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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小娇妻   第七十二章

作者:风荷游月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475 KB · 上传时间:2015-09-22

  第七十二章

  回到六皇子府已是一炷香后,车夫赶得急,硬生生缩短了一半时间。

  下马车后,管事领着严裕和谢蓁匆匆往长青阁去,“殿下和娘娘随老奴来。”

  他们走入院子不久,便有一人骑马紧随而至,堪堪停在府门口。

  高洵下马,随手拦住一个下人问道:“我与六皇子是旧识,路上偶然遇见,尚未说两句话他便匆匆走了,敢问府上是否出了何事?”

  下人是看守大门的阍者,两手揣进袖子里,把他上下打量一遍,见他不像说谎才道:“确实出事了。”

  府上平白无故住进来一对母女,六皇子并没有隐瞒她俩的身份,下人都知道她们是六皇子流落民间时的姨母和表妹。只不过大伙儿都不怎么待见她们就是了,来府上蹭吃蹭喝不说,还对他们颐指气使,吆来喝去。

  服侍人虽说是他们下人的本分,但那表姑娘委实太不客气了一些,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六皇子府的主子。

  要知道这六皇子府的主子,只有六皇子和皇子妃两人。

  下人们都暗暗议论她,猜测她跟李氏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要在这府上住多久?要真打算常住,皇子妃忍受得了么?

  高洵猜得不错,牵着马来到跟前,“出了何事?”

  下人瞅一眼院内,用手虚掩着嘴,小声地说:“前阵子府里来了一对母女,据说是殿下的以前的姨母和表妹。如今那位姑奶奶恐怕不行了,管事这才把殿下请回来商量后事的。”

  姨母?表妹?

  难道是他以为的那样?

  高洵蹙起眉头,故意问道:“殿下的生母是惠妃,惠妃是白尚书之女,我怎么没听过白尚书还有别的女儿……”

  下人露出一个“你有所不知”的眼神,大抵是在心里憋得久了,随便逮着一个人便能说上好久,“殿下曾流落民间一段时间,这对母女就是那时候的亲戚……这不看咱们殿下身份尊贵了,眼巴巴地上门来认亲么。”

  说罢露出一个轻蔑的表情,“要我说,她们可真好意思……殿下同她们非亲非故,救了她们一命已是慈悲……”

  那边下人还在喋喋不休,高洵却已陷入恍惚。

  下人口中的这对母女,十有八九是李氏和欧阳仪。他对这两人有些印象,盖因欧阳仪飞扬跋扈的性子让人印象深刻,彼时她住在李府,分明是寄人篱下,却一点不知收敛,闹得李裕对她厌烦得很。

  没想到时隔多年,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高洵颔首,深深看了门内一眼,“你方才说,李氏快不行了?”

  下人嘴快,一会儿的工夫全抖搂了出去,“可不么,大清早在院里摔了一跤,正好摔在井沿上,这会已经快不行了。”

  高洵了解前因后果,朝下人抱了抱拳:“多谢小哥解惑。”

  说罢牵着马便往一边走,下人把他拉住,不放心地叮嘱:“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他笑笑,“自然。”

  然而转过身,笑意立即收了回去。他牵马离去,一步步走得极其缓慢。

  *

  刚走近长青阁,便听见里头传来哭声。

  哭声悲恸,几近声嘶力竭,听的人心头一震。

  严裕和谢蓁走入院内,院子里站了两个丫鬟,颇有些手足无措,见到二人回来,如同见到主心骨一般迎了上来。

  留兰急急道:“殿下,娘娘,姑奶奶要不行了!”

  严裕一面往屋里走一面问道:“请大夫看了么?”

  留兰点头不迭,“请了,大夫说是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了。”

  刚一入屋,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还伴随着一些不太好闻的味道,呛得两人皱紧了眉头。

  留兰面色如常地解释:“姑奶奶这两日下不了床,吃喝都是在床上解决的……”

  自从严裕和谢蓁回定国公府后,李氏的病情就越来越严重,肚子整夜整夜地疼,有时甚至会呕出一口血来。大夫看后,全都束手无策,纷纷摇头。

  她被病痛折磨了两天,今日一早醒来觉得神清目明,精神也足,便亲自到井边打水洗脸,未料想脚步不稳,一脚踩空,头重重地撞上了井边的石头上,再也没能起来。欧阳仪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哭了整整一天,嗓子都哭哑了。原本只剩下低低的呜咽声,听到丫鬟说六皇子和皇子妃来了,哭声又渐渐大起来。

  房间时间昏暗,欧阳仪守在李氏床头,抱着她不住地叫阿娘,“你别离开我……阿娘……”

  床上李氏瘦骨嶙峋,短短几天没想到只剩下一把骨头,模样吓人。她半睁着眼睛,还剩下一口气儿,似是察觉到有人进来,慢吞吞地转了转眼珠子朝严裕看去。

  谢蓁甫一进来被李氏的模样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将死之人,停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

  严裕上前,唤了一声,“姨母。”

  语毕微顿,想再说点什么,然而想了想,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

  欧阳仪听到声音转头,脸上挂满泪痕,哭得一双眼睛肿如核桃,“表哥……”这一声凄怆悲苦,哀婉久绝。

  她又说:“阿娘……阿娘快不行了……”

  严裕面无表情地看向李氏。

  李氏奄奄一息,居然还知道是他,张口叫了声“裕儿”。

  他敛眸,“我让人去请大夫。”

  说罢真唤了香兰过来,正要开口,便听李氏摇头道:“没用的……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怕是活到头了,不必给你添麻烦了……”

  他偏头,面对生离死别,即便是从来不亲的亲人,居然也有一点点动摇。

  李氏向来懦弱,这一辈子都活在夫家的阴影下,卑微惯了,无论跟谁说话都习惯低声下气。正是她这样的人,偏偏生了一个欧阳仪这样飞扬跋扈的闺女,以她的性子是绝对管不住欧阳仪的,也只能采取放任态度。然而越放任,欧阳仪便越无人管教,她将要死时,才醒悟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留下闺女一人在世,她不放心。

  李氏伸手,艰难地抓住严裕的袖子,气息微弱道:“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仪……”

  她每说一句话便要喘几次,一句话说得极其缓慢:“若我死后,你能否替我照顾她一阵,让她留在府里……你若是不嫌弃,让她做妾也好……我……我就……”

  严裕身子一僵,拧眉看她。

  她睁大眼睛,想必到了穷途末路,“裕儿,能不能……”

  严裕薄唇紧抿,没有说话。

  李氏流泪,“姨母求你……”

  可惜他始终不松口。

  下一瞬,李氏睁着眼没了气息,手里还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阿娘!”

  欧阳仪扑上去,失声痛哭。

  丫鬟递来剪子,严裕剪掉半截袖子,转头一看,屋里早已不见谢蓁的身影。

  他神情一乱,正要出去,却被欧阳仪叫住:“表哥,阿娘死了……她死了,我怎么办……”

  严裕想起李氏临终前的嘱托,心中一烦,冷声道:“我会为你找好夫家。”

  她见他要走,快一步挡在他面前,泪水连连,“阿娘把我交给你,她尚未入土,你便要把我嫁给别人么?”

  严裕停步,冷眸睨她:“那你想嫁给谁?”

  她擦擦眼泪,别开头居然带了点羞赧:“阿娘让我给你做妾……我听她的话。”

  他咬牙,毫无商量的余地,“不可能!”

  说罢拂袖将人挥开,大步往外走,对门口的赵管事道:“姨母的后事交给你打理,就葬在青要山山腰,与李家的人葬在一起。”

  管事应下,正要问棺材选用什么木材,抬头便见他已走开好远。

  严裕沿路往回走,回瞻月院的路只有这一条,然而他追了一路,始终没看到谢蓁的身影。就连回到瞻月院,院里也没有她。

  他问丫鬟她在哪里,丫鬟皆是一脸茫然:“娘娘从未回来过。”

  他心急如焚,转身便往外走。

  *

  府里里外都找了一遍,始终不见皇子妃人影。

  下人不知谢蓁去了哪里,只知道六皇子疯了一样,脸色难看,大有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的趋势。

  下人不敢马虎,天色渐渐暗了,便提着灯笼在后院寻找。

  守门的仆从说并未见到皇子妃出府,那就应该还在府里才是。可皇子妃虽大,经常活动的地方就那么几处,能去哪呢?

  赵管事着急道:“娘娘可千万别做什么傻事……”

  音落,被严裕一个眼风扫来,立时噤声。

  严裕忽然想起一个地方,心里骤然燃起希望,夺过下人手里的灯笼,抛下一句“别跟来”,快步往一条小路上走。

  赵管事不放心,跟两个下人跟在他后面。

  他越走越快,穿过一条鹅卵石小路,停在一处小院门前。夜幕四合,看不清院子匾额写的什么字,只见六皇子大步走进院内,很快淹没在夜色中。

  赵管事停在院外,不知该不该进去。

  末了道:“在外头等等吧。”

  其余两人忙应是。

  严裕走入院内,打着灯笼照了一圈,四周都很安静,不像有人的样子。他不死心,从花架下走向秋千,就着灯笼昏黄的光线,勉强看到秋千上坐着一人。她两手轻轻握着绳子,或许是早看到他过来,但就是没有出声,也没有叫他,只歪头静静地看着他。

  乌黑杏眼明亮生辉,比天上的星空还要璀璨。

  严裕好似重新活了过来,被她看得心都软成一片,把灯笼放在地上,慢慢走到她跟前,“谢蓁?”

  他一步步走近,她仰起头来。

  “嗯?”她拖着长腔,在月色下更加醉人。

  严裕还没失去,便体会到失而复得的欣喜,弯腰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谁让你乱跑的?”

  语气责备,双臂却搂得越来越紧。

  面对她时,他总是容易患得患失,早晚有一天要被她折磨成疯子。

  谢蓁想从他怀里挣脱,然而越挣扎,他就抱得越紧,她觉得骨头都快被他捏碎了,不舒服地唔了一声:“我只是想来这里坐坐。”

  他嗓音颤抖:“为何不跟我说一声?”

  方才找不到她的慌乱仍在,心跳剧烈,半天都没缓和过来。

  谢蓁眨眨眼,语气平静:“你要忙着听李氏说话,她快死了,我不好意思打扰你们。”

  严裕僵住,“她的话……”

  谢蓁嗯一声,“我都听见了,她要你纳欧阳仪做妾……”

  不等她说完,他就急着解释:“我不会纳妾。”

  她是因为听到这句话,所以才出来的么?他方才找她的时候就想好了,他不会纳欧阳仪做妾,他会给她找一个好夫家,让她嫁过去,也算是给李氏一个交代。但是让他收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除了谢蓁,他谁不想要。

  谢蓁歪头,“李氏临终把欧阳仪托付给你,你能不要吗?”

  他慢慢蹲下来,抱住她的腰,“不要。”

  谢蓁静了静,“为什么不要?”

  他埋在她肚子上,不说话。

  “小玉哥哥?”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闷:“我只想要你。”


☆、欺负


  李氏的灵柩在灵堂停了三天后,被皇子府的下人抬去青要山葬了。

  出殡那日欧阳仪趴在棺木上哭得昏天暗地,若不是被丫鬟强行拉开,还不知道要哭到什么时候。

  青要山葬着严裕的养父母宋氏和李息清,当严裕被接回宫不久,便让人去寻找两人的尸体。彼时他们在山上遇害,等到尸身被人找到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具骸骨,若不是凭着周围的衣物,根本辨识不出他们的身份。

  葬完李氏后,严裕带着谢蓁走下马车,往前方两座墓前走去。

  坟墓简陋,只是两个拱起的小土堆,坟前竖了一块墓碑,分别写着“显考讳李息清之灵”和“显妣李氏宋锦之灵”。他从赵管事手里接过一壶酒,各自倒了三杯,分别淋在两人的坟头,“阿爹,阿娘,恕孩儿不孝,许久才来看你们一次。”

  他牵着谢蓁的手,把她带到两人墓前,“我今日带了谢蓁一起来。”

  谢蓁怔怔,看着面前两座墓,张了张口,叫不出“宋姨”两个字。

  尽管严裕跟她说过,但是她仍旧没法接受,明明回忆里活生生的人,忽然间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酸涩。印象中宋姨是那么温柔亲切的人,为什么说没就没了?

  严裕站在她身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借着酒劲说:“我们成亲了。”

  他把剩下的酒全洒在李息清墓前,顿了顿说:“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待她的。”

  谢蓁偏头,还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他就拽着她往后走,“话说完了,走吧。”

  谢蓁不得不跟上他的步伐,“我还没跟宋姨说话呢……”

  他大步走在前面,以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张冷漠的侧脸。他薄唇轻启,“不用说也行。”

  说着,带她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

  谢蓁走得踉踉跄跄,跟不上的脚步,索性挣开他的手自己走。她回头看了看远处的两座坟墓,不远处还有一个新盖的土堆,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周围长满了杂草。

  生前无论多么光荣的人,死后都逃不过一抔黄土。

  她感慨完,一扭头发现严裕站在原地盯着她,不禁一愣,“你看什么?”

  他没说话,抓住她的手就走上马车。

  府上办白事,一路没有带多少丫鬟,马车外面除了车夫,只剩下赵管事。赵管事的脸色有些微妙,看到他们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什么。

  严裕扶着谢蓁上马车,一掀开帘子看到里面的人,不悦地皱了下眉,“你怎么在这里?”

  马车里不是别人,正是一身斩衰的欧阳仪。

  欧阳仪坐在里面等候多时,听到这声质问,非但没有心虚,反而回答得理直气壮:“马车只有这一辆,不在这里,那我该在哪里?”

  来时路上她跟着李氏的灵柩,一路来到青要山,目下回府自然不能再走回去了。是以她不需人说,自动自觉地坐上谢蓁和严裕的马车,赵管事劝了两句劝不动,只好放弃了。

  严裕带着谢蓁坐进马车,对她道:“后面不是还有一辆么?”

  她大惊小怪,“那是丫鬟坐的马车!”

  要不是她脸上还有泪痕,就凭着这嗓门,也一点都不像刚死过至亲的人。

  严裕拧眉,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谢蓁,但见她神色平常,稍微有点放下心来,也就不再跟欧阳仪计较。马车辘辘前行,行驶在山间小路上,慢悠悠地往山脚下驶去。

  马车里,谢蓁坐在窗帘旁边,偶尔被风吹起的帘子挡住了严裕的视线,他想坐近一些,然而对面欧阳仪的视线直勾勾地看着他们,看得他没来由地心烦意乱。马车外的阳光穿透进来,洒在地板上,形成一圈圈斑驳的光晕,随着马车的行走而晃动。马车绕到另一条小路上,光线倾斜,大部分落在谢蓁身上,她静静地坐在一旁,眼睑微垂,像是睡着了。阳光打在她脸上,散发着莹润的光,照得她整个人仿佛透明一般,不说话,随时都会离去。

  严裕蓦地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头放到自己肩上。

  她微微动了下,他问道:“你累了么?”

  她闭着眼,轻轻地嗯一声。

  他说:“累了就歇会,靠在我肩上。”

  谢蓁没再出声,或许是睡着了,长睫毛懒洋洋地垂下来,挡住了那双顾盼生辉的乌瞳。

  严裕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为了让她枕得舒服,不得不微微弯下腰,一动不动,这个姿势足足为了半个时辰。

  欧阳仪在对面看着,心中五味陈杂,说不清什么滋味。

  她从没见过表哥对谁如此迁容忍过,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她一直以为他对谁都板着脸,天生冷漠骄傲,谁都看不上眼。原来他不是对谁都看不上眼,他只是看不上她而已。

  他面对谢蓁时,哪里有一丝丝冷淡?

  他简直把谢蓁当成了易碎的宝贝。

  可是为什么?

  欧阳仪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爱上谢蓁?明明小时候是谢蓁缠着他,他对待谢蓁跟对待她一样,他不是不喜欢被人缠着么?

  谢蓁有哪里不同?

  欧阳仪看着对面两人看了一路,始终想不通这个问题。马车停在六皇子府门口,严裕把谢蓁叫醒,两人一起走下马车,留下她一个人在车内无人理会。

  欧阳仪呆坐片刻才下来,她站在府邸门口,阿娘没了,如今她只剩下严裕一个亲人。

  谢蓁缠了他这么多年,他最终对谢蓁心动了。如果她一直跟着他,他会不会也对她心动?

  *

  李氏刚走前几日,因她不是六皇子的亲姨母,是以严裕只让长青阁的下人跟着服了几天丧。

  梵音绕梁,三日不绝。

  三日之后,下人们脱掉丧服,又过回以前的日子。

  李氏是欧阳仪生母,她仍旧要为李氏守孝,穿着素衣,头上不戴任何珠翠,连吃饭都以清淡为主。

  在严裕没给她找到好归宿之前,她一直都住在长青阁。本以为她会就此安分一些,没想到依旧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三五不时便要来瞻月院一趟,若是严裕在家,便缠着严裕,若是严裕不在,便搅得谢蓁不能安宁。

  严裕在家还好,她多少有些害怕他,不敢太放肆,顶多他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大言不惭地问他何时把她收房。可严裕若不在,她对谢蓁便没有那么守规矩了,有时说的话,连丫鬟都听不下去。

  这不今日,她趁着严裕不在,又来到谢蓁房中。

  她坐在外头等候,刚喝了两口茶,谢蓁便从内室出来,她一抬头,正好觑到她头上的鸳鸯珍珠双翠翘。白晃晃的珍珠又圆又润,一看便是无价,她有些眼红,语气酸溜溜地道:“皇子妃娘娘头上的簪子真好看,估计值不少钱吧?”

  谢蓁没回答这个问题,“表姑娘过来,有事么?”

  欧阳仪反问:“没事就不能来同你说话?”

  谢蓁直言:“我今日要出门,没工夫同你说话。”

  说罢让双鱼双雁准备好东西,便往外面走,顺便对杵在门口的红眉檀眉道:“送表姑娘回去。”

  两人刚应是,欧阳仪便站起来不满道:“你在我面前端什么架子?你以为嫁给表哥,就能目中无人了么?”

  谢蓁停步,回头看她:“你再说一遍?”

  谢蓁要出门是真的,她要回国公府一趟,根本没空跟欧阳仪周旋。谢荨今日要扮成小厮跟仲柔一起去巡抚府,她担心途中出现变故,便想趁着谢荨没走过去看看。这是下下策,如果不是仲柔再三承诺不会有事,她绝对不会同意谢荨跟去。

  她原本心情就不好,如今被欧阳仪一激,更加不痛快了。

  欧阳仪以为戳到她的软肋,眉毛上扬,颇有些洋洋得意,“我说的不对?你现在的荣宠,难道不是表哥给的?若是没有他,你能穿上这身好衣裳,戴这么好簪子么?”

  谢蓁指指头上的双翠翘,“你说这个?”

  欧阳仪不置可否。

  谢蓁看向双鱼:“我有些记不清了,你告诉我,这簪子怎么来的?”

  双鱼欠身道:“姑娘,这簪子是国公爷在您十三岁生日时,命人特意打造好,送去青州的。”

  她哦一声,“不是六皇子送的?”

  双鱼又道:“不是。”

  她点点头,看向对面的欧阳仪,“表姑娘想必弄错了,我妆奁盒子里还有不少这样的首饰,全是家中带来的,与六皇子没有关系。我柜子里也有不少衣裳,是出嫁前阿娘找人做的。”她说罢微微一笑,十分善解人意,“倒是表姑娘,当真不需要我接济么?”

  说罢上下看了她一眼,明明唇边含着娇软的笑,但是却让人觉得那么可恶。

  欧阳仪穿得确实不怎么样,这已经是她最好的衣服了,月白缠枝莲纹褙子和短衫挑线裙子,李氏死后,她就只有这一身素色衣服。每天都洗,颜色早已掉得不成样子。

  如今被谢蓁毫不留情地指出来,登时恼羞成怒,“你,你欺人太甚!”

  谢蓁偏头一笑,眼里的笑既狡猾又得意,故意气她:“我就是欺负你,你能拿我怎么样?”

  说罢不等她反应,转身就走了。

  留下欧阳仪在原地气得咬牙切齿。

  


☆、采雪


  定国公府门口停着一辆翠盖朱缨的华车。

  谢蓁到时,谢荨刚好从门口走出。

  她是瞒着冷氏出来的,若是让冷氏知道她要扮成小厮去林家,估计说什么都不会同意。哪有姑娘家这么大胆的,若是被人发现,名声还要不要了?

  谢荨也怕,但是一想到林家可能要害自己家,也就壮着胆子骗了冷氏一回,说要到将军府做客。争取找到一些证据,说不定还能帮阿爹一把。

  她跟谢蓁一起坐上将军府的马车,仲柔在马车里,让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衣服。

  谢荨展开一看,是一件小厮的青色长衫。她拿到身上比了比,大小尺寸还算合适,看来是仲柔特意让人给她做的。

  她年纪小,又生得细皮嫩肉,扮成小厮比一般的人都白嫩,乍一看还真有点不像。

  她在马车里换好衣服,扶着头上的帽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阿姐……我,我有点怕……”

  谢蓁顿时就不忍心了,阿荨才十三,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

  她掏出绢帕替她擦了擦眼泪,转头问仲柔,“仲姐姐,还有别的办法吗?阿荨最胆小了,她从没去过林家,万一惹出什么事,被人发现身份怎么办?”

  仲柔与谢荨正好相反,她胆大果断,认为有问题就要解决,就算前面铺了一条荆棘路也要走过去。她这回看到谢荨哭,才恍悟有些方面可能没考虑周全,让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心生畏惧。“是我疏忽了,你到时候就跟在我身后,不会有任何问题的。若实在害怕,你就藏在马车里,我试着把林姑娘的丫鬟叫出来,你在马车里偷偷看一眼,别出来就行。”

  她这才放心,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眼看着马车就要出发,谢蓁不放心地问:“仲姐姐,你们何时回来?我好在府里等着,免得让阿娘起疑。”

  仲柔算算时间,让她放心,“不会超过两个时辰,我和五弟会尽快回来。”

  谢蓁这才从马车走下来,频频回头。

  马车外还停着几匹马,全是将军府的人。

  仲尚早已等候多时。

  天冷,他穿着玄青菖蒲纹杭绸直裰,腰绶玉佩,外面又罩了一间黑色绣金纹披风,笔直地站在马车马车旁边,像一株山间松柏,挺拔入云。他准备出发,翻身上马,往马车里看了一眼,“阿姐,走不走?”

  仲柔掀起帘子,对他道:“出发。”

  这一掀,他正好看到坐在仲柔身边的小白脸。忍不住一笑,冲淡了眉宇间的严肃,平添三分不正经,“阿姐,这是你何时买的小厮?我怎么从没见过?”

  谢荨朝他看去,抿了抿粉唇,往里面挪了挪,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仲柔把人护到身后,或许知道自己弟弟是什么德行,不想让幼小的谢荨受他残害,“走你的路。”

  他不以为意地笑笑,收回视线,专心致志地骑马。

  *

  谢荨前脚刚走,谢蓁后脚就回来了。

  冷氏听丫鬟禀告时,着实吃惊了一下。

  谢蓁没有提前说一声,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该不是同六皇子闹了矛盾?

  她这么想着,谢蓁已经走入玉堂院,来到厅堂了。

  冷氏正坐在罗汉床上绣花,闻言忙收起针线笸箩,坐起来把人迎进屋里。什么话都不说,先是把人前后看一遍,然后才问道:“怎么忽然回来了?就你一个人么,六皇子呢?”

  谢蓁配合地跟着她转了一圈,不答反问:“阿娘看什么?难道担心我挨打么?”

  真是个不识好歹的小冤家,冷氏嗔她一眼,“不要嬉皮笑脸。”

  她忙收起笑意,端端正正地站在冷氏对面,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古灵精怪的模样瞧得人又爱又恨。

  冷氏若不是担心她,何至于这么紧张?

  然而看她的样子,又不像跟六皇子闹过矛盾。冷氏带着她坐到罗汉床上,稍微放松一点,“羔羔,你告诉阿娘,究竟为什么回来了?”

  谢蓁弯唇,笑盈盈地说:“我想阿娘,自然就回来了。”

  不怪冷氏大惊小怪,实在是放心不下她。前几天高洵来府上,严裕和他之间的关系剑拔弩张,旁人不清楚,冷氏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严裕是男人,更是一个皇子,但凡他对谢蓁有一点在乎,就不能忍受身边有人觊觎自己媳妇。

  偏偏高洵放不下谢蓁,尽管极力克制,仍旧无法掩饰心里的情意。

  那时候她真怕严裕跟谢蓁之间有罅隙。谢蓁跟李裕离开后,她一直心神不宁,如今没几天谢蓁就回来了,她能不担心,能不多想吗?

  她不放心地又问一遍:“不是同六皇子闹矛盾?”

  谢蓁踢掉绣鞋,坐在她对面看她绣的富贵牡丹,心不在焉地说:“没闹什么矛盾……我昨天跟他说过要回来的,他答应了。”

  冷氏这才松一口气,让丫鬟端上茶水,捏捏她的手道:“日后不许再这样吓我。”

  她嘻嘻一笑,得了便宜还卖乖,“分明是阿娘不经吓。”

  丫鬟端上她喜爱喝的杏仁茶,她捧着抿一口,还是家里的味道好喝。冷氏怕冷,屋里已经升起火炉,她坐了一会儿便觉得热,于是脱掉外面的褙子,只穿着翠蓝绉纱衫,白春罗洒线连裙在屋里走动。

  冷氏告诉她:“阿荨被仲四姑娘接去将军府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她当然知道,还是她亲眼看着谢荨走的。

  谢蓁假装不知,露出遗憾,“哥哥和阿爹呢?”

  冷氏说:“他们一早便入宫了。”

  

  谢蓁哦一声,把院里的人都问了一遍,就是不说自己的事。冷氏原本耐心也不算差,没想到还是比不过她,硬生生被她弄得着急起来,把人带到跟前,“你老实同我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谢蓁眨眨眼,“阿娘怎么知道?”

  冷氏点了下她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你是我生的,我能不了解你么?”

  她被训了一顿,却笑着弯起眼睛,“阿娘是神人,我什么都瞒不住。”

  果真是出事了,冷氏心中咯噔,一边替她担心,一边又恨这鬼丫头守口如瓶。若是一般的事,肯定不用自己问她就老实交代了,能让她这么难开口的,不是没事,就是大事。

  果不其然,听谢蓁说完前因后果,冷氏静静坐了片刻,说不出话。

  谢蓁枕在她腿上,仰着脸问她:“阿娘,我不想让她留在府里,更不想看见她,我是不是很坏?”

  冷氏低头看她,忍不住捏捏她的鼻子,“你说呢?”

  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有些迷茫和懵懂,“那我就当坏人好了。”

  冷氏忍俊不禁,笑完以后,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此事你不好出面,还是要交给六皇子解决……稍微有点偏差,你就会被冠上善妒的恶名。”

  姑娘家一旦被冠上“善妒”二字,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不单是她一个人的名声不好,就连家里的姐妹都要受到牵连。

  谢蓁明白其中的利害,谨记冷氏的话,“可她对我出言不敬。”

  冷氏问道,“如何不敬?”

  谢蓁向她娓娓道来,末了皱皱鼻子,“……如果不是严裕收留她,她哪来的资格住在皇子府,一点都不识抬举。”

  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十足像个孩子。

  冷氏叹息,“我的话可能有些不好听,你听个意思就行了。”

  她睁大眼:“什么话?”

  “若是街上有一条大狗冲你叫唤,你会对它叫回去吗?”

  她想象了一下那场景,摇摇头,“当然不会,我又不是狗。”

  冷氏笑着看她,“同样的意思,你说欧阳仪没有礼数,她对你出言不敬,你若是与她争执不休,岂不是把自己摆在跟她一样的位子上?”

  谢蓁有点懂了,从冷氏腿上坐起来,“那她日后再招惹我呢?”

  “你是皇子妃,又是定国公府的姑娘,总要拿出该有的架子,让她不敢再在你面前放肆。”

  她歪着脑袋,对一件事耿耿于怀:“万一她一直住在皇子府怎么办?”

  这是最主要的问题,也是冷氏不能忽视的。

  冷氏让她如实回答:“李氏求六皇子把欧阳仪收房,六皇子可曾答应她了?”

  她摇头,“没有。”

  那天在春花坞,严裕曾经笃定地说不会纳欧阳仪为妾。她相信他,所以这几天都没有为难他。

  冷氏又问:“那他是什么态度?”

  谢蓁眼神飘忽,“他说他不会纳妾。”

  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六皇子能给她这样的承诺,足以证明他对她的真心,冷氏宽慰一笑,握着她的手道:“阿娘知道你为难,不过这件事你不好出面,只能交给六皇子处理。你若是不高兴,使些小手段也不无不可。”

  谢蓁似懂非懂,“什么小手段?”

  可是冷氏却不肯再说,这是他们小夫妻磨合的机会,她说得多了反而不好,不如让他们自己参悟。

  *

  午时之前,仲柔把谢荨平安送回定国公府。

  冷氏在屋里睡觉,谢蓁一人出来迎接。

  谢荨从马车下来时仍旧穿着小厮衣服,唯一不同的是脸上抹了一层灰,原本白嫩嫩的小脸顿时变得灰头土脸的,与刚去时判若两人。

  谢蓁下意识看向仲柔,仲柔向她赔罪,“都怪我和五弟……不过皇子妃放心,林家并未认出七姑娘。”

  除了脸上有点灰,谢荨确实看起来一切都好。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嵌在灰突突的脸上,愈发显得明亮。

  她来到谢蓁身边,似乎在故意躲避什么,“阿姐,我们快回去吧,我好累。”

  谢蓁颔首,把仲柔一道请入府中,“仲姐姐也进来坐会吧。”

  她们今日去巡抚府,结果如何还不知道,把人请进府里问一问,顺道还可以留下一起用饭。

  仲柔没有拒绝,与谢蓁谢荨一起进门,走到一半回头对仲尚道:“你先回家吧,跟爹娘说我晚点回去。”

  仲尚骑在马上,俯瞰她们三人,最后目光往谢荨身上一落,很快又收回去,挑眉笑道:“好。”

  然后勒马,转身离去。

  回到玉堂院,谢荨趁着冷氏睡觉的工夫,连忙洗干净脸上的灰土,换回干净衣裳,心有余悸道:“阿娘真没发现吗……”

  谢蓁摇头,拿巾子擦掉她脸上的水珠,“你的脸究竟怎么回事?”

  她们在内室,仲柔在厅堂坐着,是以两姐妹说话,才会无所顾忌。

  谢荨瘪瘪嘴,老实交代:“我们刚到巡抚府门口,仲尚哥哥说我的脸太白了,会被人看出破绽,就用路边的土涂到我脸上,他说这样才可以。”

  “……”

  谢蓁反复地问:“真没出事?”

