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起那晚在千竹堂喝热粥时,霍霆与老夫人提及“都察院”、“言官”等只言片语。
而她印象中,沈父之前就在都察院任职。
再联想霍霆请来戏班子表演“孔融让梨”的旧事,霍华羽与霍千羽在药田争执时,沈青禾也有掺和。
莫非……
华姝随即摇头,否决这一猜测。
应是她想多了。
霍霆虽大权在握,但为人忠正不阿,景行行止,怎会为这等儿女情长小事而以权谋私?
虽如此想,可她望向佛堂门前那一尊燃烧平安帖的香炉,不免一步三回头。
旺盛的香火中,仿佛映照出一张征战厮杀的刚逸脸庞。
他是为了天下万民,不惜连年深陷战火,濒临而立之年,尚未娶妻。
华姝搓搓手指,还是找个借口,单独折返。
她想,这一刻自己只是个普通百姓,为大昭战神在未来的战场上祈求一道平安,也是为自己和大昭万民祈求一道平安。
濯缨抱剑潜伏暗处,看着她去而复返,不明所以。
直到她边写平安帖,边小声念叨:“佛祖在上,信女华姝诚心请愿,愿镇南王爷霍霆,早日恢复康健,早日娶妻成家……”
濯缨面无表情地想,王爷命他上报华姑娘之事。
那这祈福之语,要不要汇报?
说了应该也没关系,毕竟都是祝福之语。
结果,又听见:“也希望他,早日放下我们的关系。”
濯缨:?
*
天黑后,霍霆主仆低调上山,安置在霍家女眷的隔壁禅院。
这会,华姝已熄灯歇下。濯缨听到隔壁“咕咕”的暗号,翻墙一跳而下。
霍霆换好夜行衣,“位置可打探清楚?”
“回王爷,圆妙的禅院在寺院最东边,由四个沙弥伺候。”濯缨道:“其中三人略通医术,一人看着身形是个练家子。”
霍霆戴上黑色面巾,“随本王去瞧瞧。”
去瞧瞧是那沙弥恰巧会武,还是圆妙大师亏心事做尽、有意提防会遭人灭口。
是夜,星光稀疏,整个大地似乎都沉睡过去。三道黑影,无声跃上东南角的禅院屋顶。
主屋和东厢房皆已睡下,西厢房会武的沙弥还在打坐守夜,门前两盏灯笼风中摇摆。
经霍霆示意,长缨轻手轻脚飞过去,先后将迷香从瓦片渗进西、东厢房和主屋。
如今掌握的线索有限,他们还不宜打草惊蛇。
须臾后,由濯缨望风,霍霆两人闪身进入主屋,确定圆妙大师在床上睡得昏沉,开始查找线索。
查找半晌,并不见为非作歹的密信。
但霍霆有意外收获。
他略略阅览一本摊在香案上的医书,瞧着熟悉的笔迹,凤眼微眯——
这医书,乃华姝之父亲手所写!
虽已有数年阴阳两隔,但华兄长的笔迹,他不会认错。
霍霆皱眉,华兄长的医书怎会在圆妙大师的手上?
当年这两人也曾是故交,许是友人间的赠与。为谨慎行事,霍霆翻看了其他医书。
不看不知道,十几本摊开的医书中,一半都出自华姝父亲之手!
长缨从香案上捡起两张刚写完的药方,震惊了,全是照搬的那医书。
他呈递给霍霆,悄声:“这圆妙不会是个半吊子吧,这些年就靠着华太医的医书,到处坑蒙拐骗?”
若真是神医,至于每日将所有医书都摊开来,反复翻看吗?
瞧着床上之人,霍霆凤眼微眯。
常年外出云游,原来不是在躲避仇杀,而是怕看诊太多会露馅。
莫非就为着几本医书,他就不惜背叛故交,甚至累及华家满门性命?
“王爷,您要不要将这医书拿与华姑娘?”长缨心道,没准华姑娘一高兴,就跟您和好了呀。
霍霆一记冷眼射来。
长缨顿时赔笑:“不可打草惊蛇,不可……”
“谁!”
