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换她投去不解的目光,无言询问。
又要她解释,又不准她开口,他到底意欲何为?
可两人离得太近了,还不待她酝酿起咄咄气势,卷翘长睫先勾住了他的……
两人呼吸,皆是一紧。
然后好似天雷勾动了地火,男人眼中的欲色,愈加烈焰熊熊。
他挪开她的手,反剪到背后,捏起她尖尖下巴,再度倾身覆了过来——
“王爷!”
终于等到开口的机会,华姝颤声恳求:“今日是华姝有失分寸,甘愿受王爷责罚。只是那晚所言,我心意不变。”
不论她因何来此,事已至此,她唯求说个明明白白,自此一别两宽。
一段冗长的无声对峙。
原本旖旎的气氛,渐渐冷凝下来。
“没有下一次。”
霍霆如她所愿,松开手,背身走到后窗前。
冷凉的雨丝,被秋风吹斜入窗,进一步浇灭他体内的燥热。
华姝也下意识后撤,莲步匆匆行至门边,提着的心才稍稍放平。
转而记起忘带给皇龙寺的拜帖,不得不顿足,重新坠坠不安地折返书案前。
诚幸,大丈夫说话算话,这次当真没再出言为难。
路过地上那张银票,脚步微有犹豫。想还给他,又不敢再提。她缓缓弯下腰,捡了起来。
窸窣的纸张声传到窗边,老夫人那句“姝儿消瘦”的关切也一并响在耳边,霍霆默了默,“放桌上。”
华姝欣喜照做,连日的不安被抚平。
再度停在书房门口时,她朝霍霆所在方向盈盈一拜:“王爷教诲,华姝定当谨记。也愿您早日康复,余生平安喜乐。”
她本还想说,此次皇龙寺之行,会为他诵经祈福。
话到嘴边,又蓦地咬住。
若霍千羽等人如此敬重四叔,不会惹人非议。而她与他,再也回不去单纯的叔侄关系。
此情此景,华姝甚至第一次动了念头,搬回被大火残败的华府,独身而居。
可她实在不知,该以什么样的理由,说服养她多年的老夫人。
*
红枫叶,秋时雨,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夜。
华姝走后,霍霆独自在书房平息片刻,见雨势渐灭,天色欲晚,准长缨进门,点亮一室秋灯。
另一名亲卫濯缨,也从暗处现身,得召走进来。
霍霆面色已有缓和,正襟危坐在书案后,“可瞧清楚了?”
濯缨点头。
此人乃霍霆的所有亲卫中,性情最冷,口风最严,武功也最为精深的。
是以他在院中隐身一下午,别说华姝主仆,就是萧成都无法察觉。
“皇龙寺之行,不准有半分差池。”霍霆沉声勒令。
华姝猜对一半,今日是霍霆有意引她来此,让濯缨认清她长相。唯恐单看画像,不够印象深刻。
皇龙寺作为皇家寺院,常年有士兵看守,亦有其他世家女眷相继前往,大的隐患倒不至于。
唯一不妥,就是华姝与圆妙大师的见面。
若得知她是华家孤女,圆妙是否会再起杀机?
霍霆近日再三思忖,要不要叫停这一趟皇龙寺之行。
但这般巧合,保不准是幕后之人对他的试探,不宜打草惊蛇。也不想过早言明,让华姝卷入其中,惶惶终日。
且这都是他的凭空揣测,万一圆妙真能医好霍千羽的腿疾呢?
思来想去,霍霆安排濯缨这个生面孔,混入霍家的护院中一同前往皇龙寺,暗中跟着华姝。
“属下领命!”
濯缨令行禁止,退出书房去做准备。
不久,萧成磨磨蹭蹭走进来,东瞧西看,嬉皮笑脸:“老大,嫂子走啦?”
这可谓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霍霆眉峰蹙动:“哪那么多废话?”
萧成瞬变正色:“经查实,冯紫山祖上世代在太医院任职,但从他祖父起开始落魄。”
“他早年医术并不出挑,忽然改名换姓到皇龙寺,成了神医圆妙大师,行迹着实可疑。”
“但到皇龙寺求医的病患,经他的药方,的确又能药到病除。不过这人似又不喜神医的名头,常年云游在外,像在躲着谁。”
闻言,霍霆凤眸微眯:“将此人给我挖地三尺挖出来!”
