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她自然而然投来的目光,霍霆也意外一瞬,他略作思忖,墨眸微挑:“说罢,想要什么赏赐?”
华姝抱拳,“将军言重了,这些都是草民分内之事。”
杨靖也朝她抱拳,“张大夫大义!先前多有得罪之处,还望你勿怪。”
华姝回礼,“不会。”
之后,军医营帐恢复有序运转。
杨靖和吴广两人出去和将士们分享好消息,华姝三名大夫随着林晟等军医继续处理其他士兵的伤情,长缨领命去吩咐火头军准备开饭。
霍霆留了下来,大马金刀坐到萧成的矮塌床头,抬手拍了拍他肩。
萧成反手握了握他手臂,兄弟俩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晟得了空,从新靠过去,“王爷,您瞧着千羽小姐的腿疾,这位张大夫可能治?”
霍霆看向华姝忙碌的清瘦身影,若有所思片刻,抬手示意她过来,简略说起霍千羽的顽症,“你可愿入京谋份前程?”
这是恰好想到?
还是在试探先前的事?
华姝不得而知,余光扫过柳大夫眼中的艳羡,顺势跪地谢恩:“若能到太医院谋个一官半职,此乃草民三生求来的福分,自然万般愿意。”
霍霆垂眼觑着伏地之人,一副市井之民的浅薄做派,眉峰蹙动,眼底失望一掠而过。
“再说罢。”他抬手按了按钝钝紧绷的太阳穴,不胜烦闷地起身离去。
华姝伏跪在地,悄然松了口气。
*
此后几日,南戎几乎每日都来攻城。
或白日阵前挑衅,或夜间卑鄙偷袭。
霍霆兵分两路,杨靖带一半人马专应白日作战,吴广带一半人马夜间守城。
霍霆自己坐镇主帅大营,统筹三军,根据现有粮草和后续援军,不断调整作战方案。
受伤的士兵越来越多。华姝跟着林晟,从早到晚看诊、包扎、熬药……循环往复。累极了她和衣就地眯会,有时梦里都在念叨药童去给药炉添水。
本来萧成也要划分给她看管,唯恐露馅,她寻个借口,将人转托给了王大夫。
这期间,几乎与霍霆无交集。
她乐意之至,至少说明他无病无灾。
这天晚膳后,她和往常一样向林晟请假,准备忙里偷闲地回家梳洗。
军医大帐外,林晟正守着一整排熬煮的药炉,拿蒲扇拦下她,“你晚回半个时辰,替我跑一趟,去给王爷请平安脉。”
华姝迟疑:“草民不了解将军的过往脉案,恐是惹他不愉快。”
林晟摆了摆手,“不打紧,王爷一向善待百姓。”
账中,萧成冷哼:“那你自己怎得不去?”
林晟:“我、我这不忙着看药炉嘛?”
萧成:“人家张大夫也能看啊。”
“你你你、你个伤患少说话,管好自己嘴巴!”林晟气气呼呼冲进帐中,又与萧成打嘴仗三百回合。
华姝隔岸观火,看着两人吵吵,仿佛一夕回到了从前在京郊别院的光景。
闹到最后,萧成跟她透了底:“谁去了都不会痛快,你快去快回吧,老大总归不会滥杀无辜。”
华姝瞪林晟,合着拿她隔这挡灾呢。
林晟摸了摸鼻子,背过身去麻利地抓出一包药,塞进她手里,“医治头疾,配合药浴。”说完也不给她开口拒绝的机会,迅速闪身而去。
药、药浴?
冷风萧萧,华姝只觉这包药格外烫手。
*
戌时刚过,营外梆子敲了三下。
顾朝清点完剩余的粮草马匹,裹紧素色披风,又前往军械库巡查。
他前脚一走,负责看管战马的老兵就打了个哈欠,将最后一捆草料扔进槽里,转身去墙角摸自己的酒葫芦。
就在这片息间,一道黑影贴着马厩的木栅栏滑了进来,直奔那匹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霍霆的坐骑“逐日”。
只见那人蹲下身,先从怀里掏出一把晒干的苜蓿,慢悠悠地递到逐日嘴边。逐日打了个响鼻,低头去啃草料,警惕性渐渐松懈。
紧接着,那人借着马厩里昏黄的油灯,从袖中摸出一不明物什,在灯下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光,慢慢靠近逐日。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之间。黑影做完一切后利落收回手,将沾了草料碎屑的手指在衣角擦了擦,又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马厩。
老兵喝完酒回头,只看见逐日正埋头吃草,半点异常都没有,嘟囔了句“这畜生倒乖”,就顺势锁上马厩门,踱着步子回了自己的窝棚。
须臾后,华姝拎着药箱,顺路经过马厩,远远望了一眼逐日。
那人曾许诺,逐日生的小马给她养。
后来濯缨偷偷告诉她,逐日其实是匹公马……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是顾朝。他笑问道:“这么晚了,张兄还未回?”