突然,屋外传来濯缨一声低喝。
霍霆两人闻讯赶出去,只见僻静的小院内,一群黑衣人如鬼魅现身,手上尖刀冷芒森森。
他们迅速将主仆三人包围,刀光剑影,顿时划破夜空。
双方势均力敌,打得难分难舍。
忽然这时,霍霆只觉大腿旧伤处,传来钻心的蚀骨之痛,身形不由得踉跄一步,迟缓下来。
而不远处的树梢上,另一道欣长身影逆风而立,瞅准机会,拉满长弓。
他将箭头瞄准霍霆三人。
昏沉月光下,那双月亮眼看似露出一抹仁慈的微笑,倏地松开三根箭矢——
“刺啦!”
有一人躲闪不及,箭头闷声嵌入皮肉,血腥味霎时弥散开来。
*
夜半三更,华姝被头顶一连串的敲窗声惊醒,吓得猛然坐起。
“……长缨侍卫?”
听清来人声音,华姝预感不妙:“你随王爷上山了?王爷可是出了事?”
否则她想不到还有何事,能让长缨不顾一切,半夜来紧急敲她窗。
“姑娘猜得不错,王爷中箭了!”长缨焦灼道:“您可否过去瞧瞧?”
华姝忙不迭起身穿戴。
可动作到一半,想到前两次的尴尬,又面露难色:“你不若去请圆妙大师来瞧瞧,他的医术远在我之上。以王爷的身份,圆妙大师定不会推辞。”
听到那医术混子,长缨气就不打一处来。可没王爷吩咐,他得管住嘴:“王爷的伤势是军事机密,不宜透露给外人。”
“王爷不为寻医,缘何还要上山?”
“为了保护您。”
半夏刚好点燃了屋内的烛台,灯花骤然“噼啪”一声。
短暂沉静。
华姝让半夏到门口望风,自己开始穿戴。
与此同时,长缨隔窗简言:“宋煜从牢里放出来了,王爷不放心您,但这事又不能告知大夫人她们。”
为顺利将人请去救急,他咬咬牙,进一步道出实情:“其实上次在周家,出手射飞镖救您的,也是王爷。”
华姝系盘扣的指尖一顿。
山中时,她见识过霍霆射暗器的厉害。其实那日在周家,她瞧着那飞镖的手法就隐有猜测,又觉得自己不值得他丢下兵部侍郎孙大人、亲自走一趟。
至于将宋煜送进牢房之事,他更从未提过一句。
“稍等片刻,我这就跟你过去。”华姝低头继续系衣襟上的盘扣,没再多问。
其实她明白,宋家人没胆量也没本事伤了霍霆,他此行上山肯定还另有要务。就像中毒一般,皆是军中机密。
但看在他默默为她做了这么多的份上,且她身为大夫,救死扶伤本是天职。
华姝简单穿好外裳,让半夏留下作掩护,她自己跟随长缨摸黑出门。
路上,向长缨问清霍霆的伤势:“王爷伤在左肩,未中要害。但那箭头带着倒钩,难以拔除,流血不止。”
她思及山中惊险,“箭头可有涂毒?”
长缨:“没有。”
华姝听后松口气,随他来到隔壁院。一进禅房,就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霍霆坐在方桌前,赤坦着精壮上身,正用淬火的匕首,试图自行剜出伤口里的箭头。
他紧紧咬块白帕子,额头噙满汗珠,太阳穴青筋暴起,却未吭一声。
而他手边,连一瓶止疼药、甚至金疮药都没有。
这是要硬扛?
华姝瞧见这一幕,倒吸口凉气,不知该敬佩还是指责他对自己的狠绝。
那可是带倒钩的箭头啊,若是自己硬拔出来,得平白地再勾出来一大片血肉啊!
“既唤了我过来,您就不能再多等一会?”
她轻轻斥责一句,匆忙拦下他的动作。
庆幸此行有意向圆妙大师请教医术,随身带有药箱。她随即从药箱中,熟练取出药罐和工具。
霍霆之所以停下动作,是意外于华姝的出现。
他转头冷眼瞧向长缨,不怒自威。
长缨慌忙跪地:“是属下擅作主张,还望王爷恕罪。可您是为了救属下受伤,身边又无包扎的药物,长缨实在不忍。”
华姝愕然停手,眼尾微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