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恭身叩首,承认那具女尸是她夜里迷晕苓霄后,偷偷找人搬进来的。
“姑娘走前留下话,若您消沉数日就得以恢复,那世上就再无她这人。若您心殇过度,便让奴婢告知您:她一切安好,愿您日后也岁岁平安。”
“她去了哪?”
“可曾说要去查什么线索?”
“你且如实招来!若有一句隐瞒,本王斩你九族!”
“王爷息怒,奴婢真不知道。”半夏连连磕头,急得语带哭腔:“姑娘何等聪慧?您能想到的,她自是也想得到……”
话音未落,王爷再次咳血昏迷。
长缨亲眼见证这一幕幕,他无比痛恨表姑娘将事情做绝,又无比感谢表姑娘为王爷留下一线生机。
自此,被派出去寻人的濯缨,每月中旬寄回的那一封书信,前半月似解药,后半月似毒药,宛若饮鸩止渴。
天又亮了些。
长缨走上前,扣灭即将燃尽的残烛,口吻小心翼翼:“还望王爷保重身子,保不准下个月就能等来好消息。”
玉佩上指腹微顿,霍霆嘲弄一声:“这话,磨得本王耳朵都起茧子了。”
话虽如此,那颓然深陷在书案后的魁岸身形,终是强打精神站起来,拖着一袭凌乱的玄色常服走进耳房:“备水沐浴。”
长缨暗暗松口气,“是!”
不多时,耳房白雾弥漫。
霍霆仰靠在浴桶边缘,阖上红血丝斑驳的双眼,那抹袅娜灵动的身影就款款而来。一颦一笑,风韵动人。
一切仿佛才发生在昨日。
可惜她还是走了。
带着对霍府的亏欠,满身疲惫走了。
出征前,他没忍住踏进了她闺房,枯坐整夜。
意外发觉,她带走了一枚金簪。那枚初到别院,他半逼半诱,为她亲手别进发髻的金簪。
很简单的样式,根本不值几个钱。
直到那刻,他方知,她带走的还有遗憾和不舍。
她从没有负他。
是他失信在先,未能护她一生周全。
东方第一缕晨曦映入耳房,顺着男人低垂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若明若暗。
*
天亮后,来惠春堂的伤患越来越多。
华姝这才听闻,昨夜云城的整条主街全被烧毁,灰烬遍地,死伤无数。
有人心有余悸:“若是霍将军再晚到一刻钟,南北城门全破,只怕整个云城不保呐。”
旁人也叹:“是啊,若没有霍将军,后果真不敢想象……”
华姝费力捣着药杵,欣慰勾唇。
只要没了她,他就还是那位声誉斐然的大昭战神,没有软肋,无坚不摧。
接下来一整天,她照常忙忙碌碌,捣药,煮药,看诊开药。
最后一位伤患离开,日头已然西斜。
华姝锤着酸痛的薄肩,关门闭馆。
顾朝就是这时来的,“张兄且慢。”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拦门进屋,将手上一本花名册摊开给她看,“事发紧急,军中人手不足,需要征调些百姓前去支援。”
华姝预感不妙。
她匆忙接过花名册,只见临时军医那一扉页,白纸黑字,赫然写着她现如今的化名。
张二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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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霍霆:你说她现在叫什么?
长缨(支支吾吾):张、张二娃。
霍霆试图继续板脸,但实在没绷住。
第62章 深夜军帐药浴
军营驻扎在云城主街, 连通南北城门,出兵便宜。
华姝背着药箱过来时,天色已晚,军营篝火冉冉, 街两旁断壁残垣, 喷溅的殷血已腥黑, 比百姓描述得还要惨烈。
彼时刚鸣鼓收兵,首战大捷, 许多将士围在帐前歇息整顿。
越靠近中央的军医大帐,伤患越多。
华姝凭临时的征调文牒进去时,城中的柳大夫和王大夫已候在帐中,正同一群人围着角落里的伤患。
人群里,她看到好多熟悉的面孔。杨靖、吴广、林军医、长缨。还有霍霆,和躺在简陋榻上的萧成。
萧成紧咬帕子,惨白脸上冷汗涔涔。
林晟正半跪在榻旁,为他只剩一层皮肉连着的左小腿止血。血水一盆盆往外倒,林晟急得整个后背都湿哒哒的。
众人忧色忡忡, 凝重气氛弥漫。
杨靖安抚:“再忍忍, 等会接上断骨, 再一包扎,就完事了。”
萧成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林晟愁眉紧锁, 欲言又止。
倒是那柳大夫心直口快, 一语道破:“只怕没这么简单。寻常断腿是骨头从内部错位, 但萧将军的腿是从外部连骨带筋一道砍伤, 接骨容易,接筋难。万一……”
杨靖猛地揪住他衣领,怒喝:“万一什么?!”