  她拨浪鼓似的摇头。

  谢蓁不大相信,带着她往外走,分别坐在圈椅中。

  谢蓁又向仲柔询问了一遍,得知真没出事才放心。“那阿荨见到林姑娘的丫鬟了么,是不是那天推你入水的人?”

  谢荨说见到了,“她是林二姑娘的大丫鬟。”

  彼时她跟在仲柔身后来到巡抚府,没想到正赶上林家姑娘出门。她没有下马车,仲柔在外面同她们说话,她就悄悄在马车里观察,果然见到了那天故意撞她的丫鬟。虽然那个丫鬟换了身衣裳打扮,但眉毛眼睛都跟她看到的一模一样,她听丫鬟叫一个穿油绿裙子的女子“二姑娘”,才知道她是林二姑娘的丫鬟。

  所以她不是失足落水……而是林家真要害她。

  她当时在马车手脚冰凉,仲柔见她脸色不好,便没让她进府,让她在门口等候。

  她听话地坐在马车里,等了半个时辰,仲柔脱不开身,是仲尚先从府里出来的。

  谢蓁咬牙,气得拿不稳茶杯:“这林家……真是无耻,官场上的事,竟拿一个姑娘撒气……”

  仲柔颔首,颇为赞同,“确实不齿。”

  然而她们虽然知道是林家所为,但是又没有确凿的证据,一时半会还真动不了他们。

  林家最近处在风口浪尖上,朝中上下都盯着他们,皇上让人彻查林睿贪污一事,林家人人自危,估计要不了多久,阖府上下便要有一场灾难。谁叫林睿做官时不懂收敛,处处与人树敌,以至于到了今日地步,竟没有一人帮他。

  就连昔日拉拢他的大皇子,此时也对他不闻不问。

  林家嚣张不了多久了。

  送走仲柔,谢蓁想了一下,林画屏推谢荨入水这一事,无论如何都不能罢休的。迟早有一日,她要替阿荨讨回来。

  *

  冷氏醒后,谢蓁在定国公府逗留片刻,见天色不早,才踏上返程的马车。

  她回到皇子府时已是黄昏,霞光染红了半边天,照得门前两座石狮子散发着莹莹橘红色。

  走回瞻月院,她听到院里有哭诉声,停在院子门口听了一会儿,不难听出是欧阳仪的声音。

  她抬头看看院子的匾额——瞻月院。

  她没进错院子啊?

  这欧阳仪还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谢蓁微微抿唇,走进院子,一眼便看到坐在廊下的两人。

  廊下摆了一张朱漆小几,严裕正好面对着她,他旁边是嘤嘤哭泣的欧阳仪。严裕脸色不大好,跟她说了句什么,她哭声更甚,擦擦眼泪站起来就往外跑。路过谢蓁身边,扭头看她,脚步不停地跑远了。

  天气越来越冷,地上凝了一层寒霜,严裕原本在廊下温酒,顺便等谢蓁回来,没想到等来了欧阳仪。他听得不耐烦,冷声把欧阳仪打发走了,没想到一抬眼就看到谢蓁站在影壁旁。他站起来,撞翻了桌上的酒壶,“你何时回来的?”

  谢蓁往屋里走,“刚刚。”

  他跟上去,问道:“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屋里有外面暖和,谢蓁脱下妆花褙子,用丫鬟端上的热茶暖了暖手,“跟阿娘多说了会话。”

  他颔首,见她神色平常,不知该不该解释刚才那一幕:“我……”

  谢蓁抬眸,“嗯?”

  他踟蹰半响,偏头道:“我也不知她为何会过来。”

  谢蓁长长地哦一声,意外地好说话,“那你跟她说了什么?”

  严裕莫名有些心虚,正色道:“没说什么。”

  谢蓁便没有多问,她不想总为欧阳仪浪费心思。

  去内室换身轻便衣服,她到铜盂前净手,一转头见严裕还在椅子上坐着,想了想,便把今天谢荨去巡抚府看到一幕跟他说了,“……林家大抵恨上了我们家,林二姑娘要为她爹出气,便对阿荨起了歹念。”

  严裕肃容,嘲讽冷笑,“林家现在自身难保,竟然还有害别人的心思?”

  谢蓁拿巾子擦擦手,想说欧阳仪现在寄人篱下,不是也有与她对抗的心思?然而也只是想想,最终没说。

  她故意笑着问:“万一她们还要害我怎么办?”

  严裕冷眸:“她们敢!”

  谢蓁看他一眼,吐了吐舌头。

  他错开她的视线,死要面子,冷冰冰地说说:“有什么事我会替你解决的。”

  熟料谢蓁一点反应也没有,只平静地哦了一声,便从他面前走过,一点也没有表现感动。

  他握住她的手,硬声问:“你不相信?”

  谢蓁眯起眼睛:“信呀。”

  他抿起薄唇,干巴巴地问:“那你怎么没反应?”

  她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太感动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严裕瞪她。

  她弯起眼睛笑,毫无预兆地低头,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甜得像蜜:“谢谢小玉哥哥。”

  他俊脸一红,还是不满意,握紧她的手把她捞进怀里,低头找到她的唇瓣,好好尝了一回。

  *

  立冬之后,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谢蓁醒来只觉得比平常都冷,没想到走到窗户一看,院子里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连屋顶上都积满了雪。她哇了一声,连衣服都顾不得披,兴致勃勃地来到院子里踩雪,“好大的雪!”

  双鱼见到,忙从屋里拿了一件大红织金斗篷给她披上,“姑娘当心着凉!”

  她心情很好,一脸踩出好几个脚印,站在树底下回眸浅笑,眉弯新月,粉雕玉琢,那一瞬间,还真让人误以为仙子落了凡尘,来到这俗世间。可惜严裕不在,他天未亮就走了,听说是去太子府与严韬谋事。

  谢蓁突然来了兴致,让双鱼准备一个小罐子,她要到后院的梅园采雪。用枝头上最干净的雪煮茶,煮出来的茶浓香四溢,赞不绝口。

  她刚走出院子,小脸露出久违的笑,然而这笑还没维持多久,看到对面走来的人后,慢慢收了回去。

  欧阳仪似乎变了个人,穿着白绫袄和绉纱裙,外面裹着一件牙白绣宝相花纹披风,不再总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褙子。不仅如此,她头上还戴着珠花,更夺目是髻上插的金丝翠叶珠花簪子,一看便价值不菲。

  谢蓁停步。

  她像是有备而来,满脸含笑停在谢蓁面前,欠身行了个礼,“皇子妃娘娘要去哪?”

  谢蓁绕过她继续往前走,“我去哪里,是你能随意过问的?”

  她不依不饶地跟上来,“我不是关心一下你么!”

  谢蓁含笑,“我有阿爹阿娘关系,还有殿下关心,哪里轮得到你?”

  欧阳仪气噎,好不容易忍住了,故意走在她面前,金丝翠叶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花,“哎,你就没发现我有什么不同?”

  谢蓁懒得理她,继续往前走。

  她在后面道:“这是表哥让人给我新做的衣裳,连这簪子也是她送的,你看好看么?我觉得颜色有点素了,不过没关系,我正好在为阿娘守孝……”

  她在耳边吵得心烦,谢蓁终于停步,粉唇弯起一抹笑,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眼,“是挺好看。”

  她露出得意。

  下一瞬,谢蓁就笑着对她说:“你信不信你再啰嗦,我就让人把你这身衣服脱下来?”

  欧阳仪脸色一白,看谢蓁的脸色,似乎真会这么做。更何况这是六皇子府,她是皇子妃,要做什么不行?“你……”

  谢蓁收回笑,不再看她,踅身往梅园的方向去。

  *

  谢蓁的好心情被破坏干净,然而还是堵着一口气,收集了半罐子雪,这才从梅园出来。

  她小脸冻得红红,一张口便呼出一口白雾。

  双鱼一路跟着她,方才在梅园里半句话都不敢说,想劝她早些回去,但是看她那个固执劲儿,估计谁的话都不听。于是只得默默地陪着她,等她气消了,才跟她回来。

  回到瞻月院,谢蓁放下小罐子,让双鱼双雁去屋里收拾东西。

  双鱼惊道:“姑娘,为,为何要收拾东西?”

  她语无波澜,执着道:“回家。”

  她是气消了,但也更坚定了心中的想法。与其整日看着欧阳仪不痛快,倒不如回定国公府住一阵子,严裕爱怎么处置她就怎么处置她,爱送什么衣服送什么衣服。

  她不管他,随他高兴吧。

  


☆、醒悟


  听到她说回家,双鱼双雁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六皇子回来没看到人,她们这些丫鬟能有好果子吃吗?皇子妃要回家,还专门挑六皇子不在的时候,她们说什么也得拦住了……

  双鱼双雁一个极力劝阻谢蓁,一个给她倒茶消气,偏偏她是一根筋,绝对了什么事不会轻易悔改。她其实不生气了,采雪的时候就想得很透彻,阿娘说她不应该插手此事,凡事都交给严裕处理,可是严裕迟迟不处理,那她就不等他了。她先回家,何时他把欧阳仪处理好了,她再回来。

  想好以后,她更加坚定了心里的想法,见双鱼双雁没有要行动的意思,“你们究竟是谁的丫鬟?”

  两人齐齐低头,“是姑娘的。”

  她又问:“听谁的话?”

  两人抢着答:“您的。”

  她一皱眉,“那我让你们收拾东西,你们还站在这做什么?”

  于是两人不敢再有任何异议,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谢蓁坐在八仙椅上,面前是她早上刚收集的半罐子雪,原本想今日在廊下煮茶的,目下也没了那心情。她坐了一会儿,想起欧阳仪今早的打扮,叫来门外的红眉,“你去长青阁问问,表姑娘的衣服首饰,真是六皇子送的么?”

  红眉应下,转身就去办了。

  不多时去而复返,低眉顺眼道:“姑娘,婢子问了长青阁的留兰香兰……确实是殿下的意思。”

  谢蓁颔首,想了想,“上回六皇子送我的金累丝翡翠发簪还在么?”

  红眉说在,“您一直没戴过,就放在妆奁里呢。”

  她让红眉拿出来,托腮道:“你去送给表姑娘,就说是我的一片心意。六皇子都送她东西了,我总不能不表表心意。”

  红眉露出为难之色,“可……那是殿下送您的……”

  她抬眉,总是有一大堆的歪理,“他既然送我了,那就是我的。我要送谁他管得着么?你就送给欧阳仪,让她戴着,最好天天戴。”

  红眉说不过她,只好苦着脸去屋里取东西了。

  那个簪子她一次都没戴过,是严裕有一次向她赔罪的时候送她的,他当时心意不诚,只把这簪子放到她面前,别的话一句没有。谢蓁心里也有气,于是就一直没戴,一放就放到现在,如果不是看到欧阳仪头上的簪子,估计她也不会想起来。

  红眉捧着一个檀木盒从屋里出来,犹豫不决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反悔的意思,这才慢吞吞地去了长青阁。

  没片刻,双鱼双雁收拾好行李,不敢收拾太多,只带了两天三的衣服和几样常用的首饰。

  两人还想劝她一劝,可是见她心意已决,便识趣地住了嘴。

  谢蓁已经让檀眉准备好马车,她领着几人往外走,来到门口时,严裕仍未回来。石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她踩上去,松松软软的,一路来到马车旁,踩着黄木凳走上马车。她放下帘子,没再多看一眼,便让车夫启程。

  *

  她这次回去只带了双鱼双雁两个丫鬟。

  红眉和檀眉被留在皇子府,惶恐不安地等着六皇子回来。

  方才红眉受谢蓁命令,把金累丝簪子送去给表姑娘。欧阳仪一开始担心有诈,不放心地摸摸看看许久,见没什么古怪以后,才放心地收了下去。

  欧阳仪问她:“皇子妃为何要送我东西?”

  红眉脑子转得快,好听的话信口拈来,“我家娘娘见表姑娘穿今日这身衣裳,觉得这个簪子与您很般配,这才特意差婢子送来的。”

  奉承的话人人都爱听,何况欧阳仪是真心喜欢这个簪子,当即就让留兰给她簪在头上,“你把我头上这个换下来,戴上这个试试。”

  留兰取下她头上的金丝翠叶簪,换上红眉拿来的金累丝翡翠簪子,笑着道:“确实更衬一些。”

  她走到镜子前照了照,满意地左看右看,金累丝衬托着中间的翡翠芙蓉,确实精妙又细致。“……替我谢谢你家娘娘了。”

  红眉实在不懂姑娘为何要把这么好的东西送人,违心里说了几句好话,便从长青阁出来了。直到回到瞻月院,她还是有些忿忿不平,那簪子戴在表姑娘头上一点也不好看,那明明是六皇子给姑娘买的,为何要送给她?

  等等,六皇子买的?

  红眉似乎有些明白谢蓁的意图了……

  红眉与檀眉不安地守着院子,约莫酉时一刻左右,才听说六皇子回来了。两人霍地从石阶上坐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檀眉简直要哭,“要不先跪下认错吧……”

  红眉琢磨这方法可行,她们没拦住皇子妃,让皇子妃跑了,确实是大错。若是六皇子怪罪下来,打死都有可能。

  还没想出个说辞,严裕已经从门口进来了。下午飘飘扬扬下起小雪,他披着黑裘斗篷,肩上落了几片雪花,从她二人身前走过,直直走入厅堂。

  严裕解下斗篷,环顾屋子一圈,总觉得有些安静,问两人:“皇子妃呢?”

  红眉拉着檀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哆嗦一边求饶:“殿下恕罪……”

  严裕眉心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声音都冷了下来,“恕什么罪?说清楚。”

  两人连头都不敢抬,“娘娘,娘娘回国公府了……”

  音落,屋里静了静。

  半响无声,红眉和檀眉连哭都不敢哭了,只觉得从脚底下冒出一股凉气,冷得她们浑身哆嗦。

  严裕冷冰冰地问:“何时回来?”

  红眉摇头,“婢子也不知道……娘娘走时,带走了好几身衣裳……”

  此话一出,无异于给严裕一个重击。他眉峰低压,不明白为何早上出门还好好的,傍晚一回来人就不见了,“她为何要回国公府?何时走的?”

  红眉道:“晌午走的,目下已有两三个时辰了……婢子也不知娘娘为何要走,只知道娘娘早晨去梅园采雪,路上碰见表姑娘,回来后情绪便不对劲了……”

  他凝眸,沉声问:“她们说了什么?”

  红眉摇头,“婢子也不知。”

  他看一眼这厅堂,感觉没有她以后,看哪里都不顺眼,没来由地怒火中烧,“什么都不知,要你们何用?”他举步走出堂屋,下命令道:“所有人都跪在院子里,皇子妃何时回来,你们何时再起来!”

  红眉檀眉心中一骇,这天寒地冻的,地上都是雪,若是这么跪几个时辰,那双腿岂不废了?

  可是严裕听不进去他们恳求,寒着脸走出瞻月院,到长青阁去。

  *

  长青阁里,欧阳仪戴着谢蓁送的簪子舍不得摘下来,披着斗篷在院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听说谢蓁早上去梅园采雪,她也学着拿了一个陶罐子,踮着脚尖在收集院里桐树枝上的皑皑白雪。她仰着头,一不留神被树上掉下的雪花砸到脸上,吃了一嘴雪,雪花落进领子里,冻得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刚抹掉脸上的雪,偏头瞥见门口进来一个身影,她看清是严裕,欢喜地叫了声表哥,迎上前:“你怎么来了?我刚收了一些雪,我给你煮茶喝吧?”

  说着把陶罐捧到他面前,满脸堆笑。

  严裕却没心情,一眼就看到她头上戴的簪子,原本就阴沉的脸顿时又冷冽了三分,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头,“这簪子你是从哪来的?”

  欧阳仪以为他在夸她,抬手摸了摸,笑问:“好看吗?衬不衬我这身衣服?”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我问你从哪来的。”

  她这才意识到他脸色不对劲,不知为何,竟不敢说是谢蓁送的……她咽了咽唾沫,在他面前始终不敢撒谎,“是,是皇子妃送的……她说这个簪子衬我这身衣裳,所以就让丫鬟送给我了。”

  话说完,严裕的脸色实在不能用好看来形容。

  他看了看她的打扮,似乎明白了什么,“你穿这身去见她?”

  欧阳仪点点头,“有何不可?这是你送的衣裳,我不能穿吗?”

  他问得没头没脑,“你跟她说,这是我送你的?”

  

  她没说什么,但是表情明显默认了。

  严裕怒火翻滚,眼神冰冷如刀子,每一句话都透着警告:“我不是说过,不许在她面前乱说话?”

  欧阳仪不服气,偏要跟他争执,“这原本就是你送我的,为何不能说?”

  严裕扬手,脸色难看至极,她以为他要打她,下意识闭上眼睛,熟料他只是拔掉她头上的簪子,紧紧地握在手里,似要将它捏碎,“这些东西都算在你的嫁妆之内,日后你嫁给别人,与我再无关系。”他下颔紧绷,每一句话都说得冷厉,“还有这个簪子……不是你该戴的。以后你出嫁之前,便一直住在长青阁内,不许再踏出院子半步。”

  说罢转身走出院内,留下两个侍从看着门口,“看好门,若有丁点疏漏,我唯你们是问。”

  两人忙应下。

  欧阳仪哪里料到变故来得如此快,想追出去找严裕要个说话,然而被门口的侍从拦住。

  侍从面无表情道:“表姑娘请回去。”

  她不死心,千方百计要钻出来,然而两个侍从受过严裕嘱托,万万不敢马虎,更不敢怜香惜玉。其中一个被她闹得烦了,抬手把她挥出老远,趁她摔在地上没爬起来时,砰地一声把长青阁的门关上,让另一人去找来一把锁,锁上,任凭她在里面如何闹腾,就是不肯开门。

  *

  严裕大概了解事情缘由,片刻不容耽误,让管事去马厩牵来一匹马,他翻身上马,冒着细雪便往定国公府的方向赶。

  天已擦黑,管事原本想劝他明日再去,然而劝不动,他怕去得越晚谢蓁对他误会越深,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他想问她为何要把簪子送给欧阳仪,更想对她解释……解释什么呢?解释欧阳仪的首饰和衣服都跟他没关系,是管事一手操办的,如果她不喜欢欧阳仪,他就让欧阳仪嫁出去,再也不让她受委屈。

  他醒悟得太晚,她还会不会原谅他?

  


☆、坦诚


  谢蓁坐上马车离开不久,身后的胡同便有人骑马走出来,缓缓跟在她身后。

  马上的人一身石青锦缎长袍,身躯挺拔,正是高洵。

  自从上回李氏死后,他就一直觉得六皇子府要出事,偶尔得空便来附近转一转。大抵是他一身正气,不像歹人,门口的下人竟没有怀疑过他。今日军中无事,他便和仲尚一起出来,仲尚回家办他父亲交代的事,他便又来到六皇子府最近的这条街上。

  没想到真能遇见谢蓁。

  谢蓁气鼓鼓地从府里出来,身后的丫鬟还带了两个包袱,她踏上马车,马车往定国公府的方向驶去,一看便非同寻常。高洵不放心,没等她走多久便跟了上去。怕被人发现,所以保持一定距离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马车走了一段路,来到一条街上。

  这条街人并不多,两旁多是住宅,路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刚穿过一条拱桥,街上的人多了一些,然而谢蓁乘坐的那匹马却忽然不受控制,嘶鸣一声横冲直撞起来,往人群里冲去。

  街上行人受到惊吓,纷纷往两旁逃去。

  马车撞翻了路旁的菜摊,失控的马却仍旧没停下,接着往另一个方向撞去。

  车厢东倒西歪,隔得远远的都能听到里面的惊呼声。

  高洵一骇,忙握紧缰绳冲上前去。

  那匹马像是忽然受了什么刺激,一边嘶叫一边乱冲乱撞。高洵快马加鞭赶到马车前面,顾不得危险,伸手便要去抓马的缰绳。

  然而那匹马前蹄乱动,险些踩到他身上。

  情急之下,他只好夺过路边卖糖人的扁担,从侧面击中马的前蹄。马受重击,身子向前倒去,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他顾不得许多,忙跳上马车掀开车帘,看向里面的人:“阿蓁?”

  车厢里两个丫鬟惶恐不安地看向他,她们把谢蓁护在中间,大抵是受过惊吓,身子抖得很厉害。

  谢蓁抬头,小脸煞白,看到他的那一刻颇为震惊,“高洵?你怎么来了?”

  他没法解释,只好扯谎道:“我在路上看到马车失控,便上前搭救,认出了这是六皇子府的马车。”

  她露出感激,虚弱地笑了笑,“谢谢你。”

  高洵看出她的不对劲,她额头冒汗,手一直扶着左脚脚腕,他脱口而出:“你的脚怎么了?”

  双鱼替她解释:“方才马车撞到墙上,我家姑娘不甚扭伤了脚。”言语里都是担忧。

  高洵立即紧张起来,“我带你去看大夫!”

  说着就要走进马车。

  毕竟男女有别,谢蓁摇头拒绝:“不用……双鱼双雁陪我去就行了。”

  他的心思被揭穿,眼里闪过一丝狼狈,“路边有医馆,我陪你过去……这事不能马虎,万一没处理好,可能会落下一辈子的毛病。”

  谢蓁实在疼得厉害,便没有再拒绝。

  双鱼双雁扶着她过去,高洵便在后面默默地跟着,不远不近。到了医馆,大夫说不太严重,回去用冷水敷一晚上,再热敷三日,另外开了一种药膏让谢蓁每日涂抹,这几天尽量少下床走动。

  回去时,高洵用自己的马拉着车厢,把她们送回了定国公府。

  *

  那匹失控的马不能再用,高洵想了想,马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发疯,恐怕有人在背后捣鬼,于是便随手叫住街上一个壮丁,给了他一些钱,让他把马送回六皇子府。

  快到定国公府时,高洵坐在外面,犹豫再三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回国公府,阿裕呢?”

  马车里静了静,半响才传出谢蓁的声音:“我不想跟他一起回来。”

  高洵轻笑,“吵架了?”

  或许是小时候的友谊比较深厚,谢蓁并没有瞒他,她和严裕之间的事,只能用吵架两个字概括了。

  其实并没有吵架,只是她一个人生闷气而已。

  到了定国公府门口,谢蓁请高洵进去坐坐,他说不了,一会还要回军府。

  谢蓁进去以后,他不厌其烦地叮嘱:“小心你的脚,大夫说了别下床走动。”

  谢蓁只好再点点头。

  回到玉堂院,冷氏见到她被人扶着进来,吓了一跳,顾不得问她为何回来,忙把她扶到里面罗汉床上。谢蓁虽然嫁人了,但到底还是没及笄的孩子,什么都不说,扑在冷氏怀里掉了两颗眼泪,红着眼睛说:“我不想回去了。”

  冷氏问她原因,她说讨厌欧阳仪。

  冷氏问她:“那你这样回来,就高兴了吗?”

  她摇摇头,诚实地说:“不高兴。”

  冷氏摸摸她的头,她不懂,身为母亲的就一步步开导她,“你凡事不同他说,他又是个闷葫芦,两人凑在一块,连对方为何生气都不知道,这算哪门子吵架?你这样回来了,只能让别人高兴而已。”

  她闷闷地问:“那我怎么办?”

  冷氏让丫鬟准备半盆冷水,双鱼上前褪下她的鞋袜,把她的左脚浸到冷水里。她冷得浑身一哆嗦,咬着牙齿拼命忍住了。

  “你若是不想回去,就留下来住几天,阿娘对外宣称身子不舒服,你是回来看我的。”冷氏细心地想好了一切。

  她感动地叫了声“阿娘”。

  冷氏轻轻地捏了下她的鼻子,“小麻烦精!”

  她嘿嘿一笑,心情这才有所好转。

  左脚冷敷以后,扭伤的脚踝才不至于肿得那么厉害,只是淤血仍旧不散。双鱼拿了药膏替她轻轻地抹在伤处,她又疼又想躲,最后被冷氏恐吓一句“小心日后便成瘸子”,才老老实实地不敢再动。

  上完药后,她坐在罗汉床上想起那匹失控的马,她跟高洵想的一样,认为有人在后头动手脚,但是究竟是谁,一时半会还真猜不出来。

  今天受到惊吓,外面天气又冷,她坐没多久便困意袭来,打了个哈欠,懒得再挪动地方,便直接在罗汉床睡下了。双鱼拿来毯子替她盖上,屋里又少着火炉,不多时,她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中间谢荨得知她回来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得知她在睡觉,便一个人坐在边上玩自己的,等她醒来。

  *

  严裕刚一出门,便遇到一个壮汉拉着一匹马过来。

  壮汉说是他府上的马,他让管事过来查看,确实是马厩里养的马无疑。

  而且是谢蓁今天出门用的那匹。

  怎么会在这里?

  细问以后,才知道这匹马路上失去控制,在街上横冲直撞,疯了一样,还撞翻了不少摊贩,好在没有人受伤。

  严裕闻言,眼睛一红,抓住他的手臂,“马车里的人呢?”

  壮汉说道:“被一个年轻人救了,应该没什么大碍。”

  严裕警惕:“被谁救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他让我把马送过来……”壮汉说到一半,恍然大悟,“他说他姓高!”

  严裕静默,许久不语。

  然后翻身上马,交代管事,“去查这匹马被谁动过手脚,但凡跟它有过接触的,一个都不许放过!”

  管事连连应下,还想说什么,他却已经骑马走远了。

  严裕骑得飞快,冷风在耳畔呼啸而过,雪花刮在脸上,凉意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不知道高洵为何会出现,更不知道他是怎么救了谢蓁,不敢往深处想,一想便要发疯,只知道快点赶到定国公府,看看谢蓁有没有受伤。

  一人一马停在定国公府门口,路上跑得太快,马刚到门口就卧在地上不肯再动。

  严裕没工夫管他,把缰绳交给下人,脚下生风一般,直接往玉堂院走去。

  此时天色已晚,夜色笼罩在府邸上空,下人得知六皇子到来,慌慌张张地去禀告定国公。

  严裕来到玉堂院,问院里洒扫的丫鬟:“谢蓁回来了么?”

  丫鬟受惊,磕磕巴巴地答:“回,回来了……五姑娘……”

  他没听完,直接往堂屋走去。

  正好冷氏从屋里出来,见到他也不意外。他张口叫了声岳母,莫名有些紧张,“……我找谢蓁。”

  冷氏没有让开,而是笑了笑道:“羔羔在里面睡着了。”

  他下意识往屋里看去,可惜被屏风挡住了一切,看也看不到。

  冷氏知他着急,但还是有些话想对他说:“让她再睡一会,你随我到偏房来一趟,我跟你说两句话。”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就认识冷氏,再加上她是谢蓁的母亲,爱屋及乌,他对冷氏一直很尊敬。目下虽然着急见到谢蓁,但是却还是跟着她来到了偏室,走的时候频频回头,生怕谢蓁醒来似的。

  偏室有一张矮几,地上铺着氍毹,冷氏和严裕分别坐在矮几两侧。

  屋子里暖融融的,丫鬟端上茶水,严裕来时灌了一肚子冷风,这才觉得喉咙干渴,端起一杯来不及细品,一饮而尽。

  冷氏等他喝完,挥退屋里的丫鬟,说道:“这话有些不敬,殿下若是听了不高兴,就告诉我,我便不说了。”

  严裕敛眸,“您说。”

  冷氏想了想,笑道:“虽然你现在是六皇子,但在我心里,依然是以前那个性格别扭的裕儿。”

  她不知道他为何变了身份,但是打心眼儿里还是把他当成了后辈,是以才会邀请他坐在这里,开诚布公地谈话。

  严裕不解渴,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冷氏直接问:“你知道羔羔今日为何回来吗?”

  他停住,敛眸道:“是我考虑得不周到,让她受了委屈。”

  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那就还不算太笨。冷氏笑了笑,她不是喜欢拐弯抹角的人,说话开门见山:“那你告诉我,你对我家羔羔有情意吗?”

  他刚喝下一口水,全呛进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好不容易止住了,他假装用袖子擦脸,顺道挡住通红的脸颊,点了一下头,“有。”

  要是没有,何必这么急切地赶回来找她?

  虽说他早已在谢蓁面前说漏了嘴,但是让他在长辈面前坦白,还是有些艰难的。

  听到他这么说,冷氏反而放心了,递给他一条帕子让他擦擦脸,“我知道你不擅长表达……小时候是羔羔缠着你,你大概被她缠得很烦吧。”

  他说没有,胡乱抹了一下脸,不好意思地说:“不烦。”

  *

  要让他坦白还真是不容易……

  冷氏扑哧一笑,满脸都是慈爱:“羔羔小时候是真喜欢你,我可从没见她对谁这么执着过。当时她常常念叨要找小玉哥哥,把荣儿都忘到一边了,为此荣儿一直都不大待见你。”

  严裕抿唇,“……我知道。”

  她想起了什么,不无缅怀:“当年你离开时,她伤心难过了许久。我们到李家拜访,院里已经人去楼空。当时羔羔在院里遇见了你的表妹,两人在院里吵了一架,回来以后她哭得更厉害了,你知道她为何哭吗?”

  严裕微怔,不知道还有这一件事,“为何?”

  冷氏道:“欧阳仪说你之所以搬走,是因为讨厌羔羔。”她笑了笑,补充道:“还是最讨厌她。”

  严裕总算知道她当初为何问他“讨不讨厌她”,原来他不知道的时候,欧阳仪曾经这样骗过她。

  他着急解释:“我不……”

  冷氏打断他的话:“你一声不响地走了,她又受了这打击,我和老爷都担心她缓不过来。好在当时高洵天天来陪她,她才慢慢好转。”

  “……”

  严裕不吭声。

  “后来回到京城,你成了身份尊贵的六皇子,她大概对你心存畏惧,又被你稀里糊涂地娶回了家。”冷氏温和一笑,看向他,“或许是因为这样,她才对你有所防备,总是热情不起来吧。”

  严裕被戳中痛处,慢慢地嗯了一声。

  冷氏微笑,“你们两个都不诚实,若是能再坦诚一些……恐怕会比现在好很多。”

  她见严裕不说话,偏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不早了,想必谢蓁也快醒了,她站起来道:“羔羔是最好哄的,你多跟她说几句好话,对她体贴一些,她的气就会消了。”

  末了,走出偏室。

  严裕没走,在里面多坐了一会,脑子里过了一遍冷氏对他说的话,有如醍醐灌顶,一切都清明起来。

  *

  严裕进屋时,谢蓁刚醒,正坐在床边跟谢荨说话。

  她笑语嫣然,两颊有浅浅的梨涡,笑容很甜。

  他这才恍悟,她这些天都没对他这么笑过。如果他早发现就好了,发现她心里的不痛快,发现她不喜欢欧阳仪,就不会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些委屈。

  姐妹俩坐在罗汉床上翻花绳,一人坐在一边,谢蓁的左脚受伤了,便在脚踏上垫了一个小枕头,让她踩在上面。谢荨撑着两只手,谢蓁苦思冥想一阵,小心翼翼地勾起两旁的绳子,架出一个拱桥的形状。

  谢荨不会了,她笑盈盈地说:“阿荨好笨,我上回教过你的……”

  话没说完,一抬头看到门外站着的严裕。

  笑意停在脸上,她慢慢收了回去。

  谢荨回头,脆声声地叫了声“姐夫”。

  严裕上前,停在两人面前,因为谢荨在,表现得比较克制,目光落到她的只穿着罗袜的脚上,再回到她脸上,“你……”你了半天,笨拙地问出一句:“你的脚疼不疼?”

