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里竟如此热闹。”
一声轻笑由远及近,打断了张统领。
裴夙身着绛紫色的飞鱼服,手撑一柄雪白仙鹤的油纸伞,不期而至。
身后六队东厂番子,手持森寒的玄铁重剑,一字排开,瞬间堵占整个禅院。
众人纷纷行礼退避。
唯独霍霆巍然而坐,“裴督主的消息果然灵通。”
“非也非也。”裴夙摆手,“陛下得知圆妙大师云游归来,命我来送些医书孤本。没想到刚到山上就惊闻噩耗,着实可惜。”
他唏嘘一阵,转而笑看霍霆:“素闻王爷不信鬼神之说,您缘何也来寺庙了?”
他看向轮椅,自问自答:“想必是来看腿疾的。圆妙大师生前,可曾见过王爷?”
霍霆眉峰微动,“裴督主这么好奇,不若送你下去问他。”
*
杏林馆门外,两盏石灯被吹得忽明忽暗。
守卫们冒着雨,依旧层层围着,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事情竟如此棘手。
华姝主仆撑伞而来,每靠近一步,心就揪紧一分。
应该与表姐无关吧,否则王爷定会派人通知大伯母。
“这位军爷,我有急事要见我四叔镇南王,劳烦您通报一声。”华姝抱着发凉的手臂,寒颤道。
得知她身份,守卫还算客气:“王爷这会在处理要务,霍小姐回去等吧。”
华姝没理会称谓,看向他身后虚掩的深色院门,黛眉紧拧,“您帮我将长缨侍卫叫出来也行。”
守卫纹丝没动:“无令,小的不敢擅离职守。”
雨越下越大了,豆大雨点砸在伞面上,乒乓作响。
华姝的心一沉再沉。
表姐本就身子羸弱,若这么淋雨下去,没等到她们营救,恐已凶多吉少。
不能再耽搁了。
华姝拉着半夏走开两步。
主仆对视一眼,然后蓦地转身——
半夏用雨伞拦住那守卫。
华姝瞅准机会,不顾一切冲进院门。
守卫连忙大喝:“不能进,快回来!”
话未说完,杀人不眨眼的东厂番子,已手起剑落,齐齐朝华姝刺去。
容城回头一看,骇然变色:“都住手!”
但来不及了。
有个东厂番子出刀极快,刀刃已距离华姝的脖颈只差一寸,根本来不及收手。
华姝更来不及躲闪,眼瞧着寒意森森的刀刃,一厘厘疾速逼近。
吓得她紧紧闭上双眼。
突然这时,一枚碎银飞掠而来,“砰”得打中东厂番子的手腕。
利剑随即朝外飞去,力道之大,将一棵小臂粗的树干,当场拦腰折断。
满院的人全被定住。
只剩暴雨阵阵嗡鸣。
华姝湿漉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越过人群,看向禅房门口。
霍霆坐在轮椅上,沉脸寒声:“裴督主的人,动手前都无需问讯?”
目光则望向院中的姑娘。
长缨已过去撑伞,但华姝碧色衣衫早就湿透,止不住颤栗。
又似寒风中一根芦苇,纤细羸弱,却坚韧不倒。
刚刚,濯缨在尽可能不惊动裴夙的情况下,进来暗语传声。
霍霆瞬时就猜到华姝出事了,紧急出门,万幸有惊无险。
裴夙紧随其后出门,目光也落在华姝身上。
印象中总与他玩闹嬉笑的小徒弟,小脸淋得煞白,罕见狼狈,好似破碎的漂亮木娃娃。
裴夙眼眸骤冷,“不长眼的东西。”
他接过容城递来的伞,转身一瞬。
那东厂番子,即被伞骨细刃见血封喉。
转回身后,裴夙又恢复朗润笑脸,撑伞上前,“怪我那手下无礼,吓着了吧?”
华姝瑟缩后退,慌张躲到霍霆身后,盯着他的眼神陌生又警惕。
裴夙无所谓晒笑了声。
伞沿微垂,指尖勾住的披风肩带,蓦地撕裂两半。
华姝无从察觉,她此刻满心都是霍千羽,“王爷,表姐她……我,我找不到她了……”
一开口,喉头莫名哽咽。
她也不知为何,一见到霍霆就忍不住了,适才所有的强撑全都功亏一篑。
“别慌,慢慢说。”霍霆将披风接下来,递给她,“就算霍家的天塌下来,也由我给你们顶着。”
他嗓音平静,连带华姝的心绪也稍有平静,至少说明表姐与杏林馆的事无关。
她没接披风,只道:“表姐突然就失踪了,院里其他人毫无察觉。寺内皆已找过,只剩后山。我们没法进去搜查,人手也不够。”
霍霆回头,“张统领。”
“王爷放心,下官这就去调派守卫。”张统领说完,疾步走出禅院。
华姝见状,浅浅吁了口气。
随即转身要去追张统领。
霍霆拦住她,“将披风穿上再去。事后,千羽还需你来照顾。”
华姝略微迟疑,接过了披风。
裹在身上,余有男人炽热的体温,厚实很暖。
这期间,裴夙仍站在原地。
眼瞧着华姝穿着玄色披风,擦肩而过。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刚才说到哪来着?哦,杀害圆妙大师的真凶,左肩处也受有重伤。”
华姝脚步蓦地顿住。
圆妙大师死了?
左肩受伤?
裴夙将她反应盯得清楚,“莫非,这位姑娘见过凶手?”
在场众人,纷纷瞧向华姝。
她如芒在背,暗道不妙。
长缨和濯缨亦是警钟大作。
唯独霍霆面不改色,他对上裴夙的审视目光,冷肃开口:“裴……”
“回这位大人的话,小女子不曾见过凶手,只是惋惜神医的陨落。”
华姝回过身,“我此番前来,是想请圆妙大师为表姐医治,您一查便知。”
她佯装冷静与裴夙对视。
细看他月亮眼型,熟悉地古怪。
裴夙眼仁微动,转头避开她,随口与圆慧大师确认一番,主动放人。
华姝忧心找人,一时未再深究,匆匆离去。
*
华姝回去迅速召集护院,前往后山与张统领汇合。
长缨从后追上来,“王爷有令,属下听凭表姑娘差遣。”
“可王爷那边?”华姝瞧着裴夙等人,皆非善类。
长缨压低声音:“有表姑娘的那层隐形铠甲,王爷已摆脱嫌疑,后续无甚大碍。”
他又补充道:“不过您尽可放心,王爷并非凶手。”
长缨感觉,这才是自己此行的主要任务。
华姝心不在焉点头,她本就没怀疑过。以霍霆为人,即使圆妙有罪,也会堂堂正正将其绳之以法。
后山空旷,稀疏的松林间,寒风更甚。
张统领将霍家护院与守卫军两两分作一组,骑上快马,朝四面八方搜查。
华姝由长缨护着,带人前往地势低洼的山谷。
踩着凹凸不平的山道,她极力思忖。
若对方真是误抓了表姐,那又是何人想加害自己?
近日,与她有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