柳大夫登即颤抖不敢言。
霍霆沉声:“杨靖。”
杨靖烦躁地一把撒开了柳大夫。
行军多年, 断腿的后果会有多严重,他们怎会不知?可都是一起磕过头的兄弟,哪能眼睁睁看着萧成……他们不敢想,也不愿听。
“万一接筋不准,失了知觉,萧将军此生只怕再难上战场。”华姝一针见血道破,从热水盆中快速净手,上前抱拳请命:“草民不才,愿为萧将军全力一治。”
杨靖打量着这个年轻后生,顶多刚到弱冠之龄,冷眼蔑视:“就凭你?在这逞什么能?”
王大夫一瞧,“哎哟,张大夫来得可太及时了!”他看向众人,“诸位将军别瞧张大夫年轻,他才给城中瘫痪多年的何家公子治愈,如今都能拄拐良行了呢!”
“当真?”
杨靖几人将信将疑,却又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华姝。
就连霍霆都正视起她,主动让出道来,当众严正许诺:“你若能医好萧将军的腿,本王必有重赏。”
“将军当心,草民必当倾尽全力。”华姝不作耽搁,屈膝跪在林晟身旁,简明扼要地沟通后萧成的伤情后,互相打起配合。
她这才知晓,萧成是为救霍霆而伤。
刚刚在战场上,南戎统领正面打不过,就耍起阴招,将一袋子南疆毒蛇尽数往霍霆身上扔。
霍霆下意识挥剑斩蛇,那南戎统领就钻这空子偷袭。萧成挨得最近,纵马过去支援,一边斩蛇一边与南戎统领对打,不慎被那人弯刀差点锁断了小腿。
听得华姝后脊渗出大片寒意。
若此刻躺在这的是霍霆……她不敢往下想,连忙屏息凝神,“再灌一剂麻沸散,快!”说话间,她沾满鲜血的十指加快动作,火烤酒浸,穿针引线,灵巧翻飞。
药童一次次为她擦拭额头的汗珠。
旁边铜炉内的安神线香寸寸燃尽。
霍霆泰然而坐,宛若定海神针。
其他人或站或坐,全程保持安静,静得连呼吸都能闻见。
直到月上柳梢,虫鸣阵阵。
华姝和林晟才先后停手,双臂疲惫地垂落在双侧,轻靠营帐内壁,微微喘着虚气。
期间,萧成已经疼晕过去。
大伙静静等在原地,默契地谁也没走。
约莫两刻钟后,麻沸汤药效开始失效,萧成疼得幽幽转醒。
杨靖忙上前问:“怎么样,有知觉吗?”
萧成缓了缓,颓然摇头,“还是木的。”
众人闻言失色,纷纷看向华姝。
华姝拧眉想了想,捻起一枚银针,为他十根脚趾放血,“这回呢?”
萧成又微微动了下脚趾,惨白面容终于露出喜色:“有了!刚刚断掉的那节小腿几乎全木,这会开始疼起来了。”
林晟撇撇嘴,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何止疼了!你脚趾头都会动了,好吧?”
众人哄堂大笑。
萧成自己也跟着笑呵呵,不慎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样子又惨又滑稽。
华姝忍俊不禁,不自觉看向霍霆。
意外四目相对。
华姝笑意僵在唇角,每个人在人群中都会最先追寻熟悉之人的目光,可如今她和他不过素昧平生。
她攥紧指节,瞳仁惶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