  谢蓁仰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她不问还好,一问他又要气急,脸色都变得不好,“你回来了,我能不过来么?你居然……”

  一扭头,见谢荨还没走,后半句话只好硬生生地吞回肚子里。

  谢蓁眨眨眼:“我居然怎么?”

  碍于谢荨在场,很多话都不方便说。

  好在冷氏及时过来,借口外面下雪把谢荨叫走了。走前谢荨还有点依依不舍,“我想跟阿姐玩绳子……”

  冷氏敲敲她的脑门,说了一声“小笨蛋”。

  再说什么,谢蓁已经听不到了,因为冷氏和谢荨已经走远了。严裕坐在一旁的紫檀绣墩上,把她的脚放到腿上,“还疼么?”

  谢蓁没理他,把绳子收起来放到一边。

  谁知道严裕居然毫无预兆地脱掉她的袜子,要查看她的伤势。

  她的脚被他握在手里,如果不是扭伤了,谢蓁真想踢他。可是她现在怕疼,连动都不敢动,“你放开我!”

  白皙精致的小脚像玉莲,不安地动了动,他的拇指按住她的脚心,认真查看她肿起的脚踝。“听说马车路上出事了?”

  谢蓁怕痒,他略显粗糙的拇指按在她脚心,她忍得眼眶都红了,才不至于笑出来,“不要你管!”

  他却没有放开她,垂眸问道:“不要我管,那要谁管?高洵么?”

  她咬牙,“放开我!”

  再这样下去,小羊羔恐怕真会发怒,再也不理他了。他适可而止,重新替她穿上袜子,可是又忍不住心里的那股醋意,她坐在罗汉床上,他仰头看着她:“你怎么会遇到高洵?他救了你?”

  她眼眶红红的,低头揉了揉,扭头不看他。

  他有点可怜巴巴:“羔羔……”

  谢蓁还是不看他。

  他往前坐了坐,握住她放在床上的手,“你们说了什么?”

  谢蓁抿唇,“没说什么。”

  他不信,高洵那小子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们单独相处,又是在他和她吵架的时候……想问,但是又不敢再问。

  冷氏让他坦诚一些,为了她,他不介意拉下脸。

  他慢慢分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你这些天不高兴?”

  她说没有,但是却满脸都写着“对,我不高兴”。

  她要挣开他的手,但是他紧紧握住,不让她挣脱。他说:“我不知道……我如果知道你不喜欢欧阳仪,就不会让她住进来的。”

  谢蓁这才看他。

  他喉咙发紧,一对上她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紧张:“对不起……”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跟人道歉,很不熟练,可是为了她,什么都值得。

  谢蓁抿起粉唇,有点感动,但是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可是你已经让她住进来了。”

  他说:“我会把她安顿出去,不让你看见。”

  她哦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着急地问:“你原谅我么?”

  “没有。”

  他站起来,情绪不自觉地激动起来:“为什么?”

  谢蓁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粉唇一点点抿起来,指着门口对他说:“你出去。”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后露出后悔,站在原地怎么都不肯走。他恍然大悟,急急解释:“她的衣服不是我送的,簪子也不是,是管事一手准备的,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改日她嫁出去,那就是她的嫁妆。”

  两人在屋里说了好半天,眼看着天全黑了,这是冷氏的房间,冷氏为了给他俩腾地方,一直跟谢荨坐在偏室。

  时间不早了,冷氏让丫鬟收拾好谢蓁以前住的房间,让他们两个暂时住过去。

  谢蓁腿脚不便,原本该婆子背着,严裕却说不用,他亲自把谢蓁背了回去。

  廊下灯光昏昧,双鱼双雁在前面打着灯笼,他背着她一步步走回房间。

  严裕同她解释了半天,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目下背着她往回走,心里一阵阵忐忑。

  他酝酿许久,问她:“明天跟我回去好么?”

  谢蓁趴在他背上,“不好。”

  他把她往上提了提,对她毫无办法,又不敢大声说话:“为什么,你还在生气?”

  她说:“嗯。”

  背上背着她,前所未有的踏实,他只觉得这段路不够长,如果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院里明月高悬,照在两人的身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慢慢往前走去。

  快到谢蓁房间的时候,他叫她:“谢蓁。”

  她不应。

  他又叫:“羔羔?”

  她总算搭理他了,“什么事?”

  他说:“我不讨厌你。”

  “……”

  “……我喜欢你。”

  月色迷蒙,看不清他的脸。若是能看到,应该会发现他的脸比晚霞还红。

  “别生气了好么?”

  谢蓁在他肩上蹭了蹭,“不好。”

  他这么晚才说,她才不要轻易原谅他。

  


☆、烟火


  谢蓁以脚伤为由,在国公府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严裕也一直没走,跟她挤在一个她的小屋子里。有时白天他外出办事,天黑之前便回来陪她。

  定国公为此纳闷了好大一阵,一开始以为是他小夫妻俩闹矛盾,然而来看过一趟,却又不太像。彼时严裕正背谢蓁在院子里走,京城刚下过一场大雪,院里积了厚厚一层雪,足以淹没人的脚背。

  谢蓁说想看雪,他就背着她出来看雪。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吵架的样子啊?

  定国公原本想上前跟六皇子说说话,然而看看两人的温存劲儿,似乎没有他插足的余地,也就识趣里离开了。

  其实谢蓁是在屋里太闷了,才想出来走走。她自己腿脚不方便,原本想让双鱼推个椅子,没想到严裕居然主动背她。他要背她,她当然不会拒绝,顺理成章地趴在他的肩头上,让他走到院子里。

  这几天谢蓁最熟悉的,大抵就是他的后背。

  她不方便去的地方,他都会背着她去。以至于谢蓁现在已经能十分自然地揽着他的肩膀,指挥他去左还是去右。

  她指着一棵银杉树,“我要去那里!”

  严裕没有二话,背着她走到树底下。

  树枝上积了不少雪,不是还会扑簌簌落下几片雪花。谢蓁和严裕站在树底下,她直起身子够了够,正好能够到最低的树枝,于是忍不住打起坏主意,让严裕往后一点,再往后一点。

  严裕问她:“你要做什么?”

  她笑容狡猾,等他站稳以后,身后摇了摇头顶的树枝,向后一仰,积雪全部扑簌簌掉到严裕脖子上。

  他一凉,旋即怒道:“谢蓁!”

  谢蓁笑出声来,眼睛弯弯好像月牙,“你身上白白的,好像我今天早上吃的糯米团子……”

  她还好意思笑?

  严裕回头瞪她,然而一对上她含笑的双眼,顿时什么气都撒不出来了,抿紧薄唇,轻轻地哼了一声。

  算了,只要她高兴,怎么样都行吧。

  这两天她一直冷着他,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松口,今天好不容易心情好一点,露出璨璨笑靥,虽然可恶了点,不过他不跟她一般计较。

  谢蓁用手拍掉他脖子上的雪,继续搂住他的脖子,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严裕绕着院子走了半圈,问她:“还想去哪里?”

  她歪着脑袋,若有所思。

  天色渐渐不早,玉堂院的下人主子都起来了,从廊下路过的时候,难免会看到他们两个。

  谢荨来找谢蓁,屋里没看到,就到院子里找。远远地叫了声阿姐,正要跑过去,被冷氏从后面拽住了,“你过去做什么?”

  她回头,见是阿娘,“我找阿姐去后院看雪。”

  冷氏点点她的额头,“你阿姐在跟姐夫说话,你可别去打扰。”

  她似懂非懂,难过地问:“阿姐嫁人了,就不能跟我玩了吗?”

  这小笨蛋,冷氏好笑地说:“谁说不行?只不过现在不行而已,你要去后院看雪,阿娘陪你一块去吧。”

  谢立青入宫去了,元徽帝准备把边境几座城镇修建的重任交给他,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皇子,他主要是去辅佐皇子工作的。至于是任命大皇子还是六皇子……元徽帝正在权衡当中,恐怕再不久便有结果。

  约莫来年开春就要出发。

  谢立青要带着谢荣一起去,将这事跟冷氏说了以后,冷氏没有反对,多出去见见世面,磨砺磨砺,对谢荣来说不是坏事。这一去恐怕就是一两年,冷氏早早地准备了两人春夏秋冬的衣服,还有其他盘缠细软,处处都打点得细心。

  谢立青取笑她:“东西都准备好了,你就这么巴不得我走?”

  冷氏睨他一眼,故意问道:“我让你现在走,你舍得走吗?”

  他说不舍得,搂着她的腰,“舍不得,有你在这,我当然舍不得。”

  冷氏虽然三十好几,但仍旧腰身纤细,身段窈窕,如同双十妙龄少妇。两人是老夫老妻了,却感情深厚,若不是这次仕途机会难得,谢立青委实舍不得离开她们母女。

  冷氏是面冷心热的人,她嘴上虽然不说,但是对他的情意却体现在每一处细节里。在他低谷的时候,从来不责怪他,把他周围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无言地支持他鼓励他。她对三个孩子也都教育有方,有些道理他参不透,她却比他看得更透彻。谢立青常常感慨,得妻如此,此生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这么一想,更加舍不得离开。

  好在还剩下两个月时间,他有机会与她慢慢话别。

  *

  天冷,不适宜在外面逗留太长时间。

  严裕顶着一院下人的目光,背着谢蓁走了两圈,便回到屋里去了。

  屋里火炉烧得暖意融融,谢蓁怀里揣着一个手炉,脸颊被冻得红通通的,双眼含着笑意。

  严裕解下两人的斗篷挂到一边,借着她心情好的机会,再一次问:“你打算何时跟我回家?”

  谢蓁仰头问他,“这里不是我家吗?”

  他抿唇,“这是国公府,不是我们家。”

  顿了顿又说道:“皇子府才是我们家。”

  她说:“欧阳仪住在里面,我不想回去。”

  严裕坐在绣墩上,把她的左脚放在腿上,脱下她的鞋袜。她的脚每天都要上药,早晚各一回,一开始是丫鬟帮忙,有一次谢蓁被她们弄疼了,他从此便亲力亲为。他看了看,见已经好得差不多,估计明天就能下地了,倒了一些药膏在手心,轻轻地涂抹在她细嫩的脚腕上,“你跟我回去,我让她搬出去。”

  谢蓁的脚被他抓在手里,很痒,她忍不住想动,但是越动他就握得越紧,最后仍不住抗议:“别挠我……”

  她的眼睛像月牙,但是嘴巴却撅起来,“那她以后想回来怎么办?她住在外面,你常去看她?”

  严裕顿了顿,语气坚定:“不去。”

  谢蓁见他抹好药了,便把脚缩回来,自己慢吞吞地揉了两下,才套上袜子。

  每当她的脚在他手里,她总觉得很不安全……

  他想了半天,“我让赵管事找一个好人家,把她嫁过去。”

  不过欧阳仪仍在孝期内,暂时不能嫁人。严裕便先叫来吴泽,在别处为她选一座宅子,让她先搬过去。

  吴泽这两天都跟着他留在国公府,闻言下去办了。

  没过半个时辰,他去而复返。

  严裕问他:“宅子选好了?”

  他说没有,却带来了另一个消息,“府里来人,说那匹马失控的原因查到了。”

  严裕站起来,走到廊下,“详细说。”

  吴泽便一五一十地道来,前天皇子妃出事以后,管事便让人把去过马厩的名单全列了出来。统共没几个人,马厩里养马的人就那几个,每一个都仔细盘问过了,谁都没有嫌疑。然而有一个人的行踪却比较古怪。

  那人既不是马厩的人,工作范围也不在这附近,却在谢蓁准备回国公府的时候,出入过马厩一次。

  此人正是前阵子被赵管事吩咐去洗恭桶的晴霞。

  自打晴霞被降为下等丫鬟后,一直对谢蓁怀恨在心,她等候这个机会大概很久了,才会往马的饲料里加入能使马精神失常的药物。

  管事找到她时,她死活都不肯承认,最后管事让人打了她二十板子,并威胁她若是不老实交代,便将她打死为止。她才哭哭啼啼地承认了。

  严裕听罢,寒声问道:“人呢?”

  吴泽回禀:“如今被关在柴房里。”又问,“殿下要如何处置她?”

  严裕拂袖回屋,留下冷冷的二字:“杖毙。”

  吴泽怔了怔,回去跟赵管事传话。

  赵管事几乎每天都差人询问严裕何时回去,然而严裕自己都不知道,他何时说服了谢蓁,何时再回吧。

  吴泽带话回去,赵管事领着人去柴房把晴霞从里面带出来。短短几个月,她就跟当初干净秀丽的丫鬟判若两人,一身脏污不说,头发蓬乱,身上还有上回被打的伤。如今被人带出去按在板子上,她听到赵管事无情地吩咐两旁的人:“殿下说了,要将人杖毙,你二人看着打吧。”

  说罢退到一旁,不再管她死活。

  晴霞有如五雷轰顶,呆愣半响,待板子落到身上才觉得惶恐,不断地哀求:“赵管事,婢子错了……求您绕了婢子一命……”

  可惜这事却由不得赵管事做主。

  谋害皇子妃是大罪,殿下没折磨她,直接赐她一死,已经算是便宜她了。原先她不老实,犯过一次错,本以为在后院能安分一些,没想到她心肠狠毒,竟想对皇子妃不利。自己断送了自己的命,怨不得别人。

  院里求救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管事走出院子,见多了这种事儿,也就越来越麻木了。

  只有不老实的下人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们留在主子身边,就该一心一意地伺候主子,不该肖想那些有的没的,安守本分才是最重要的。

  *

  严裕告诉谢蓁对马动手脚的人找到了,她问是谁,他说:“一个叫晴霞的丫鬟。”

  谢蓁想了一会,才想起来晴霞是谁。

  “那她现在呢?”

  他说:“死了。”

  “……”谢蓁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也就没有细问。

  她的脚今天请大夫看过,大夫说能下地走动了,就是需得小心一些别再崴到。她下床走了两圈,许久没走路,走得很慢。

  傍晚她原本想去冷氏房里坐坐,但是严裕却说带她出府。

  她不是很想出去,外面天冷,又快天黑了,她问道:“出去干什么啊?”

  偏偏他不肯告诉她,只说:“出去你便知道了。”

  弄得神神秘秘。

  谢蓁摇摇头拒绝,“我不想出去,我想去找阿娘说说话。”

  严裕劝不动她,最后没有办法,索性直接把她抱到马车上,强行带出府去了。等到马车从二门驶出大门,谢蓁才从呆愣中回神,“你!”

  然而这时候下马车已经晚了,严裕堵在车厢口,任凭她如何挣扎,就是不让她出去。

  最后他困在她的四肢,把她抱在怀里说:“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她这才老实一些,“看什么?”

  他咳嗽一声,移开视线,“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谢蓁愤愤,被他弄得有些好奇,也就不反抗了,想知道他究竟要带她看什么。

  马车在街道中间停下,前面是夜市,灯火通明,有不少路人,马车不方便行走,他们便下车步行。严裕握着她的手,考虑到她脚伤初愈,便没有走得很快。后面跟了吴泽和吴滨两人,不远不近地护着他们的安全。

  谢蓁出来得仓促,没有戴帷帽,好在天黑,旁人也不会把目光放到她身上。

  严裕一直带着她往前走,夜市上没有多少人,天气寒冷,大部分百姓都回家睡觉了,少部分才出来走动。

  走没多久,谢蓁停了下来了,夜空下睁着一双灿若晨星的眸子,对他说:“我走累了……”

  她的脚伤刚好,确实不适合走太多路。

  然而这是外面,不是国公府,也不是玉堂院,他不能说背她就背她,要是被人看见,估计皇子的尊严都没了。

  可是他却什么都没说,在她面前蹲下.身,语气纵容,“上来吧。”

  谢蓁弯腰爬上他的后背,身子一空,就被他背了起来。

  这样一来,路边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到他们身上。

  可是他却始终走得很平稳,仿佛感受不到别人的目光,面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

  谢蓁搂着他的脖子,扭头看他的脸,“我以前让你背我,你都不背。”

  她是指小时候。

  这姑娘小心眼儿,对她好的时候她不记得,对她不好的事她却记得一清二楚。

  严裕抿唇,直视前方,“那时候你比我高。”

  她想了想,好像真是。

  可是现在他比她高,还高了一个头不止。

  谢蓁问他:“你累不累?”

  他停下,把她往上提了提,扭头看她,然后转过头去不说话。谢蓁还以为他怎么了,谁知道他好半响才说:“你亲我一下我就不累了。”

  谢蓁:“……不要!”

  这是在大街上,谁要亲他!

  他却不生气,敛眸微微一笑。灯光下他表情柔和,五官俊美,原本他就长得很好看,却因为常年冷着一张脸,给人一种冷厉的感觉。如今他展颜一笑,倒是把路过的几个姑娘看呆了。

  他背着她穿过闹市,又走过一个石桥,最后停在湖畔边。

  湖畔停着不少画舫,画舫精美,断断续续地传来悦耳的丝竹声。离他们最近的一艘画舫上走下来几个人,其中有几个官场上的熟面孔,他们中间簇拥着一个人,宝蓝杭绸宝相花纹直裰,纡青佩紫,一身贵气。

  那人看到他们,好似惊讶了一下,走到他们跟前,叫道:“六弟。”

  严裕把谢蓁放下来,微微侧身挡住她,“大哥。”

  此人正是大皇子严韫。

  严韫不同于太子的温润之气,像一只目光锋利的狼,看起来极不容易相处。他视线滑过严裕的肩头,笑着问道:“这位莫非是六弟妹?”

  谢蓁没见过他,被他看到刚才那一幕,觉得有点丢人,低着头跟着叫了声大哥。

  严韫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耐人寻味地打量了他们一遍,哈哈一笑,“六弟与六弟妹真是……颇有情趣。”

  严裕僵硬地转移话题:“大哥怎会在此?”

  严韫指指后面的一干大臣,“几个老头儿非要拉着我来喝酒,我闲来无事,便跟他们过来了。”说罢再笑,“没想到会遇到六弟,也算意外收获。”

  严裕不语。

  他很懂得看形势,没有打扰他们,识趣地告辞,“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一行人离开后,许久,严裕才带她走向另一边的画舫。

  自从严韬被立为储君后,大皇子便很少出现,旁人以为他老实本分,其实不过在养精蓄锐罢了。

  画舫上有几个下人,一个乘船,另外两个站在一旁伺候。

  画舫渐渐驶出岸边,往湖畔中央划去。

  严裕带着她走到船头,她抓住他的袖子,“刚才那是大皇子?”

  他轻轻一嗯。

  “我还没见过……”她喃喃自语。

  站在船头遥望岸边,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像天上的星辰,点缀了无边的黑夜。

  谢蓁看着岸边,“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这个?”

  他站在她身后,叫她的小名,“羔羔。”

  她回头,恰在此时,对面的岸上发出砰的一声,火光绽放,在他的头顶绽开一朵绚烂的火花。她还没回神,接二连三的烟火已在对面燃了起来,一瞬间火树银花,照亮了夜空,整个湖面亮如白昼。

  她怔怔,耳边全是烟花爆炸的声音。

  砰砰砰,看得她眼花缭乱。

  严裕走到她跟前,弯腰抱住她,低低地说:“跟我回家吧。”

  


☆、及笄


  好半响,谢蓁才在他怀里出声:“这是……你弄的?”

  他轻轻地嗯一声。

  她想了半天,居然问:“谁教你的?”

  在她的认知里,严裕绝对不可能做这些……太可怕了!他什么时候开窍了?

  果不其然,他松开她,扶住她的肩膀沉默片刻,“吴泽说姑娘家都喜欢这些。”

  哦……

  所以这是吴泽的功劳。

  远处的五颜六色的烟火还在放个不停,一朵接着一朵,不断交替。动静惊动了两岸的路人和百姓,不少人驻足观看,仰头既惊喜又纳闷,今儿又不是什么节日,怎么会有人放烟火?

  挨家挨户推开窗户,带着孩子观看湖畔上空的烟花。一瞬间整条街道都明亮起来,伴随着孩童的惊呼声,比平常热闹了好几倍。

  谢蓁没工夫理他,钻出他的怀抱,站在画舫船头,跟着大家一起欣赏。

  她的脸上乍明乍暗,唇边含着软乎乎的笑意,眼睛明亮,似乎承载了满天的星辉。严裕站在她身后,没有看天上,反而不错眼地看着她。

  看得整颗心都柔软起来。

  他扫兴得很,非要又问:“跟我回家好不好?”

  谢蓁假装听不懂,歪着头说:“好啊,正好天色晚了,再不回去阿娘会担心的。”

  谁跟她说回国公府了!

  

  严裕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里居然有那么点哀怨的意思,他干巴巴地说:“不是那个家。”

  “那是哪个家?”

  湖岸的烟火总算结束了,两岸路人意犹未尽地离去。夜空重新恢复黑暗,只剩下一弯明月高高地挂在天上,习惯了明亮,猛地暗下来,竟有些看不清周围的环境。谢蓁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说:“回我们的家。”

  她背过身去,故意拖着长腔哦一声,“不回。”

  严裕气急败坏,怎么这样了还不回?吴泽不是说姑娘家看到这些,无论什么要求她都答应么?是这招没用,还是她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他没有时间多想,当务之急是把她带回去再说。想起刚才遇到的大皇子,他心中一乱……恰逢船夫把船驶回岸边,谢蓁从岸上跳下去,他三两步追上去,“那你还要在国公府住多久?”

  岸边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吴泽一个是吴滨,方才的烟火就是他俩的杰作。

  目下看到六皇子和皇子妃下来,吴泽兴高采烈地朝严裕望去,没想到竟被他冷冷地瞪了一样。吴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殿下瞧着心情不好?莫非这招没效?

  确实没效。

  回去的路上,谢蓁始终不松口,严裕用眼神把吴泽凌迟了一遍。

  一直到坐上马车,谢蓁才说:“我想等及笄完再回去。”

  她是年底生日,距离她及笄还剩下大半个月。

  难道这期间一直住在国公府?

  严裕不太愿意,毕竟不是自己府上,做什么都不方便,还有一个谢荨总是来找谢蓁,相比之下还是回自己府里好。

  然而谢蓁既然这么说,便是做好决定的,他再不愿意也不能改变。

  *

  谢蓁以冷氏身体不适,她回来照顾为由在国公府住了近一个月。

  这期间六皇子时常出入国公府,即便有心人想传闲话,也没什么可说的。再加上一个月后谢蓁就及笄了,留在国公府更是情理之中。

  腊月二十五,谢蓁早早便被叫了起来。

  家中女性长辈都来到祠堂,老太太和几位夫人齐坐一堂,冷氏为谢蓁行笄礼。衣服一件件加在她身上,她朝着几位长辈跪拜以后,又跟着冷氏去席上,向府里宴请的夫人行礼见面,折腾大半天才结束。

  她到今天总算满十五。

  回到玉堂院自己的厢房,谢蓁正准备让双鱼给自己脱下繁冗的衣服,严裕便从宫里火速赶了回来。他匆匆进屋,一眼看到站在窗户边上谢蓁。

  蓦然停下。

  谢蓁穿着墨绿色暗地绣金牡丹大袖衫,腰上缠着绸带,掐得腰肢盈盈一握。她头梳鬟髻,繁琐的发饰堆叠在头上,缜发如云,更衬得那张小脸玉一样白净无暇。随着他进屋,外面的风吹进屋里,吹起她腰上的玉佩环佩,叮咚作响。

  她回头朝他看来,有点诧异,“你怎么回来了?”

  今早出门的时候,他还说圣上召见他有急事,她还以为要商量到夜晚才回来,没想到天还没黑,他就回来了。

  严裕一步步走到她跟前,让两旁的丫鬟都下去,大概是被外头的冷风灌进了喉咙里,他嗓音哑得不像话,“你的笄礼行完了?”

  谢蓁点点头,“外面还有宾客没有散,不过阿娘说我可以不去了,我想在屋里休息一会。”

  他有点惶惶然,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整个人都太对劲。

  谢蓁被他看得奇怪,扭头问道:“怎么了?”

  他却把她带到床边,床头放着双鱼刚才拿进来的衣服,是她要换的常服。他扶着她站好,一本正经地问:“刚才笄礼我不在,是谁给你穿的衣服?”

  谢蓁不明所以,“阿娘。”

  他嗯了嗯,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手心滚烫,“那我替你换衣服。”

  说着,用咳嗽掩饰自己的尴尬。

  谢蓁有点懵,这跟阿娘给她穿衣服有什么关系?他可真能编!

  然而刚出神了一下,他的手就已经放在她的腰上,替她解开了腰上绸带。她想阻止,急急地伸手阻拦:“不……”

  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他平常有很大的不同,漆黑沉着,带着摄魂夺魄的吸引力。

  谢蓁霎时僵住,被这双眼睛看得失神。

  严裕却趁着这个机会脱下她的墨绿大袖衫,露出里面的深衣,再是襦裙,内衬,他一件件脱下去,动作轻柔又小心,像亲手剥开一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第一个看到她掩藏在花瓣里的美丽。

  眼看着再剥,她里面就只剩一件大红绣富贵花开的肚兜了,谢蓁死活不让他再脱,“我自己来,你出去……”

  严裕当没听到,把她按在自己腿上,直接把她剥得干净。

  好在屋里没有丫鬟,否则谢蓁真要羞死在这里。尽管如此,青天白日的她还是没脸见人,拼命往严裕怀里钻,声音都带着哭腔:“你无耻!”

  床榻对面就是窗子,不保证会有下人在窗下行走,严裕索性抱着她上了床,抬手把两旁的帷幔放下去。帷幔挡住了外面的光线,眼前霎时便得昏昧,谢蓁想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但是他不让,强硬地束缚住她的四肢,让她整个身躯都贴着他。

  她正要继续挣扎,他却在她耳边说:“羔羔……”

  谢蓁身上只剩下一件肚兜和一条绸裤,他却衣冠整齐,让她觉得很不公平。

  她恨恨地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气鼓鼓地说:“不要叫我。”

  他没有抽离,被她咬疼了也不说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愁思,“父皇让我开春去边关。”

  他今日入宫,元徽帝便是告诉他这件事的。

  大小邬羌两座城池需要重建,经过上次一役,城内没有能主事的人,城主赫连震弃城而逃,置城中数万百姓于不故。大靖击退西夷人后,元徽帝让人捉拿赫连震,最终在城外几百里外的一座小庙将他拿下,并赐他一死。如此一来,城内无主,重建一事更加遥遥无期。据闻邬羌如今满目疮痍,百姓过得并不算好,是以重建这两座城市变得迫在眉睫,元徽帝最终决定派遣严裕和谢立青前往边关,重用谢立青。

  这对谢立青来说是好事,但对严裕来说……就不那么好了。

  元徽帝不让大皇子严韫去,却让他去,只会让严韫察觉到危机感,激化严韫与太子的矛盾。说不定大皇子还会因此背水一战,到那时候,朝中势必要发生大动荡。

  严裕是太子这边的人,太子若是有事,他也不会好过。

  而且……这一去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载,他跟谢蓁刚成亲,怎么舍得分开那么久?

  可惜元徽帝不懂得他的苦恼,让他开春后三月就出发,刻不容缓。

  所以才今天回来,才会不大对劲。

  谢蓁坐在他怀里,消化了半天,睁着眼睛不知道说什么。

  她对这些事不大了解,但是听冷氏提起过。阿爹和哥哥也要去边关,明年开春就动身,阿娘早早地就准备好了他们的衣服,听说要去很久,那里气候水土都跟京城有差别,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适应得过来。

  严裕紧紧抱着她,头枕在她的肩膀上,许久没出声。

  不能不去,却又舍不得她。

  许久才又叫她:“羔羔?”

  谢蓁:“啊?”

  他埋在她的颈窝,“抱抱我。”

  谢蓁愣了一下,总觉得他最近很喜欢跟她撒娇……

  本来这个要求不过分,但是谢蓁现在衣不蔽体,她迟疑了下,伸手抱住他的腰,往他怀里钻,“抱抱你你就能不走了吗?”

  他一僵,“你不希望我走?”

  谢蓁酥颊微红,摇了摇头,“我没这么说过。”

  她的声音软软的,身体也软软的,严裕的心跟着软得一塌糊涂。他低头堵住她粉嫩的唇瓣,迫切地品尝她嘴里的滋味。她每一处都是甜的,让他怎么尝都尝不够。

  她不是脸皮薄的姑娘,但是却被他亲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嘤咛叨扰:“别咬我的舌头……”

  可惜抗议的话没说完,就被他吞了下去。

  *

  行过笄礼,总算可以回六皇子府。

  严裕向冷氏和谢立青辞别,带着谢蓁回家。她在国公府住了将近一个月,来时没拿多少东西,离开的时候却多带了两个箱笼,全是她这几个月新添的衣裳首饰。冷氏另外给她安排了两个嬷嬷,分别是王嬷嬷和桂嬷嬷。王嬷嬷是服侍冷氏多年的老嬷嬷,帮助冷氏打理后院,井井有条。

  冷氏觉得谢蓁年纪太小,遇到些事不知如何处理,这时候两个嬷嬷就可以在她身边出主意。

  比如上次晴霞的事和这次欧阳仪的事,若是有嬷嬷在身边,她就不至于这么孤立无援。

  谢蓁欢欢喜喜地接受了。

  回到六皇子府,马车一直停在瞻月院门口。

  一个月没回来,院里的下人都到外面来迎接,红眉和檀眉刚看到谢蓁眼睛就红了。自从她回国公府以后,他们被严裕惩罚跪在院子里,没有允许谁都不许起来。当时天寒地冻的,有几个身子弱的没跪多久就倒下了。还是谢蓁细心,知道严裕会惩罚他们,当天就让严裕把他们都放了。

  他们这才逃过一劫。

  谢蓁不在的这些日子,他们把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也看不出多日不曾住人的样子。

  谢蓁让人把她的东西拿下去,进门前往后面看了一眼,偏头问道:“欧阳仪还住在那里?”

  严裕说:“吴泽已经在城西找好院子,她说要收拾东西,后日就搬过去。”

  收拾东西,哪里用得着那么多天?

