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谢荨被问住了,扭头一脸迷茫:“什么意思?”
她以为谢蓁会跟冷氏一样责备她,毕竟她自己也知道错了,未出阁的姑娘私自跟男人见面,传出去名声委实不太好听。可是她当时也没有办法,仲尚等了那么久,总不能一直让他等下去吧?
谢荨已经跟冷氏认错了,保证以后都不会再发生这种事,可是冷氏仍旧不满意,要她跟仲尚断绝来往。
仲尚哥哥做错了什么,阿娘这么讨厌他?
她想了好久也想不通,以前仲尚也来过家里,阿娘都没表现得这么排斥,为何这次忽然变了态度?殊不知以前是以前,以前冷氏拿他当普通小辈看待,反正跟自己家没什么关系,也就有一颗包容之心。如今他居然要来祸害自己的女儿,那就不一样了!看待小辈跟看待女婿,完全是两码事儿。
谢荨还没想清楚,谢蓁又问她这么个问题,她自然疑惑:“阿姐也不喜欢仲尚哥哥么?”
谢蓁一直对仲尚就抱有敬谢不敏的态度,知道此人不良于形,放荡形骸,所以一直敬而远之。没想到他居然会跟自己妹妹牵扯不清,阿荨那么单纯的姑娘,同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谢蓁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不能让谢荨被仲尚给糟蹋了,她就这一个妹妹,当然希望她过得比别人都好。诚恳地点了下头,“我是不喜欢他,以前听高洵说他的事……”提起“高洵”二字,她微微一僵,脑海里浮现出高洵那张笑容和煦明朗的脸,不自觉握紧了榻上的美人靠,直到谢荨叫她,她才从恍惚中回神,收了收心思继续娓娓道来:“……他是京城里的小霸王,百姓见了他都要躲着走,是谁都不敢招惹的对象。”
高洵不会主动跟她说这些,都是她不放心妹妹,逼问之下他才说的。
谢荨听她说完那些例子,难以想象仲尚以前跟人起冲突的模样,“我看他现在挺好的呀……”
那是因为仲将军管着他,把他扔军营里历练了!本性难移,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变回来?
谢蓁为了给谢荨洗脑,一股脑儿地把仲尚的黑历史都跟她说了一遍,什么今天跟人打架了,明天跟狐朋狗友斗鸡走狗,过几天又去赌场赌钱……听得谢荨好一阵唏嘘,这些她从来不知道呢!
末了,谢蓁盖棺定论,一句话总结道:“总之你以后不要再跟他来往了。”
谢荨为难地皱了皱包子脸,“其实……”
她其实没觉得谢蓁说得多严重,因为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仲尚跟以前相比有很大的变化。他一心求上进,也没有那么多臭毛病,虽然笑起来一样痞里痞气的,但是骨子里却大有不同。她也从没见他跟以前的狐朋狗友来往过,结交的都是京城勋贵子弟,说话言之有物,不如谢蓁和冷氏说得那般不堪。
谢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解那么多的,忍不住想为仲尚辩解,但看谢蓁一脸愤慨的模样,话在嘴边打了个旋儿,最后还是咽下去了。
谢蓁问:“其实什么?”
她扁扁嘴,改口道:“我不跟仲尚哥哥来往,可是仲尚哥哥会来找我……”
这倒也是。
总不能特地跑到将军府一趟,对着仲大将军说,让你儿子以后别来找我妹妹吧?
谢蓁想了想,想到一个好主意,便跟谢荨说了。
谢荨没有反驳的余地,合计一番,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
当晚谢蓁和严裕在国公府住下,住的还是谢蓁以前的闺房。
谢蓁躺在严裕怀中,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一遍,“……前阵子阿爹阿娘相中了顾大学士家的大公子顾翊,我觉得顾翊比仲尚好多了,他比仲尚成熟稳重,婚后也会更疼阿荨一些。”
谁知道严裕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替仲尚说话:“我在兰陵跟仲崇远打过几次交道,他看似轻浮,实则心里很有想法,再加上重情重义,不见得比顾大公子差。”
严裕极少帮人说话,因为他清高孤傲,没瞧不起人就不错了,这样听他夸奖另一个人,还是头一次听到。
谢蓁纳闷:“你何时跟他关系这么好了?”
严裕一顿,良久才道:“当初处理高洵的后事时,多说了几句话。”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高洵是他们两个都不愿提起的话题,这个人就像一根刺,扎在他们心底,不疼,却永远在那儿。前阵子两人都不说,是刻意避免伤感,如今毫无预兆地提起,才发现这事儿根本就没过去,逃避永远不是办法,该面对的总归是要面对的。
谢蓁静了静,抵着他的胸膛瓮声瓮气道:“等我生完孩子,我们就回青州看看高洵哥哥吧。”
这一次严裕没有抗拒,摸着她的脑袋点了点头:“好。”
半响,从惆怅中恢复过来,谢蓁继续跟他讨论仲尚的话题。
“就算他像你说得那么好,以前的事就算了,那他今天来角门找谢荨也太过草率,幸好是被阿娘发现了,若是被有心人看见……”她一顿,语气比方才软和了点,“他考虑不周,谁知道是不是对阿荨真心的,要是想玩弄阿荨的感情,我是绝对不允许的!正好趁着这次机会考验考验他,给他点苦头吃,看看他的诚意。若是过了我这关,我才放心把阿荨交给他。”
都说长姐如母,这话一点儿也不错。谢蓁自己的事都操心不完,还要为谢荨分一份心,也真是难为她了。
严裕揉捏她的耳垂,笑了笑问:“今天走这么多路,累着了么?”
她诚实得很,立马说累了,“小玉哥哥给我揉揉腿吧。”
孕妇身体容易水肿,她听从大夫的建议,每天除了走路还会让丫鬟捏胳膊捏腿,预防臃肿。有时候是严裕帮忙,几个月下来,他的手法倒是熟练不少。
这会听她要求,没有含糊,松开她坐起身,抬起她的小腿放到腿上,力道适中地捏了两下,“行么?”
她嗯嗯点头,笑嘻嘻地嗔道:“有点痒……”
严裕失笑,故意在她脚心挠了一下,“这样呢?”
她笑出声来,杏眼弯弯的,想把脚抽出来,奈何被他握的紧紧的,动也动不了,“不是那里!小玉哥哥坏蛋!”
到底顾虑着别人,没有闹腾得太厉害,严裕很快就把她放开了。他抬头拭去她眼角泪花,哑声道:“睡吧。”
谢蓁用褥子蒙住头,哼了哼,不多时便睡着了。
*
他们在国公府住下第三天,仲尚果真又来了。
这次没走角门,而是带着见面礼光明正大来的。
谢蓁当然要见一见他。不止要见,还准备了好长一串话对他说。冷氏原本也要来的,被谢蓁按住了,让她暂时不要出面,她一个人去就够了。
来到堂屋,仲尚穿着青莲色直裰,笔直地站在条案前,腰间挂着两块玉佩和一个平安符。谢蓁不由得多看了平安符两眼,只觉得怎么看怎么眼熟,很快想起来,这不是谢荨贴身戴的么!
他什么时候顺去了?
心里虽疑惑,但面上却装得平静,谢蓁坐在花梨木八仙椅中,对仲尚道:“仲公子也坐吧。”
严裕也跟着过来了,顺势坐在她旁边。
仲尚没有客气,掀袍坐在对面,英俊的面容挂着客套的笑,这次没有歪着嘴笑得一脸不正经,反而多了几分严肃。他开门见山道:“阿荨妹妹还好么?”
谢蓁喝了口丫鬟端来的碧螺春,慢吞吞地道:“不太好。”
仲尚立即蹙眉,站起来道:“我要见她。”
上回被冷氏发现后,他本想留下来解释,但是谢荨被老嬷嬷带走了,他又被拒之门外,只好暂时先回家。然而回到家中始终不放心,担心谢荨受委屈,这才没隔几天就又过来一趟。
谢蓁抬头,笑问:“仲公子以什么身份见阿荨?阿荨是未出阁的姑娘,与你非亲非故,你在角门偷偷见她就算了,如今还要到我府上光明正大地相见么?”
