单堆放着杂务,有个角落漆黑,我躲在那里面才能睡着。”
华姝微讶,她隐隐记起最初陪祖母去清枫斋那次,祖母用手比划着书桌,说他刚被祖父抱来时还没书桌高,“您那时几岁?”
霍霆:“垂髫之龄。”
华姝心道,难怪。
然后,就听他又补了一句:“正是你们假扮新娘娶亲的年纪。”
华姝眼皮一跳,不敢接话。
霍霆继续道:“那日寻你过去,我已在里面静坐有一会了。原以为心情能照常平复下来,结果却没能克制住。”
他叹了声,将她脸庞轻轻按在心口上,“那日吓你不轻,怪我,以后不会了。”
“……我也有错的。”华姝侧耳听着他起伏的心跳,绷紧的身子微微放软,靠住,“我自以为私下能解决好,却让您从旁人之口听了去。说到底,是逃避亲口向您解释,在逃避责任。”
他捏了捏她指尖,未再追究。
“那日之后,我一直在思考缘由。”
霍霆又道:“想起在山上那会,我也是深陷黑暗,但身旁多出一条小尾巴,会时不时弄出些动静,会陪我散心解闷,想来是渐渐养成新习惯了。”
华姝愈加惭愧,小声道:“可我那都是为着逃跑,特意扯的谎。”
“谎言也不尽然全是错误。行军打仗时,尚且要讲究兵不厌诈。”
霍霆侧头看下来,“知道自己想要的什么,在紧要关头能当机立断去做,世间许多男子都不见得有你这份勇气。”
华姝仰脸望着他,怔了一瞬,恍然明白他讲这番话的用意。
心底似有涓涓暖流淌过,抚平那丝丝沥沥的无形痛楚。
“谢谢您,谢谢您每次都这般包容我。”她开始尝试直面山中那段过往,“其实如今想来,您那时对我也是礼待有嘉,不似寻常山匪做派。怪我以貌取人,先入为主……”
“以貌取人?”
霍霆哑声打断她,低头逼近几分,问:“所以,还是嫌我眉骨有疤,长相很凶?”
华姝心尖一紧,“不是的。”
她连忙解释:“主要是你们那时经常商议要杀人投毒的,容易让误解。其实,”她羞赧地挪开眼,“其实单论长相,您也是器宇轩昂之貌。”
霍霆缓了缓粗重的气息,忽问:“你晚间吃了几个糖人?”
华姝不解,只如实答:“两个。”
他又低头凑近几分,“甜吗?”
华姝似有所感,喃喃应道:“甜……唔……”
话音未落,唇瓣便被堵住了。
男人的动作轻缓,细细密密的浅啄着,如细雨般温柔且缠绵。
华姝身子起初紧绷了一瞬,慢慢放松,放软。
轻微的变化,全被他悉数感应到。
吮吸啃噬间,开始展露出强势的占有欲,连气息都迫人得可怕。
华姝指尖发颤,下意识抬手推他,却被他反扣住手腕,抵在背后的船舱上。
窗外雨声渐密。
他扣住她后脑,加快了节奏。
粗烫的唇舌随即撬开贝齿,侵略而入。他人生得高大,舌头也好大一团,堵满她口腔,风卷云残地掠夺着一切,包括她的呼吸。
不消须臾,她就杏眸水雾氤氲一片,腿脚发软。双手揪住他衣襟,指尖陷进布料里,才勉强站得稳。
腰肢上的铁臂箍得越发的紧。
唇齿间的纠缠也越发急促,越发深入。
身前是男人火热的胸膛,身后是斜入窗的凉风细雨。
华姝夹在其间,被迫仰头承受着,喉间溢出一声呜咽:“……轻……轻些吧……”齿关发软,尾音带着颤。
这次的药效好生霸道,她舌根都被吮麻了。
可他却充耳不闻,较方才的温柔体贴,像是彻底变了个人,像是要将她彻底拆吞入腹。
华姝挣扎不过,最后只能任他予取予夺。
不知又过去多久,身子彻底软成一汪春水,才被他打横抱起。
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腿窝,引得人轻颤。
她半阖着眼,鸦羽般的睫毛沾着水汽,迷蒙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那道斜细短疤,一步一步,随他跌落进床幔垂落的阴影里。
所过之处,海棠红色襦裙与雾蓝色锦袍,松松交缠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