  不过想拖延时间罢了。

  这阵子三五不时就能听见长青阁传来的哭声,府里的下人都不愿意经过那里,听久了心烦,渐渐地连往里面送食材都懒得过去了。原本是一日送一次食材的,后来就渐渐变成两天或者三天一次,下人见管事也不说什么,就更加懒惰了。

  以至于没几日,欧阳仪就瘦了一大圈。

  如今严裕给她在外面找好房子,她应该感恩代谢才是,没想到却很不领情。

  欧阳仪出府的那一日,雪还没化,她不情不愿地看着下人把她的东西搬上马车。长青阁有不少花瓶玉器,她一个都舍不得,居然想全部搬到城外的院子里。

  谢蓁站在不远处,等下人把东西都搬上去以后,才说了声慢着,让王嬷嬷拿着账册去长青阁盘查。

  王嬷嬷领着红眉檀眉两个丫鬟去了,不多时去而复返,恭恭敬敬地说:“娘娘,屋里少了两个汝窖四喜落地花瓶,两个漆金楠木盒子和一方端砚……”

  林林总总的东西加起来,足足有二三十样。

  欧阳仪的脸都青了。

  谢蓁敛眸一笑,再看向欧阳仪时就多了两分严厉,“表姑娘是打算把长青阁搬空么?”

  欧阳仪站在马车旁边,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跟李氏住进来的时候,一贫如洗,只有一件换洗的衣裳。后来李氏去了,李氏的东西也跟着入土,这长青阁里更是没有她什么东西。要真说属于她的,大抵也只有管事让人做的那几身衣裳……可是就让她这么走了,她如何甘心?

  这用金银堆砌起来的屋子,里面每一样东西她都舍不得。

  原本只想着悄悄带走几样,严裕是皇子,应该不会跟她计较那么多。可是谁想到谢蓁会中途冒出来阻止她。

  她不死心地挣扎:“表哥都没说什么……”

  谢蓁问她:“谁是你的表哥?”

  她急红了眼:“自然是六皇子。”

  倒还真说得理直气壮。

  谢蓁眯起眼睛笑,笑容乖巧,说出的话却很残忍,“你是李裕的表妹,不是严裕的表妹。”

  话说完,就对王嬷嬷道:“去把马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府里登记在册的都留下,属于欧阳仪的让她带走。”

  王嬷嬷和桂嬷嬷应声而去。

  这两个嬷嬷虽然才来没几天,但因为是谢蓁身边的红人,又年纪较长,还会做事,府里的下人很快就对她们服服帖帖。没用多久,下人重新把东西搬下来,陪着王嬷嬷和桂嬷嬷一一清点。

  东西分成两边,一边是长青阁的,一边是欧阳仪的。

  属于欧阳仪的东西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衣裳首饰,还有管事奉严裕之命准备的两箱嫁妆。

  欧阳仪眼看着自己的东西只剩下一小半,瞪向谢蓁:“你……”

  谢蓁却不理会她,让双鱼拿出准备好的契书,“这些嫁妆你可以拿去,这是六皇子对李家最后的恩情。不过你得签下这张契书,嫁人以后,从此你与六皇子再无半点关系。”

  其实如果不签契书,也没什么大问题,原本欧阳仪就不是严裕正正经经的表妹,只想他们不理,她自然没什么办法。

  可是签下契书,能省去许多麻烦。

  欧阳仪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下意识摇头,“怎么会没关系?我是……”

  谢蓁不等她说完,“那你就把嫁妆留下。我是你表嫂,你母亲不在了,以后你要嫁什么样的人,我替你做主。”

  欧阳仪睁大眼。

  那更不行了!

  谁知道她会把自己嫁给什么样的人?万一半脸麻子半脸褶子还品行不端,那她怎么办?

  欧阳仪咬碎了牙,只好接过谢蓁手里的契书,满肚子气愤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了个手印。

  谢蓁看也不看,让王嬷嬷收起来。

  王嬷嬷收好以后问众人:“都看见了么?”

  这里是大门与二门必经的道路,在这里发生的事,不出半天便能传遍全府。

  下人们齐齐点头。

  王嬷嬷点点头,“既然看见了,就下去做自己的事吧。”

  如此一来,欧阳仪哪怕以后再回皇子府,估计也不会有人插手管她了。欧阳仪打落牙齿和血吞,气急败坏地上了马车,带着两箱嫁妆去往城南院子。

  


☆、上元


  送走欧阳仪,谢蓁只觉得整个府里都清净了。

  她让人把长青阁的东西都放回去,院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把欧阳仪居住的痕迹都清理干净才罢休。

  严裕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她正指挥下人把欧阳仪用过的桌椅板凳都扔了,换上新的桌子椅子。

  她站在长青阁院子里,连颐指气使的模样都那么可爱。

  留兰抱着欧阳仪用过的被褥枕头走出来,问她:“娘娘,这些东西还留着吗?”

  她义正言辞地反问:“留着过年啊?”

  一转头,看见严裕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她脸一红,三两步跑到他面前,“我把欧阳仪用过的东西都扔了,你生不生气?”

  

  他垂眸,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为何要生气?”

  她说:“因为重新买东西要花很多钱。”

  那守财奴一般的小模样,让人看了就觉得好笑。

  严裕不顾下人在场,捏捏她的脸,“我看起来很穷么?”

  她嘻嘻一笑,捂着脸后退一步,“不穷。”

  小混蛋。

  严裕盯着她,忽然上前握住她的手,把她从长青阁带出去。走在回瞻月院的路上,他说:“以后府里的财产都归你管,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路上不少来往的下人,见到他们屈膝行礼。

  谢蓁歪头看他,故意笑着问:“这么好啊?”

  他无奈地回头瞪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不上心,“我平常对你很不好么?”

  她想都没想就点头,“当然不好,可差了。”

  尤其是她刚嫁进来的那阵,她现在想想都觉得自己很委屈。当时她只觉得自己入了狼窝,没有一点逃跑的余地,连说话都没底气。那个时候她就像受气的小媳妇。也不知道怎么就好起来了……反正自从她回了一次家,他们的关系就变了。

  严裕想反驳,然而想了一想,似乎真是那么回事。

  他走在前面,理亏地哦一声。

  后面还说了一句什么,谢蓁没听清,追着他问他说了什么,可是他却怎么都不肯再说第二遍。

  任凭谢蓁怎么说,他自守口如瓶。

  走着走着路上忽然下起雪来,今年冬天似乎总是下雪,瑞雪兆丰年,来年庄稼地里必定要有好收成。严裕回屋给她拿了件斗篷,替她披在身上,没让下人跟着,带着她往后院走去。

  后院湖面结了厚厚一层冰,站在湖心亭看景,满目都是白色,能一览府里的大部分风光。

  谢蓁戴着白色镶狐狸毛斗篷,冻得鼻子红红的,“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走过长长的九曲桥,他和她站在亭子里,亭子里提前准备好了火炉,还有一壶温好的酒。他带着她坐下,把桌上的手炉放她怀里,“不干什么。”

  只是忽然想和她单独待着。

  想来想去,只有这里最合适。

  谢蓁奇怪地看他一眼,虽然怀疑,但也没说什么。见桌上只有酒,就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这是什么酒?”

  “陈年绍兴。”

  严裕刚说完她就要喝,但是这姑娘大概忘了自己酒量很差,一杯合卺酒就能把她喝醉,他实在不对她抱什么期望。原本想阻止,但是看她一脸跃跃欲试,想着反正只有他们两人,她想喝就喝吧,大不了喝醉了他把她抱回去。

  于是就纵容她喝了半杯。

  温酒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不少。谢蓁酒劲儿上来,勉强还存在一点意识,抱着手炉歪着头念念叨叨:“马上就过年了……”

  以前过年都是在青州跟父母一起过,今年来京城,原本是要跟定国公一大家子人过的,但是她嫁给了严裕,便要入宫去参加家宴。

  严裕托着下巴,欣赏她摇摇晃晃的呆样子,“过年你想要什么礼物?”

  她一阵头晕,看什么都是重影的,勉强撑起精神想了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风筝……”

  话刚说完,就一头倒进严裕怀里。

  他伸手接住她,低头看向她红彤彤的双颊,忍不住用手指刮了刮,旋即弯起薄唇,勾出个昙花一现的笑容。“你也忒没要求了。”

  过年这么难得机会,他本想给她准备一份厚礼,谁知道她只想要一个风筝。

  远处琼花晶莹,雾凇沆砀,雪花一瓣瓣从天上飘下来,勾勒出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近处他拥着她,用斗篷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俊脸含笑,冲淡了眉梢的冷峻,最后一低头,含住她的双唇。

  刚才她问他说了什么,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

  

  她不是说他以前对她不好么?那他以后对她好就行了。

  *

  过年这天,元徽帝在麟德殿设置家宴。宴上没邀请多余的官员,只邀请了皇家子嗣。

  谢蓁得以见到以前没见过的三皇子,四皇子等几位皇子,还有他们的皇子妃,以及各路后妃。家宴没有外人,元徽帝似乎心情很好,忍不住跟太子和几位皇子多喝了几位。谢蓁坐在严裕身边,右手边是七皇子,七皇子没有娶妻,为人倒是很热情,一个劲儿地叫她六嫂。

  有人来给谢蓁敬酒,都被严裕挡了回去。

  有些是在挡不住的,他索性直接替她喝了。

  大皇子见状忍不住笑话,“平时看老六冷冰冰的,没想到是个这么护短的。”

  他倒也没反驳。

  用过家宴,元徽帝领着众人去太液池湖畔看烟火,天边骤亮,火树银花。大抵是看过严裕为她准备的烟火,谢蓁看这些反而没有多少热情。但心情还是很好的。

  接下来没有在宫外建府的留下来陪元徽帝守岁,在宫外建了府邸的,元徽帝也不勉强,想回去就回去吧。严裕当然选择回去,没跟元徽帝客气,带着谢蓁就出宫回自己家。

  回去的路上,谢蓁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喝酒?”

  其实她在宫里就想问了,只不过一直找不着合适的机会。她觉得自己喝一两杯应该没什么,但是严裕却连碰都不让她碰。

  严裕一晚上被几位皇子灌了不少酒,浑身都是酒味,他闭着眼睛说:“你会喝醉。”

  谢蓁不信,“我从没喝醉过!”

  那是因为她喝醉的时候从来不记得吧?

  严裕睁开眼看她,眼里蕴笑,大抵是他刚刚喝过酒的缘故,眼里没有平时的冷漠和凛冽,只剩下缠绵柔情。谢蓁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满脸通红,顿时偃旗息鼓,向后坐了坐,不甘心地说了句:“……好吧。”

  回到皇子府,吴泽把他扶下马车。

  来到瞻月院门口,他挥手让吴泽下去,勉强稳了稳神智,带着谢蓁往厅堂走去。

  过了厅堂便是内室。

  在国公府时,谢蓁一开始不让严裕跟她同榻而眠,让他自己睡外面罗汉床上。他总是半夜爬到她床上,一觉睡到天亮,赶都赶不走。后来回来皇子府,他自然而然地不肯再让她睡侧室,把她放在侧室的枕头拿了过来,逼着她跟自己睡一张床。

  谢蓁一开始是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睡就睡吧,反正都拖了这么久了,再拖也拖不下去。

  可是严裕却没有跟她想的那样,他跟在她睡在一起,只是晚上抱着她,没有做出什么别的举动。

  谢蓁一边纳闷,一边又有点庆幸。

  出嫁前听嬷嬷说,做那什么很疼的……

  她还在胡思乱想,严裕已经把她罩在身下,对着她的脸就啃了下来。

  她疼得呜咽一声,“你轻一点……”

  他满身都是酒气,身子火热,在她身上每亲一下,她就觉得那里好像着火了一样。越吻越收不住,她以为今晚他们就会圆房,没想到他只是在她脖子上亲亲啃啃,最后重重地喘着粗气,抱着她哑声说:“睡觉。”

  “……”

  这怎么睡得着啊?

  他的身体都要烧起来了啊!

  谢蓁白白紧张了一番,低头小心翼翼地觑他的表情,见他只是紧紧闭着眼,好像忍得十分辛苦。她不懂得男女之道,但是之前答应过他及笄之后就圆房的,她以为他是为她着想,以为她害怕,所以伸手挠了挠他的手背,“小玉哥哥……”

  严裕嗯一声,又哑又沉。

  她看着他的长睫毛,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咬着唇瓣犹豫再三,“其实,其实我还是有点害怕……”

  他没说什么。

  她又道:“不过……不过……”

  他开口:“不过什么?”

  谢蓁脸颊红得滴血,一直红到耳朵根,连声音都变小了不少:“如果你轻一点……就……”

  这大抵是世上最动听的话,严裕听得浑身都酥了,好不容易快压下去的情绪,一瞬间被她重新点燃。他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把她生吞活剥了,箍着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恨恨地说:“谢蓁……你这小混蛋!”

  谢蓁莫名其妙,她都说到这份上了,他骂她干什么?

  于是鼓起腮帮子转了个身:“我才不是小混蛋。”

  严裕好气又好笑,把她重新捞回来,贴着她的脖子又亲又吻,最后咬住她的耳垂说:“我一走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回来,万一我们现在圆房,你有身孕了怎么办?”

  谢蓁最招架不住他咬她耳朵,用手捂住,“那就生下来啊。”

  他不吭声,许久才道:“我想陪在你身边。”

  谢蓁后知后觉地再次红了脸,心想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他想得可真远。

  “你会去很久么?”

  他说:“最少一两年。”

  谢蓁在黑暗中哦一声。

  他不放心,人还没走,就开始叮嘱:“不许忘了我。”

  她忍俊不禁,故意跟他唱反调,“我尽量吧。”

  他气得咬牙,最后再次把她按在身下狠狠亲了一通,小姑娘在他身下鬓发凌乱,睁着水汪汪雾蒙蒙的眼睛,看得他浑身上下热血沸腾。他抽身而出,什么都没说,自己跑到隔壁洗了个澡才回来,然后再也不敢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了,老老实实地抱着她睡了一觉。

  *

  日子很快到了上元节。

  十五这天,家家户户吃元宵,六皇子府也不例外。

  谢蓁最喜欢芝麻馅儿的,吃下去满口香甜,她能一口气吃好几个。不过严裕不喜欢吃甜的,她就舀了一个送到他嘴边,一个劲儿地劝哄:“你吃一个,你尝一尝,可好吃了!”

  他也就看了一眼,始终不为所动。

  谢蓁最后气鼓鼓地塞到自己嘴里,用牙齿一咬,香甜的芝麻馅儿溢满口腔。她撑得一边腮帮子圆圆的,看得他心动,探身吻住她的双唇,撬开她的牙齿跟她一起品尝嘴里的元宵。

  谢蓁受到惊吓,没想到还能这么吃!

  等他把她嘴里的元宵吃完了,连馅儿都舔得干干净净,她还没回神。

  他得寸进尺,喝一口清茶润口道:“太甜了。”一语双关。

  谢蓁轰地红了脸,捂着双颊瞪他:“你为什么抢我的元宵?”

  他问她:“不是你让我吃的?”

  可是没让他这么吃!

  谢蓁抿唇,没发现他还有这么无赖的一面。可是事后想一想,又没什么好生气的,反正他幼稚,她不跟他一般计较。

  上元节最大的节目不是吃元宵,而是晚上的灯会。

  太阳还没落山,花灯初上,街上都是各种各样的花灯,形状稀奇古怪,五颜六色。每到这个时候,养在闺阁里的千金都出来了,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莫过与元月十五上元节。街上不仅有卖花灯的,还有猜灯谜的,熙熙攘攘到处都是人,喧哗热闹,远处繁光缀天,月明星稀,是京城一大盛景。

  谢蓁老早就坐不住了,她也想去外面玩,可是严裕说外面人太多,怎么都不肯答应带她出去。

  她在院里急得团团转,似乎能听到远处街上的喧闹声,“我们带着吴泽和吴滨?”

  严裕坐在廊下,“不行。”

  她朝他哼一声,“小玉哥哥是坏蛋!”

  他不为所动,偏头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罪名。不是不让她出去,实在是最近不安全……朝中异动,他到哪儿都被人跟着,带上她只会更危险。

  谢蓁不死心,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噔噔噔跑到他面前,弯腰在他脸上啄了下,“我们出去吧?”

  他耳朵一红,抬眼瞪她。

  她假装没看到,从脸上亲到嘴巴,学着他亲她的样子照猫画虎,慢慢地舔他的嘴角,“好不好?”

  她认认真真地啃他,娇软的嗓音轻轻哼哼,每一个都是诱惑。

  他最终没抵抗住,在她唇上咬了一下,“……好。”

  *

  谢蓁如愿以偿地出来。

  一到外头,就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一样,撒了欢儿似的欢喜雀跃。马车停着街尾,他们走下马车,她带着他穿梭在各个摊贩铺子上。她的孩子心性未褪,看什么都觉得稀罕,就连路边捏的小面人儿也不放过。

  谢蓁让老大爷照着她和严裕的模样一人捏了一个,没想到还真捏的有模有样,眼神姿态都像极了他们。

  谢蓁把笑得眉眼弯弯的女面人递给严裕,自己则拿着凶神恶煞的男面人,左看右看,嫌弃地说:“小玉哥哥就不能笑笑吗?”

  一边说一边把面人放到他脸庞,就着花灯的光线看了看,还真是一模一样。

  她扑哧一笑,拉着他往下一个地方走去:“我想吃窝丝糖!”

  严裕就给她买了一小包。

  她一路捧着油纸包,看见什么都想要,严裕负责给她付钱。并且她吃不完的东西,一般也都交给他解决。别的还好,窝丝糖实在太甜,他无论如何都不吃。她就亲自喂到他嘴里,笑眯眯地问:“好吃吗?”

  严裕抿唇看她,不承认也不否则。

  她要走,他把她拉住,伸手用拇指拭去她唇上的白糖,“你怎么吃得满嘴都是?”

  她眨巴着大眼睛问:“好了吗?”

  他多停留了一会儿,才嗯一声,“好了。”

  左手便是一个卖花灯的摊子,上面挂了不少精致的花灯。谢蓁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站在摊子面前挑了两个最好看的莲花灯和兔儿灯,自己拿着莲花灯,把兔儿灯递给严裕,大方地说:“这个给你。”

  严裕还在吃她剩下的那包窝丝糖,随口问道:“为什么买兔子灯?”

  她回答得头头是道,“跟你很像啊。”

  他堂堂七尺男儿跟兔子哪里像了?

  她继续说:“……一急就会红眼睛。”

  严裕不接,把兔儿灯递给后面的吴泽,腾出一只手牵着她往湖畔走。那里才是最热闹的地方,岸边树上都是猜灯谜的,放烟火的,还有放河灯的。两岸亮如白昼,不少书生佳人相会于此,胡诉衷情,暗生情愫。

  湖面上飘着不少河灯,星星点点的火光像一个个星辰,点缀了平静的湖面。犹如一条银河,两头牵着女郎和织女。

  严裕把吴泽买来的河灯递给她,她兴高采烈地带着他到湖边,点燃上面的蜡烛,轻轻地推向湖心。

  等河灯飘远以后,谢蓁扭头问他:“小玉哥哥猜我许了什么愿望?”

  她一双妙目熠熠生辉,明亮夺目。

  他看着她。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像说悄悄话:“我希望小玉哥哥平平安安地回来。”

  他心中一动。

  这个笨蛋,不知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胎记


  放完河灯,谢蓁站起来。

  远处河岸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可谓热闹非凡。

  她原本想带着严裕去猜灯谜,然而没走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有道视线一直追随着他们。

  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他们站在暗处,又不显眼,谁会看到?

  本以为是自己多想,她站在湖畔与街道的交汇处,不经意地抬眸往一间茶肆二楼看去,果真对上一双犀利深邃的眼睛。

  茶肆临街而设,门口熙来人往宾客盈门。一楼请了说书的先生说书,二楼是单独的雅间,阁楼精致,雕栏玉砌,一看便不是普通人来来往的地方。她看到那个人坐在窗边,身后站了两个侍卫打扮的人,那人朝她微微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大皇子?

  谢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错愕过后,心里渐渐涌上一种不舒服。

  说不上来……她下意识地不喜欢严韫。

  严裕察觉到她的异常,循着她的视线往上看去,看到阁楼上的人后,脸色不变,放在袖子下的拳头却暗暗收紧了。

  街上穿梭的行人挡在他们面前,很快大皇子的侍卫走下茶肆,来到他们跟前问道:“平王邀请六殿下去楼上一坐。”

  大皇子严韫十八岁被元徽帝封王,如今居住在宫外的平王府。元徽帝赐他的这个“平”饱含多种深意,大抵是想让他平心静气,平平和和地过完一生。然而元徽帝始终不了解自己的几个孩子,严韫是前皇后所生的嫡长子,怎能甘心做一个平庸的王爷?

  如今元徽帝精神矍铄,不到退位的年纪,一旦他的身体出现任何状况,恐怕就是严韫起兵造反的那一日。

  他如今兵力与太子不相上下,而严裕则颇受元徽帝重视,手中把持着边关的二十万兵。若是能将严裕纳到自己麾下,绝对是如虎添翼,那他跟太子之间便可以分出个胜负了。

  可惜严裕是太子的人。

  他曾想方设法要拉拢严裕,始终未果。

  严裕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无法化解的矛盾。他想收买严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严裕顿了顿,婉拒:“皇子妃身体不适,请帮忙转告大哥,我们正准备回府,就不上去了。”

  侍卫直起身,往谢蓁身上看了一眼,旋即点点头,转身回去禀告。

  谢蓁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那侍卫上楼与大皇子回禀,大皇子举起茶杯惋惜地摇了摇头,他们才离开。

  谢蓁看出他的不愉快,等走远以后才问道:“大皇子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停在一座桥下,花灯从他们面前漂流而过,严裕才说:“平王手段狠毒,心机复杂,你对他最好敬而远之。”

  他不叫严韫大哥,而是叫平王。

  这其中似乎还有别的牵扯。

  谢蓁听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于此同时,对面的湖岸站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今日上元,冷氏让谢荣带着谢荨到街上转转,顺道挑选几个漂亮的花灯带回来。这阵子为了谢立青去邬姜一事,府里上下都过得比较压抑,冷氏心疼孩子,便特意让他们到街上放松放松。

  谢荨不喜欢花灯,她喜欢街边卖的糖人。

  谢荣就让卖糖人的画了一个谢荨的生肖,付了钱,带着她随处到岸上走一走。

  前面树下支了不少灯笼,树上牵扯红线,每一条红线下面都系着一个绣连理枝的香囊,香囊里分别写着半句诗。这树上挂满了香囊,然而成上下句却只有那么一对,谁若是能和另一个人拿到一对,那便是天赐的缘分。

  因此树下站了不少姑娘少年,纷纷满怀希冀地取下香囊,寻找各自的有缘人。

  谢荨和谢荣都没兴趣,一个是太小,一个是觉得不靠谱,正准备绕过这棵树往前面走,却听到后面传来一声——

  “七姑娘!”

  谢荨咬着糖人回头,在众多人中,一眼就看到站在明亮处的和仪公主。

  她穿着秋香色秋罗大袖衫,配一条大红宫锦宽襕裙子,外面披同色遍地金妆花缎子鹤氅,头戴珠翠,明艳照人,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谢荨看到她身边还有一个姑娘,与她同样身高,梳飞仙髻,戴八宝碧玺如意簪,穿一件织金浅红纻丝袄,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身段窈窕,玲珑有致,原本是极引人注目的打扮,却因为脸上挂了一条透纱丝绢,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碧清妙目和一双秀气的柳叶眉。

  她跟着和仪公主往这边看来,那一眼微波流转,风动月华,更引人无限遐想。

  谢荨与和仪公主交情不深,等她们走到跟前,腼腆地笑了笑:“你们也来看灯会?”

  严瑶安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一旁的谢荣身上,向来率直大方的姑娘露出赧然,不敢多看,很快移开视线对谢荨道:“是啊,我原本想求六哥带我来的,不过他没答应,我就只好自己出来了。”

  一年里只有这个时候,元徽帝才会准许她出一次宫。

  说着,严瑶安向两人介绍身边的姑娘,“这是内阁首辅顾大学士的四女儿顾如意。”说罢,又向顾姑娘介绍他二人,“如意,这是定国公府的二少爷和七小姐。”

  顾如意看向二人,弯目一笑。

  这就算认识了,严瑶安是个急性子,没等说上几句话,一眼就看到后面挂满香囊的姻缘树,“那是什么?”

  谢荨方才听过路的姑娘说了,所以这会能解释上来,“树上挂了香囊,香囊里写着诗句,若是两个人的诗句能凑一对,便是一种缘分。”

  严瑶安听罢,顿时来了兴致,带着顾如意便往前走,“我们也去看看!”

  没走两步,见谢荨和谢荣站在原地不动,想了想,折返回去拉着谢荨一起过来,“阿荨也来吧。”

  谢荨不会拒绝人,只好跟着去了。

  她扭头向谢荣求助,谢荣果真跟了上来。

  几人站在树下,下面的已经被人摘得差不多了,严瑶安偏要够最上面的那个,踮起脚尖够了半天,始终没够到。她不服气,便让身后跟着的侍卫帮她摘下来,她没打开,怂恿顾如意也摘一个香囊。

  顾如意顺手摘了离她最近的那个。

  两人一起打开,严瑶安的字条上用簪花小楷写着:“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再看顾如意,却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但愿人长久。”

  严瑶安把自己的字条翻来覆去地看,苦闷无解:“这句话有什么含义么?你的多好理解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么!”

  顾如意敛眸含笑,安慰她:“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何必当真。”

  她想了想,释然多了,然而转头见谢荣手里也拿着一个香囊,顿时重新燃起希望:“谢二少爷字上写了什么?”

  谢荣面色如常地把字条叠起来,收入袖中,“一句闲诗而已。”

  严瑶安失望地瘪瘪嘴,要是能跟他凑成一对就好了。

  她转身去跟顾如意说话,顾如意站在灯火辉煌处,侧脸恬静,螓首蛾眉,偏头朝她微微一笑,周围绚丽生辉。谢荣收回视线,正好谢荨也凑热闹,从树上拽下来一个香囊,来到他面前神神秘秘地解开,自己小声地读出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什么呀。”

  谢荣揉揉她的脑袋,带着她往别处走去。

  没走几步,看到对面走来的严裕和谢蓁,谢荨顿时把字条的事忘到一边,远远地喊了声:“姐姐!”

  *

  谢蓁和严裕原本打算回府的,没想到会遇上他们,这下想回也回不了了。

  “阿荨,哥哥!”

  姐妹相遇,免不了有许多话说。

  吴泽和吴滨就近找了一家茶楼,一楼是大堂,二楼是雅间。雅间设施周全整洁,处处透着雅致,正是说话的好地方。

  反正没有外人,不必顾虑那么多。

  雅间里有一张朱漆楠木小几,分别可以坐八个人,谢蓁和严裕原本坐在一边,谢荨偏要跟谢蓁坐在一起,把严裕挤到了一旁。严裕一人一边,对面是谢荣,右手边是严瑶安和顾如意。

  严裕看着谢蓁,脸色不太好。

  可是这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把阿荨赶走把……谢蓁回以一笑,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懂。

  他轻哼,把手里的两个面人放到桌上。

  严瑶安看到惊奇地哇了一声,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捏得真像,尤其这个跟我六哥的脸一模一样!”

  店里伙计陆续上茶上点心,茶是今年秋天新上的铁观音,茶香浓郁,茶汤晶莹,还未入口,便能闻到一股醇厚清香。接二连三上来的还有各种各样的点心,除了茶,这里的点心也是一绝,虽然不如八宝斋,但也在京城排得上名号。

  伙计把糕点一碟碟放下来,有枣泥山药糕,炸荷花酥和芙蓉糕等……谢荨馋嘴,第一个拿了一块枣泥山药糕咬了一口,里面枣泥馅儿又甜又足,就是刚刚出炉,有点烫口,她小心翼翼地吹凉一口,给在座每一个人都分了一个。

  严裕好不容易吃完谢蓁的那包窝丝糖,嘴里都是甜味儿,目下对这些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只看了一眼,便自顾自地喝起茶来。

  谢蓁从前没见过顾如意,疑惑地问严瑶安:“这是?”

  严瑶安再次介绍:“这是如意,内阁首辅顾大学士的四女儿。”

  谢蓁笑着朝她点了下头,“我是……”

  严瑶安插嘴,“她是我六嫂!”

  谢蓁微微一顿,露出羞赧。

  顾如意不似别的富贵千金爱端架子,她显得十分平易近人,笑起来更是添了两分亲切感,“我在骠骑大将军的府里见过六皇子妃。”

  她们见过?

  谢蓁有些不好意思,“那次阿荨失足落水,我没注意周围,不记得曾与顾四姑娘打过照面……”

  顾如意摇摇头,让她无需介意,“我只是远远地见了一面,并未与你打招呼。你不记得是应该的。”

  说罢露出一双弯弯笑目,透着薄纱,似乎都能看到她脸上的笑容。

  谢蓁这才察觉她从头到尾都戴着面纱,若是在外面还说得过去,不想让外人看到罢了,为何到了屋里还不摘下?她目露疑惑,顾如意大抵也察觉到她的不解,只是轻笑了笑,低下头去,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然而却没多做解释。

  发现奇怪后,谢蓁不由自主地就注意到她。

  她从头到尾都没摘下面纱,原本谢蓁想看看她吃点心时是否会把面纱摘下来,熟料她连桌上的点心碰都没碰,始终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偶尔与他们说一两句话。

  如果她仲开将军寿宴那天她也戴着面纱,那就可以解释谢蓁为何对她没有印象了。

  喝茶吃点心大约用了半个时辰,看看外面天色,已经过了二更,再不回去宫门都要关了。严瑶安走时仍有些依依不舍,其中无数次想偷偷抢走谢荣的袖子里的字条,但都被谢荣发现了,只好悻悻然地收回手。

  一行人走下楼梯,谢蓁一回头,恰好看到她朝谢荣做了个鬼脸,然而谢荣却没有理她,淡定从容地走自己的路。

  严瑶安盯着他的后背,居然也不生气。

  谢蓁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动声色地转回头去,佯装什么都没看到。

  和仪公主该不是对她哥哥……动心思了吧?可是大哥开春就要去邬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而且严瑶安是元徽帝最喜欢的公主,就算她真的对大哥有意,圣上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吧?