话里带刺,仲尚总算明白她的意思了。
这是要让自己知难而退。
他放松下来,重新坐回位上,目光凝视谢蓁,“我就是想光明正大见她,不知安王妃答应么?”
谢蓁摇头,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不答应。”喝一口茶,继续道:“不仅如此,我还希望你以后都别来找她,免得坏了我妹妹的名声。”
仲尚眉宇沟壑更深。
她当没看见,一字一字道:“阿娘已经为阿荨定好了一门亲事,你若真为阿荨好,日后就不要再来找她。”
仲尚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撞翻了八仙桌上的茶杯,茶托叮铃咣铛响了几声,堪堪站稳。他表情有些震惊,咬着牙问:“说给谁家了?”
谢蓁低头,抿一口茶水:“顾家大少爷,顾翊。”
……又是他!
仲尚有种小媳妇儿被人抢走的感觉,勉强定了定心神,想知道事情进展到什么地步了,他还有没有挽救的余地:“顾家来提亲了么?定亲了么?”
谢蓁平淡道:“已经对好八字了,阿爹阿娘都很满意。阿荨跟顾大公子八字相合,婚后应当会合合满满。”
都是她胡诌的,其实冷氏和谢立青只不过有这方面的意思,还没跟顾家透漏,八字也没对。她这么说,只是为了刺激仲尚而已,想看看他究竟有什么反应。
仲尚僵立许久,一句话没说,谢蓁好奇地抬头,便见他脸色不太好看,惯常扬起的唇角抿了下来,昭显不悦。
他握了握拳头,沉声道:“如果将军府先来提亲呢?”
总算逼得他说出这句话。
他大概自己都没想明白,他把谢荨看得有多重要吧。
谢蓁一笑,“那也要看爹娘同不同意把阿荨嫁给你,你要知道,我阿爹喜欢的顾大公子那样学识渊博,彬彬有礼的后生,而不是仲小少爷这样鲁莽的莽夫。”
她话说完,仲尚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这么说他要娶媳妇,还得先讨好岳父岳母?
☆、临盆
仲尚还从来没有刻意讨好过谁,都是别人上赶着巴结他。
但是他仔细想了一下,如果能因此让岳父岳母对他刮目相看,心甘情愿把谢荨嫁给他,他就算讨好一次也没什么。
为了谢荨,他可以试试。
仲尚坐在那里不说话,谢蓁还以为他退缩了,心里忍不住失望,心想他对阿荨也不过如此……这个念头刚升起没多久,便见仲尚握了握扶手重新站起来,桃花眼漫不经心地往这边一瞟,说话的语气却很正经,“如果我这个莽夫让令尊令堂认可了,是否可以将阿荨嫁给我?”
这会儿倒不酸溜溜地叫什么阿荨妹妹了,可见还是有几分认真的。
谢蓁一直想不通他为何要痴缠阿荨,按理说他这种人,喜欢的应该是风花雪月、妖娆蛊丽的女子,为何却偏偏看上白兔一样纯真的阿荨?
谢蓁拉回神智,模棱两可地回应:“那要看仲少爷打算如何让阿爹阿娘认可了。”
仲尚并不气馁,与她商定以后,打算回府就立即行动。
临走前被谢蓁叫住,谢蓁故意补充一句:“仲少爷最好动作快一些,爹娘已经在为阿荨的婚事着手准备了。万一顾家的人比你先提亲,到那时候爹娘答应下来,可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仲尚僵住,乌瞳一沉,心中很快有了计较,没有回应谢蓁,大步走出定国公府。
谢蓁让下人送客,他挥手说不必,人已经走出好远。
目送仲尚远去后,谢蓁才捧着脸弯起一双杏眼,得意洋洋地说:“想娶我家阿荨,可没那么容易。”
严裕坐在她身边,由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看着她刁难仲尚,竟然有种“夫妻同心”的错觉。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已经被这个小混蛋带坏了。
严裕端起碧螺春喝了一口,笑睨向她:“你怎么确定他还会再来,若是他就此放弃了呢?”
谢蓁摊手,一副“那就再好不过了”的表情,“他不来正好,我看阿荨跟顾大公子挺般配的,正好阿爹阿娘也同意。”
严裕一噎,无话可说。
回到玉堂院,谢蓁没有把跟仲尚的对话完全告诉冷氏,只说他送了几样赔礼,有琉璃雕荷花笔洗还有一串开过光的楠木佛珠。冷氏对这些不感兴趣,直问谢蓁他还有没有说什么。
谢蓁实话实说:“他说上回私下面见阿荨确实是他考虑不周,这次专门登门赔罪,希望阿娘不要责怪阿荨,都是他一个人的错。”说罢见冷氏面色不豫,又补充一句:“不过我没让他久留,只跟他说了几句话,便打发他走了。”
冷氏坐在罗汉床上,拧着眉头一脸严肃,“就算他来赔罪,我也不能再让阿荨与他来往……”
谢蓁偷偷咧嘴,倚着罗汉床上的锦缎绣牡丹纹大迎枕,摸着肚子笑道:“我看他的意思,是想把阿荨娶回家的……”
话没说完,冷氏就喝道:“不行!”
谢蓁抬眸,歪着脑袋眨了眨眼。
冷氏这才恍悟自己太激动了,勉强平定心神,心平气和道:“我是不会同意的。”
谢蓁问:“为什么?”
她虽然也不太待见仲尚,但是绝对没冷氏那么排斥。如果仲尚能改过自新,婚后好好疼爱阿荨,一心上进,她还是不反对的。
再加上今天仲尚在堂屋的表现还不错,替他挽回了不少分数,谢蓁还算满意。
冷氏上前握住她的手,犹豫良久,还是忍不住惆怅地说道:“你不知道……我跟仲将军的夫人有过来往,好久以前将军夫人就忙着为仲尚物色妻子,听她的语气,似乎偏爱心灵手巧、蕙质兰心的姑娘。再看阿荨,除了会吃还会什么呢?我担心阿荨嫁过去会不受婆婆喜欢……”
冷氏当然觉得能吃是福,自己家的女儿自己怎么看都好,就怕到了别人家受委屈。
谢蓁哪里想到是这个原因,忍不住扑哧一笑,笑得眉眼弯弯,“那阿荨嫁去顾家,阿娘就不担心了?”
说到这里冷氏松一口气,“顾夫人见过阿荨几次,言语里对阿荨颇为喜爱,想来是不用担心的。”
谢蓁顿时乐了,歪倒在迎枕上笑得停不下来。
要是让仲尚知道是这么个原因,还不得呕死!媳妇儿没娶着,先让母亲给搅和了。
不过看仲尚那个霸王性子,若他真疼宠阿荨,即便将军夫人不喜欢,有他宠着,将军府上下也没人敢为难阿荨。
*
仲尚回去以后,派了两个人去顾大学士府时刻注意顾家的动静,若是有任何风吹草动,便要回去通报他。如果顾翊跟谢家的人来往,更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安顿好一切,他才回府。
傍晚有两个军营的兄弟叫他出去喝酒,他拒绝了,破天荒地在书房里坐了两个时辰。
可把仲将军吓坏了!
仲将军还以为儿子忽然开窍,要开始读圣贤书了,当即命令谁都不许打扰,留他一人安安静静地待着。其实仲尚哪里是在看书,只不过在思考该如何讨好老丈人和丈母娘罢了。
他仲少爷活了二十多年,还没为谁这么费心过。
仲尚双臂环抱,两条长腿搭在桌案上,姿态懒散地维持这个姿势坐了很久。他盯着窗外的桐树,桐花透过窗棂飞入屋中,一些落到桌案上,一些飘到他面前。他“呼”地轻轻一吹,桐花向两边散去,有一片正好落到手背上,痒痒的,他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谢荨。
他抱着她的时候,也总觉得心里有一块发痒,怎么挠都挠不到,就想把她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
那个贪吃的小姑娘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为了她这么愁苦,她知道么?