“得令!”
萧成摩拳擦掌,兴奋问道:“老大,我们什么上山?”
霍霆瞥他一眼:“不是我们,是我。”
准备向佛祖也讨个媳妇的萧成:“……”
*
九月初八,皇龙山的山巅。
脱下绛紫飞鱼服的裴夙,着一袭玄带广袖的大红华服,于猎猎山风中,肆意飞舞。
他站在悬崖边,举目远眺,脚下是一片钟灵毓秀的盛景。虽近深秋,山谷依旧郁郁葱葱。
“启禀督主,霍家的一应女眷,已入住寺庙的后院禅房。”
容城走到他身后,恭声禀告。
裴夙闻声回头,一双月亮眼笑弯弯的:“瞧见小姝了吗?”
他抬起手,在身上比划一遭:“上次见,她只到我胸口。女大十八变,她如今约莫又长高些。”
瞧着他深达眼底的笑容,容城神色复杂:“属下远远望着,华姑娘似是高挑些许。”
裴夙读懂他的言外之意:“高了,也瘦了。”
容城无言点头。
“宋煜那个孽畜,被他爹弄出大牢了?”
裴夙依旧在笑,沐如春风,轻描淡写道:“他既那么喜欢祸害女人,咱东厂得为民除害啊。砸碎那他腌臜物件,一了百了。”
这是裴夙能想到的,华姝自打从回春堂回到霍家后,唯一会让她消瘦的理由。
“但宋尚书那边,肯定会追查到底。”容城为难。
“小姝如今住在霍家,这笔账,自然算在霍霆头上啊。”裴夙笑眯眯问:“霍霆如今人在何处?”
“镇南王下朝后,就去城北大营了,不曾跟来皇龙寺。”
“这人有趣。”
月牙弯弯的眼眸,如秋叶静美,却也暗藏着冷冽的刀锋,随时能割破这涯边的空气。
*
华姝等人,于晌午后抵达皇龙寺。
圆妙大师难得云游归来,慕名而来的医患颇多,日程已排到三日后。
好些人因此下山,但霍千羽的腿疾对大夫人实乃重中之重。众人商议后,派小厮回府禀告,决意暂宿寺院。
住持方丈得知她们乃镇南王府之人,特安排一座幽静的小院,古朴青松参天,盈盈檀香随处飘散。
众人安置好后,结伴前往前院,诵经、拜佛、添置香油钱。
数间佛堂内,香客络绎不绝:
“据说,因为圆妙大师的归来,这几日香火格外旺盛,许愿肯定愈加灵验!”
“那我再给我家郎君也拜一拜,祝他官运亨通……”
闻言,大夫人和二夫人又结伴去为自家郎君祈福,写平安帖。阮糖也为霍三爷写了平安帖,放入门前香火熊熊的香炉内。
华姝静候一旁,莫名想起那人。
霍家四个爷们,只他未娶妻。虽说平日大家都敬着他,大事上也同心协力,可真到细节小事时,女眷最先想到的还是自家郎君。
她们拿他的拜帖前来,唯独他没人帮写平安帖。
华姝有心上前,又迟疑顿足。
不,她不该再过分关注他。
“这皇龙山的景色果然极美,百闻不如一见。”二夫人提议:“大嫂,咱且去四处转转?”
大夫人笑着应下。
华姝推着霍千羽,习惯性跟在最后。
“姝儿,你说巧不巧?”瞧着陪在大夫人身侧的阮糖,霍千羽低声:“沈青禾刚走,阮糖的病就好了。”
当初,阮糖和沈青禾都为着王妃之位,来霍家借住。待见霍霆“瘫痪”后,沈青禾将目光投向霍玄,阮糖则称病不出。
直到前日沈青禾离开霍家。
“沈姑娘走了?”华姝近日没心思关注此事。
霍千羽:“听说她父亲触怒龙颜,被贬去山西上任,然后她们全家一起去历劫了……”
后面的话,华姝没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