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缨站在轮椅后,明显感觉四周的气温急剧沉降。
他止不住头皮发麻,别提多后悔了。
早知道他就推王爷去别处散心……哎哟,他滴亲娘呀,怎么还摸上头发了?!
凉亭前,裴夙又顺手揉了揉小徒弟的头,“起风了,咱去里面聊。”
两人相继坐到凉亭的石桌前。
旁边小火炉上,正温煮着一瓮美颜养容茶,白雾袅升,与亭前的滚滚云海相得益彰。
华姝凑过去,朝鼻尖轻扇了扇,“白术、白茯苓、白芍、甘草,还有一味……莫非是牡丹?”
她眼前一亮,“前不久曾见古籍有言,牡丹可入药养颜。不过平日里,大多都用在胭脂蜜粉中。”
“不错,看来这段时日没有惫懒。”裴夙含笑颔首,从怀中掏出一瓶同配方的养颜膏,推到石桌那侧。
“我又不是你,医术总不往正经处用。”
华姝小声嘀咕了句,拾起手边精致的小铜勺,慢慢舀满半只白玉小碗,递到他面前。
裴夙笑得更欢,端起小碗,享受着小徒弟的孝敬,“你缘何来此,求姻缘?”
华姝气笑,“是想给千羽表姐再瞧瞧腿。”
“圆妙大师医术精湛,倒是能一看。”裴夙将空碗推过去,示意她再添满。
然后,他状似随意问:“不过,为师在回燕京的路上,听闻镇南王也患有腿伤。王爷身边的军医,想来医术也是凤毛麟角,怎么没一块给你表姐瞧瞧?”
华姝恰好重新盛满一碗茶,动作微顿,推给他,“瞧过,可惜军医也束手无策。”
其实是霍霆腿伤早已痊愈,带在身边的军医主攻祛毒,术业有专攻,没法子瞧腿疾。
但深知此乃机密,华姝饶是对自己的恩师,也不会多言。
“可是适才烫着手了?”裴夙对她刚刚的那下停顿,不好作直接判断。
华姝:“我……”
“姝儿,你大伯母在寻你。”
一道低沉嗓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裴夙寻声看去,秩丽的月亮眼笑弯,亲昵问道:“小姝,这位是何人,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霍霆也打量起这红杉男子,“阁下又是何人?”
裴夙摆了摆手,“如此听来,你与小姝算不得亲厚,不提也罢。”
“是吗?”霍霆看向华姝。
“是吧?”裴夙也转过头来。
两人你来我往,气氛逐渐剑拔弩张.
华姝夹在中间,顿觉头大。
本着位高者尊的礼数,她先起身朝霍霆行礼,“回王爷的话,这位是我师父骆嘉然。”
然后又用眼色暗示不省心的师父,切莫再浑说一气。
裴夙状似听进去,起身走到凉亭的台阶下,拱手行礼:“原来是镇南王爷,在下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结果,又笑眯眯补了句:“王爷离家多年,与小姝不甚熟悉,实乃情有可原。”
霍霆冷嗤:“我们霍家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哎?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姝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
裴夙话锋一转,细细凝住霍霆的神色,缓缓说道:“骆某不才,略通医术。王爷既是小姝的四叔,在下愿为您尽一份绵薄之力,也算为咱大昭的百姓力争一份平安。”
华姝的心瞬间立了起来。
长缨也蓦地握紧剑柄。
暗处的濯缨,更是严阵以待。
唯独霍霆神色如常,淡淡觑着面前之人,不怒自威。
裴夙眼神一瞬不瞬,亦是从容不迫。
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惊得梧桐叶随风乍起。
金黄色泽折射出一束束刺目的白光,飒飒作响。
华姝看得心中狂跳,忽而急中生智,近前小声劝道:“师父,王爷腿疾比我千羽表姐的还复杂,你……你医不好的!”
