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她揪心的是,大伯母提及都察院的言官,像一记敲响的警钟。
自古以来,后宅女子清誉矜贵,稍有差池,这人一辈子就毁了。
殊不知,男子的清誉亦是关系重大,稍有不慎,可能满门尽毁。
尤其霍霆深处高位,每日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又恰逢他与圣上关系敏感,只怕一步行差踏错,就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更何况是叔侄厮混这等丑闻,那言官的折子恐怕会像雪片一般,堆满在圣上的御案前。
华姝陪着大房母女又小坐片刻,惶惶惚惚地回到月桂居。
略作思忖,将半夏和白芷的卖身契找出来,提前交与两人。
两人见之色变,双双跪地,“姑娘这是何意?您不要我们了吗?可是我们哪里伤您心了?”
“你们误会了,快些起来。”华姝搀扶起两人,“只是我回想起昨日福佳公主的刁难,有些后怕。怕类似的事再发生时,这物件来不及给你俩。”
白术不禁红了眼眶,“是我没用,害姑娘受委屈了。”
半夏眼神更复杂些,“姑娘别多想,事情没到最后一步,说不定还尚有转机。”
华姝勉强点头,吩咐她俩各自去忙。
而后将自己关在房中,直至天黑。映在雕花小轩窗上的纤影,整个下午一动未动。
*
接下来几日,和亲的人选迟迟没听到风声,霍霆也早出晚归。
华姝这边忙里偷闲,将冯老太师给的青花瓷罐子,洗净,晾晒,还让半夏去街上找了木匠,定制二十个精巧的木塞。
无他,三十罐雪梨养颜膏太过惹眼。
她当时只顾得羞怯,回来一想,这事只怕早在东市传开了。她若直接将这东西大把的赠人,可谓不打自招。
好在雪梨养颜膏无色无味,正好用冯老太师赠的青花瓷罐重新分装,再送与府上女眷。
霍千羽过来拿时,就忍不住好奇:“你哪里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莲雾养颜膏?”
华姝:“我师父派人送来的。”
“那就难怪了,你师父一向比女子还精细,这次我也算是跟着你沾了光。”霍千羽打趣道。
说话时,她不经意间瞥见书案上的医书,几行朱红小字的批注,“这字迹,”她凑近瞅了瞅,“怎么感觉在哪见过?”
医书正是霍霆找回来的那三本。
华姝讶然,“你也这么觉得?”
“对,但又不像是咱家里人的。”霍千羽又想了想,“会是谁呢?”
华姝若有所思。
待送走霍千羽后,她手持那医书,在书房缓缓踱步。
蓦地,她顿住脚步。
转而走到书架前,拿出回春堂老板、府中常请大夫的药方,仔细核对字迹。
“都不一样。”她细眉微拧。
这字迹她与表姐瞧着都眼熟,对方又是大夫。如此,唯剩一人尔——圆妙大师。
当时,她们在山上虽没见到圆妙大师本人,但从其他香客手中瞧过他开的药方,大抵就是那个字迹了。
杀害圆妙大师的凶手,是绑架她之人。她父亲医书上,又有圆妙大师的批注。
那日在小木屋,霍霆便有意隐瞒绑匪的身份。这次的医书,又道是林军医在乡野书摊所获……
华姝细思极恐。
为什么?
为什么他每次都在隐瞒?
他倒底在隐瞒什么?
华姝毫不怀疑霍霆一直以来的真意与关切,但事关父亲,她总要听他亲口给个答案。
奈何霍霆近几日忙碌异常。
当天他深夜归来,华姝已歇下。
次日华姝起早,他已去了军营。
如此反复两回,到了第三日傍晚,终于听闻霍霆提前回府,但人一回来就去了议事厅。
为避免这次再见不着人,华姝趁着夜色,索性去对面的清枫斋等他。
清枫斋一向主屋上锁,院门不上锁。她就规规矩矩站在院中等候。
怎料,恰是偷听到了更惊人的秘密。
真相,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第41章 “你亲亲它,就不疼了。……
深秋月夜, 树影婆娑。
红枫树下,华姝捏着指尖,心绪不宁。
一方面,她对于父亲医书背后的隐秘, 充满未知, 充满不安。
另一方面, 经过之前那夜解毒,她现在有点羞于面对霍霆。还是要单独相处, 恐怕那人又要故意逗弄她。
近日,他似乎格外喜欢捏她脸。华姝掌心按了按微烫的脸颊,也没什么特别的,有那么值得捏来捏去的么?
魂不守舍时,门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华姝心头一喜,抬脚迎向院门口。
但很快滞停,脸色微变。
不是一个人,也不是霍霆和长缨两个人的。粗粗一听,至少有四五个人的嘈杂脚步声。她转睛一想, 难道是几位叔伯从议事厅一路跟过来了?
华姝心不由一沉。
这可如何是好?
她深夜一个人等在这, 解释不通啊。
她不自觉后退几步, 然后转身疾步想藏进主屋,奈何主屋房门都锁着, 窗户也从屋里栓死。
与此同时, 脚步声已齐齐停在院门口。
华姝焦灼回看过去, 瞳孔微缩。
“吱呀——”
长缨推开了门。
霍霆率先走进来, 萧成、吴广、杨靖几位罗汉将军紧随其后,每人皆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院门重新阖上,长缨去开锁。
趁这空, 萧成汇报起近期的探查进展
一窗之隔,华姝缩在东厢房的墙角,听到熟悉的嗓音,浅浅松了口气。
还好是萧成几人,那就不必藏了。
她站起身,准备将那把黄铜钥匙别回腰间,就推门出去。
怎料这时,却听见:“至于圆妙那边,一应相干人等我又仔细排查过,感觉稍微知道些内情的,皆是被灭口。如今知晓当年真相的,唯剩司空震。”
华姝顿足,司空震?
她拧眉回忆,这貌似是前任兵部尚书的名讳,后因贪墨被抄家。
他怎么会和圆妙大师扯上关系?
还有当年真相……当年的什么真相?
这时,长缨已经推开主屋的门。
萧成跟在霍霆身后,边走边继续道:“但这司空震一家老小,过几日就要流放北疆了。照这态势发展下去,路上必然凶多吉少。”
他重重叹口气:“如此,华太医遇害一事,只怕线索又要断……”
“哐当!”
东厢房突然传来一道金属坠地的脆响
杨靖猛地回头,沉声怒斥:“谁在哪里?给我滚出来!”
说话间,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朝着那扇窗户,就一剑投掷过去——
霍霆眼疾手快,抬腿一脚踢中杨靖的手腕。
只见那剑尖调转方向,直插进墙上!
杨靖不解:“老大?”
霍霆定定盯着那扇窗,良久未语。
萧成和吴广亦是疑惑,三人面面相觑
这时,长缨硬着头皮挪步过来,低声解释:“只怕是……表姑娘。”
三人脸色一惊。
也先后转头看向那扇窗,良久沉默。
萧萧秋风,月色清冷如水。
终于,突兀的开门声划破夜的冷寂。
华姝轻一脚、重一脚地缓步走出东厢房,月色下,小脸惨白如纸。
她慢慢站定在几人面前,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真假,没有质问缘由,而是面朝几人,深深鞠躬、致敬。
华家上百口人命,一夕惨死,华姝不是没有怀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