那个小没良心的,估计就想着吃吧。
等他们成亲以后,她想吃什么他就给她买什么,把她养的圆乎乎的,抱在怀里也不硌手。
嗯……这么一想,现在苦点儿也没什么,反正成亲以后她就是他的,关起门来怎么疼爱都行,还要让她吃以前没吃过的东西。
仲尚一直在书房待到深夜,下人奉了将军的命令不敢来打扰,他夜里索性直接在这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下人跟上去问他去哪儿,他直接扔下一句:“别跟着我。”
于是从马厩牵出一匹马,一个人骑着往西市的方向去了。
直到暮色四合才回来。
这两天都是如此,天不亮就出门了,天黑才回来,回来以后便把自己关进书房里,谁都不见。仲将军问怎么了,下人纷纷摇头,谁也不知道。
第三天下午,仲尚让人从云南捎来的南海观音象送来了,听说这尊观音是有名的主持亲自开过光的,十分灵验,弄来花了好大一番功夫。另外还有今年春天新摘的娥眉毛峰茶叶,味道甘醇,茶味飘香,深受官家老爷的喜爱。除此之外还有莲花翡翠玉洗,金鼠噬瓜瓞纹簪,剔红缠枝莲纹文具盘……分别送给定国公府家的各房长辈,他这些天把每个人的喜好都问得清清楚楚,投其所好,那娥眉毛峰就是为定国公准备的,剔红文具盘是为谢立青准备的,相信两个人一定会喜欢。
仲尚吩咐下人明日送到定国公府,务必要送到每个人手中。下人忙应下,把哪个应该送给谁记得清清楚楚。
翌日下人回来,仲尚问道:“如何?”
下人道:“小人按照少爷说的一一送出去了,只说是将军府送的,没有提起您的名字。除了二夫人没有收金鼠噬瓜瓞纹簪,其他几房都很感激欣喜,还说改日要到将军府登门拜谢。”
二夫人就是冷氏。
冷氏大抵猜到他是什么心思,所以才没有收。
仲尚斜倚着菱花门,看来他想讨好丈母娘的这条路,还漫长得很。
接下来只要让冷氏点头就行了。
他看着院里的桐树想了片刻,忽然想见谢荨了,想看看她,哪怕不说话也好,就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吃东西,都会让他有种满足感。
真是着了魔了。
可惜现在定国公府防他就跟防贼一样,即便他想见也见不着。
也不知道那小姑娘是什么心思,愿意嫁给他么?还是想嫁给顾翊?
要是想嫁给顾翊的话,门儿都没有。吃了他的点心就是他的人,这辈子只能跟着他了,谁都不能抢走。
他哂笑,踅身回屋,准备接下来的打算。
*
在国公府住了十来天,谢蓁和严裕准备动身回家。
马车刚停到安王府门口,严裕就被叫走了。
是太子府的人,说严韬有要紧事找他,让他现在就去太子府一趟。严裕听罢不疾不徐,把谢蓁送回瞻月院才跟着那人出去。
临走前还说:“我晚饭前会回来,你到屋里睡一会,跟前留一两个丫鬟,有事便找人叫我。”
越来越唠叨。
谢蓁连连点头,怕他耽误时间会让太子不快,便催着他往外走:“知道了,你快去吧,我没事的。”
严裕不放心地看了看她的肚子,让双鱼双雁好好照顾她,这才离开。
她的肚子现在大得厉害,挂在那纤细的身体上,瞧着颇有些触目惊心。不怪严裕不放心,总想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严裕离开后,谢蓁到内室躺了一会儿,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睡到一半肚子传来一阵疼痛,硬生生被疼醒了,她觉得不对劲,扬声把双鱼双雁叫进来,“我肚子疼……”
双鱼双雁一听就慌了,算算时间孩子正好是这几天降生,难道是要生了?
还是双鱼冷静得快,连忙道:“我去把产婆叫来,姑娘在这等等,双雁好好看着,我马上回来!”
双雁连连点头。
不多时双鱼很快把产婆请来,谢蓁一开始只是微微有点疼,到后来越疼越厉害,等到产婆来的时候,她已经满头的汗。她抓着产婆问:“我是不是要生了?”
产婆不敢耽误,走到床边摸她的肚子,又掰开她的腿看,凝重道:“王妃要临盆了。”
谢蓁抹一把额头的汗,有气无力道:“去,去太子府把严裕叫回来……”
她给他生孩子,那么痛苦,他不在边上听着怎么行?
☆、龙凤
听到这话,产婆当时就愣了。
女人生孩子是极其晦气的事,普通官宦人家的男子都要躲避,更何况这种皇亲国戚?王妃这会儿要王爷回来,是不是不太合适?
产婆面露犹豫,正欲劝说:“娘娘别急……”
话没说完,双鱼转身就往外走,“婢子这就吩咐人去太子府!”
产婆来不及拦,她就走远了。
双鱼心中自有计较,断然不是冲动行事。从这些日子严裕对谢蓁的重视程度来看,若是谢蓁临盆,他一定会在边上守着的,相反,若是因为担心晦气而没有告诉他,他才会生气才是。
所以她立即通知一个下人前往太子府,就说娘娘要生了,让安王爷赶紧回来。
下人拽着一匹马就往太子府赶。
彼时严裕还在严韬的书房,两人分别占了正室内室,中间隔着一道璎珞翡翠珠帘,面前都摆着一个汝窖水仙纹茶杯,茶色晶莹,茶汤飘香。可惜严裕自从坐在这张太师椅上后,连一口茶都没喝过。
他微垂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花梨木云纹扶手,拇指慢慢沿着花纹的纹路婆娑而去,一语不发,似有所思。
他不说话,严韬在书房内室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样保持了许久的沉默,严韬才慢吞吞地翻了一页书卷,唇边含着一抹浅笑,朝严裕的方向看去:“六弟考虑得如何?”
说着放下书卷,两只手交叉而握,撑在翘头案上,一副静候佳音的模样。
严裕的睫毛微微颤了下,却没抬起来,始终不肯看他,声音清冷孤高,仿佛不带有一丝情绪:“二哥萌生这个念头,已经有很久了吧?”
一句话似一块石头落进平静的湖泊,激起一圈圈涟漪。
严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大抵是觉得这个弟弟聪慧,倒也没有隐瞒:“确实,这个念头已经在我心里构思很久了,只不过一直没有说出口。”
严韬忌惮他,还没问鼎大宝就开始忌惮他。
仔细一想也不出奇,严裕在兰陵表现得太过出色,前面还屡屡击败了西夷大军,元徽帝对他刮目相看,文武百官也对他心悦诚服。严韬尚未登基便有人谣传他更适合宝座,怎能不让严韬心生隔阂?
所以太子把他请到府上,与他商量条件。
这个条件很诱人,严韬承诺日后登上宝座,便给严裕在东南一片划几座富庶的城镇,封他为荣亲王。他可以亲自管辖那几座城镇,城中官员可以不听皇帝的命令,直接受命于严裕,等于说他在这几座城镇中,地位等同于皇上。
严裕唇角弯起一抹讽刺的笑,因为侧脸对着太子,所以严韬并未察觉。
地位等同于皇上……严裕点了点扶手,看不出来,二哥为了对付他竟然费了这么大的心思。
他如果去了封地,手中兵权自然要带到封地去,到那时候,人不在京城,可不由着他们怎么说都行了?手握二十万兵,拥兵自重,随便安一个造反的帽子,都足以让他成为千古罪人,跟大皇子一个下场。
严裕沉吟片刻,出乎意料地问:“二哥怕我么?”