她又恳切看向霍霆,“我师父这人一惯闲散,我让他向您赔不是,还望王爷别跟他一般计较。”
亲徒弟当众拆台,裴夙被气笑了。
他自知今日无法再作试探,象征性拱手赔礼:“今日是骆某托大,请王爷恕罪。”
霍霆朝长缨递了个眼色。
长缨会意,当场核查“骆嘉然”来皇龙寺的拜帖,“禀王爷,此人由主持方丈请来,为香客们义诊。”
霍霆闻言,深深看了华姝一眼。
而后调转轮椅,一路往山径的尽头而去,“下不为例。”
华姝浅浅松口气,又觉得该跟上去瞧瞧,于是向裴夙道别:“师父,我也要回去了。”
“分明适才还说对我甚是想念,这会就赶我走,合着全是伤人心的谎语啊……”裴夙怅然叹气,说着还不忘又揉了一把小徒弟的头。
华姝忙不迭掩头,拍开他的手,“我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不准再随便呼噜毛。”
“行,下次再想摸,提前跟你打声招呼。”
“打招呼也不准!”
“那你这太过分了,居然残忍扼杀师父的快乐源泉。”
“您可快些住嘴吧……”
师徒俩嬉戏打闹的笑声,伴着草木香的清风,在山间久久回荡。
等华姝追上霍霆主仆时,已是半盏茶后。
心惊胆战大半晌的长缨,总算等来了活菩萨。他将轮椅缓缓停在山道的平缓处,试探:“王爷,表姑娘来了。”
霍霆肃然望着远处连绵山脉,不置可否。
长缨一瞧,麻溜闪退。
华姝接过他的差事,推着霍霆继续往前。她略作斟酌,“师父曾在幼时到府上给祖母看诊。因合眼缘,就闲散地收我为徒。”
她解释道:“祖母和家中都知晓此事的。只是师父常年云游在外,大家伙都想不起来向您提起。”
面前之人恍若未闻,周身的气场威压依旧。
华姝索性闭口不言,改为游赏山景。
这是她头一次来皇龙寺,不愧是皇室御用,山间的自然景致都比别处的佛寺隽美许多。
云海松滔,青峰叠嶂,像是凡人误入了谪仙的山水画卷。
忽然,“同你那师父认识多久了?”
华姝回神,“六年。”
“难怪如此亲昵。”
华姝想了想,“师父他确实有点没正行。不过心肠是好的,人很有趣。”
“你倒是挺懂他。”
华姝哑然。
过了会,道:“也没有,师父他大多时不在燕京城,几乎见不到人。我跟师父相处的时间,还不如与您……”长。
华姝彻底不说话了。
她在后面推车,分辨不清霍霆的反应,但总感觉这事越描越黑。
这时,他抬手示意停下。
华姝照做,转到他身前,“可是我推得不稳定?”
怎料,面前这位曾指挥千军万马的男人,从袖中掏出了一包与他气质截然不符的饴糖,递过来。
“……给我的吗?”
清甜的糖果味顺着习习山风,很快飘进华姝的鼻腔。
她喜欢菩提果,更偏好甜口。此刻,只感觉有无数只馋虫,在舌尖来回跳跃。
“多谢王爷。”她接过来放进袖袋,脸颊微烫。
霍霆:“尝尝看,据说很甜。”
华姝略迟疑,重新揭开油纸包,捻起一颗放进嘴里。
顿时口齿生津,黛眉不自觉舒展开来,杏眸里也重新闪烁出熠熠神采。
好甜。
转而撞上他促狭的目光,她脸颊更烫,低头,将纸包往前递了递,“王爷要尝尝吗?”
霍霆失笑,“不成体统。”
似是受山中天气的传染,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幻一轮又一轮。
不远处,接到信鸽的长缨瞧见这一幕,迈出来的脚,又嗖地收了回去。
霍霆看过去,“何事?”
长缨随即应召近前来,附耳低声几句。
霍霆凤眼陡然一凛,气压也再度低沉,“速速召集人手过去。”
华姝从旁瞧着,顿觉不妙,寺院貌似要有大事发生。
果然,霍霆看回来时,满脸冷肃凝重。
不过叮嘱的话语,仍浸满饴糖的温度:“山上这会不安全,拿上你的糖,猫回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