  大哥今年及冠,到了说亲的年纪,谢蓁一直不知道他中意什么样的姑娘,总感觉他对什么都淡淡的。

  如果是和仪公主……谢蓁摇摇头,让自己别想太多,万一是她误会了呢?毕竟严瑶安对谁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脾气。

  走出茶楼,一行人停在路边。

  严裕和谢蓁回皇子府,谢荣和谢荨回定国公府,正好与顾如意同路,严瑶安则自己回宫。

  天色已晚,怕路上不安全,谢蓁本想让顾如意跟哥哥阿荨同路,但是她谢过谢蓁的好意,并说自己家的马车过来了,便辞别众人先走上马车。顾府的马车停在茶楼门口,她扶着丫鬟的手准备踩上脚蹬,路边却突然蹿出来一个醉汉朝她撞来。

  顾如意受惊,忙向一旁躲去。

  那醉汉借着酒劲,趁顾如意和丫鬟都没有防备的时候,一挥手扯下了她脸上的薄纱,笑眯眯地道:“小美人儿……”

  话音未落,看清她的脸后,脸色大变,站稳身子骂骂咧咧一句难听的话就走了。

  顾如意呆呆地站在原地,薄纱掉在地上,她身躯轻颤,眼眶微红。

  谢蓁和谢荨也呆了。

  她肌肤如雪,琼鼻妙目,却在眼角下生了一块胎记。胎记不大,却足够影响整张脸的美观,颜色深红,在五光十色的花灯下显得格外醒目。顾家的丫鬟生气地跺脚,指着醉汉的背影破口大骂,她回过神来,弯腰拾起地上的薄纱,重新戴在脸上,眨去眼里的酸涩,笑容云淡风轻地对他们说:“我一生下来脸上就带着胎记,怕吓到你们,所以才一直戴着面纱,望你们不要介意。”

  谢蓁连连摆手说没有,“顾姑娘太见外了……”

  她话没说完,却见身边的大哥不见了。

  没一会,方才冒犯了顾如意的醉汉鼻青眼肿地被谢荣带回来,跪在顾如意面前磕头认错,“是小人该死,姑娘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一次……”

  连连磕了好几次头。

  顾如意感激地朝谢荣看去,没有多说什么,牵裙上了马车,往家中方向驶去。

  *

  几人相继离开后,谢蓁和严裕坐上回府的马车。

  她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托着下巴不住地惋惜,“顾姑娘生得如此漂亮,若是没有脸上那块胎记,该是怎样的美人啊……”

  严裕坐在一旁,一路上听这话已经听了不下十遍。

  她对别人的脸怎么这么上心?把注意力多放在他身上不行么?

  严裕不吭声,她就继续喋喋不休:“小玉哥哥,你说这种胎记有办法医治吗?宫里有没有秘方?”

  他看她一眼,说不知道。

  她气馁地叹一口气,总算不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了。

  马车行驶在街道上,路边的铺子大部分都关门了,只剩有个别门前还亮着灯笼。整条街上安宁寂静,与方才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天上挂着银盘一样的月亮,马蹄踏在街道上,发出清晰的橐橐声响。

  没走多久,马车忽然停下。

  严裕问外面的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道:“回殿下,车轱辘似乎坏了。”

  他微微蹙眉。

  少顷,坐在外面随行的吴泽道:“殿下在此稍等片刻,属下去别处借一辆马车。”

  谢蓁坐在车厢里不安地问:“好好的怎么会坏呢?”

  严裕让她在车里等着,他下去看看。

  原来车轱辘与车身固定的卯榫断了,马车不能再行走,只好暂时停在路边。

  严裕看过以后,掀起车帘重新走上马车。“是……”

  这一看,顿时浑身发冷。

  马车里空空如也,方在还坐在这里的谢蓁,却已经不见了。

  


☆、平王


  他眼神骤然变得阴冷,握拳重重地砸在车壁上。

  车壁发出一声巨响,惊动了外面的人。

  吴滨忙问道:“殿下,发生何事?”

  他走下马车,咬着牙说:“谢蓁不见了。”

  吴滨大骇,忙掀起车帘查看,果见里面空无一人,连一丝挣扎的痕迹也没有,可见将谢蓁带走的那人武艺高强,不是一般人。他忙往后追出几十步,一直追到巷口,只看见来往路人,却没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此时正好吴泽借了一匹马来,牵到他跟前道:“殿下,天色已晚,只能借到一匹马……”

  话刚说完,严裕夺过他手里的缰绳,翻身而上,朝来时路上奔去,一句话都顾不得与他多说。吴泽怔在原地,不知所以,直到吴滨过来跟他说皇子妃被人劫走了,他才恍然大悟,紧张起来,“怎么回事?你没看着么?”

  吴滨向他解释当时的情况,对方有备而来,身手高明,几乎没发出一点动静就带走了皇子妃。

  两人互看一眼,然后吴泽飞快地解下马与车厢之间的套绳,跳上马背,对吴滨道:“我去追随殿下,你尽快回府通知管事,多带一些人出来!”

  吴滨颔首应是,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吴泽追出街外时,严裕已经跑远了。

  他向人稍微打听了下,才知道严裕是去往湖畔的方向。

  为何要去那里?难道殿下知道了什么?

  实际上,严裕确实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又是何人所为。他一路疾驰,飞快地往方才遇见大皇子的茶楼而去,终于快马加鞭地来到楼下,却发现茶楼已经打烊了。大门紧闭,门前站着一位穿黑衣的侍卫,见他过来,上前恭敬道:“见过六殿下。”

  他没心思周旋,开门见山:“我的皇子妃呢?”

  侍卫道:“王爷猜到您会来此,让属下转告您一声。六皇子妃无事,请殿下到平王府走一趟。”

  

  他怒火中烧,俯身拔出侍卫身上的佩剑,朝对方身上刺去。

  侍卫不躲不避,硬生生受了他这一剑。

  严裕扔下长剑,调转马头往平王府的方向去。

  吴泽赶来时,正好他要往回走,遂跟在他的身后。

  平王府距离此处有一段距离,原本半个小时候的车程,硬生生被他缩短了一半时间。来到平王府门口时,大门半开,似乎随时等着他到来。

  严裕下马,一言不发地走入府邸。

  院内灯火通明,路旁灯笼高悬,却寂静得无一人说话。王府管事领着他来到大堂,堂内宝椅上坐着大皇子严韫,姿态悠闲,怡然自得。

  “六弟来了?”

  看到严裕,他不慌不忙地起身让坐,顺道让丫鬟端茶递水。

  严裕不坐,面无表情地立在他面前,“平王劫持了我的皇子妃,不知有何用意?”

  严韫重新坐回位上,锋利的鹰目染上笑意,“六弟何必说得这么吓人?劫持谈不上,不过是请六弟妹来府上坐坐罢了。”

  严裕冷声:“她人呢?”

  “方才在街上听六弟说六弟妹身体不适,本王这才想将她请入府上,如今王妃正陪着她,想必两人谈得正愉快。”

  听闻此言严裕的脸色才算好一些,然而却仍旧没有松动:“现在坐过了,烦请平王让我带她回家。”

  严韫却笑笑,没有回应也没有让下人去叫谢蓁,而是请他坐下谈话。

  “如果不是六弟妹在此,恐怕六弟永远不会踏足我这平王府。”

  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严裕对他深恶痛绝。可是有些人就是脸皮厚没底线,但凡想达成的目的,不择手段也要完成。

  严裕没有接话。

  他喝了一口茶,兀自说道:“六弟与我素来疏离,不如趁着这次机会敞开心扉说一说,我是否不经意时冒犯过你?”

  

  严裕冷笑,“平王想多了,并无此事。”

  若真没此事,他会不叫他大哥,只称呼他为平王么?

  严韫不信。

  这个六弟孤高傲慢,除了与太子走得近一些,与其他几位皇子都是泛泛之交。然而严韫却能从他的态度中感受出来,他对自己深恶痛绝。

  严韫屡屡想把他招入麾下,但他却始终不为所动。现如今要维持面上和平恐怕不太可能,只有撕破脸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好话说不成,只能走这招险棋逼他就范了。

  思及此,严韫反而不着急了,鹰目敛去精光,“那六弟为何对我如此疏远?”

  大皇子长得像他的生母卫皇后,剑眉鹰目,五官深邃,一眼看去便给人一种不易相处的感觉,尤其他不笑时,更加显得严肃冷厉。太子严韬则更像元徽帝多一些,眉目谦和,翩翩君子,与大皇子恰恰相反。

  严裕语无波澜地解释:“我回宫时你已封王,又长我十岁,我理应对你更尊敬一些。”

  胡话连篇!

  严韫心中冷笑,面上却不为所动,“既然六弟对我如此敬重,为何却三番五次拒绝我的邀请?”

  他偏头,“我与大哥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已是说得十分清楚了,他一心一意要为太子效力,无论严韫怎么劝,他始终不会动摇。

  严韫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他的决心,只是十分稀罕自己究竟哪里得罪过他,竟让他怀恨到现在。旋即想到什么,轻轻一笑,“若本王没记错,开春六弟便要去边关了吧?”

  他说是。

  严韫以手支颐,若有所思地看向他,“这一去不知多少春秋,六弟妹一人在家,六弟放心么?”

  音落,严裕抬眸狠狠看去。

  严韫却像什么都不清楚似的,用极其稀疏平常的语气,“六弟若是不放心,不如将让我代为照顾六弟妹如何?”

  他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道:“不劳大哥费心,我自有考量。”

  严韫抬眉,“哦?六弟可别想得太久,毕竟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可保不准会不会临时改变决定。”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严裕紧紧握住云纹扶手,似乎下一瞬,就要将其捏碎。

  严韫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轻飘飘打量了一眼,却没揭穿。

  当初在画舫遇见严裕时,他背着那个漂亮的小姑娘,他就猜到她在他心里的位子不一般。事后找人调查了一下,没想到两人在青州就认识,还是邻居,既然是青梅竹马,想必比一般的夫妻都感情深厚。趁着过年元徽帝设宴,严韫特意试探一番,没想到从不懂得体贴人的六弟,居然会为了她拦酒,看来她在他心里的位子,比他认为的还要重要。

  是以严韫才会动了用谢蓁要挟严裕的念头。

  同原先计划的一样,他动摇了。

  严韫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一切还要感谢后院正陪平王妃说话的谢蓁。

  想到谢蓁,便想到她那张清丽绝色的脸。

  生得如此粉妆玉琢,难怪六弟对她一片痴心。

  *

  谢蓁也不知道怎么会到平王府来。

  她原本在车里好端端地坐着,突然被一个穿黑衣的人劫持了,她想呼救,却觉得眼前一黑,再次醒来时便是在平王妃的屋里。

  她看着面前亲热含笑的平王妃,仍旧有些摸不清头脑。

  外面天色漆黑,平王妃这里却处处都亮着灯笼,穿戴整齐,似乎早已等候她多时。除此之外,桌上摆满了瓜果点心,这大半夜的,请人做客也不是这么个请法吧?更何况她与平王妃只在宫宴上见过一面,根本没有别的交集。

  谢蓁提出要走,平王妃李玉瓶却想尽各种办法拖住她。

  一会问她青州风土,一会跟她说起京城趣闻,她却一个都没听进去。

  谢蓁等不及,直接站起来往外走:“太晚了,我不叨扰大嫂,请大嫂让人送我回去吧?”

  一只脚刚踏出门槛,便被门外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拦了下来,“皇子妃娘娘请留步,我家王妃难得邀您来一趟,您就这么走了,是否不大妥当?”

  谢蓁气得要死。

  这是邀请么?

  这简直就是绑架!

  可是她现在在别人的地盘上,而且身边没有一个丫鬟,撕破脸只会对自己更不利。她暗暗咬牙,回头问平王妃:“大嫂深夜叫我过来,该不会只为了与我喝茶聊天吧?”

  平王妃也不反驳,想着她反正都是要知道的,便没有瞒她:“我家王爷与六弟有话要说,王爷让我先照顾你。六弟妹别着急,一会六弟就会来接你了。”

  有话要说?什么话非得用这种方式?

  谢蓁隐隐有不大好的预感,想冲出去,奈何势单力薄。

  她只好重新坐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门边,等严裕过来接她。

  平王妃见她这样,忍不住笑道:“听王爷说六弟妹与六弟感情深厚,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谢蓁抿唇,不搭理她。

  约莫一刻钟以后,听到外面丫鬟对婆子说:“六皇子来了。”

  她霍地从绣墩上坐起来,心急火燎地冲出去,站在廊下。婆子被她撞到一边,捂着胳膊嘀咕了一句。

  她没听清,眼里只有远处走来的人。

  严裕的脸色铁青,与大皇子并肩走来,看到她的那一瞬才柔和了些。

  谢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腰,“小玉哥哥,你总算来了!”

  严裕扶住她的肩膀,心中大定,轻轻地嗯了一声。

  严韫退到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

  谢蓁在他胸口蹭了蹭,顾忌有人在场,好些话都没说,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里。但是那满满的依赖姿态确实骗不了人的,她像撒娇的猫,拖着娇软的嗓音对他说:“我们回家吧?”

  严裕说好,然后抬头看一眼严韫和李玉瓶,没有打一声招呼便转身离去。

  *

  回到六皇子府,谢蓁才有种脚踏实地的安心。

  她想起平王妃跟她说的话,洗漱过后坐在床边问道:“大皇子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严裕换衣服的动作一顿,面不改色心不跳:“没说什么。”

  “骗人!”谢蓁不信,要真没说什么,至于这么大费周章,闹这么大的动静么?她见他衣服穿半天也没穿好,便上去替他整了整衣襟袖口,“到底说了什么?”

  严裕不告诉她,她气鼓鼓地瞪他一眼。“你不说,我就去睡侧室!”

  他一愣,很快把她抱到床上去,打消她这个念头。

  吹熄了床头的烛灯,屋内很快陷入黑暗。谢蓁不喜欢亮着灯睡,那样她会睡不着,所以屋里没有留灯,连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都熄灭了,只剩下窗外月光照进屋里,洒下一地银辉。

  谢蓁原本以为他要跟她坦白,没想到他只是说了句:“睡吧。”

  语气透着疲惫。

  谢蓁闻言就要从他身上爬下去,他反应倒是快,一翻身把她压在身下,黑暗中盯着她熠熠生辉的双眸,“你去哪?”

  她眨眨眼:“睡侧室。”

  侧室许久没有睡人,里面的被褥枕头都空了,她也没真打算睡过去,就是想逼他说出实情罢了。

  严裕沉默片刻,无可奈何地咬住她的唇瓣,“他问我何时出发去边关,手中握有多少兵。”

  谢蓁只觉没那么简单,脑子转了转,反应迅速,“他是不是用我威胁你了?”

  当今朝中状况她还是有所了解的,大皇子和太子不和,朝中早已分为两派,严裕是太子的人,但是难保大皇子不会对他手里的兵权心动。如果这次严裕去边关,立下功劳,那对太子来说更加如虎添翼,大皇子受到威胁,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用她来牵制严裕,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严裕不说话,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威胁你什么?”

  严裕顿了顿,“要我为他效力。”

  她很聪明,很快想到关键所在,“如果你不答应,我会有危险吗?”

  他抱紧她,掷地有声:“我不会让你有任何危险。”

  谢蓁被他搂得喘不过气,脑袋想得很简单,轻而易举地问:“那如果我跟你一起去边关,是不是就没事了?”

  他一愣,撑起身看她:“那里荒芜偏僻,寸草不生,你过去只会受苦。”

  谢蓁笑眯眯地说:“你会好好保护我吗?”

  他想都不想地点头。

  “那我就不怕吃苦啊。”

  他的胸腔被她的笑容充满了,这一刻对她怜爱到了极致,双臂缠着她,与她脸贴着脸,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

  自从谢蓁说过要跟他一起去邬姜后,严裕认真思考了这件事的可能性。

  后来发现还是行不通。

  先不说边关的水土她适宜不了,她身娇肉贵,到了那种地方根本没法生活。最要命的是战役过后,城中死伤数千,有些尸体来不及处理,便引起了一些疾病。疾病传染速度快,听说已经死了数百人,若是她跟着过去,也染上同样的病怎么办?

  严裕不能让她冒险。

  但是她留在京城也会有危险。

  这几日严裕想了无数种办法,却失踪想不出一个万全之计。

  雪融化后,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再过不久便要脱掉冬衣,换上春衫了。也就是说距离严裕出发的日子只剩下十来天。

  谢蓁听他说了邬姜的状况,没想到那里已经到了如此水深火热的地步,她可以不去,那他呢?阿爹和哥哥呢?他们会不会染上疾病?

  谢蓁越想越担忧,不忍心看严裕为难,就乖巧地对他说:“你多派些人手保护我,府里府外都守着,那样就不怕平王的人了。”

  若真能如此轻松就防得住严韫,那他就白白蛰伏这么些年了。

  后来还是太子看出他的反常。

  一问之下才知怎么回事。

  严韬蹙眉,“大哥此举不大地道。”

  确实不地道,可人家能把不地道的事儿做得理直气壮,谁又能拿他怎么办?

  严韬想了想,最终道:“你放心去边关,在府里多留下一些侍卫,我再安插几名人手,一旦你府上出事,我便让人前去援助。六弟妹是你正正经经取回来的王妃,平王再怎么猖獗,也不敢伤害她。真到了那个地步,我便禀明父皇,不信他不会放人。”

  话虽如此,但他不在谢蓁身边,如何能够放心?

  思来想去,唯有按照严韬的方法做。他留下自己的十二卫贴身守护谢蓁的安危,一旦出了事,第一时间带她回定国公府。这十二卫是宫里培养的最杰出的侍卫,严裕迎战西夷时,元徽帝将这几人送给了他,如今他便让这些人保护谢蓁。除此之外,府里府外还有近百十名侍卫,分布在明处暗处。

  平王再猖狂,也不会明目张胆地来皇子府抢人,这些人足以抵挡一时。

  一切都布置完后,很快到了他出发前一日。

  夜里严裕一整夜都没睡着,他躺在谢蓁身边,屋里点着一盏灯,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了整整一夜。

  


☆、花宴


  天快亮时,谢蓁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细如蚊呐地说:“不要走。”

  他一夜没睡,她有何尝睡得着?

  这一去前途坎坷,生死未卜,也不知道元徽帝是怎么狠得下心让他去的。不是说最宠爱他么?难道不怕他回不来?

  这个时候谢蓁真是怨极了元徽帝。

  然而无论怎么样舍不得,还是要走的。外面的骏马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着他赶到城门跟谢立青一起出发,门口还等着数百军队,容不得她任性。

  谢蓁刚说完这话就后悔了,默默地抽回手去,耷拉着脑袋补充:“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快起来吧,再不走就该晚了。”

  如今刚过寅时,离出发还有一个时辰,他们还有一段时间可以说说话。

  可是说了又能如何呢?那么一点时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能做,徒增伤感罢了。严裕无言地亲了亲她的额头,他是男儿身,为果效力本就是分内之事,不该为了儿女情长优柔寡断,可是那不是他,他就是舍不得她,就是不想与她分离。

  若是能把她揣进兜里带走就好了。

  “羔羔……”

  他唇瓣翕动,轻轻地叫她。

  谢蓁嗯一声,长睫毛微微抬起,扫到他的下巴上,有一点点痒。

  他下了决心,无比认真地说:“等我回来。”

  这个时候谢蓁格外听话,想也不想地点了下头,“好。”旋即想到什么,不放心地叮嘱:“一年四季的衣服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就放在那个雕四褔纹的大箱子里,听阿娘说边关那里很冷,我就给你多拿了几件冬天的衣服……还有一些治跌打伤痛的药,也都一起放在里面了。哦,听说那里疫情严重,我还请了四五个大夫跟着你一起去,万一你生病了,周围总得有个人懂医术吧。”

  她倒是什么都想好了,别看平常心不在焉懒怠松散的,关键时刻倒是细心得很,甚至有些严裕都没想到的东西,她都一一准备好了。

  严裕低低地嗯一声,埋首在她的发间,久久不语。

  再不舍也要有分开的时候。

  天蒙蒙亮,窗外透出薄薄熹微,丫鬟进屋伺候他们梳洗。

  严裕今日穿的跟平常不一样,穿的是明光铠,戴的是凤翅盔,原本就是英姿勃发的少年,这么一打扮,更加显得英挺耀眼,器宇轩昂。谢蓁站在绣墩上,亲手替他整了整头盔上的红缨,笑眯眯地说:“小玉哥哥穿起铠甲来,总算不像姑娘了。”

  这是故意取笑他的。

  自从他十三岁长个子以后就不像姑娘了,而是个剑眉星目的俊朗少年。而且他肩宽背阔,劲瘦挺拔,哪里像姑娘了?就算是小时候,别人也不会一眼把他当成小姑娘,只有她眼瘸,才会一张口就叫他小玉姐姐。

  严裕无声地瞪她一眼,偏她笑盈盈的,让人发不出火来。

  一想到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小活宝,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羔羔,你别说话了。”

  谢蓁不解:“为什么啊?”

  他说:“你再说话,我就会忍不住把你带走。”

  谢蓁嗔他一眼,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那边严裕收拾妥当,她也换上蜜合罗衫和白春罗洒线连裙,洗漱一番,很快到了辰时。

  谢蓁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骑上马背,负手含笑,十足的乖巧:“小玉哥哥一路平安。”

  严裕深深地看她一眼,不放心地叮嘱管事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周全,又把十二卫叫来吩咐了一遍,直到他们保证誓死守护皇子妃安全后,他才一狠心,纵马离去。

  马蹄声橐橐远去,消失在长街路口,只留下一个直挺挺的背影。

  谢蓁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到人了,她才转身回屋。屋里似乎一下子空了不少,到哪都感觉少了一个人,她低头笑了笑,觉得自己想太多,正准备让双鱼去国公府一趟,把谢荨请来,没想到却突然听下人说:“娘娘,殿下回来了!”

  她愣住,还没消化这个消息,就看到严裕从二门走进来,一阵风似的来到她跟前。

  谢蓁吓一跳:“你怎么回来了?”

  他来不及解释,拉着她的手就往书房走去,步伐匆忙,似乎有什么天大的急事。

  谢蓁追不上他的脚步,他索性把她抱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向书房。

  推开房门,他来到里间,从书柜最上面拿下一个红色锦鲤的风筝,送到她手里:“差点忘了给你,上回我问你过年想要什么礼物,你说要个风筝,我便趁有空给你糊了一个。”

  风筝不如街上卖的精致,骨架却捆绑得十分扎实,锦鲤一看便是他亲手画的,上面的每一个地方都是他亲手糊的。做工很生涩,但却是他一点一点做出来的。谢蓁的眼睛有点酸涩,拿着风筝看他:“你回来就是为了给我这个?”

  他点点头。

  “不耽误出发的时间吗?”

  他敛眸笑了一下,最近他笑的时候比较多,不再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的,“耽误了。”

  可是如果不把这风筝亲手交到她手里,他不放心。

  谢蓁揉揉眼睛,“难怪前阵子总看你神神秘秘的。”

  有一段时间他总是一个人在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天,谁都不让进去。每次她过去找他,他就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问他在做什么也不说,只骗她是在查阅边关状况。

  谁信?

  谢蓁原本想好好调查一番,可惜后来出了大皇子那件事,心思渐渐就被分走了,也就忘了这事。

  严裕也忘了,若不是快整军出发时想起来,估计等他回来,这个风筝早就潮坏了。

  他牵着她的手走出书房,一路来到大门口,这回是真的要出发了。他俯身在她颊畔亲了一下,忍不住摸摸她的头,“照顾好自己。”

  说罢扬起马鞭,疾驰而去。

  *

  自从开春以后谢蓁就很少出府,一是为了躲避大皇子,二是提不起精神。

  春红匆匆而谢,这朵花败了那朵又开,一整个春天院里的花都没停过。似乎一早上醒来,便能听到花开的声音。

  谢蓁期间去过太子府一趟。

  是太子妃亲自邀请的。

  太子妃大概问了她一些府上的近况,有没有什么紧缺的,府里的下人是否听话,还说要给她多指派几个嬷嬷丫鬟。谢蓁身边的人手都够,便委婉地拒绝了。她知道太子妃是一番好意,但是身边的人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在太子府坐了半个下午,最后起身告辞,却在前院影壁后面遇见了刚回府的太子严韬。

  谢蓁自从知道他算计自己以后,一直对他敬谢不敏,保持一定的距离。如今偶然遇见,她在几步之外行礼,“二哥。”

  严韬应该是刚从宫里回来,衣裳穿得很正式,眉宇也有些严肃,见到她时微微一停,“六弟妹。”

  谢蓁想离开,但是又不好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只好解释:“二嫂请我到府里喝茶做客,如今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说完也不管他同不同意,绕过他往门口走。

  严韬忽然道:“边关送来书信,说六弟与谢三爷已经到邬姜了。”

  谢蓁猛地停住。

  严裕离开三个月,她还没收到过一封书信,她去国公府问过冷氏,冷氏也没收到谢立青和谢荣的来信。她们猜测是边关疫情严重,普通人不敢随意出入。

  如今有了严裕的消息,她自然感兴趣。

  但是要问太子……

  她踯躅犹豫,最终没忍住:“何时到的?”

  严韬温和一笑,实话实说:“信上说是三月初六,正是一个月前。”

  她睁着好奇的双眸,迫不及待地问:“那他和我阿爹还好么?边关的疾病蔓延了么,有没有危险?他们何时能回来?”

  到底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不够沉稳,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严韬看着她的目光露出温柔,一一为她解答:“信上说他们都好,边关疫情已得到控制,六弟与谢三爷应当不会有危险,六弟妹尽管放心。”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何时回来……这个我无法确定。”

  谢蓁听到前面时一颗心稍安,听到后面情绪又低落下去,闷闷地哦一声,末了自己安慰自己,“只要没事就好。”

  阳关照在她的头顶,几缕绒发金灿灿的,严韬忍不住想摸一摸,安慰她几句话。

  然而这不是他该做的事,好在没有冲动,最后只是道:“六弟妹尽管放心,六弟既然将你托付给我,我便要尽心尽责地照顾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才是。”说着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的脸,含笑道:“府里下人没劝你多吃些饭么?”

  她最近瘦了点。

  谢蓁下意识后退一步,总觉得他这话有些越矩了,偏头硬声道:“多谢二哥,我会照顾好自己。”

  这是防着他呢。

  严韬摇摇头,却不点破,“那就好,六弟回来也能放心了。”

  她听不下去,牵裙往外走,“我走了。”

  说罢只留给他一个纤细的背影,转眼就消失在影壁后面。

  其实严裕一开始就没想过把谢蓁托付给太子。

  毕竟太子对谢蓁曾经动过心思,虽然谢蓁已经嫁给他,但是不保证严韬会不会恪守君子之礼。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严裕怎么也不会求助严韬。

  所以他才会皇子府周围安插侍卫,太子说要替他加派忍受,却被他拒绝了。府里里外都是严裕的人,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自己能保护好她。

  *

  谢蓁不知道严裕的用心良苦,很快到了上巳节,顾大学士的妻子柳氏在家中设花宴,邀请了不少贵妇千金。

  谢蓁和定国公府也在受邀之列。

  眼看着春天的花都要败了,柳氏便想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办一场花宴,与各家夫人讨论一下这养花之道。

  反正这阵子没什么事,谢蓁就去了。

  时值暮春,谢蓁换上锦裙绣衫,脚上穿高底绣鞋,鬓边插两支金玉梅花簪子,路上怕热,让双鱼双雁多准备了两把团扇,一路打着风来到大学士府。丫鬟领着她们到后院八角凉亭里,远远看去,那边已经来了不少人。

  有站在树下笑语嫣然的,也有坐在一旁的石桌上下围棋的,更多的实在亭子里纳凉,一遍喝冰镇酸梅汤,一边观赏院子里的牡丹花。谢蓁一眼就看到坐在凉亭里说话的和仪公主和顾如意。

  严瑶安抬眸看见她,远远地打了声招呼:“阿蓁!”

  一下子把不少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谢蓁走上前,顺势坐到她身边,“没想到你也来了。”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花宴,没想到今日一见,人还挺多,有许多她不认识的生面孔。目光循着看一圈,正好对上一双不含善意的眼睛。她愣了愣,仔细朝对方看了一眼,只见那位姑娘穿着藕色罗衫和碧纱裙,头戴金绞丝灯笼簪,身后有几名丫鬟仆妇,应当不是普通人家。

  可是谢蓁却对她一点印象也无。

  直到严瑶安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好奇地问:“你认识林巡抚的女儿?”

  谢蓁放在袖子下的手紧了紧,林巡抚统共有两个女儿,一个十六一个十四,眼前这个明显不到十六,应当是二姑娘,“你说她是林画屏?”

  严瑶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痛快,“我不喜欢林家的人,六哥也烦他们,你不要同他们打交道。”

  那模样,厌恶得不行。

  谢蓁忍不住笑,看来严瑶安跟严裕真是一条心,无论做什么都跟严裕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她们不喜欢林画屏,但却不妨碍别人喜欢。

  宴上不少姑娘围在她二人左右,看着林画屏和林锦屏对弈。

  两人棋艺精湛,一人执黑一人执白,不多时棋盘上便暗藏汹涌,看得人心惊胆颤。

  林画屏与林锦屏两姐妹是京中出了名的才女,颇有才气,听说林锦屏三岁会作画,五岁会作诗,一度让林巡抚将她视为掌中宝。她两姐妹的名声远扬,未到及笄,便有无数人踏破了门槛,想说下她们其中一人。可惜林巡抚眼界甚高,认为自己女儿这么优秀,必定要嫁个不一般的人,普通人家根本配不上她们。

  是以一拖再拖,林锦屏过了年便是十六,至今仍未说下亲事。

  林巡抚原本是不着急的,想着大女儿好歹要嫁一名皇子才行,可惜算盘落了空,女儿尚未嫁出去,他自个儿却自身难保。如今即便想为两个女儿说亲,旁人也不愿意娶他女儿当媳妇了。

  林睿不死心,前不久刚向太子投诚,以表忠心,奈何太子不吃他这套,一直把他晾着。

  他在家中着急上火,却一点办法也无。

  林家两个女儿知道家里难过,又听见父亲在家里大骂谢立青,自然而然地把这些过错归到谢家身上,以至于对谢蓁和谢荨都很看不顺眼。

  如今看到谢蓁和和仪公主有说有笑,更觉不平。

  林画屏收回视线,抬眸与林锦屏对视一眼,意味深长。

  


☆、七七


  不多时,冷氏便带着谢荨来了。

  谢荨前阵子染上风寒,前几天才见好,今日一见,仍旧有些病怏怏的。自从上回被林家的丫鬟推入水里后,她的身子骨就不大好,容易着凉,养了这么些日子仍旧没有养过来。谢蓁心疼她,原本不想让她来的,但是她说想阿姐了,非要跟着冷氏一起过来。

  冷氏拿她没办法,便给她多加了两件衣裳,带着她一块来大学士府做客。

  一来到后院,她便欢天喜地地扑到谢蓁跟前,抱怨道:“阿姐整日在府里做什么,也不去看我?”

  谢蓁接住她,好笑地刮了刮她的鼻子,“我前天不是刚去看过你?你转眼就忘了?”