严韬微怔,就连一贯温和的笑意也僵在了嘴边。
“二哥担心我抢走你的位子?”他又抛出一问,语气平缓,气度坦然,似乎谈论的不是什么家国大事,而是稀疏平常的天气。他等了片刻,等不到严韬的回答,抬头往内室睃去一眼,凤眸清冷,似笑非笑,“二哥大可不必担心,人各有志,我的志向与二哥不同。我既然帮你走到这一步,便不会中途变卦,喧宾夺主。等到父皇退位以后,你御极大宝,我做我的闲散王爷,若是边关有外族侵犯,我便上阵杀敌,若是天下太平,我便闲在家中,照顾妻儿,我们互不冲突,有何不可?”
他们谈论的话题不适合被人听见,是以书房门里门外早已支开了下人,只剩下他们两个。
话说到这份儿上已经很明显了,严韬若是再不放心,那就说不过去。
他只得暂时压下顾虑,站起身道:“有六弟这句话,二哥就放心了。”
其实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毕竟元徽帝还没有退位,他仍旧是太子,若是今天的谈话传出去,对两个人都不利。然而他太过急进,严裕的功劳就像一根刺刺在他心尖儿上,一日不拔除,便一日寝食难安。
严裕没有接话,跟着他站起来。
出来半日,是时候回家了。
告辞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窗外便匆匆闪过一道人影,接着一个穿青色直裰的小厮来到书房门口,模样有些焦急:“殿下!”
严韬掀开珠帘从内室走出,叫他起来:“何事慌慌张张?”
小厮站起来回话,对严裕道:“回禀殿下,是安王府来人了。听说,听说王妃要生了!”
严裕浑身一震,狠狠地盯着他:“是谁说的?”
小厮如实禀告:“是奉一个叫双鱼的丫鬟吩咐……”
他神色一凛,不再多问,举步便往门外走。
脚下生风,速度极快。
来到前院后,果见安王府的人正在那里等着,说的话相差无几。严裕没想到他刚出来这么一会儿,谢蓁就要生了,当即片刻不敢耽误,甚至没有跟严韬招呼一声,便走出太子府骑上马背,快马加鞭赶回安王府。
严韬跟在他身后走出府邸,看着他的背影,少顷吩咐道:“去,给本宫也准备一匹马。”
小厮微愣,“殿下去哪儿?”
严韬负手而立,微微一笑,“六弟妹要生孩子了,本宫不去看看怎么行。”
可是……不太好吧?又不是自己媳妇儿。
小厮心里虽然不解,但却没有拂了严韬的面子,毕恭毕敬地应下,很快便从马厩牵出一匹枣红骏马。
严韬接过缰绳,翻身而上,“驾”一声扬长而去。
*
安王府。
一人一骑飞快地冲到门口,稳稳地停在门口两座石狮子跟前。门房下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便见对方扔下马鞭,一阵风似地卷进了府里。
再一看那马,不正是王爷的坐骑青海骢么!
严裕径直走向瞻月院,刚来到院子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声。
他心中一紧,加快步伐往里面走去。
丫鬟从正室进进出出,热水烧了一盆又一盆,有些不能让严裕看到,他便喝住那丫鬟,问她手里端的什么。丫鬟掀开盖在铜盂上的巾子,只见盆里的水都被血染红了,也不知道流了多少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严裕踉跄了下,好不容易稳住,便往内室冲去。
丫鬟们都不敢拦他,齐齐退到一边。
内室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正值春末,扑面迎来一股燥热之感。
谢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她已经叫得没多少力气了,从一开始的哭叫变成现在细细呜呜的悲鸣,猫爪子一样挠在他心尖儿上:“我疼……好疼……”她抬手抓住床边的产婆,巴掌大的小脸被汗水浸湿了,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满含希冀,“小玉哥哥还没回来么?我快死在这里了……”
屋里有两个产婆,一个在床尾掰着她的腿,一个在床头给她鼓劲儿。
床头那个一边听她说胡话,一边拿帕子给她擦额头的汗:“娘娘别想这些了,先使劲儿把孩子生出来再说……王爷身份尊贵,是不能进来看您的。”
谢蓁显然疼得迷迷糊糊了,只觉得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随时都有可能昏过去,“为什么……我……我快生不下来了……”
产婆一听顿时慌了,这生孩子要是没了力气,那可不得了!她赶紧给谢蓁鼓劲儿,让她想着肚子里的小世子,“小世子还没见过爹娘……娘娘一咬牙,就出来了……”
胡说,谢蓁心想,她都咬了好几次牙了。
正昏昏沉沉间,听见产婆惊叫了声“王爷”,她掀眸看去,只见严裕正站在床边。
产婆忙道:“您怎么进来了……”
说着便要把他往外赶。
严裕不为所动,坐在锦杌上握住谢蓁冰凉的手,“羔羔,我回来了。”
床上的姑娘脸色苍白,浑身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他何时见她这么痛苦过?只觉得一颗心绞成一团,心疼得不得了。
谢蓁有点委屈,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溢出来,落在枕头上。她虚弱地抱怨:“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快疼死了。”
严裕情不自禁握紧她的手,一个劲儿地道“对不起”。
眼看这样拖下去不行,产婆不再赶走严裕,却让他站在一边免得碍事。两个产婆轮流给谢蓁打气,让她使点劲儿,再使点劲儿。
“快了,娘娘,就快了!”
谢蓁觉得自己快要撕裂了,从没这么疼过,她想以后再也不要生孩子了……严裕还说要生一窝,他想得美!他自己生吧!
因为谢蓁盆骨小巧,又是头一胎,所以生起来十分艰辛。这一次足足折腾了四五个时辰,谢蓁床上哭喊,咬得两瓣粉唇都出血了,严裕听得心肝欲裂,他什么都做不了,不能帮她分担痛苦,只能在一旁干着急。末了把自己手掌送到她嘴边,让她咬着,另一手抚摸她的额头,“阿蓁,阿蓁……不生了,我们以后再也不生了……只要这一个……”
他是真怕了,眼睁睁地看着床下的被褥都被她的血染透。那么小的身体,怎么能流出那么多血?
谢蓁一张嘴,毫不犹豫地咬住他的手。
也许是他的话起了作用,也许是时候到了,丑时末,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啼哭。谢蓁只觉得身子一轻,刚要喘气,便听产婆道:“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什么还有一个?
小腹又一阵疼,她这才恍悟,原来肚子里还有一个!
谢蓁这回是真哭了。
一个时辰后,当第二个孩子掉出来时,她已经筋疲力竭,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天擦亮,她甚至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便沉沉睡了过去。
严裕让人换上干净的床褥被子,亲自绞干净绢帕一点点拭干她脸上的汗珠。眼神专注,好像视野里只有她一个人。
产婆抱着清洗干净的婴孩走近,笑盈盈地说:“恭喜王爷,是龙凤胎,先出生的是小世子,您瞧瞧……生得多精致呀……”
严裕抿唇,头也不回:“抱走。”
产婆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儿女
产婆只好把另一个孩子抱过来,“那小郡主……”
两个孩子哭得厉害,男娃声音洪亮,一听便十分健康。女娃声音弱一些,哭不过哥哥,襁褓下只露出一张红通通的小脸,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可怜得心酸。
严裕终于没抗住这俩孩子的哭声,让产婆把孩子抱给他看看。
产婆把女娃递过来,他接住襁褓,小小一团,闭着眼睛哇哇大哭,看起来脆弱得不得了。就是这个小东西折磨了谢蓁这么久?真是不乖,老老实实出来不就行了么?他想着,伸手在她脸上碰了碰,太软了,他有点担心把她碰坏。
抬头看一眼产婆怀里的另一个孩子,男孩比女娃生得强壮些,大抵是在谢蓁肚子里没少抢夺妹妹的营养……
猴子一样。
严裕嫌弃地看了俩人一眼,哪里有产婆说得标致?五官都没有长开,眼睛也紧紧闭着,只有头上有几根稀疏的毛发,一点儿也看不出漂亮的影子来。
他们的阿娘这么漂亮,怎么不见他们继承一点?