华姝指了指药箱,“奉林军医之命,去给霍将军请平安脉。”
“前日听闻了张兄救治萧将军的义举,当真给咱云城挣得好大的脸面。”顾朝拱手,“在下敬佩之至。”
华姝随意笑笑,看他:“顾兄呢,怎得也未休息?”
顾朝指了指马厩旁边的粮仓,“刚刚清点库存时,应是将玉佩不慎遗落在此,我拿上就回了。”
华姝点点头,两人就此别过。
自从那晚南戎奸细夜袭铁匠铺后,两人之间多了些默契,似也多了些缝隙。
主帅大帐外,有专门的守卫兵巡逻。统一挺拔的墨衣盔甲,步伐铿锵有力。
长缨站在账外,正翘首以盼。
“你怎得才来?让王爷好等。”待来人走近一瞧,“……张大夫?”
华姝解释来意,经长缨通禀后进帐。
主帅大帐被一架雕花漆木屏风一分为二,内里隐约能瞧见寝床,外间是矮塌和书案。
书案上摊铺着一张巨幅布防图,此时已值深夜,霍霆仍手执红黑两种小旗,对着其比比划划。
重型盔甲架在一旁,他身上只一袭玄色常服,边按着绷紧的眉心,边冷冷瞥了眼门口,“怎得是你?”
华姝握紧药箱提柄,重复解释道:“林军医事务繁杂,一时走不开。”
霍霆嗤了声,意味不明。
华姝一时拿不准他心思,趁机试探道:“草民能力有限,或者现在回去禀明林军医,待他等会得空了再亲自过来?”
“来都来了,随便按按罢。”霍霆语气透着烦躁,掷了手上小旗,抬脚绕到屏风后面。
很快,那件玄色常服搭到了屏风上。
华姝眼眸像被烫了下,脚步踌躇。
这确定是随便按按么?
账外,长缨已提来两大桶热水,哗哗哗倒进屏风后的浴桶里,冷清的大帐霎时水汽氤氲,白雾茫茫。
华姝将药包洒进浴桶,然后假借检查药箱,转身背对着浴桶,只等男人坐进水中再给他按头。
她庆幸得亏是药浴,水面飘着厚厚一层药材,该遮的应该都能遮住。
背后一阵布料的窸窣声,忽地停住。
“过来搭把手。”
华姝捏着药膏瓷瓶的手一滞,也不敢回头看,弱弱问:“将军是有要事吩咐,不若草民请账外侍卫过来听令?”
“就解个衣绳,哪犯得喊人?”男人愈发不耐,沉声命令:“就你来。”
华姝抿唇,也不怕她是南戎的奸细!
她推却不得,先用余光朝身后快速瞟了一眼,确认他衣衫还算齐整,才放心地走过去。
近前一看,原是束在侧腰的衣绳成了死结,她遂低头仔细地帮他解开,任务完成得轻轻松松。
男人又习惯性地伸平宽阔的双臂。
“……”
华姝默了默,只好伸手去够他衣领。
奈何这人生得过于魁岸,高出她一头多,巴巴颠起脚尖,才摇摇晃晃碰到他衣领,勉强从身后半脱半拽下那白色里衣。
指尖擦过那灼热脊背,似是燃溅出一路火星。
华姝转身将里衣挂到屏风上。
身后霍霆已利落脱下黑色长裤。
从军之人本就不讲究,又当她是个男子,他随手将那长裤直接朝着屏风扔了过来。
余有体温的裤腿,恰是贴着华姝的面皮而过,烫得她呼吸一抖。
紧接着,热水从浴桶哗啦啦漫了出来,潮热的水汽,又蒸得她喉头干涩发紧。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半晌不敢动。
夜色静谧,药香裹着水雾弥散入空气,偶有巡夜队伍经过,脚步声齐齐整整地远去。
霍霆枕靠在浴桶边缘,热水渗透毛孔,稍稍缓解四肢的疲惫。他眼皮发沉,无声阖拢。
新来的年轻医郎,双手在他绷紧钝痛的头皮上按揉着。
这人十指纤软,力道柔中带韧,动作细致入微,比林军医等人按摩起来要舒服,将他余下的疲惫也渐渐碾开了去。
变得轻盈的思绪飘远,不知不觉间,竟似回到了那间半山腰茅草屋。
彼时他枕在炕沿上,也有一双酥软小手在他头上灵活作弄,舒畅感一路蔓延进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