  她仔细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冷氏到一旁与柳氏说起话来,把场子留给她们几个姑娘。严瑶安与顾如意走得最近,常来大学士府做客,是以知道府里后院有一片玉兰花,每当春天便会开出粉白的花朵,顾家的花跟旁人家的不一样,她们的玉兰花期甚长,一直开到现在也不败。

  大抵跟顾如意的培育方式有关系。

  严瑶安便提议带她们过去看看,正好树底下有石桌石凳,她们可以坐在树底下喝茶谈天,打发时间。谢蓁听严瑶安说顾如意的大哥会作画,画工一绝,不由得心生好奇,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绝。

  来到玉兰院,顾如意让身边的丫鬟去把顾府大公子顾策的画拿过来。

  很快,丫鬟捧着两幅画回来了。

  顾如意在她们面前展开,一幅画的是夏天池塘里的睡莲,一幅是顾如意坐在树下的侧影。睡莲栩栩如生,懒洋洋地躺在水面上,花瓣娇艳,就连上面的水珠都能看得清楚。而另一幅画的顾如意侧着身子,恰好挡住了另一边脸上的胎记,美人含笑,温婉姣丽,仿佛画中的人就在眼前,随手一摸便能触到。

  难怪严瑶安对顾策的画工不住地夸赞。

  谢蓁出口赞道:“确实好看……”

  

  在自己家,玉兰院里又只有她们几人,顾如意便摘下了脸上的薄纱,露出眼睛下方的一块暗红胎记,以真面目示人。起初她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看谢蓁和谢荨态度坦荡,没有拿异样的眼光看她,她才稍稍安心,渐渐地放开来。

  顾如意亲自给她们煮茶,一点点把茶汤上的泡沫撇开,每人盛了一杯放到她们跟前,“这是今年开春才送来的碧螺春,你们尝一尝。”说罢见谢荨还在盯着那两幅画看,禁不住笑道,“七姑娘若是喜欢,正好我哥哥今天在家,我让他画一幅送给你吧?”

  谢荨露出喜色,旋即又腼腆地摇摇头,“还是不麻烦了……我看看就好。”

  顾如意说不麻烦,不知不觉就打开了话匣子,“……哥哥今年刚考中举人,家中为他庆祝一番。家父让他休息一段时间,如今他正闲在家中无所事事,你若是喜欢,让他画一幅权当打发时间了。”

  谢荨有点心动。

  冷氏前几日刚让人重新整饬了她的房间,目下房里还缺一幅挂在墙上的壁画,如果能让顾如意的哥哥画再好不过。

  谢荨下意识看向谢蓁。

  这些事情她自己能做主,谢蓁便不左右她的意见,“你自己决定吧。”

  她轻轻地点了下头,“那就麻烦顾姐姐了。”

  顾如意便问她想画什么图案,她说想要一幅竹韵常青图,顾如意便记下来,让丫鬟去跟自己大哥说一声。

  最后还是谢蓁想的周到,“等顾公子画好以后,你差府里的丫鬟告诉我一声,我让大哥来取,顺道向顾公子道一声谢。”

  顾如意点点头,还没说话,倒是一旁的和仪公主听到谢荣的名字,忍不住浮想联翩,羞红了脸。

  *

  在玉兰院做了一阵子,快到午膳时候,几个姑娘起身准备往前院厅堂去。

  路过一处假山,听到后面有人在谈话。

  说话的是两三个姑娘。

  有假山和树挡着,她们仿佛没注意到从后面走来的几人,自顾自说着话。

  “听说边关现在乱得很……”

  “可不是么,又死了好几十人!”

  另一个穿鹅黄春衫的姑娘做出神神秘秘的样子,朝另外两人窃窃私语,“六皇子和国公府的谢三爷,还有谢少爷不也去了么……听说谢三爷染上疾病,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我爹说圣上派他去边关,也不知是看重他,还是要……”

  话没说完,做了一个歪脖子的表情。

  几人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忍俊不禁,正在笑时,看到一脸寒霜站在不远处的谢蓁,顿时脸色煞白,说不出一句话来。

  方才还神气活现的几人,目下一个个都像被捏住喉咙的小鸡,叫都叫不出来。

  谢蓁来到她们跟前,面无表情地问:“你们是谁家的姑娘?”

  几人面面相觑,哭丧着脸:“皇子妃娘娘……求您绕了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吧……”

  谢蓁弯唇冷笑,“你们说我爹染上疾病,我怎么当没听到?这话是谁教你们的?”想到她们大胆的言论,忍不住怒火中烧,“若是不老实交代,我便将你们今日的话转达给圣人,竟敢私下揣测圣意,你们不要命了?”

  

  揣测圣意,议论皇家,这可是要抄家的大罪!

  三人立即抖如筛糠,扑通一声跪在谢蓁面前,砰砰砰磕头,悔不当初请求谢蓁原谅:“我们知错了……”

  其中一个怕她真捅到元徽帝那里,立即老实交代:“我们也只是道听途书,没有真凭实据。谢三爷病重的消息,还是从林家姑娘那里听来的……娘娘大人有大量,绕了我们这一回吧。”

  谢蓁蹙眉,“她们怎么会知道我爹的消息?”

  三人齐齐摇头,说不知道。

  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谢蓁只不过吓唬她们罢了,不会真把她们送到元徽帝跟前的,冷声让她们都下去,“下回若是再让我听到你们议论是非,可不是这么简单!”

  三人谢恩,软着双腿退了下去。

  躲在石头后面的和仪公主、顾如意和谢荨走出来,和仪公主不满地瞪向三人离去的方向,“你怎么这么轻易就让她们走了?要是我,肯定拔了她们的舌头!”

  谢蓁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公主知道我爹在边关的情况么?他是不是真染上疾病了,可有人在圣上身边说过此事?”

  严瑶安摇了一下头,正当谢蓁松气时,她却道:“父皇身边的情况我哪能事事都知道,就算真病了他也不会告诉我。这样吧,我今日回宫帮你问一问,若是有消息,便让人去皇子府告诉你。”

  她面色凝重地点了下头。

  继而想到三人说林家姑娘传谣言的事。

  严瑶安也纳闷,按理说林睿近来一直罢官在家,不应该了解朝中状况才是,那么她们两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谢蓁把谢荨在将军府落水的事说了下,“……我们怀疑是林画屏身边的丫鬟所为。”

  她没说谢荨去林府认人的事,只说谢荨落水时认出那是林画屏的丫鬟。严瑶安听罢,气愤地甩了甩袖子,“这林家人还真没一个好东西!”

  谢蓁赞同地点了下头。

  严瑶安一边走一边替她们出主意,快到花厅时,眼睛骤然一亮,凑在谢蓁耳边嘀咕了两句。

  听她说完,谢蓁跟着一笑,目露慧黠,“公主莫非不怕林家记恨?”

  严瑶安不以为地撇撇嘴,颇有点蛮不讲理地意思,“她家都要倒了,我还怕她爹不成?”

  何况她可是公主!

  谢蓁一听,确实有几分道理。

  *

  一行人在花厅用膳。

  冷氏和柳氏以及一干长辈在东间用膳,她们这些姑娘家便在西次间用膳。席上谢蓁和谢荨对面正好做好林画屏和林锦屏姐妹,一顿饭下来,谢蓁没吃多少,就连谢荨也吃得比平常少了点。

  事后谢蓁问她为什么,她哼哼地说:“没胃口……”

  用罢饭后,柳氏邀请她们到后院凉亭小坐,顺道煮好了花茶,整好饭后润润喉。

  午后的太阳比早上毒辣许多,太阳照在头顶,热得人心浮气躁。还未入夏,天气就开始闷热起来。

  谢蓁与谢荨站在湖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此时湖边没多少人,大部分姑娘都躲在停下纳凉,少部分才出来走动。

  没多久,她们就看到严瑶安跟林画屏一起从亭子里走出,停在距离她们不远的河畔上。林画屏脸上有些受宠若惊,她们都知道和仪公主不易亲近,只跟自己喜欢的人说话,素来不爱搭理她们,怎么忽然对她亲热起来?

  林画屏忽然有了一线生机,若是能与公主打好交道,请她在圣上面前替阿爹美言几句,那她家是不是就有救了?

  因为太过喜悦,林画屏甚至来不及想和仪公主为何忽然对她转变态度,一边走一边来到湖边。

  严瑶安看着湖心,饶有兴趣地问:“刚才我走在院里,听到有人说谢三爷在边关染病了,你知道这事么?”

  林画屏面色如常,笑了笑,“竟有此事?回公主,我并不知道。”

  “是吗?”严瑶安偏头看她,唇边噙着一抹笑,“若这是真的,你应该很高兴才对吧?”

  林画屏屏息,面上仍旧维持着淑静的笑,“公主说笑了,谢大人与六皇子去边关乃是为了邬姜百姓,替大靖分忧,若是他们出事,我们担忧还来不及,又岂能做出幸灾乐祸之事?”

  倒真说得头头是道。

  严瑶安差点被她糊弄过去了,心想这林睿真有本事,两个女儿,一个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一个张嘴便会忽悠人。她弯唇,笑容不无嘲讽,“林姑娘好肚量……”

  林画屏笑而不语。

  “如果令尊贪污受贿一事被揭穿,不知你是否还能如此平静?”严瑶安微笑着问道。

  果见林画屏的脸色变了一吓。

  言讫,严瑶安又问:“你觉得你爹能逃过这一劫么?”

  林画屏声音颤抖,“公主此言何意……”

  “我可以帮你在父皇面前说两句话。”她挑挑眉,“不过得答应我一件事。”

  林画屏急急问:“何事?”

  她说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一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湖畔,“我见前面那颗莲蓬长得不错,你替我摘过来如何?”

  林画屏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颗莲蓬长湖畔近乎中心的位子,周围一个借力的地方都没有。湖心深约十几尺,她又不会水,要游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林画屏露出为难之色,“公主若真喜欢,我让会水的婆子替您掐过来……”

  她笑着摇头,“林姑娘不亲自去,怎么证明你的诚意?”

  话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林画屏一噎,她若真过去,别说能摘下莲蓬回来,说不定连命都丢了!“公主为何非要那一颗?”

  严瑶安眨眨眼,一派天真模样,“我觉得它长得好,晚上回去让宫婢熬莲子银耳汤,一定很好喝。”

  话说了半天,不见林画屏有一点点动静,她叉腰怒目:“你到底去不去?机会只有这一次,可别后悔啊。”

  林画屏一咬牙,“公主说话算话?”

  她哼一声,“本公主何时骗过人?”

  因为有她这句话,林画屏一横心豁出去了。只要能救父亲度过一劫,让她去摘个莲蓬算什么?更何况湖岸有那么多人,林锦屏也在,万一她落水了,难道没有人救她么?如此一想,她毫不犹豫地跳入湖中,整个身影都没入水中,没一会扑腾了两下游上来,想向严瑶安说得那颗莲蓬游去,然而她终究高估了自己。别说去摘莲蓬了,如今她连上岸保全性命的能力都没有。

  林画屏在水中呼救:“救命……救我……”

  亭子里的人看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坐起来,露出慌乱之色。

  严瑶安站在岸边急得团团转,不住地抱怨:“你说你不会水,还往湖里跳什么?就算我说想吃莲蓬,你也不能不顾自己的性命啊!”

  说了半天,总算想起来让自己身边的宫婢嬷嬷拉她上来。

  可惜她离湖岸有一段距离,饶是伸长了手臂也够不到。

  林画屏在水里喝了一肚子水,眼看快不行了,两眼一翻往水底下沉去,吓坏了一干夫人千金。林锦屏面色惨白,在岸边不断地叫妹妹,“谁会水?快救救我妹妹,画屏不会水!”

  严瑶安总算想起来自己有一个会水的嬷嬷,那嬷嬷跳进水里,把林画屏从水里捞了出来。

  林画屏此时已经昏迷,婆子替她按了按肚子,她哇地吐出一口水来,这才算得救。

  林锦屏扑在她身上哭红了眼睛,问一旁的人:“她是怎么落水的?”

  有看到的姑娘嗫嚅道:“林姑娘是自个儿跳下去的……”

  林锦屏不信,好端端的谁会想不开跳进水里?一定是有人害她!她下意识想到谢家两个姐妹,然而扭头看向谢蓁和谢荨,这俩人正站在外围,脸上表情光明磊落。而且林锦屏刚才也看到了,她们两个离林画屏远远的,根本不可能害她……

  当时离画屏最近的是公主,难道是公主?

  她疑惑地朝严瑶安看去,严瑶安也是一脸苦恼,露出忧虑之色,“都是我不好,我说想吃莲蓬,林姑娘就说要替我去摘。我若是知道她不会水,怎么也不能让她去的!幸好没闹出人命,否则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林锦屏对这套说辞十分怀疑。

  可是几乎所有看到的人,都说林画屏是自己跳进去的,谁都没有推她,林锦屏就算不信,也不能说什么。

  *

  请大夫给林画屏看过,送走林家人后,谢蓁几人坐在八角凉亭里。

  想到刚才那一幕,谢蓁仍旧觉得好笑,“林锦屏回去问过林画屏以后,大抵会恨上公主。”

  严瑶安不以为意,“讨厌我的人多了去了,我还在乎她们两个?”

  十足的霸王性子。

  “那你打算如何收场,真要在圣上面前替林巡抚说话么?”要真是这样,那林画屏今天落水也不亏。

  谁知道严瑶安竟理直气壮地反问:“她又没给我摘到莲蓬,我为何要替林睿说好话?”

  谢蓁和谢荨目瞪口呆。

  “再说了。”她喝一口茶,气定神闲地道:“就算我在父皇面前替林睿说话,我也没答应她一定说的是好话啊……我早就看林睿不顺眼了,滚刀肉一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没落井下石算不错的。”

  谢蓁可算是见识到什么叫翻脸不认账,对严瑶安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管怎么说,到底是她帮谢荨出了一口气,谢蓁打心眼儿里感谢她:“……想不到林画屏会真跳下去。”

  谢蓁和谢荨当时站在另一边,本以为林画屏会转身离去,没想到她真毫不犹豫地跳进水里,倒让她们两人吃惊了一下。

  严瑶安一针见血:“她傻呀。”

  说罢自己先叹了一口气,颇为可惜:“不过也真是便宜了她,阿荨落水时是深秋,湖水冰凉。现在到了暮春,顶多让她受一点教训而已。”

  就这一次教训,足以让林画屏记一辈子了。

  估计她以后都不敢再靠近水边一步,再也不想吃莲蓬了。

  林画屏和林锦屏回到家中,林画屏把当时跟和仪公主的约定复述一遍,想起落水时的恐惧,仍旧有些瑟瑟发抖:“阿姐……你去帮我问问公主,她答应我的话还作数么?”

  林锦屏听完她的话,并不抱多少希望。

  然而还是找机会去问了和仪公主。

  没想到和仪公主竟说:“我已经在父皇面前说过话了,至于他听不听,那我就管不着了。”

  林锦屏将这话带着林画屏,林画屏因为落水受到惊吓,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她……她骗我……”

  一开始是愤怒,然而静下来心来一想,公主为何要对付她们?

  和仪公主与谁走得最近?

  姐妹俩一对视,从互相眼里看到了愤怒,“一定是谢蓁和谢荨,一定是她们出的主意,唆使公主这么做的!”

  说罢愤怒地握了握拳头,气红了眼睛。

  *

  溽暑将至,谢蓁终于收到严裕寄来的书信。

  信上三言两语写了他在邬姜的情况,几乎都是些无关要紧的事,说他一日惯例的行程,然后又说了一下谢立青和谢荣都安好,让她不必挂念。谢蓁看完以后,没想到居然还有第二页,仔细读了一下,居然是问她最近过得如何,每天都做什么,去过哪些地方,恨不得把一日三餐都问一遍。

  谢蓁看后,抿起唇瓣轻笑。

  她来到书房,让双鱼准备了笔墨纸砚,提笔准备写回信。想了半天该怎样开口,正要下笔,双雁突然心急火燎地走入屋中,顾不得行礼便道:“姑娘,表姑娘在别院出事了!”

  谢蓁眼皮子都没抬一眼,“哪个表姑娘?”

  双雁这才恍悟说错了话,改口道:“是欧阳仪出事了。”

  欧阳仪搬到别院以后,一开始还算老实,本本分分地守着李氏的牌位过完了七七。七七以后,便开始不老实了,与邻居家相处得很不好,三天两头便要吵上一架。这不前几天,她的两箱嫁妆丢了,她怀疑是邻居刘家所为,当场与刘家媳妇打骂成一团,听说互相都受伤了。

  刘家怎么都不承认偷了她的东西,她一口咬准了是刘家偷的,如今两边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到了要见官府的地步。

  谢蓁听罢,只觉得头疼,“上回不是说过她的事与我们没关系了?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可不管。”

  双雁知道她不待见欧阳仪,这才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道了一声是,不再多言便退了下去。

  


☆、高洵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是事情又有了新转折。

  原本严裕找赵管事为欧阳仪说了一门亲事,对方家中有十几亩田,在京城街上做小本营生,是一户姓王的人家。王家的儿子最近在准备今年的会试,若是考中进士,那是光宗耀祖的好事,欧阳仪若是能嫁过去,肯定是一门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好亲事。严裕这样对她,已经是仁至义尽。

  今天双鱼又来跟她说,欧阳仪的嫁妆找到了,不是隔壁刘家拿的,而是被自家院里手脚不干净的婆子偷回家了。

  欧阳仪得知真相后,气得让人把那婆子从家里找出来,当着街坊邻里的面狠狠打了一顿。

  经过这一事,虽然嫁妆找回来了,但欧阳仪也因此跟邻居刘家结了怨。大家住在一条街上,统共这么大点地方,事情很快就能传开,大家都说欧阳仪性格泼辣,性子强悍,谁娶了她肯定遭殃。

  恰巧这话被王家听见了,王家的儿子自幼读书,性格温润,哪里管得住欧阳仪?而且娶一个悍妇回家,还不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王家一商量,决定赶紧退了这门亲事,把当初赵管事送的东西也一道送回去了。

  赵管事没告诉他们欧阳仪与六皇子府有关系,所以那东西直接退回了欧阳仪住的别院。

  欧阳仪气得当场对王家破口大骂,众人见状,纷纷摇头。

  双鱼把这些当笑话一样讲给谢蓁听,谢蓁听了以后只在心里说了句活该,欧阳仪这性子本就要吃亏的,谁受得了?她自己若是不改改,只会一辈子嫁不出去罢了。

  

  好在当初让她签过字按了手印儿,她拿到嫁妆离开后,便与六皇子府再无关系。

  谢蓁感谢王嬷嬷想得周到,要是没有那纸契书,还指不定欧阳仪要怎么来闹。

  过不了几天,又听双鱼说欧阳仪与隔壁刘家的小儿子勾搭在了一起,刘家不计前嫌愿意娶她,但是她却死活都不肯承认,如今闹得人尽皆知,她的名声更不好了。

  谢蓁有些不懂,她为何不肯嫁过去?

  在家里待了两天,谢蓁决定去看个热闹。

  她让双鱼准备好马车,带着两个丫鬟两个嬷嬷和几个侍卫道城西欧阳仪住的别院,刚走出府门口,便看到门外停着一人一马。

  抬眼看去,马上穿着深蓝素面锦袍的俊逸少年正是高洵。

  谢蓁有点惊讶,等他走到跟前问道:“你怎么在这?”

  高洵笑容坦荡,牵着高头大马停住,“听说阿裕去了边关,我便来看看你,不知你最近过得如何。”

  几个嬷嬷都认得他,叫了一声高少爷。

  虽然他们之间没什么,但这里是大门口,总归要保持一点距离,谢蓁盈盈一笑,“我过得挺好,闲时常会国公府看看,你若是得闲也可以过去,阿娘前几日还说许久没看见你,有些想你。”

  他一愣,“我明日准备了东西就登门拜访伯母。”

  谢蓁点头说好。

  他看她要出门,忍不住多问:“你要去哪?”

  谢蓁想着反正没什么好隐瞒的,而且他也认识欧阳仪,便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我正好过去看看她。”

  他听罢,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吧。”

  说完见谢蓁不出声,才知自己刚才太过鲁莽,连忙咳嗽一声解释道:“我在军中听说了一些边关的消息,你若是感兴趣,我可以边走边跟你说。”

  言罢,果见谢蓁的眼睛亮了亮,“真的么?什么消息?”

  他翻身上马,笑容阳光,“路上说。”

  于是谢蓁就痛快地钻进了马车,隔着一道帘子她问高洵:“有我阿爹和哥哥的消息么?他们身体好么,修建城墙的工作顺利么?”

  高洵便一路徐徐道来,其中大部分是边关百姓的情况,跟谢立青和谢荣没什么关系,更没提到严裕几句。饶是如此,谢蓁仍旧问得兴致勃勃,一想到他们就住在那里,哪怕是知道那边的一点消息都是好的。

  高洵陪着她说了一路,她便坐在马车里慢慢地听,他这个问题说完,她就立即问下一个问题。

  高洵的声音不大,仅能让马车里的人听见。

  旁人看到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马背上,还当他是个侍卫,便也没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

  半个时辰以后,他们来到城西花竹胡同口。

  胡同狭窄,勉强能容纳一辆马车通过。

  车夫驾着马车往里去,高洵跟在马车后面,欧阳仪的院子就在这胡同最深处。还没走到头,便听见里面传来摔打声,伴随着一个女人的骂声:“不识好歹的玩意儿,你无父无母,我儿子愿意娶你那是你的福分,我们没嫌弃你,你倒嫌弃起我们来了!”

  听到声音,双鱼偷偷掀起帘子一角,往前方看去。

  只见一个院子门前叉腰站着一位穿毛青布衫,勒黑包头的妇女,气势汹汹,正指着欧阳仪的大门骂得难听。

  这胡同里什么人都有,谢蓁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那妇人骂了一会儿,正要坐在门前歇息歇息,正好大门从里面推开,一盆脏水兜头朝她泼了过去。

  欧阳仪把木盆扔在地上,气势上一点也不输给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让我嫁给你儿子?呸,你们不过是觊觎我的陪嫁罢了!”

  原来刘家住在欧阳仪隔壁,早就听说她有两箱陪嫁,里面装着不少好东西。前阵子王家又退回了一些东西,他们远远地看去,只看到红绸下面珠光闪闪,那是他们辛苦一辈子也挣不到的。刘家一商量,决定让自己儿子去跟欧阳仪私通,这样一下,她就只能嫁到他们家来,那些陪嫁也自然而然就是刘家的了。

  这两家的事纠缠不清,附近住着的人家也都不想插手,旁人见到都避得远远人,没人愿意上去帮忙。

  双鱼下去一打听,把事情真相跟谢蓁说了。

  那边刘家媳妇浑身滴水,差点就跟欧阳仪扭打起来,谢蓁在马车里静坐片刻,说道:“回去吧。”

  这是欧阳仪的烂摊子,让她自己收拾去吧,他们是不会再管了。

  回去的路上高洵也没说话,两人一路沉默回到皇子府,谢蓁走下马车准备回去时,他开口道:“你若是觉得麻烦,我可以帮你处理好这事。”

  谢蓁诧异地回头看他,旋即忙摇头,“不用……跟你没关系,我上回跟欧阳仪签了契书,以后她的事都与我无关了。”

  高洵却以为她是不想让自己蹚浑水,咧嘴一笑,“原本这就是阿裕处理得不够好,他是我的兄弟,我帮他是理所当然的。”

  难怪家里长辈都喜欢他,他笑起来明亮又耀眼,为人热情,就连冷氏都对他赞不绝口。谢蓁实在不忍心拒绝他,犹豫着点了一下头,跟着他笑:“那就麻烦高洵哥哥了。”

  他呆呆地看着她,旋即转头呢喃似地说:“不麻烦。”

  谢蓁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愧疚,牵裙往府里走,也不说邀请他到里面坐坐,“那我先回去了!”

  高洵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影壁后面,眼里才露出几许落寞。

  他一直以为谢蓁是他的,跑不了的,是什么时候他把她弄丢了呢?

  他苦涩地弯了弯唇,翻身上马,重新回刚才的花竹胡同里。

  *

  过不了几天,高洵便让人来送来话,说欧阳仪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欧阳仪愿意嫁给刘家的小儿子,不过她要求跟刘家小儿子搬出去住,用严裕给的陪嫁在另一条街上开了个杂货铺子,以此营生,日子过得还算太平。

  谢蓁得知后,让人去问高洵怎么说服欧阳仪的。

  高洵只回话说:“她应当不想再过以前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了。”

  谢蓁深以为然。

  人啊,若是一直过苦日子也就算了,如果尝过苦日子的滋味,又享受过被人伺候的舒坦日子,那再让她回去过苦日子基本是不可能的。欧阳仪就是这样,她跟着李氏吃尽了苦头,后来被接近皇子府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待遇,再让她去受苦,她肯定不愿意。

  谢蓁很感激高洵,把他请入府里好好招待一番。

  厅堂有丫鬟和嬷嬷伺候,两人举止坦荡,偶尔说一说小时候的趣事,气氛倒还算融洽。

  快要走的时候,高洵欲言又止,谢蓁还当他怎么了,关切地问:“高洵哥哥想说什么?”

  高洵用食指蘸了点茶水,一边写一边道:“我在军营经常能听到边关的消息,你若是想知道伯父的情况,我可以经常写信告诉你。”

  谢蓁颔首,眼睛却盯着他写的字,这一看不禁愣住。

  他写的是:“府外有人监视,小心府里的人。”

  谢蓁放在桌下的拳头慢慢收紧,脸色也渐渐严肃起来,很快抿唇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理我:“好啊,你若有什么消息,可要第一个告诉我。”

  高洵说:“自然。”

  等桌上的水渍干后,他才告辞离去。

  谢蓁让人把菜肴撤下去,却不得不开始考虑府里是否有大皇子的眼线……

  


☆、一年


  自从高洵提醒她当心府上的人后,谢蓁便想找出府里是否有大皇子的眼线。

  在瞻月院当值的人里,双鱼双雁和红眉檀眉,以及两个老嬷嬷都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打小就跟着她的,不可能有任何问题。剩下的便是原先皇子府的人,晴霞走后,就剩下笋芽,翠衫,绿袄和另外四个婆子。

  她让双鱼仔细注意这几人,双鱼观察了几天,却没发现任何异样。

  谢蓁让她和双雁不要松懈,继续观察。

  天气渐渐入冬,京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谢蓁怕冷,屋里很快烧起火炉,饶是如此她还是穿得很厚,白绫短袄外面加一件鹤氅,再披一个兔儿毛斗篷,常常冬得鼻子通红,像个小萝卜。

  严裕每隔一个月便会给她写一封信,信上说明他在邬姜的情况。

  两人不知不觉分开快一年了,最近一封信送到谢蓁手里的时候,正好是半个月前。

  严裕大抵是真受不了了,信上只写一行字——

  “羔羔,我好想你。”

  谢蓁捧着那封信,忍不住翘起嘴角,笑得有些傻。

  边关那个地方很能磨砺人,她似乎能感觉到他这一年的变化,说话不如以前心浮气躁了,给她写的信越来越沉着稳重,渐渐有大男人的样子。邬姜许多事需要他处理,他必须让自己很快成熟起来,才能解决接二连三的问题,于是就像一颗种子在夜里悄无声息地发了芽,她的小玉哥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长大了,说好想她。

  谢蓁写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还把前阵子欧阳仪的事跟他说了,她在信上写:“……多亏了高洵哥哥替你收拾烂摊子。”

  她知道他看到一定会生气,但是她就是要让他生气。

  谁叫他一走这么久,把她留在京城好没意思。

  偶尔谢蓁会把谢荨叫过来,两人要么坐在廊下煮茶吃点心,要么去春花坞坐秋千看乌龟,日子过得还算惬意。谢蓁还邀请过和仪公主和顾如意来府上,谢荨把仲柔也带了过来,几人便在亭子里搭了几个火炉,一边谈天一边烤火。

  谢荨跟仲柔走得近,大抵是仲柔救了她一命的缘故,她不怕仲柔,每次见面都甜甜地叫“仲姐姐”。仲柔跟冷氏一样是面冷心热的人,尤其对这种甜美可人的小姑娘招架不住,一开始有点不自在,后来就慢慢地接受了。

  此时谢荨从厨房拿来两个红薯,扔在火盆里专心致志地烤红薯,她无师自通,对吃的这方面总有很多想法。

  很快亭子里传出红薯的香味,她凑上去闻了闻,口水都要流出来:“好香啊。”

  仲柔在旁边问:“熟了么?”

  说着就要扒拉出来看看。

  谢荨忙摇头,“还没呢,仲姐姐当心烫手!”

  仲柔跟着仲将军上战场,什么危险没见过,这点小火又算得了什么?她拿出来捏了捏,见果真不熟又放了回去,叮嘱谢荨小心一些。

  严瑶安在一旁看着,忽然问谢蓁:“六哥说什么时候回来了么?”

  谢蓁茫然地摇了摇头,“没说,你知道?”

  “听阿爹说那边的城墙已经修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城里的房屋和街道,问题不大,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严瑶安漫不经心地说。

  谢蓁先是高兴,很快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他都没跟我说过!”

  严瑶安嘿嘿一笑,打圆场:“六哥应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然而谢蓁还是不高兴,严裕这一年几乎没跟她说过边关的情况,他在那里做了些什么也不告诉她。如今快回来了,她还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

  剩下的时间谢蓁的话明显少了,严瑶安见她心情不好,也就主动不招惹她,偏头去跟顾如意说话。

  顾如意一边煮茶一边听她说话,唇边笑意柔和。

  最后谢荨把红薯烤好了,谢蓁没心情吃,顾如意和仲柔只吃了一点,剩下大部分都进了谢荨和严瑶安的肚子里。

  她们离开后,傍晚高洵过来了一趟。

  高洵几乎算得上是她的线人了。

  他说:“听说上个月西夷大将军重整军队,又攻打了邬姜一次。不过只有区区一万人,连城门都没攻进去,便被六皇子的人拿下了。六皇子放出话来,若想让他们放人,西夷国主便要主动向大靖投降,否则便割下西夷大将军的头颅挂在城墙上。”他说着,眼里多少有点向往,毕竟上阵杀敌为国效力是每一个热血男儿的夙愿,“过不了多久,西夷便会归顺大靖,边关的日子也会太平了。”

  谢蓁问他:“那你知道他和我阿爹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吗?”

  高洵这就不清楚了,老老实实地摇了下头。

  她失望地瘪瘪嘴,“我也不知道。”

  高洵不由自主想安慰她,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终忍不住摸摸她的头,安慰道:“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她心情正低落,没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多少有些不合适。

  高洵没逗留多久,起身回军营。

  他这阵子出来得比较勤,连仲尚看他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今日还特意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苦笑。

  他一刻都没有忘记,正是因为记得如此清楚,才会觉得痛苦。

  想再进一步,绝无可能。想保持距离,又心中不舍。

  他是个懦弱的人,狠不下心跟谢蓁断了联系,所以才变得优柔寡断,趁机而入。

  送走高洵后,没几天谢蓁就收到从边关送来的书信。

  不用看署名也知道是谁的。

  她打开一看,果见上面张牙舞爪写着几行字——“不要跟高洵走得太近,我会尽快回去。”

  后面还补充了一句:“最晚春天回去。”

  就凭着这潦草的字迹,都能想象出写信的人当时有多么心急如焚。

  严裕的字一直不大工整,他不是自己规规矩矩的人,他的字带着几分张狂和硬朗,看到他的字就跟看到他的人一样。

  谢蓁朝着信纸吐了吐舌头,“谁叫你去了那么久都不回来。”

  她的生辰快到了,他也没点表示!