严裕看够了,怕两个孩子在这里会把谢蓁吵醒,便让乳母把两个孩子抱下去,吩咐人给产婆送了厚重的诊金和谢礼,不多时就把人都赶走了。屋里恢复安静,谢蓁恐怕真的累坏了,她向来浅眠,然而刚才那么吵闹的哭声都没把她吵醒,可见她睡得多沉。
严裕想起刚才她生产时得痛苦,仍旧心有余悸……他当时甚至怕她撑不下来,毕竟这样的例子不是没有。好在她比他想象中的坚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把两个孩子都生下来了。
他伸手探进被子里,慢慢握住她放在身侧的手,又爱又怜地捏了捏她的手心。
“阿蓁……”
她真厉害,一下子就生了两个小东西。先前他还说想要四五个孩子,现在却有点犹豫了,因为不舍得她再受一次这样的苦,他在旁边听着都受不了,她又该有多疼?
窗外晨曦微露,居然已经过去整整一夜。
这一夜他一直没有阖眼,就站在边上陪着他,到这会儿一点也不觉得疲惫。他起身到外面用了几口早膳,回来看谢蓁还没有醒,便又在床边坐了半个时辰。
乳母许氏给两个小不点喂了奶水后,转身就去厨房让人准备一锅乳鸽炖汤给王妃备着,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吃这些好,补血养气,还不油腻。因为一开始以为是一个孩子,所以乳母也只请了一个,许氏想着长此以往,奶水可能不够小世子和小郡主喝,便进屋跟严裕说了一声。严裕听罢点点头,“那就再请一个。”
吩咐双鱼去办事。
一炷香后,有人进来通传道:“王爷,太子殿下听说娘娘生下一双龙凤胎,特意送了贺礼来,您是否要见见?”
严裕有些疲倦,撑着床头的方桌以手支颐,半响才道:“就说王妃情况不好,本王在这里陪她,不便见客。替我谢过二哥的好意,请他早点回去吧。”
下人应是,退了下去。
严裕守在床头,不知不觉困意袭来,很快就撑着脑袋睡着了。
*
谢蓁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申时左右。
门窗都关着,看不到外面的光景,但是透过绡纱窗户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红色,想来太阳快落山了。她仰躺着,稍微一动便觉得浑身散架一样疼,而且虚弱无力。她正准备叫人,一偏头便看见床头趴着个人,侧着头,浓密的剑眉微微蹙起,就着昏昧的光线,勉强能看到他俊美的五官。
谢蓁动了动手臂,他就有所感应,霍地睁开眼睛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她:“你醒了?”
谢蓁勾起苍白的唇,眨了眨眼,“我的小羊羔呢?”
虽然当时很累,但她还是记得自己生了两个孩子,听产婆说大的是男娃,小的是女娃。
龙凤胎!
她当时想着疼死了再也不生了,可是现在又觉得值得,人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孩子。毕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想看看俩人长什么样,也不知道长得像谁?像她还是像严裕?
严裕看着她不吭声,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半坐起来,往她背后垫一块大迎枕,“一会再让你见他们。”
他在旁边守了那么久,她第一句话就是问孩子,多少让他有点受打击。
谢蓁倚着迎枕,放在床边的手抓住他的衣摆,仰头可怜巴巴地问:“为什么?我还没见过呢,他们长什么样?好看么,像我么?”
严裕想了想,摸摸她的头说:“不像,有点丑。”
谢蓁的心“啪嗒”碎了,扁扁嘴说:“那我也想看。”
那可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再丑也得让人看一眼啊,偏偏无论她怎么求,严裕就是不肯,还让她先喝完一碗乳鸽炖汤才肯让她见两只小羊羔。谢蓁肚子确实饿了,折腾了一宿,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一遍委屈地瞪他一边由他喂完一碗乳鸽汤。喝完汤后,趁着严裕给她擦嘴的间隙,她又问了一遍:“我的孩子呢?”
严裕这回没再坚持,让乳母把两个孩子抱过来。
两个孩子分别用缎面妆花襁褓包裹着,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脑袋。谢蓁惊喜地让乳母把孩子放到她怀里,她一边一个搂着,看了这个看那个,末了得出一个结论:“没有你说得那么丑嘛。”
刚才把她吓了一跳,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目下一看,两个孩子都长得挺精致的。
大的那个已经睁开了眼睛,睫毛又翘又长,乌溜溜的大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嘴里还唆着一根大拇指,吃得津津有味。谢蓁心都要化了,低头碰了碰他的小鼻子,只觉得他浑身上下都软塌塌的,根本不敢用力。她再看小的那只,还在闭着眼睛睡觉,眼睛有点浮肿,小嘴一砸吧,还当她醒了,没想到依旧睡得香甜。
就这两只小家伙,她足足看了一刻钟还不够,甚至试图跟大的那个对话:“你叫小鲤鱼好不好?妹妹是小羊羔,你们两个小家伙,可把我害苦了!”
小鲤鱼继续吃手指头,听罢咧嘴朝她一笑,好像听懂了她的话一样。
严裕在一旁忍不住问:“为什么叫小鲤鱼?”
谢蓁总算有空看他一眼,弯着杏眼,一副很乐意解释的样子:“因为你以前叫李裕,谐音鲤鱼,他是你儿子,当然要随你了。”
“……”
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
严裕没有再问,看她跟这个玩了跟那个玩了,乐此不疲,不一会儿小的那个就醒了,张嘴“啊啊”地叫着要吃奶水。谢蓁怀孕七八个月的时候,胸脯那里就涨涨的,生完孩子更是大了一圈儿,她忍不住想喂,心疼地哄着:“别哭别哭……”
可是严裕却叫来乳母,把两个孩子都抱走了。她不敢抢,身上又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俩孩子越来越远,依依不舍地问严裕:“为什么不让我喂?”
严裕是这样回答她的:“有乳母就够了。你刚生产完,身体虚弱,而且……”
谢蓁歪着头问:“而且什么?”
他却忽然不说了,避开她的视线咳嗽一声,颇有些尴尬道:“总之,有乳母就够了,你不用操心。”
无论谢蓁怎么问,他就是不肯说。
末了谢蓁鼓起腮帮子重新躺回床上,倒头就睡。她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再睡个三天三夜也不成问题。
这个问题没有困惑她多久,过几天晚上她就知道了。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他腻着她,把她轻手轻脚地捞进怀里,然后头一低,埋进她的胸口。
“小玉哥哥?”
她一开始有点疑惑,很快觉得被咬了一下,接着脸一红,浑身上下烫得像煮熟的虾子,“你,你起来!”
这个不要脸的……他,他居然真的跟孩子抢奶水!
双手抗拒地放在他头上,明明想推开,可是又犹豫了。因为这几天不能喂孩子,乳汁撑得她胸脯涨涨的,晚上还会疼。现在有人帮她解决,那股胀痛感消失了,她……她当然很乐意……可是也不能这样啊!
