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间,霍霆恍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撞进上空一双目光,像极了记忆中那双剪剪水眸……
他豁然坐起身,侧头定定盯着她。
昏黄的烛火下,医郎额骨扁平宽大,下颌菱角分明,嘴唇肥厚,都是典型的男性面相。
至于那双眼睛,换个角度又不像了。
华姝被他瞧得心里发毛,“是按揉的效果不佳么?”她若无其事别开脸,从腿边的药箱里取出一罐白瓷瓶,“我给您涂些安神药膏吧,效果会更好。”
霍霆眼神黯淡下去,重新躺回去,暗嘲自己当真是草木皆兵。
温凉的药膏涂抹在太阳穴,他又清醒几分,随口似的问道:“我看你那药堂搭理得井井有条,张大夫可是已婚配?”
华姝一早就想好了托词,叹惜道:“本是迎娶自家表妹过门,奈何早殇。”
霍霆:“没想过再找一个?”
华姝摇头。
霍霆:“看来你们关系很好。”
华姝:“青梅竹马,举案齐眉。”
“那她离开后,你应该很难过吧?”
男人问这话时,貌似还是寻常语气。
华姝却莫名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下。
是谁很难过?
很难过,究竟是多难过?
她借着灯光,打量着他肩颈又添得一道道新伤,还有这没来由的头疾,她刚刚在军医大帐那,都不敢跟林军医追根究底。
生怕问清楚了,就狠不下心离开了。
一滴灼热顺着眼角滑落,她眨了眨眼,才缓声道:“起初很悲恸,后面出门游医,三五载后也就渐渐释然了。”
闻言,霍霆淡淡哂笑了声:“那你们也不过如此。”
“……?”
他这语气怎么听着还挺……骄傲?
华姝对此不置可否,又专心给他活络筋骨。头部经络大多与肩颈相通,除了头部,还将他双臂仔仔细细揉捏了一遍。
握住他手掌时,带着薄茧的手指起初警惕地一把扣住她手腕,睁眼懒懒瞥她一下,就任由她施为了。
像是只被养熟的猛虎,半打起盹来。
华姝经历最初的胆战心惊后,动作也渐渐变得自在熟练。
这也没萧成他们说得那么难伺候嘛。
她气力小,有些腱子肉下淤堵的筋脉结节揉碾不开,十指化拳,两只白净小锤子对着他麦色臂膀一顿敲敲打打。
等疏通开全部经络时,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香汗。
她用衣袖擦了擦,利落收拾好药箱,快速功成身退:“将军,要是没什么事,草民就先告退了。”
“等等。”
被按揉得太舒服,霍霆困乏得解,精气十足地舒展挺直腰身,招手拦下她,“你这手法比之林晟还要不错,再将腿也一并给本王按按。”
按、按腿?
就着浴桶这么按吗?
华姝偷瞟了眼浴桶内那岌岌可危的水位线,眼睫眨了又眨,喉头吞动,赶忙请示道:“不若沐浴过后,草民给将军全身针灸一番?”
虽说也要袒胸露背,但至少也不用这般坦诚相见。
霍霆却是沉吟:“先按摩再针灸,效果岂不是更好?”
华姝睁眼说瞎话:“都差不多的。”
“那便针灸试试罢。”霍霆也觉得泡得差不多了,遂伸手够过一旁矮凳上的干净帕子,起身穿衣。
华姝面红耳赤地躲到那军用矮床旁边,将针灸包摊开在矮木几上,一根根用药酒擦拭。
针灸要扎在穴位上,找穴位就要先用指腹按了按。
等到将他双膝之上的腱子肉,也扎满银针时,她的头已低垂进了尘埃里,只露个后脑勺面对他。
“将军需等上两刻钟,银针方可取下。”说完,她羞羞答答埋着头,绕到屏风后面去净手。
不曾想,长缨正准备倾倒最后一盆洗澡水,一不留神,两人蓦地相撞。
水盆脱手,对着华姝兜头浇下。
衣服从里到外,当场被浇得透心凉。
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缓了好半晌才睁开,接过长缨递来的干帕子,忙不迭轻轻擦干那种假脸皮,尤其是鬓角的粘合处。
又用指腹试探摸了摸,万幸没脱胶。
动静过大,难免惊动床上假寐之人。
霍霆蹙眉瞧过来,不悦地斥责长缨,“干什么呢?毛毛躁……”
话音未落,他眸色怔住。
因着被水淋透,医郎宽大的衣袍全部贴在了身上,原本被遮掩起来的身材初初显露。
帐中烛火昏暗,隐没医郎的五官。
灯影憧憧下,霍霆定定瞧着那抹纤瘦的背影,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让他舌尖不自觉攒起一声呢喃:“……姝儿?”
医郎的身形应声僵住。
第63章 “姝儿,别走……”……
烛影摇落, 帐内静得只剩衣料滴水的轻响,连呼吸都似凝结在了昏朦的光影里。
被发现了么?
她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华姝背对着床榻,久久不敢妄动。
她实在没作好相认的准备,道声平安容易, 日后一连串的艰险却是难如登天。
“转过来!”
霍霆沉声命令, 不容置喙。
华姝将帕子还给长缨, 慢吞吞转过身,“将军有何吩咐?”
霍霆:“起针。”
华姝迟疑:“时辰还未到。”
男人盯着她, 墨眸微眯,不怒自威。
华姝忐忑行至床前,在他半晦半明的目光下,她起手拔针间尽量不疾不徐,从容自若。
最后一根针拔下,不待她放回布包,苍劲的麦色大掌倏地就扣住了她纤细的脖颈,粗粝指腹按向那枚假喉结。
华姝喉头一紧。
霍霆神情亦是一紧。
他反复摩挲着医郎脖颈处的凸起,大小适中, 软硬适度, 竟是与寻常男子无异。
霍霆缓慢蹙眉, 若有所思。
华姝悄瞧他一眼,手上银针在她瞳仁缓缓掠过一抹银色的精芒。
“王爷, ”她欲言又止, 目光怪异:“您是咱大昭的信仰, 是百姓的神祇, 草民尊您敬您。但我心中只有亡妻一人,再装不下其他人了……”
“胡说八道。”
霍霆黑了脸,厌弃地一把放开她。
长缨反应片刻, 也是面露尴尬。他轻咳一声:“张大夫,您误会了,我家王爷还以为遇到了故人。”
华姝连连点头,“我懂的,我都懂,您不用解释。”
长缨:“……”
不是,你懂什么了?
怎么感觉还越描越黑呢?
“罢了,你且先回去换衣裳。”霍霆揉着愈发绷紧的太阳穴,重新烦躁躺下。
华姝利索收拾好药箱,拎上就走。
她挑开大帐的门帘,一只脚刚迈出去,就见一人一马迎面疾驰而来,“急报——”
他策身下马,抱拳跪地,“启禀将军,敌军攻城!”
长缨夺门而出,“吴将军呢?”
哨兵:“吴将军突然身体抱怨。”
长缨皱眉:“敌军几何?”
哨兵:“据观测,足足有五万人马。”
长缨面色大骇,回身进去急报:“王爷,此次敌袭几乎是对方全部的人马,不再是前几天的骚扰迂回之术了。”
大帐中,霍霆早已起身,有条不紊地穿戴好盔甲,语气平淡无波:“传令下去,整顿三军,即刻迎敌。”
哨兵:“是!”
前后有问有答,不过须臾。
华姝被惊滞一阵,回神后,忙轻手轻脚地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