  *

  邬姜这边,严裕正在怒火中烧。

  高洵这混小子……真是一点也松懈不得,他才走了多久,他便见缝插针地跑到他家门口了!而且还不止一次?他真以为他不在京城,他就能撬墙角了?

  严裕叫来一个下人,此人姓周明怀志,是严裕在邬姜的得力手下。他问道:“我让你调查得如何?”

  周怀志道:“殿下,小人让人去调查了,高千总最近确实常到皇子府门口徘徊。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在门外站半个时辰,没有进去。”

  严裕又问:“他在军中没事干么?”

  周怀志答:“军营每日都有定额的训练内容,高千总完成得比别人快,富裕时间相对较多,再加上他跟仲公子交好,仲公子又是仲大将军的独子,自然没有人敢拦他。”

  严裕想了下,冷声说:“那就给他加大训练额度,让他好好锻炼身体,日后才能为我所用,上战场时以一敌百。”

  每天训练都练不完,看他还有什么时间胡思乱想?

  周怀志答应下来,让人去给仲大将军传话,好好操练高千总,六皇子对他抱有重望,可千万不能马虎了。

  这话传到仲开耳中,仲开从儿子口中得知高洵与六皇子是旧识,六皇子赏识他是应该的,也就没有怀疑,二话不说马上加重了高洵的训练任务。旁人都是一天跑五十里,他却要跑一百里,还是负重跑,除此之外,练习弓箭和拳脚功夫也翻了一倍,让高洵一天下来完全没有时间做别的事。

  高洵几次想去皇子府看看谢蓁,但都是一训练完就趴下了,一闭眼再一睁眼,就到了第二天。

  连着一个月,他都没再去找过谢蓁。

  严裕得知后,心情稍霁,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年来,他的五官被边关的沙尘打磨得棱角分明,眉宇之间也多了几分成熟,清隽脸庞变得刚毅。不再是当初冲动锐利的少年,总算像个深藏不露的男人了。他行事越发稳重,偶尔会被属下气得发脾气,但却不会动不动就将人打一顿,反而知道想办法解决问题。他这一年里跟谢立青通力合作,将大小邬姜管理得井然有序,城中百姓无不对他们称赞,提起来都会竖起大拇指。

  他迅速地长大,只为了能早点回到京城,早点回到谢蓁身边。

  想起谢蓁,他就想到离开前她陪伴他的那几个月。

  那是他们冰释前嫌后最亲昵的一段时间,还没来得及甜到心里,就要迫不得已地分开。现在想来,真是令人怀念。

  谢蓁的呢喃软语似乎还在耳边,一闭眼,就是她坐在他怀里边撒娇边叫他“小玉哥哥”的声音。每天夜里都是她的声音陪他入睡,有一次白天多想了她两回,梦中便出现了她的身影。

  温香软玉在怀,他一低头便能看到她水润清澈的双眼,以及感受她缠在他身上娇软的身躯。醒来后裤子湿了一块,他才知道多么想她,面不改色地换好衣裳,让周怀志去询问谢立青城中房屋重建得如何,若是没什么大问题,他今年开春就要回京。

  


☆、男人


  谢立青回不得,剩下的工作全由他一人看管,他若是回去了,邬姜连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于是听闻严裕的打算,想了想便让谢荣也跟着他一起回去,这一年来两人吃得苦头够多了,再待下去也学不到什么,还不如早些回家,说不定还能赶上上元节。

  严裕谢过他的好意,转头便让周怀志准备回京。

  邬姜还剩下些零零散散的问题,他必须解决完了才能回去。

  京城,谢蓁并不知道他在高洵身上动的手脚,还觉得高洵有好一阵子不来了,纳闷了一下,倒也没多想。

  三九寒天,她生了一场大病。

  夜里窗户没关好,冷风从风口灌进来,即便烧着火炉也无济于事。她头疼发热,病怏怏地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嗓子哑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严瑶安和顾如意等人相继来看她,见她身体不适,没有多打扰,慰问了两句便离开了。倒是冷氏心疼得不行,跟谢荨轮换着在床边守她,直到她神智清明了,才长长松一口气。

  冷氏质问谢蓁生病那晚是谁在守夜,丫鬟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吭声。

  最后冷氏问了双鱼,双鱼才说:“是翠衫。”

  翠衫当即白了脸,跪在床头不断求饶,“夫人明察……当时婢子确实关好门窗的,夜里不知怎么就被风吹开了,是婢子该死,求您饶恕婢子一次。”

  冷氏皱起眉头,让王嬷嬷把她带到外面罚跪。

  王嬷嬷领命,把翠衫带了下去。

  天寒地冻的,翠衫在外面没跪多久就扛不住了,拉着王嬷嬷的裤腿不断求饶。

  王嬷嬷心狠,让她一口气跪了两个时辰。据说翠衫当时两条腿都不能走路,是被人扶回去的。她以为这惩罚已经够重了,没想到第二天她还不能下床,王嬷嬷便能让她擦洗外面的走廊。

  先不说这么冷的天,水有多冷,关键是她膝盖的伤还没好,擦地板不得跪着么?她这两条腿还能要么?

  可惜翠衫不敢跟王嬷嬷讨价还价,提了水桶便跪在廊上,一点点挪动。

  一条走廊她擦了一天,到最后手冻得冰凉不说,双腿一点知觉都没有了。她回去后愤愤地把抹布扔在地上,嘴巴一咧就哭了起来。

  她正是当初怂恿晴霞勾引严裕的人。

  当初是她先挑的头,猜测严裕会不会休了谢蓁,又说晴霞模样好看,性子温和,肯定会被严裕收房。

  她是几个丫鬟里最唯恐天下不乱的。

  王嬷嬷平常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但是一直憋在心里没说,没想到她这回自己触到冷氏的逆鳞,被好好惩罚了一顿,着实不亏。是以王嬷嬷没有同情她,反而可劲儿地使唤她,以至于她受伤的两条腿拖了足足一个月才见好。

  冬天悄无声息地过去了,谢蓁重新恢复生龙活虎的样子。冷氏说要带她和谢荨去灵音寺上上香,把病痛灾难都消了,来年才能过得更顺利。反正她在家中闲着无事,于是就答应下来,定下时间一块去了。

  *

  去的那天正值冰雪消融,阳光万里。

  母女三人坐在同一辆马车上,谢蓁一路上心情都好,脑袋靠着车壁,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小曲,眉眼弯弯。

  她声音灵妙,无论什么歌声从她嘴里唱出来,总会变成婉转动人的曲子。

  一路上伴随着歌声来到灵音寺,寺庙里有不少人。大抵是刚开春的缘故,半山腰上有一片桃花林,每到春天开得漫山遍野,美不胜收,京城常有人慕名而来。马车停在山脚下,她们不得不徒步上山。

  几人平常都很少活动,更别说一下上这么长的楼梯,爬到山顶山时,谢蓁和谢荨两腿酸软,被丫鬟搀扶着才能勉强上来。谢蓁擦擦额头的汗,不禁抱怨道:“寺庙怎么都喜欢建在山上?要是没有体力的,难道还上不来了?”

  惹得冷氏和嬷嬷发笑。

  她小时候去普宁寺可是积极得很,从来没喊过累,长大后却是越来越懒散了。

  一行人被小和尚领去大雄宝殿,分别跪在蒲团上,上了三炷香。谢蓁闭着眼睛许愿,把香插入香鼎中,规规矩矩地跟着冷氏拜了三下。

  她没什么大愿望,就是希望一家人团聚,阿爹哥哥和严裕早点从边关回来。

  拜过菩萨,她们到后面的客房休息。

  听说灵音寺的斋饭好吃,冷氏来之前让人跟寺里的主持打过招呼,中午特地准备了她们的饭菜。虽说都是素菜,但斋饭却坐得颇精致,一碟八宝豆腐细嫩香滑,入口即化,其他的几个菜也都让人回味无穷。

  用罢斋饭,冷氏和谢荨留在房中休息。

  谢蓁坐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到外面的院子里走了一圈。院里有一颗百年榆树,上面结满了榆钱,随风一吹便扑簌簌落下来,香气扑鼻。她心血来潮让双鱼跟主持说一声,能不能敲一袋子榆钱带回去,晚上可以做榆钱鸡蛋饼和榆钱饭。

  主持很大方地答应了。

  谢蓁就坐在廊下,看着双鱼双雁和王嬷嬷桂嬷嬷在树底下敲榆钱,青黄的榆钱落了一地,还有不少落到谢蓁的脚边,很快就敲了大半袋子。青州的家里也有一颗大榆树,小时候她和谢荨喜欢吃榆钱炒鸡蛋,冷氏便让厨房天天都做这道菜。定国公府没有榆树,她们已经有一年没吃到了。

  谢蓁把榆钱分成两袋,一袋给冷氏,一袋自己拿回去。

  她正准备回屋叫醒冷氏和谢荨,红眉突然匆匆跑进来,凑到谢蓁跟前说:“娘娘,府里来人说殿下回来了,请您赶紧回去!”

  谢蓁一愣,坐起来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红眉也不清楚,她听到这消息就赶忙来跟谢蓁汇报了,“咱们要不要跟夫人说一声?”

  上回严裕来说说春天回来,如今已经开春,算算日子正是这几天。谢蓁只怪他回来得毫无征兆,忙让双鱼双眼收拾东西,顾不得跟冷氏说一声,只留下一句话便先离开了。刚到半山腰,皇子府的马车就停在路边,她领着丫鬟嬷嬷坐上去,没有丝毫怀疑。

  *

  马车走到半路猛地颠簸了一下,忽然停下。

  外面传来打斗声,兵器碰撞,一声比一声激烈。双雁掀起帘子悄悄往外看,只见外面冒出来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手持刀剑,与严裕留下的侍卫缠斗在一起。对方大约有二三十人,一看便是有备而来,与十二卫不相上下。

  一开始十二卫占了上风,将那些侍卫干净利落地解决,然而他们解决了一批,便有另一批从远处赶来,前仆后继,络绎不绝。渐渐地十二卫体力不支,有七个被打倒,还剩下五个苦苦支撑。

  谢蓁这才恍悟自己中计了。

  她咬牙,一边跟双雁观察外面的形势一边飞快地想办法。

  这些人十有八九是大皇子派来的,他们想捉拿他,用她来要挟严裕。上回高洵说府外有大皇子的人,让她留意府里的情况,她让双鱼调查了一下,没注意到有人举止反常,便将这事暂时搁置了。没想到今日跟冷氏阿荨一起出门,反倒让人钻了空子。

  这么说来,严裕回来也是假的?

  她问几人:“你们谁会驾马车?”

  桂嬷嬷说:“老奴以前赶过牛车,跟了夫人以后便许多年没碰过,娘娘若是信得过老奴,便让老奴试一试。”

  眼下这情况,即便不信也得信了。

  谢蓁跟她解释了一下情况,让她驾马冲出去,最好能冲到山脚下,路上行人多,他们一定不敢在人前肆意妄为。

  桂嬷嬷连连应下,趁着外面的人都在打斗,没人注意到她们,她掀起车帘坐到车辕上,一手拉过缰绳,喊了声驾便朝前面撞去。正在缠斗的侍卫见状,一个个全都跟上来,下手也更狠了些。

  十二卫只剩下三个,寸步不离地守在马车周围,抵挡大皇子的人劫持。

  马车横冲直撞,桂嬷嬷到底不大熟练,绕了许多弯路,不知怎么居然来到一处山坡边缘。山坡陡峭,一直连到山脚下,底下是密密匝匝的参天大树,仿佛看不到尽头。红眉檀眉年纪小,此时早已吓坏了,蜷缩在角落抱成一团,眼里都是恐慌。

  大皇子的侍卫终于追上来,把桂嬷嬷从车辕上抓下来,扔到一边。此时马儿受到惊吓,忽然发出一声嘶鸣,调转身子往来时路上冲去。车厢在后面打了个圈儿,车厢和马分离,在山坡边沿晃了晃,少顷往山坡底下滚去。

  谢蓁在马车里一阵天转地转,脑袋磕在车壁上,很快失去知觉。

  车厢顺着山坡滑下,中途撞到一棵树上,四分五裂。丫鬟婆子都摔在草丛里,唯有谢蓁运气差,掉进一旁的河道里,顺着水流被冲到山下,飘飘摇摇不知去了哪里。等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周围只有她一个人,头顶是黑漆漆的天空,两旁是高大的树木,陪伴她的只有虫鸣。

  她浑身湿透了,夜里稍凉,寒风浸体,冷得她止不住地哆嗦。

  *

  谢蓁扶着树干坐下来,忍不住嘶一口气。

  她摔下来的时候额头碰伤了,如今血虽然止住,但还是有点疼。她蜷缩成一团,仰头看头顶的星星,一时间心里既害怕又无助。

  不知道双鱼双雁醒来会不会找到她?大皇子的人会不会来找她?这山林里会不会有野兽?

  她这么待一晚上,即便没危险,恐怕也要被冻死。

  如此一想,更加无望。

  谢蓁想站起来往别处走,即便找不到回去的路,或许还能看见农家,也好过在这里等死。林子里的树叶挡住了月光,投影到地上只剩下一片黑暗,谢蓁走得磕磕绊绊,看不清前路,只能慢吞吞地挪动。

  忽然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

  她发出呜咽声响,坐起来,看不清腿上有没有受伤。她好像迷路的小动物,蹲在地上眨了眨眼,泪珠子从眼眶里滚下来,无声地落在地上。她不想哭,那样显得自己很懦弱,可是又忍不住,于是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忍住哭泣,孤零零地蹲在地上,格外想念严裕。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定他还没回来,她就已经被大皇子的人抓走了。

  “小玉哥哥……”

  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蓦然僵住,动也不敢动。

  直到身后的人开口:“阿蓁?”

  她慌张站起来,不可思议地向后看去,“高洵?”

  这个声音必是高洵无疑。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高洵终于找到她,提起的心放回肚子里,“总算找到你了!”

  原来谢蓁的马车摔倒山下后,丫鬟婆子在山腰找了一圈没找到她,便回府调动了数十名侍卫,到山上一起来寻找。彼时高洵好不容易抽空过来一趟,没想到正赶上她出事,立即马不停蹄地来到灵音寺,沿着山坡仔细地寻找。

  大家都没想到她会掉进水里,被冲到这么远的地方,是以只在附近寻找。后来找了两个时辰也没找到,高洵便往深处走去,本以为今晚肯定找不到了,没想到忽然听见前方有动静,他忙赶过来查看,她果然就在这里。

  山里不仅有严裕的人,还有大皇子的人在找她,高洵没有拿灯笼,正是因为不想被大皇子的人发现踪影。

  他从附近找了几根干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体贴地说:“你的衣服都湿了,先用火烤干,等休息好了我们再往前走,找到一户人家暂住,明日一早我再送你回去。”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到谢蓁身上。

  谢蓁是真冷,于是就没有拒绝,裹成一圈往火堆前凑了凑,身上总算恢复了一点温度。

  她的脸蛋在火光下纸一样白,睫毛倦倦地耷拉下来,整个人都蔫蔫的,“为什么不现在回去?”

  高洵一愣,然后跟她解释:“这山上除了六皇子府的人,还有大皇子的人,你若是现在出去,保不准会被他们捉住。何况夜里行走不安全,还是等天亮以后再出山吧。”

  她听懂了,抬起大眼睛朝他看去,抿唇乖乖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

  月亮升到正中央,已是子时。

  谢蓁身上的衣服总算烤干了,她对着火堆打了个喷嚏。

  高洵把会对熄灭,把烧剩下的木柴埋进土里,见状准备把中衣也脱下来让她披上,她连连摆手,“再脱你就没衣服穿了,你也会着凉的!”

  他不以为意:“我是男人,身强体壮,你不一样。”

  可是谢蓁坚持不让他再脱,并威胁他如果不听话,就把身上这件外袍也还给他,他才作罢。

  一整晚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万一大皇子的人照过来,他们两个根本没有抵挡之里。高洵指着前方对她说:“我们去那里看看,说不定能遇见农户。”

  谢蓁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往那边走。

  来的时候不知道,没想到这座山这么大,他们走了半个时辰也没看到一户农家,反而走得精疲力竭。谢蓁原本就着了凉,从山坡上摔下来摔得浑身酸疼,跟着他一声不响走了这么长时间实属难得,高洵见她越走越慢,知道她体力不支,便蹲下来对她说:“你上来吧,我背你。”

  谢蓁连连摇头,“我自己能走。”

  他笑了笑,“你别骗我,你看起来随时都要晕倒了。”

  谢蓁抿唇不语。

  她确实很累,可是也不想让高洵背着。

  大抵猜到她心中所想,高洵劝慰她:“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人看到,更不会对你的名声有影响。”

  她皱眉:“我不是……”

  “阿蓁。”高洵蹲在地上回头看她,眼神坦诚,笑容在夜色里多了几分沉重,“小时候去普宁寺上香,我还背过你几次。你既然把我当成哥哥,哥哥背妹妹,有何不对?”

  “……”

  谢蓁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还能走。”

  高洵眼里闪过受伤。

  他站起来,很快神色如常地走在前面,就当什么事都没放过一样。

  走着走着,谢蓁只觉得越来越冷,她把高洵的衣服紧了紧,仍旧忍不住瑟瑟发抖。脚步越来越沉重,她只觉得头重脚轻,每走一步都显得特别吃力,她吃力地唤道:“高洵哥哥……”

  高洵听到声音回头,只见她身体前倾,慢慢往前倒去。

  高洵大吃一惊,忙过去接住她。

  “阿蓁!”

  这才发现她浑身滚烫,他摸摸她的额头,许是方才落水的缘故,眼下烧得很厉害,连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一会儿叫高洵哥哥,一会儿叫小玉哥哥,可怜巴巴地缩在他怀里,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高洵心疼得不得了,把她打横抱起,飞快跑到前面寻找农户,一路上不断地叫她的名字,“阿蓁,阿蓁别睡!”

  她抓着他的衣襟,呜呜咽咽:“我好难受……”

  她都烧成这样了,刚才是怎么坚持跟他走这么久的?

  高洵一面责怪她倔强,一面又心疼她的坚强,他的小仙女受了那么多苦,他却不能为她分担一点。

  好在不远处有一户农家,他赶忙抱着谢蓁走上去,拍响木门,“有人吗?救救我们!”

  附近有十几户农家,每一家院里都挂着山鸡野兔等猎物,想来是山里的猎户在这里居住,正好被他们找到了。

  不多时屋里有一个妇人走出来,面容还算和善,问他有什么事。

  高洵临时编了个谎话,说他和谢蓁是兄妹,今天到山上寺庙上香,没想到路上被歹人劫持。好不容易逃出来,但是妹妹却发烧了,“……正好我这里还有一块碎银子,大娘您留下,让我们借住一夜行么?”

  妇人来回打量他们一眼,很不信的样子,“你们真是兄妹?”

  高洵说是。

  妇人目光落到谢蓁脸上,虽然谢蓁浑身脏兮兮的,但仍旧能看出姿容不俗,她笑道:“凡是从家里逃出来的,都爱说是兄妹。”

  说罢也不管高洵听不听得懂,回屋叫醒自家男人,临时给他们收拾出一个房间,让他们先住进去。他们是猎户,打猎为生,家里常备着多种药材,连退烧祛热的药也有。妇人收了高洵的银子,便连夜给谢蓁煎好药送过去,顺道还准备两身干净衣裳,让他们先换上。

  谢蓁烧得糊涂,衣服是妇人帮忙换的。

  高洵喂她吃过药后,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她的温度退了点,不如昨晚烧得那么厉害,人也清醒了,一睁眼看不到高洵,显得有点惊慌失措。

  妇人喂她喝完粥,笑着对她说:“你说你的哥哥?他在外面给你煎药呢,一会儿就来了。”

  说罢将昨晚高洵如何敲门,如何抱着她求助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话里有话:“你这位哥哥待你可真好……”

  谢蓁低头不说话。

  她大概猜到高洵是如何解释他们的关系的,也猜到这位大娘误会了,但是又不好解释,毕竟人家没有问,解释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不多时高洵端着药进来,见她醒了,欣喜地坐到床边:“阿蓁,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么?还难不难受?”

  昨晚他抱着她,她一个劲儿地说难受,说得他的心都揪起来了。

  谢蓁笑着摇了下头,仍旧有些虚弱,唇色发白,一笑露出两个梨涡:“我好多了,谢谢高洵哥哥。”

  高洵要喂她吃药,她说要自己来,高洵拗不过她,只得让她自己端着喝。

  那么大一碗又腥又苦的药,她边喝边皱眉,还是坚持喝完了。

  要是搁在以前,肯定一边撒娇一边吵着要吃蜜枣。

  她不在他面前撒娇。

  高洵发现这个现实,有一瞬间的苦涩,叮嘱她再睡一会,自己从屋里走了出去。

  *

  白天果然有人找到这里。

  是大皇子的人。

  高洵多给了妇人和猎户几锭银子,跟他们解释:“我妹妹原本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如今逃了出来,他们要把她抓回去。若是有人来问,你就说没有见过我们。”

  妇人哪里料到还会有这么多麻烦,当即后悔不迭:“若是知道你们身份不清白,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们住下的!”

  高洵只得把身上一个玉佩也给她,她才勉勉强强地答应下来。

  晌午时候,谢蓁在屋里吃药,高洵坐在一旁。

  好几个侍卫骑马冲进来,大声地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描述的正是谢蓁的模样。

  妇人和猎户站在院子里,战战兢兢地点了下头,“昨夜见到了……”

  侍卫正色,“人呢?”

  妇人随便指了一个方向,“她说要借住,我看她身份不明,怕惹来什么麻烦,就没让她住下。她后来往那个方向去了。”

  侍卫仔细端详她表情,见她不像撒谎,于是调转马头,领着一干人往她指的方向追去。

  等人离开后,谢蓁和高洵在屋里松一口气。

  从这里出去不容易,更何况还会遇见大皇子的人,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住在这里等一天,一天之后如果严裕的人还没有找到,他们就再自己出去。

  一天以后,谢蓁的烧全退了。

  暮色西陲,正值黄昏。

  谢蓁在床上躺了一天,想下床走走。高洵也觉得走动走动比较好,便没有拦她。院子里晒了一地的小麦,妇人正要收起来,谢蓁便坐在一边看着。山间气候清爽,到了傍晚还能看到晚霞,比在京城里还要惬意。

  她跟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居然还聊得有模有样。

  她跟谁都能说得上话,妇人说山上很多猎物,他们以打猎为生,她就问有什么猎物,抓到以后该怎么处理,妇人都一一告诉她。

  她托腮听得认真,偶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乌溜溜的大眼睛恢复精神,笑起来明亮夺目。

  高洵站在窗户底下,静静地看着她们。

  他从未想过会跟谢蓁有这样相处的一天,虽是劫后余生,但却宁静致远。

  这样的时光能多过一刻,都是他赚的。

  西边的太阳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眼看着天就要落山了,妇人收好小麦,准备去灶房做晚饭。刚站起来,便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声势浩大,一听便有不少人。

  妇人脸色煞白,向谢蓁看去。

  谢蓁也有点愣,大皇子的人不是走了?难不成追出去以后发现受骗了,又回来了?

  对方来得又急又快,他们尚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农户的门便被人砰地推开。

  全是兵马。

  谢蓁目露不安,直到有一个人从马上下来,定定地站在农户门口,身姿笔直,有如青松翠柏。他身上穿的还是走时谢蓁亲手替他穿的明光铠,经过一年的打磨,仍旧明光熠熠。穿在他身上,衬得他坚毅挺拔,英朗不凡。

  他一眼就看到谢蓁,大步朝她走来。

  


☆、亲昵


  妇人收麦子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麦子掉落一地,扑簌簌洒在脚边。

  山间妇人哪里见过这等阵势,立即被外面包围了整个院子的兵马吓坏了,话都说不出来,“你,你们这是……”

  严裕没听到她的话,停在谢蓁跟前。

  谢蓁愣愣的,怎么都没想到他会找到这里来,杏眼圆睁,粉唇微张,结结巴巴地问:“小,小玉哥哥?”

  严裕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把她的脑袋紧紧按到胸口,嗓音沙哑:“是我。”

  他的双臂变得比以前更有力,胸膛更结实,浑身都透着英武伟岸的男子气概。谢蓁被他勒得腰疼,抬头想看看他的脸,但是却发现他好像又长高了,她只能看到他坚毅的下巴,还有凸起的喉结。

  严裕顾不得手下和外人在场,克制不住对她的思念,埋首在她头发里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香味。

  她的味道一点没变,还是淡淡的荷花香,既清香又雅致。

  在边关多少个夜晚,他似乎总能闻到这个香味,可是一睁眼却又什么都没有。那个时候他真是思念极了她,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每一天都是煎熬。如今他总算回来,真真切切地把她抱在怀里,闻着她身上的香味,她还是他的小羊羔。

  他微微抬头,看到窗下站着的高洵,眼神微微一黯。

  高洵在他们进来的时候本想带着谢蓁逃跑,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他。

  高洵僵立在原地,手足无措,颇有一些尴尬。“阿裕……”

  他来的时候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高洵出现在这里,无疑是救了谢蓁。他垂眸不冷不热地说:“多谢。”

  高洵面上闪过惊讶,很快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和我之前哪里还需要言谢?”

  说着神色如常地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阿蓁昨晚掉进水里着了凉,发了一夜的烧,你好好照顾她。”

  严裕点头,把谢蓁抱得更紧一些。

  高洵对他的怨恨已经随着时间冲淡了,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虽然中间多年不见,但那份感情却是泯灭一了的。以前他对他愤怒生气,是因为他当年不告而别和夺人所爱,如今想清楚了,即便谢蓁不嫁给他,依照谢蓁定国公府五姑娘的身份,也不可能嫁给自己。

  要不然怎么说谢蓁是小仙女的?

  他是凡人,永远配不上谢蓁。

  即便退场,也该走得昂首阔步,风风光光。

  严裕让属下给他一匹马,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喊一声驾便骑马离去,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大抵是他和谢蓁最后的回忆,即便是他一厢情愿,也足以珍藏一辈子。

  高洵骑出很远,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传进山谷,惊动了树上停息的鸟儿。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家农户他才停下,停歇在路边,低头许久,也不知在干什么,最后一扬马鞭,骑马慢悠悠地往京城走去。

  *

  严裕谢过那家猎户,给了他们一些银子,这才带着谢蓁回京城。

  严裕今天刚从邬姜回来,回到六皇子府还没来得及脱下一身铠甲,便听管事说谢蓁不见了。他仔细盘问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召集百八十名将士到山林里寻找。这些人都是刚跟着他从边关回来的,凳子都没坐热,便又被他叫了回来。

  如今他们跟在严裕后面,一齐往京城回去。

  谢蓁跟严裕同乘一骑,周围是面无表情的军官士兵,她一个姑娘家在这里面显得特别突兀。

  严裕带着她走了一会儿,走过一条乡间小路,忽然低头附到她耳边问道:“你的身体怎么这么僵?看到我不高兴么?”

  谢蓁摇摇头小声地说:“不是。”

  她是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难道要她跟严裕亲热吗?她的脸皮可没那么厚,不想让人看笑话。

  所以从猎户家出来,她一直直挺挺地坐着,后背始终跟严裕的胸膛保持一定距离。

  严裕搂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手掌放到她的额头上摸了摸,低声跟她说悄悄话,“烧退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走慢点?”

  谢蓁还是摇头,小脑袋在他胸前晃啊晃,晃得他心痒难耐。

  严裕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要问:“昨晚是高洵找到你的?他把你送到猎户家里,你们住在哪里?”

  谢蓁说:“徐大娘收拾出一间空房,我晚上和徐大娘一起睡,高洵哥哥和徐大娘的丈夫一起睡的。”

  严裕放心了。

  两人继续走了一段路,山间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树上茂密的叶子遮挡了头顶的太阳,林间阴凉静谧,只剩下马蹄踩在树叶上发出的窸窣声响。严裕和谢蓁走在最前面,两旁是他的得力手下,其中一个就是周怀志。

  周怀志没有见过谢蓁,忍不住侧目多看了两眼。

  偏偏这时候严裕还低下头问她:“你怎么不跟我说话?你是不是不想我?”

  谢蓁一面盯着周怀志的目光,一面要听他说话,她只觉得尴尬,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严裕不满意,非要逼问:“想我没有?”

  谢蓁酥颊微红,杏眸润得能滴出水来,“你先不要问这个。”

  为什么非要当着这么多人问?有什么话回去说不行吗?

  严裕低头看到她的粉脸,抬头瞪了一眼周怀志。周怀志立即收回视线咳嗽一声,规规矩矩地看着前方,再也不赶造次。

  严裕两手圈住她的腰,伸到前面握住缰绳,故作惆怅:“我才走了一年,我的羔羔就跟我不亲了。”

  谢蓁脸颊更红,抗议道:“你不要胡乱说话。”

  说得他们以前有多亲似的,他才走了一年,怎么好像就变了?搁在以前,打死他都不会说出这种话来的!

  他凑近了又问:“那你想我么?”

  谢蓁低头握住他持缰绳的手,轻轻地挠了挠,“想了。”

  她的力道很轻,像一种小动物撒娇,痒痒的触感从手上传进心里,让他的心都酥了一半。严裕一手松开缰绳,捧着她的脑袋压到自己胸膛,低头亲了亲她的头顶,“我怎么瞧不出来?”

  谢蓁抿唇不语,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骑马,在边关磨砺得脸皮越来越厚,即便在人前也一点不害臊,硬生生把她弄得满脸通红。

  谢蓁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里,只露出两个红彤彤的耳朵,声音细得像蚊子:“小玉哥哥别问了!”

  严裕知道她是真害羞,总算放过她,摸摸她的头不再逼问。

  *

  一对人马踏入京城,轰动了不少城内百姓。

  严裕让他们都各自回去,她带着谢蓁回六皇子府。

  走出最热闹的一条街,来到他们回府的必经之路。这条路两旁多是府邸,住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路上行人少,来往都是马车,一眼看去似乎只有他们骑马慢悠悠地走着。

  严裕一路把谢蓁按在胸口,等没人以后才低头咬住她的耳朵:“羔羔?”

  她轻轻地嗯一声。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当然有,而且还很多。只不过刚才在路上不方便,她一直憋在心里,原本打算回六皇子府再问的,不过反正现在没什么人了,问就问了。

  她仰头正好对上他一上一下的喉结,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严裕抓住她乱动的小手,在她手指上咬了一口:“今天才回来的,回来后听管事说你出事了,这才急急忙忙地赶到山上去。听山上侍卫说半山腰找不到你,我便到领着人到山下寻找,那里统共就几乎农家,挨个找总能找到。”

  谢蓁恍然大悟哦一声,“我阿爹和哥哥呢?”