谢蓁反抗无效,被他压在身下狠狠吃了一会儿,她一张莹白小脸红得不像话,眼眶湿漉漉的,一看就是被欺负得狠了。嘤嘤呜呜地控诉:“你咬我……”
他没控制好力道,吮得太用力,难怪她会喊疼。
严裕吃饱喝足,把她抱在怀里哄了好大一会儿,才把她给哄住。“……乳母说你母乳不够,喂了这个便顾不上那个,为了不失偏颇,还是便宜我一个人吧。”
他也知道便宜他了,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谢蓁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趴在他胸膛上气呼呼地咬了一口,“小玉哥哥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严裕居然也不反驳,一本正经地问,“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谢蓁想了想,想起他小时候的别扭劲儿,跟今日真是天壤之别。“你以前,你以前啊……口是心非,死要面子呗。”
严裕不生气,低声失笑,捏捏她嫩生生的脸颊,“你以前还追在我后面要跟我玩儿。”
当时他觉得她烦,缠人得要命,甩都甩不开。可是她总是给他意外,让他对她一次次刮目相看,后来不知不觉就会下意识找她,眼神也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明明想跟她说话,非要端着架子等她来找他。
再后来他想跟她玩儿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京城了。
兜兜转转这么大一圈,还能找到她,老天爷真是待他不薄。
*
孩子出来了,总不能老叫小名,还得起个正儿八经的名字。
谢蓁让双鱼找来一本《楚辞》一本《诗经》,坐在床头翻了整个下午,想了好几个名字,还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
她正头疼,严裕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大的叫严肃,小的叫严槿,不行么?”
谢蓁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心想要真起这么个名字,孩子长大以后能同意吗?她问:“你是认真的?”
严裕一颔首,看来是没开玩笑。
谢蓁还想挣扎一下,但是他动作很快,当天就让人报到元徽帝面前,询问了元徽帝的意见。有其父必有其子,元徽帝大笔一挥,赐小孙子一个“肃”字,小孙女儿一个“槿”字,这名字就算定下了。
谢蓁有点想哭。
☆、满月
名字定下来后,自然要写入族谱。严裕顺道给儿子女儿把世子之位、郡主之位也请封了,省得以后再多跑一趟。而且长子本就该立为世子,时间拖得越长越不好,以后儿子再多起来,保不准会为这点小事起冲突。不如趁早断了他们的念头,一心一意敬重大哥。
话虽如此,也不知道他跟谢蓁以后还不会再有孩子……
那种痛苦他是不舍得让她承受了,短期内还是不要再想这个事儿了,顺其自然吧。就算不生,现在这两个也挺好的。
他这么想着,从宫里出来后便回到安王府,便名字的事儿跟谢蓁说了,“儿子叫严肃,女儿叫严槿。”
谢蓁恨不得挠他一脸,差点儿没一口气厥过去,“你怎么这么草率!就不能再多想几个么?我这里有好几个备选,你……你给他们起这么个名字,究竟走没走心?”
严裕轻飘飘地嗯一声,一弯腰把她搂进怀着,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磨了磨,“走了,父皇说着名字起得好,寓意深刻。”
她现在还在月子期间,不能下床,每天吃喝都在床上,大事小事都是他一手伺候的。有些事情难为情,谢蓁不愿意让他帮忙,红着脸非要双鱼双雁伺候,叫他出去。他木头一样站在床头,死活不肯出去,后来见她憋得小脸通红,索性一把将她横抱起来,亲手放到偏室里的恭桶上。
考虑到她身子不便,所以特意在偏室置备了恭桶,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丫鬟来打理,室内还熏了香,闻不见一点异味儿。
可是这不代表谢蓁不会尴尬。
他就站在几步之外,她小解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即便没有亲眼看着,也足够难为情了!
完后谢蓁正准备提裤子,因为那儿伤口没好,站起来还是会疼。她刚嘶一口气,他就从外面走进来,面不改色地替她穿上亵裤。
谢蓁窘迫,“别,别……”
他蹲在地上,抬头看她,俊朗的眉峰微微扬起,似笑非笑,“怎么了,害羞吗?”
不说还好,一说谢蓁的脸更红了,就跟初秋熟透的柿子一样。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埋在他颈窝哼唧:“帕子,帕子……”
严裕很快会意,取过一旁木架上的绢帕替她仔细地擦了擦,这才提上亵裤。那儿娇嫩,又因为刚生产而撕裂过,所以绢帕用的是最棉软的料子,不担心会弄伤她。
做完一些,谢蓁已经完全没脸见人了,脸红得能滴血。偏偏严裕就跟上瘾一样,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无论她怎么抗拒都没用,每次小解都是由他亲力亲为的伺候。以至于谢蓁觉得那些丫鬟的目光,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思绪一下子飞远了,明明在为一双儿女的名字吵架,她忽然走了神。他见她脸蛋红红,笑着问道:“你想起什么了?”
谢蓁忙回神,总感觉他笑得不怀好意,移开视线底气不足道:“反正已经定下来了……就,就这样吧。”知道反抗也没用,于是只好屈服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嘟囔:“那我以后就叫他们的小名好了,小鲤鱼小羊羔,或者阿肃和阿槿,比严肃严槿顺耳多了。”
这方面严裕从不与她争辩,她喜欢就好,于是直起身笑看着她:“随你。”
*
毕竟是当爹当娘的人,一夜之间好像长大了许多,严裕表现得尤其明显。大抵是一下子多了两个孩子,还有一个小娇妻要照顾,所以不得不快速成熟起来,肩膀才能承受他们三个人的重量。
谢蓁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天,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这些天来她躺在床上,不能洗澡不能洗头,只觉得浑身都臭烘烘的。她自己都受不了,真是难为了严裕每天晚上睡觉还要抱着她,脸上一点嫌弃都没有,宠溺的表情能将人融化。
谢蓁好几次把他赶下床,他受得了她还受不了呢,“你去榻上睡!”
这时候他的表情就有点受伤,不愿意挪动,握着她的手低声下气地说:“我想陪你。”
即便谢蓁是铁石心肠,这时候也全部服软了。
她叹了口气,往里面挪了挪,“睡吧。”
于是他薄唇很快扬起一抹笑,心满意足地跟她同床共枕,耳鬓厮磨。
如今谢蓁能下床,也代表能洗澡了。她足足在浴桶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头发不知洗了多少遍,身上也打了皂荚,还滴了几滴荷花蜜露在水里,总算洗得能见人了。双鱼双雁替她换上干净衣裳,天气还很热,她只穿了一件月白织杜若纹的夏衫,下面配一条娇绿挑线裙子,瞧着颇为清爽。
她坐在廊下,双鱼在后面为她擦头发,她让乳母把两个孩子抱过来。
如今已经快一个月了,过不几天便要设一场满月宴,听元徽帝的意思是要在宫里举办。谢蓁本不想这么隆重,在府上办一场邀请几个人就行了,又不是皇子,办得太大容易引人注目,她只希望两个孩子能在她和严裕的庇佑下健康长大。可惜皇命不可违,这些话她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正好阿肃和阿槿都醒着,放在竹编的摇篮里,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嘴里正吐泡泡。泡泡“啪”一声破了,口水落了阿肃满脸。
谢蓁笑出声来,拿帕子轻轻替他擦了擦脸蛋,“小笨蛋!”
哥哥明显比妹妹活泼些,表情也多,一会儿咧嘴一会儿吐舌头,自己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妹妹显然不如他闹腾,或许是在娘胎里没睡饱,现在爱睡得很,一天里几乎有十个时辰都在睡觉,所以能看见她醒着实在不容易。即便醒了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出神,对于哥哥“哇啦哇啦”的声音不予理会,偶尔被谢蓁逗一逗,才咯咯笑出声来。
谢蓁拿着一个拨浪鼓在阿槿面前晃了晃,拨浪鼓一摆一摆发出“咚咚”脆响,阿槿的眼睛也跟着她的手转,小模样别提多专注,看得人忍俊不禁。谢蓁算是看出来了,哥哥活泼爱动,妹妹是个木桩子,但是对声音很感兴趣。坐月子的时候冷氏来过一次,抱着阿槿就说:“怎么跟荣儿小时候有点像……”
谢荣小时候也这样,还是小萝卜头的时候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不爱说话,偶尔很专注。
谢蓁却觉得没什么不好,每个孩子的性格不一样才好,若是都一个模子,那有什么意思?反正两个孩子她一样喜欢,就是觉得阿槿有点瘦弱,让乳母平常多看顾她一些。
正逗得有趣,身后擦头发的人忽然换了,她偏头笑睇过去:“小玉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严裕搓着她半干的头发,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儿干得多了,居然变得很熟稔。“刚一会儿。”
他今天进宫跟元徽帝商量满月宴的事情,元徽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了。人老了,就喜欢热闹,想趁着最后的机会给孙子孙女儿大办一场,所以场面很隆重,邀请了不少文官武官。
严裕把名单对了一下,没什么问题便从宫里回来了。
他喜欢回家看着谢蓁逗两个孩子,只是在后面看着,便觉得一身轻松。心里有一块被填满了,说不出的欢喜。
头发擦干以后,他便拿着犀角梳一下一下给她梳头,偶尔把她头发扯痛了,她抱怨一声:“轻点儿……”
他立刻放轻力道。
谢蓁伸手跟两个小家伙玩,阿肃抓住她一根手指头就啃,啃得她手上都是黏糊糊的口水。她那么爱干净的人,这会儿居然也不嫌弃,弯起眉眼笑容开怀,声音绵软悦耳,像穿堂而过的风,吹在人身上又清爽又舒服。
*
满月宴时,宫里设宴,谢蓁和严裕抱着两个孩子去了。
元徽帝和王皇后还没见过孩子的面,太子和太子妃一直没有孩子,她想抱孙子想了好久,如今就算不是自己嫡亲的孙儿,也是喜爱到了骨子里。舍不得撒手,便抱在怀里哦哦地逗弄。
王皇后喜欢男孩儿,仔细端详阿肃的眉眼道:“都说儿子像娘,这孩子跟阿蓁长得可真像。”
阿肃争气,自从入宫后一声都没哭,逢人便笑,可爱得不得了。
王皇后把他爱到不行,到了晚宴都舍不得还给谢蓁。
相反阿槿便显得受冷落了,不过孩子太小,不知道计较,缩在谢蓁怀里闭着眼睛睡觉,偶尔砸吧砸吧嘴,一身的奶香味儿。
元徽帝反而喜欢孙女儿多一些,阿槿长得像严裕,无论鼻子还是眼睛,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惜他身体不好,抱不了多久便压手了,只好还给谢蓁,连说了三个“好”字。
☆、驾崩
满月宴结束后,大家都知道安王妃生下了一对龙凤胎,两个孩子都长得标致,一个叫严肃,一个叫严槿。
太子妃跟太子成亲六年都没有孩子,一面惆怅,一面抱着严槿来到严韬跟前,笑着询问:“殿下瞧瞧,这孩子生得多可爱。”
严槿睡了一晚上,这会儿总算醒了,她和严肃一样都是不怕生的。哥哥逢人便笑,她则是睁着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你,红红的樱桃小嘴一咧,露出一个笑模样。
太子妃便道:“一晚上没见她笑过一回,目下看见殿下反而笑了,可见这小丫头跟殿下有缘,是喜欢您的。”
太子闻言看过去,果见一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笑着朝他伸手,那肉呼呼的小手,雪玉一样白。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小家伙很快握住他一根食指,放在嘴边啃了啃,大抵是觉得不好吃,没啃两口就放下了,依旧咯咯咯地笑。
这还是阿槿今晚第一次笑得这么欢快。
谢蓁差点看直了眼睛,心道这小家伙怎么回事,莫非真像太子妃所说的,跟太子有缘么?
严韬到底不是铁血心肠,从太子妃手中接过襁褓,他没抱过孩子,头一回总有些滑稽,太子妃便在一旁细心地教他,“要托着头,轻轻晃一晃……”
两个大人对着一个小婴孩反而束手无策了,好在有嬷嬷在身边提醒,严韬抱了一会总算上手了。严槿在他怀里不哭也不闹,间或发出几声“啊啊”的声音,严韬腾出一只手碰碰她的脸,水豆腐一样嫩,好像一碰就碎。
严槿张着小嘴打了个“喷嚏”,唬得严韬和太子妃纷纷停手。
她眼睛朝谢蓁的方向看过来,举着手想回到阿娘的怀抱。谢蓁把孩子接回来,一壁拿帕子给阿槿擦脸一壁佯装漫不经心地提醒:“二哥和二嫂若是喜欢孩子,自己也该要一个了,皇后娘娘方才还跟说,想抱孙子想了许久。”
语毕,太子妃脸上露出几许尴尬,勉强笑道:“这也急不得……”
她跟严韬的事情只有自己心里清楚,两个人都不爱对方,房事上也不积极,能走到今天已经不容易了。再加上她小时候受过一场寒凉,每每来月事都不准时,大夫也说了要受孕恐怕不容易,只能喝药慢慢调节,也不知道要调理到什么时候。
没有孩子也好,这样就没有太都牵挂,他们还是独立的两个人。
谢蓁又劝了她几句,她都没听进心里,只笑着附和一两句。待谢蓁离开后,她转身寻找严韬的身影,却发现他不知何时早就离开了,正在跟朝中的几位言官兜搭。
凌香雾失笑,总是这样,她早都习惯了。
他们想要一个孩子,应该还要很久吧?反正不会太容易。
*
孩子长得最快,三五天一个样。还没出生的时候冷氏做了许多小衣小裤,因为摸不清是男孩女孩儿,便每样都做了一套,如今正好都用得上。可是两只小家伙长得太快,尤其是严肃,好多衣服已经穿不上了,还要找嬷嬷另做。
他才六个月!
谢蓁好奇地捏捏他的胳膊腿儿,白藕一样,“怎么长得这样快?你要等等妹妹知不知道?”
严肃的五官已经完全长开了,不再如刚出生时那样像猴子,如今越看越像谢蓁,水润润的眼睛,笑起来两颊还有浅浅的酒窝。听到谢蓁这样说,他咧着嘴抱着谢蓁的脖子,“啊呜啊呜”啃她的下巴,糊了她满脸口水,一看便是没听懂她的话。
谢蓁嫌弃地哎呀一声,把他从身上提溜起来,故意把眼睛瞪得圆圆:“不许吃阿娘的脸……”
严肃眨巴眨巴眼睛,显然没听懂。
这小子跟他的名字一点儿也不沾边,说他严肃,那可真不严肃,明明是调皮捣蛋的典型。严裕给他买了好几种玩意儿,有风车、拨浪鼓、钟馗面具和布老虎,可是不出三天都会被他拆得七零八落,可怜兮兮地扔在一旁。
那布老虎如今还在角落地放着呢,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破坏的。
谢蓁还要再说,严肃便被人从后面提起来,一个声音说道:“阿娘的脸只有阿爹能吃。”
严裕站在罗汉床旁,一手托着儿子,一手拿着把木制短刀,把刀送到严肃怀里:“拿去玩吧。”
严肃果真对这东西感兴趣,那木刀跟他差不多高,他抱着刀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摆弄了两下,刀柄从刀鞘里掉了出来,刀刃上还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他睁圆了眼睛,小嘴微张,模样别提有多惊讶。
谢蓁问道:“不会伤着他吧?”
严裕让她放心,“是木头做的,又轻,没什么大事。”
男孩子么,不能总玩风筝布老虎一类的东西,否则长大后会变得娘里娘气。严裕正是考虑到这点,才四处寻找适合严肃玩的玩意儿。看来这木刀是买对了,他抱在怀里便不肯撒手,不再缠着谢蓁。
严槿在他身后睡觉,不一会儿醒了,咕噜翻了个身爬到严肃身边。
两只小家伙大眼瞪小眼,哇啦哇啦说一堆大人听不懂的话,好像还聊得挺愉快。
严槿想看他手里的木刀,严肃两只小手紧紧护住往后躲,不让她看。他不让看,严槿偏要看,谢蓁正想劝一劝,严槿已经扁扁嘴哭了出来。
小孩子的哭声是会感染的,这个一哭,那个也要哭,一时间不知道该哄哪个,谢蓁急得头大。
严裕和她一人哄一个,不一会儿严槿哭声渐止,躺在严裕怀里把玩他腰上的玉佩,不再哭泣。好在严裕公正得很,不会偏爱任何一方,给儿子带了玩具,那自然也少不了女儿的。他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镂空玲珑球,球里有两颗铃铛,摇晃起来发出清脆的声响。严槿最喜欢听声音,当即就喜欢上了,眉开眼笑地学着严裕摇了两下,铃铛“叮咚叮咚”作响。
谢蓁总算回过味儿来,难怪刚才总听见铃铛声,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原来是他藏了一手。
怀里严肃也渐渐不哭了,她抱起孩子板着脸问:“为什么不给妹妹玩?”