  皇子府就在眼前,他骑得更快一些,“岳父还在邬姜,过一阵子才能回来。谢荣同我一起回来的,如今应该早都到家了。”

  她露出疑惑,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迷茫,“阿娘不知道我出事?你们没有告诉她?”

  

  昨天她提前下山的,不知道冷氏和谢荨是何时离去。

  严裕用拇指揉揉她的眼睫毛,指腹痒痒的,他觉得好玩,“昨天你一夜未归,赵管事没有让人声张。今天我回来以后也没让人通知定国公府,不想让他们担心,如今你回来了,你若是想告诉他们,改日说也可以。”

  谢蓁点点头,幸好他们没让冷氏知道,否则阿娘一定会很担心。

  回到六皇子府门口,赵管事谢天谢地他们总算平安回来了,忙领着他们回到府里,让下人端茶递水地伺候。另外又通知人去山上,让那些侍卫别找了,就说皇子妃已经被六皇子找到了。

  谢蓁受到惊吓,回屋躺在榻上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严裕守在她旁边,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的模样。

  这一觉睡到天黑,醒来窗外一片漆黑,屋里染着一盏油灯,严裕就坐在她旁边。

  她揉揉眼睛,带着睡音:“小玉哥哥?”

  严裕把她扶起来,因为她大病初愈,还是要再喝一天药。严裕早已让丫鬟煎好风寒退烧药,等她醒来后热一热,喂她喝了下去。

  喝完药后,严裕把碗放到一旁。

  谢蓁抓住他的袖子,把昨天出事的情况同他说了一遍,说出自己的疑惑:“我觉得府里有大皇子的人,否则怎么会有人乱传消息?”

  严裕点点头,让她放宽心,“我已经问过了,昨日乱传消息的人已经找到了,你别担心。”

  在她睡着的这段时间,严裕已经让赵管事调查了一番。

  除了昨天的车夫,还有在府里传假消息的人都抓住了,车夫直接打死,乱传消息的正是丫鬟翠衫。赵管事让人打了翠衫二十板子,向严裕请示该如何发落她,严裕还想用她套出大皇子的消息,便先让人把她关进柴房里,听候发落。

  谢蓁听到那人是翠衫,倒是没多大惊讶,“难怪前阵子王嬷嬷总说她不是个安分的丫鬟。”

  严裕问:“你想怎么处置她?”

  谢蓁歪着脑袋想了想,“她被大皇子收买,又差点害得我丧命,身为家仆,不忠不义都占了,还留着她做什么?”

  严裕闻言,已经知道该如何做了。

  这个翠衫暂时不能死,还要留着与大皇子对峙。严韫在谢蓁身边安插眼线,又趁他不在的时候想劫持她,此事若是传到元徽帝耳中,绝对会引来泼天震怒。只要人证物证确凿,到时候不怕严韫不认。

  至于翠衫那个丫鬟……就像谢蓁说得那样,不忠不义,等这件事过去以后,照样留不得。

  想好解决的方法,他一低头,看到谢蓁正好奇地看着自己。灯下烛光昏昧,她漂亮的脸蛋蒙上一层朦胧面纱,滢滢水眸一眨,勾得人心痒难怪。

  毕竟一年不见,忍不住想跟她亲热。

  他俯身把她抱起来,往内室走去。

  毫无预兆的,谢蓁搂住他的脖子无措地问:“干什么?”

  他薄唇噙笑,“等了一年,当然是先圆房。”

  眼看着就要到床边,谢蓁连说了好几个等等,脸蛋通红地埋进他的肩窝,“我想洗澡……”

  她昨天从山上掉下来,后来又掉进水里,又在山林里走了好长一段路,身上早就脏兮兮的。在猎户在没能好好洗洗,她早就受不了了,要是让她这样跟他亲热,她说什么都不答应。

  严裕被她猫儿一样勾人的声音迷惑住,居然答应了,“好,你先洗澡。”

  谢蓁松一口气。

  没想到他叫丫鬟搬进来浴桶,烧好热水以后,居然直接抱着她往屏风后面走去。

  谢蓁吓懵了,“……你怎么不放我下来?”

  严裕剑眉扬起,意味深长:“你说呢?”

  


☆、羊羔


  小玉哥哥在边关一年学坏了!

  这是谢蓁脑子里第一个想法,第二个想法是把他推开,朝门外看去:“让双鱼进来……我要双鱼!”

  她一着急脸蛋就红,含羞带怯,偏偏还要在他面前使小性子,看起来可爱得要命。

  严裕的怀抱空了,他惋惜地问:“你身体虚弱,为何不能让我帮你洗?”

  “……”

  他居然打的这个主意!

  谢蓁大吃一惊,连连后退,后背直挺挺地撞在木桶上,“我,我自己会洗……不用你帮。”

  要真让他帮忙……谢蓁一想到那个画面就羞耻得不行,虽然两人早已成为夫妻,但还没到那个地步……眼看着再逼下去她就要哭出来,严裕怜惜她,不好过于急进,只得后退一步替她把丫鬟叫进来,他踅身走出屏风,“我到外面等你。”

  谢蓁连连点头,长长地松一口气。

  双鱼和双雁进来,往浴桶地洒了几片桃花瓣,一边替谢蓁更衣一边问:“姑娘的脸怎么这么红?”

  她下意识摸了摸,水光潋滟的眸子眨了眨,“有么?”

  双鱼颔首,“是不是水太热了?婢子再倒点凉水?”其实不止是脸红,姑娘整个身子都是粉红色的……

  谢蓁知道不是水的原因,她忙说不用,随口扯谎:“大抵是发烧的缘故。”

  双鱼和双雁信了,没再多问。

  这次谢蓁在灵音寺出事,她们两个身为最贴身的丫鬟居然没能好好保护她,两人心里都十分愧疚。尤其昨儿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谢蓁,她俩差点以死谢罪,万一谢蓁遭遇不测,她们这辈子都没脸再见冷氏和定国公府的人了。严裕回来以后,她俩一直在瞻月院里跪着,好在最后谢蓁找回来了,而且没有受伤,两人这才不那么自责了,起来以后更加尽心尽力地服侍谢蓁。

  当然,她们这番心里变化,谢蓁是不知道的。

  谢蓁坐进浴桶里,身子被热水包裹,浑身的疲乏一瞬间都消除了。她趴在桶沿,双鱼在后面为她洗头,她一想到接下来的事,就有点心不在焉。

  双鱼把她的头发拢在手里,打上皂荚,仔仔细细地揉搓,“姑娘昨晚掉到哪儿去了?婢子在山上找了好几个时辰,都没找到您。”

  谢蓁偏头,水眸半睁:“我掉进河里被水冲走了……一直到山脚下,我也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哪。”

  双鱼和双雁一阵唏嘘,双雁在旁边拿着巾子替她搓手臂,愤慨地说:“这大皇子真是猖狂!”

  她们是谢蓁的贴身丫鬟,有些事情没有瞒着她们,是以她们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双鱼舀了一瓢水,冲洗她头上的泡沫,“那姑娘又是如何得救的?没遇上什么危险吧?”

  谢蓁说没有,想了想还是没说:“我走了一段路,找到一户农家,在那里借住了一个晚上。”

  她俩这才放下心里的大石头,认认真真地给谢蓁洗澡,洗完以后替她擦干身上的水渍,换上藕色罗衫和绣鞋。

  谢蓁走出屏风时,严裕正坐在厅堂的八仙椅上跟赵管事交代事情,偏头见她出来,匆匆打发了管事向她走来。

  *

  谢蓁坐在铜镜前,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冷氏给她看过的那本小册子。

  冷氏给她那本册子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一翻开就被上面的画吓住了……她只草草看了几页,然后就把那个册子藏在了装衣服的箱笼底下,再也没翻出来过。

  可是那些画面却深深地刻在她脑海里。

  什么姿势都有……她都怀疑是怎么办到的!

  脑海里胡思乱想,一抬头就看到严裕出现在镜子里。她猛一回头,他就站在她身后,抿唇看着她:“你在想什么?脸这么红。”

  谢蓁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欲盖弥彰,“什么也没想!”

  可惜这话可信度实在不高,严裕收回视线,低笑出声。

  他这一年真的变了不少……总觉得更像一个成熟的男人了?谢蓁在他面前,就像任性,爱闹脾气的小姑娘。

  哦,还爱撒娇。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紧张,他从一旁的木架上取下毛巾,站到她身后,“头发怎么不擦干?”

  他循序渐进,她果然放松下来。

  谢蓁回头看他一眼,飞快地收回视线,“我在等小玉哥哥帮我擦头发。”说完咬着唇瓣,有点害羞。

  严裕把她的头发拢在掌心,用巾子一点一点吸干水分。从镜子里看到她粉光馯馯的脸蛋,忍不住低头咬住她左边的耳朵,“刚才不让我帮你洗澡,现在怎么就让我帮你擦头发?”

  居然还记仇,小气鬼。

  谢蓁鼓起腮帮子,从镜子里嗔他:“那你不要擦了。”

  他当没听见,凑到她耳边骂了一句“小混蛋”。他的手劲儿大,不一会儿就把她的头发擦得半干,他顺手拿起妆奁上的象牙梳,慢慢把她的三千丝梳理通顺。谢蓁被他弄得很舒服,很快浑身都放松下来,坐在绣墩上半倚在他身前,好奇地问:“小玉哥哥?”

  严裕问:“什么?”

  她沉吟一声,还是忍不住:“你在边关……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

  他不明所以,他在边关遇见了很多事,不知道她指的哪一种?

  谢蓁支支吾吾半天,乌溜溜的大眼慧黠地转个不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好像变了。”

  他哦一声,有些不以为意,“变成什么样了?”

  “……你以前很幼稚。”谢蓁毫不留情地戳穿。

  严裕咬咬牙,瞪她一眼,“怎么幼稚?”

  她歪着脑袋认真地想,说得头头是道,“动不动就生气,跟我瞪眼睛……还总喜欢恼羞成怒,跟我大喊大叫的。”

  那指责的模样,就跟她自己不幼稚似的。

  其实他们俩人在一起半斤八两,谁也没资格说谁。只不过谢蓁长大了一岁,觉得自己成熟了,就连看严裕也成熟了,这才有的这番言论。

  严裕用木梳敲敲她的脑袋,力道不大,带着些纵容,“是谁惹我生气的?”

  谢蓁捂着脑袋,朝他吐了吐舌头,“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滑头!

  严裕看她一眼,轻轻笑了,俯身把她圈在手臂和铜镜之间,慢慢逼近她,“不是你说让我不能对你大喊大叫的?”

  谢蓁对上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又问:“我现在做到了,羔羔,我可以碰你了么?”

  “……”

  谢蓁被他绕了进去,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这个问题问得实在狡猾,当初谢蓁提那些条件,其中一个就是不能碰她,可没说过做到哪一件,能够让他碰她。他问得真诚,谢蓁想了好半天,忽然红着脸扭头,“我说不可以……”

  你会听吗?

  严裕没等她说完,就把她打横抱起来,往一旁床榻上走去。

  *

  两人都是头一次,经验不足,多多少少要闹笑话。

  谢蓁缩在床榻一角,浑身裹得严严实实,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骗人,明明很疼!”

  严裕额头冒汗,哪里料到她会忽然把他踢开,都到了这关头,难道要就此打住吗?

  他试图把被子掀开,把她从里面捞出来,“羔羔,我没骗你……”

  谢蓁不让他碰,蜷缩成一团滚了一圈,后脑勺对着他,“我不相信你了!”

  严裕简直头疼,这可真是一个小祖宗,浑身上下娇得不行,碰都碰不得,他要怎么继续?

  今晚是万万不能放过她的,他在边关等了一年,过的是和尚的生活,回来要是还不能碰她,那可真是比和尚还可怜。

  严裕下定决心,翻身重新罩在她身上,只得重头开始,慢慢再小心翼翼地伺候她。

  窗外月光迷蒙,三三两两的星星挂在天边,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在静谧的夜晚更加显得宁静。

  屋外站着两个守门的丫鬟,正是双鱼双雁。

  两人原本都有些瞌睡,但是听到屋里的声音,反应过来是什么后,立即羞红了脸。

  她们俩大小跟在谢蓁身边,如今已有二十,虽然没有嫁人,但到底知道怎么回事。自从谢蓁嫁给严裕后,两人迟迟不圆房,每次回定国公府冷氏都要把她俩叫到旁边盘问一番,冷氏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很替他们着急的。

  这下好了,夫人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可以放下了。双鱼和双雁想到。

  完事以后应该要用热水,双鱼提着灯笼准备去厨房烧水,忽然听到里面传来谢蓁夹杂着哭腔的声音:“我都流血了……”

  她和双雁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尴尬。

  双鱼道:“我去烧水,殿下一会应该用得着。”

  双雁颔首,“你去吧,我在这里守着。”

  很快,谢蓁不再哭泣。

  双雁在门外听得面红耳赤,只觉得今天晚上真是热,往常都没有这么热,莫不是快到夏天的缘故?

  一刻钟后,双鱼在厨房烧好热水。

  可是屋里却没让她们进去,更没说要热水。

  半个时辰后,依然没有。

  一个时辰后也没有。

  双鱼和双雁站在屋外,等得东方既白,天边渐渐露出一抹鱼肚白,屋里才重新响起动静。

  *

  谢蓁昨晚被累着,浑身酸疼,睡得一点都不安稳。

  她本想着今天要好好休息一下,可是大清早就被严裕闹醒了。她原本就浅眠,稍微有一丁点动静都睡不着,如今严裕只不过起床穿衣服,她就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

  严裕穿上外袍,回身用拇指摩挲她眼角的泪痕,“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昨晚她哭得厉害,怎么哄都哄不住,他都不知道她这么能哭,真是一个水做的人儿。

  谢蓁气鼓鼓的,语气带着点起床气,绵软的嗓音微微有点沙哑:“还不都怪你……”

  她的澡都白洗了。

  严裕心情很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去让丫鬟烧热水,给你擦擦身子。”

  谢蓁连忙拖着身子往后缩,白净的小脸紧紧绷着,“不要……我自己来。”

  严裕问她:“你自己可以?”

  她不说话。

  半响把脸埋进枕头里,从脸颊红透耳根,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害羞的画面,闷闷地说:“那让双鱼进来帮我。”

  反正不要他。

  严裕知道她脸皮薄,怕把人一下子惹急了,不再逗她:“那我出去了?”

  她嗯一声。

  屋里响起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屏风后面。

  不多时双鱼进来,她才从被褥里悄悄露出脑袋,眼眶红红的,一看就知道昨晚哭得可怜。双鱼原本有些不自在,但是一看谢蓁比自己还害羞,顿时忍俊不禁,打叠起精神沾湿巾子,细心地伺候她洗脸洗漱。还要擦别的地方,她非要自己来,双鱼拗不过她,只好把巾子交给她。

  她自己在屋里磨蹭了半个时辰,正准备穿衣服,严裕却从外面拿了个瓷瓶进来。

  她慌忙把自己缩进去,睁着水润清澈的大眼睛,“你怎么又进来了?”

  严裕坐在床头,晃了晃手上的药瓶,“你身上的伤上了药才能好得快。”

  “……”

  说得轻巧,也不想想怪谁!

  谢蓁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把她揽进怀里,把药倒在手心里慢慢化开,极其温柔地涂抹在她身上每一个伤处。最后她不好意思,埋在他颈窝里怎么都不肯抬头,他只好替她一件件穿好衣裳,在她唇瓣上啄了啄,“你别叫羔羔了,叫小乌龟吧。”

  谢蓁不解地问:“为什么?”

  他抱着她来到镜子面前,摸摸她的脑袋,“你看你现在像不像缩头乌龟?”

  她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我不看!”

  说着双手把他缠得更紧了一点,好在屋里没有别的丫鬟,否则一定该笑话她了。

  镜子里照出两个相拥的人,严裕低头含笑,满心满眼都是她。若是她此刻抬头,一定会看到他眼里罕见的柔情。

  他把她往上抬了抬,正准备这样抱着她走出内室,她连连叫了两声,“你快放我下来!”

  在屋里腻歪就算了,在丫鬟面前也这样,她的脸往哪搁……

  严裕问道:“真要下来?”

  她十分肯定地点头。

  严裕一松手,她就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下来,可惜脚刚沾地,就觉得身子一软,差点摔到地上。

  严裕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她又羞又气,“都怪你!”

  他颔首,薄唇抿起,“是是,都怪我。”

  谢蓁狠狠瞪他。

  他却笑出声来。

  


☆、安王


  用早膳时谢蓁的手酸,自己埋头默默地喝粥,谁都不理。

  忽然面前的碟子里放了一块榆钱鸡蛋饼,她抬头看向严裕,严裕咳嗽一声说:“多吃点。”

  她抿唇,眼巴巴地看着却没有动。

  严裕偏头问:“你不喜欢吃榆钱吗?这些榆钱还是你从灵音寺带回来的。”

  那天她让丫鬟婆子摘了大半袋子榆钱,想带回来做榆钱鸡蛋饼,没想到路上被大皇子的人劫持,榆钱没吃到,还差点遇险。好在榆钱被王嬷嬷抱在怀里,只洒出来一点点,剩下的还能做好几盘菜。

  谢蓁举起筷子夹住榆钱鸡蛋饼,可惜还没送到嘴里,饼就掉到碗里了。她手酸得使不上一点力气,所以才会一直低头喝粥。

  严裕总算发现问题所在,坐得离她更近一些,重新夹起一块榆钱鸡蛋饼送到她嘴边,“吃吧。”

  这逗猫逗狗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谢蓁怒目而视,低头哼一声,“我喝粥就好了。”

  可惜头还没低下去,严裕就用手抬起她的下巴,捏捏她的脸颊,“吃不吃?”

  她很有骨气,“不——吃!”两个字故意拖得老长。

  严裕笑了笑,露出一排干净整洁的牙齿,“那要不要吃点别的?”

  谢蓁起初没反应过来,但是一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再一联想昨晚的画面,登时腾地一下红了脸,“你,你好不要脸!”

  屋里还有丫鬟,虽然她们未必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可是她就是觉得没脸见人,一把推开他气呼呼地说:“我不吃了!”

  严裕知道逗得过头了,收起坏笑,肃容道:“快吃,吃完一会还要入宫一趟,别饿着肚子。”

  她转过头,眼里满是疑惑:“入宫干什么?”

  严裕把榆钱饼喂进她嘴里,漫不经心地回答:“不清楚,去了便知道了。”

  他才从边关回来,怎么说元徽帝都要为他设宴的。昨日回来后他就去灵音寺找谢蓁了,没来得及入宫面圣,元徽帝因此对他有了意见,今日再不去,恐怕更不好收场。

  就是苦了谢蓁……一身酸疼,还要跟着他东奔西走。

  谢蓁咬一口榆钱饼,食物全裹进左边腮帮子里,“是不是为了大皇子?”

  严裕又舀了一口粥喂她,“这事父皇还不知道,我打算今日宴后跟他说。”

  谢蓁张口吃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于是他一边喂她,她就一边乖乖地吃下去,偶尔问一些问题,倒还算乖巧。

  严裕看她吃东西是种享受,她粉嫩的小嘴张开把食物吃进去,慢条斯理地嚼了嚼,再吞下去。连吃东西的样子都那么勾人……他喂完最后一口粥,拿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吃饱了吗?”

  谢蓁点点头,吃完东西连力气都恢复不少。再看严裕,一直都在喂她吃饭,自己反而没吃多少。

  她去内室换衣服,他这才顾得上自己吃,草草吃了几块鸡蛋饼和萝卜糕,她已经从里面出来了。

  *

  谢蓁换上鹅黄春衫,花鸟纹挑线裙子,腰上垂挂两个香囊,还有一块箜篌玉佩,头上别一个金绞丝灯笼簪和一对金玉梅花簪,略施粉黛,莹泽无暇。严裕到一旁净手,让赵管事准备好马车,便带着谢蓁往外走。

  马车在门口停着,他们坐上去以后直接前往宫门。

  严裕把她抱到腿上,手放在她的腰上,“疼不疼?”

  谢蓁睁着圆圆的杏眼瞪他:“你说呢?”

  他咬住她的粉唇,手一下一下地替她按摩腰部。他的力道适中,每一下都按到点子上,确实能消除不少疲乏。可惜谢蓁是个怕痒的,没按两下她就笑倒在他怀里,哭着喊着求饶:“小玉哥哥别碰我了!”

  她不敢再坐他怀里,一溜烟缩到角落里,戒备地看着他。

  严裕目露无奈,“不是你说腰疼么?”

  她擦擦眼里的水花,“可是我怕痒……”

  声音绵软,娇气得要命。

  他不碰她,她就说这也疼那也疼,他替她按摩,她就说怕痒。最后严裕索性把她的双腿放到腿上,力道轻缓地揉捏她的小腿,她这才觉得舒服一点,不再怪他了。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一动不动地打量他,语出惊人:“小玉哥哥是不是在边关有别的女人?”

  严裕动作一顿,扭头狠狠瞪向她:“你说什么?”

  她被他的眼神看得一哆嗦,连说话都没底气了,“要不然……你怎么,会讨人欢心了……”

  不怪谢蓁疑惑,实在他以前给人的印象太差了。

  先不说不懂得体贴人,还动不动就甩脸子给她看……现在呢,他会照顾她的感受,还会给她按摩腿脚,连说话都没那么讨厌了。谢蓁觉得稀罕,除了这个原因她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了。

  偏偏触到严裕的逆鳞,他薄唇抿成一条线,停下手里的动作,“除了你,我还讨过谁欢心?”

  谢蓁认真地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

  她不吱声。

  他继续揉捏她的小腿,慢悠悠地问:“你希望我找别的女人?”

  谢蓁差点跳起来,“你敢!”

  说着一下子坐到他腿上,掰着他的脑袋与他四目相对,掷地有声,“你要敢找别的女人,我们就和离!”

  端的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严裕眼睛微微闪烁,有些触动。

  过一会,她又自己坐回原来的地方,懒洋洋地趴在榻上,自言自语:“我刚才就是随口一说。”顿了顿补充,“你不许放在心上。”

  严裕唇角慢慢翘起,“哪句话是随口一说?”

  她的脑袋枕在双臂上,轻声哼哼,“你自己知道。”

  其实她刚问完他在边关有没有别的女人就后悔了,因为他怎么都不像有经验的样子……昨晚把她弄得那么疼,她流了好多血,他笨得要死,也只有她这么倒霉这么好,愿意让他折腾。

  严裕的手慢慢放到她的腰上,一点一点替她按摩酸软的腰,语气一贯的清冷孤高,“有你一个还不够闹腾么?我要别人做什么。”

  谢蓁回头抗议,“我才不闹腾。”

  他问:“你哪里不闹腾?”

  她胡搅蛮缠:“这里和那里。”

  严裕硬生生被她气笑了,在她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

  *

  到了宫门,谢蓁跟严裕先分开,一人去麟德殿,一人去昭阳殿。

  谢蓁被宫人领去昭阳殿,王皇后正在殿内等着她。

  

  她到了那里才知道,原来今天早朝时元徽帝下旨为严裕封王,封他为安王并任怀化大将军,手握二十万精兵,可由他自己任意调配。谢蓁从王皇后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忍不住想那她以后是不是就是安王妃了?

  果不其然,王皇后与有荣焉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恐怕你们在宫外的府邸还要重建,日后你就是安王妃了,手底下的人会更多,你若是管不过来,我可以指派宫里几个老嬷嬷过去帮你。”

  谢蓁当然不会拒绝,真诚地道:“多谢皇后娘娘。”

  王皇后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细细打量面前的姑娘。说实话,她刚嫁给严裕的时候,她并不看好她们两个。严裕那样性格古怪的孩子,不是一般的姑娘能制服的,她以为严裕只是看中了她的相貌,时间长了就会有矛盾,没想到他们居然和和气气地走过了一年,如今感情益发地好了。

  就连严裕在边关那么长时间,都没生分他们。

  王皇后不得不重新审视谢蓁,不知道这个姑娘有什么特殊的手段,能让严裕对她心悦诚服?

  殊不知不需要什么手段,只要一个人喜欢你,无论你做什么他的心都牵挂在你身上,如果他不喜欢,那你做什么都没用。

  谢蓁在王皇后这里坐了一会,期间陆续来了平王妃,太子妃以及其他皇子妃。

  看来今日宫中设宴,元徽帝邀请了不少人。

  得到消息的人纷纷上前跟谢蓁道喜,谢蓁站起来一个个回礼。直到平王妃来到她跟前,平王妃说得滴水不漏:“恭喜六弟妹,我早跟平王说六弟是几个兄弟中最出色的,又得父皇赏识,六弟果真不负众人期望,是众位兄弟里最年轻便封王的。”

  平王妃穿着沉香色遍地金妆花缎子短衫,油绿宫锦宽澜裙子,妆容精致,笑容完美,连道喜的话都说得真心诚意。仿佛那晚强行困住谢蓁的人不是她,也仿佛要劫持她的人与大皇子无关。

  谢蓁只回道:“大嫂谬誉。”

  好在和仪公主也来了,谢蓁才不至于没人说话。这些人里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大公主三公主,大公主严瑜安和三公主严玑安,二公主幼时体弱多病,没活过五岁便病逝了,四五公主远嫁他方,逢年过节才会回来一趟。严瑶安为她一一引荐,然后便拉着她坐在一旁闲聊,说着说着,严瑶安忽然咦了一声。

  谢蓁扭头,严瑶安指着她的脖子问道:“阿蓁,你这里怎么红红的?”

  谢蓁没反应过来,伸手摸了一下。

  她很快想起这是昨晚严裕吮过的地方,登时面红耳赤,羞红了脸:“应该是被虫子咬了一口……”

  她出门的时候没看到,严裕居然也没提醒她!

  春天的衣裳都比较单薄,不像冬天那样能遮住脖子,好在她这个痕迹不是很明显,只有像严瑶安这样离得很近才能看到。

  严瑶安是未出阁的姑娘,对这些事情不太懂,很轻易就相信了,“你屋里还有虫子?下人也太不上心了,要是我肯定责罚他们!”

  谢蓁抿唇,讪讪一笑。

  *

  她们在昭阳殿待了大半天,晌午在这里用的午膳,下午便跟着王皇后一块去太液池赏荷花,到了傍晚时分,才一起到麟德殿参加宫宴。

  宴上来了不少人,有文官也有武将,因为这次主要是为严裕设宴,所以严裕坐在元徽帝左手边,太子坐在右手边,依次排开是各位王子皇孙。谢蓁和王皇后同坐一桌,周围都是命妇和皇子妃,她两靥盈盈,笑着回应上来道喜的人,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仪态都叫人挑不出毛病。

  王皇后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最终一笑,认可地点了下头。

  谢蓁重新坐回去,严瑶安就坐在她旁边。

  她不由自主地往严裕那一桌看去,严裕身边就是谢荣,两人是刚从邬姜回来的大功臣,免不了要有许多人上去敬酒,一拨接着一拨,就像没完没了似的。然而也可以理解,毕竟朝中这么多大臣,每人敬一杯,就足够他俩喝的。

  谢蓁一回头,发现严瑶安也在定定地瞧着那边,她循着看去,正好落在自家大哥身上。

  要说谢荣今日穿得真是俊朗,一袭玄青绣金锦袍,纡青拖紫,腰上垂挂玉佩,比平常打扮得都要正式。他从边关回来,谢蓁还没来得及看过他,如今一见,发现哥哥也有很大的不同了,就连喝酒的样子都那么沉稳内敛,难怪严瑶安看得舍不得眨眼。

  谢蓁转过头,却不得不替大哥操心起来。

  谢荣今年已经二十一了,却还没有说亲。要她说,依照哥哥这样的条件,配哪家的姑娘都没有问题……可惜大哥的心思难以捉摸,就连阿娘都不知道他中意什么样的姑娘,宁愿再拖一两年,也不想让他娶一个不喜欢的人,既耽误自己,也耽误别人。

  严瑶安呢?

  说实话,谢蓁还挺喜欢她的。可是她是圣上的女儿,又是身份尊贵的公主,大哥同她注定没什么好结果……

  谢蓁托腮,总算体会到阿娘的惆怅了。

  元徽帝上宴上再次说了封六皇子为安王的事,底下大臣一应附和,没有异议。毕竟严裕的功绩在那儿摆着,就算有人想从中挑刺,也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有大皇子严韫坐在位上,表情显得很有些微妙,笑着朝严裕说了声:“恭喜六弟。”

  严裕面无表情地回应:“多谢大哥。”

  宴会行将散去,众大臣意兴阑珊地放下酒杯,正准备一会宴席散后回家,却听严裕对元徽帝道:“儿臣有话要说。”

  元徽帝很随意,“你说。”

  他娓娓道来:“昨日儿臣从邬姜回来,刚一回府,便听下人说皇子妃去灵音寺上香的遇上遇害,险些被歹人劫持。好在儿臣赶往及时,皇子妃才幸免于难。事后儿臣回府调查,才知有人假传消息,欺骗皇子妃儿臣已经回来,并趁机在路上埋伏。”

  为了谢蓁的名声,他没有说她在农家过夜,直说自己到的及时,救下了她。

  此言一出,场上大臣都惊了,原本还融洽的气氛顿时闹腾起来,大家伙儿都看向元徽帝。

  元徽帝皱了皱眉,“查到怎么回事了么?”

  严裕道:“查到是府里一个丫鬟传的假消息,如今已被抓了起来。”

  元徽帝问:“一个丫鬟也敢有这么大的胆子?莫不是背后有人指使?”

  严裕道父皇英明,不着痕迹地往严韫的方向看去一眼,果见严韫绷着脸,一动不动看着他。他道:“如今那丫鬟就在儿臣府中,已经让下人审问过了。”

  元徽帝一拍桌子,怒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他却道:“儿臣不敢随意揣测,还请父皇找人严加审讯。”

  元徽帝想了想,让侍卫去他府里把那丫鬟捉起来,带到牢里审问。毕竟谋害皇子妃不是小事,元徽帝又护短,这事儿当然不能就这么过了。

  说完以后,元徽帝把谢蓁叫到跟前亲自问了几句,担心她受到惊吓,还让人赏了不少好东西。大致看了看,有玉如意夜明珠还有翡翠玛瑙……她屈膝谢恩,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领赏。

  一转头恰好对上大皇子那双深不见底的鹰目,她僵了僵,然后平静地站在严裕身边。

  宴席散后,两人坐上回府的马车,回到六皇子府。

  第二天宫里就有人送来一块新的牌匾,是元徽帝亲自题字,上面写着几个苍劲有力,龙飞凤舞的大字——安王府。

  


☆、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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