严肃小小年纪就知道撒娇,以为抱着她的脖子她就不会生气,还故意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谢蓁果然有点心软,但该说的还是要说,她点着严肃的鼻子道:“为什么不给妹妹玩?”
他听不懂,歪着脑袋看谢蓁。
谢蓁又道:“妹妹是你最亲近的人,你不能欺负她,以后阿爹阿娘不在了,你们两个要相依为命的……”
话没说完,就被严裕狠狠瞪了一眼,“说什么胡话。”
在他心里,他一直认为能跟谢蓁走到白头,这一辈子才算结束。
谢蓁嘿嘿一笑,“总有这么一天嘛。”说完又继续认认真真地教育严肃,“你手里有好东西,不能只想着你一个人,妹妹也想要,你们两个一起玩不好吗?以后她有好东西也会给你的,你想要妹妹的铃铛吗?”
谢蓁把他抱起来,让他看严槿手里的玲珑球,球在严槿手里发出一连串的脆响。他果然有点心动,但是也知道自己刚才没让妹妹玩木刀,所以眼巴巴地看着,不好意思要。
谢蓁便试着把两只小家伙放到一起,严槿很大方,把玲珑球递给哥哥一起玩,一点也不计较他刚才的举动。
总算重归于好了。
不知道严肃听懂谢蓁那番话没有,反正从那以后,他便什么事都想着妹妹,妹妹想要的东西都给她,丝毫不吝啬。他越来越有当哥哥的样子,虽然依旧很淘气,但却对严槿爱护得很,谁若是欺负严槿,他一定会很生气。
*
今年京城统共下了两场雪,一场是刚入冬不久,一场是除夕前夜。
元徽帝到底没能熬过今年冬天,除夕夜里忽然咽了气,半个时辰以后才被殿外的老公公察觉。据说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是闭着眼睛的,那天晚上精神头儿很足,还吃了几个茴香肉馅的饺子,说一会要跟王皇后去后花园看烟火。去之前他想睡一会,便让高公公在殿外守着,殿内的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躺在龙床上悄悄没了气息。
高公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跪在龙床边叫了好几声“圣上”也没人答应。
严裕连夜被召入宫中,与太子一起商量元徽帝的后事。
好在元徽帝身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帝陵建在城外三百里的高坡,后宫没有生育过的女人都遣散,生过皇子的便留在后宫颐养天年。王皇后和一干妃嫔哭得肝肠寸断,尽管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一时间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悲恸归悲恸,身后事还是要料理的。
元徽帝的灵柩在宣室殿停了七天,便送到帝陵埋葬了。
这个年恐怕过不好了。
全京城的百姓都要身穿缟素,不得食用荤腥,不得夫妻同房,要为元徽帝服丧百日。就在元徽帝下葬这一日,京城忽然飘起鹅毛大雪,雪下了一天一夜,足足淹没人的脚踝。
谢蓁裹着披风站在廊下,袖中揣着手炉,等严裕回家。
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会不会耽误回来的时间?
天快黑的时候,才看到严裕迎着风雪从影壁后面走出来。他穿着斩衰,外面披一件黑裘披风,肩上头上落满了雪花,连眉毛上都是。谢蓁忙把他拉到廊下,掏出绢帕替他擦擦脸,“事情都办好了么?”
严裕颔首,“父皇葬在帝陵,有三个嫔妃自愿留下陪伴,想来应该不会孤单。”
谢蓁说那就好,把手里的手炉递给他:“你焐焐,外面很冷吧?”
瞧这风雪,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停。前阵子雪下得少,没想到都攒到今天来了,下得没完没了。
严裕不接,直接包住她的手取暖:“严肃和严槿呢?”
“在屋里睡觉,刚才闹得厉害,乳母刚把他们哄下。”
他点点头,想了想道:“后天是二哥的御极大典,我也要跟着出面,应当会晚点回来。”说罢,揽着谢蓁的肩膀往屋里走,“等事情都安定以后,便没有我什么事了,我带你和孩子回青州一趟。”
回青州看望高洵,这是他们以前就商定好的。
二皇子终于要即位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元徽帝离世以后,大臣们便纷纷上书请严韬即位,严韬因为悲恸过甚,所以才推迟了几天,把日子定在后天。
谢蓁听罢点了点头,“也好……”
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元徽帝在世的时候,朝中便有不少声音支持严裕,因他战功煊赫,又能力卓群,是以有几人认为他比二皇子更适合储君之位,上奏恳请元徽帝废除太子,改立六皇子。如今严韬要登基了,想来那些人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会儿应该在家里后悔呢。
不知道严韬会不会对付他们?
谢蓁心里装着事,心不在焉地走近屋里。
应该不会吧……太子和小玉哥哥的关系不是很好么?他们不是一路人么?
正想着,乳母忽然踉踉跄跄地跑进来,跪在地上焦急地说:“王爷,王妃,小郡主不见了!”
☆、交锋
谢蓁只觉得脑中“轰隆”一声,震得她整个人差点没站稳。若不是严裕扶着,恐怕整个人都要摔在地上。
她手脚冰凉,嗫嚅着一字一字问:“你说什么?”
乳母也慌了神,撑在地上的双臂还在打颤,说话却很利索:“是,是老奴无用……今天把小世子和小郡主哄睡下后,便到暖阁眯了一会,留葛氏一个人照看。没想到醒来以后,小郡主和葛氏都不见了……”
葛氏是严槿的乳母,当初没想到生得是对龙凤胎,只请了许氏一个人。后来孩子生下来,管事便另外请了葛氏到府上,听说她手脚干净,家世清白,人也活泛,便没太注意她,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岔子!
乳母许氏懊悔不已,直起身自己掌了自己两个耳刮子,“都是老奴无用,不该睡懒觉……”
先不说弄丢了小郡主要受怎样的惩罚,光说这半年来她寸步不离地照看两个孩子,早就有了感情。两只小家伙都生得玉雪可爱,她早就当自己的孩子看待了。如今弄丢了一个,心里也十分不好过。
但再怎么样,也不及谢蓁难过。
才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她便已手脚冰凉,要去隔壁厅房看一眼才相信。
厅房里面摆着两张竹编摇篮,一个躺着严肃,一个里面是空的。严肃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还在玩自己的脚丫子,他倒也厉害,居然能掰到嘴里啃脚趾头。看到谢蓁来了,张开手咿咿呀呀要抱。
谢蓁悲从中来,急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早晨还是两个人,到现在怎么只剩下一个?她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一块,补都补不回来了。
严裕眼神冰冷,睃向外面跪了一排的丫鬟,语气难掩愤怒:“这么多人看着也能把孩子看丢?你们是废物么?”
丫鬟低着头认错,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忍不住辩解道:“葛氏平常为人和善,谁都没想到她会带走小郡主……小世子和小郡主在屋里睡觉,婢子们守在屋外,以前都是这样的,谁曾想今天却出事了……也不知道葛氏是怎么把小郡主带走的……”
门外有丫鬟,葛氏不可能从门口出去。但是偏厅有一扇窗户是朝东北方向开的,窗子不高,拿开支撑的棍子便能从那里跳出去。葛氏在安王府待了这么久,早就把这里的一草一木摸熟了,要带着严槿出去想必不难。
严肃叫来管事,让他去门口问问葛氏什么时候出的府,又往哪个方向去了,咬牙切齿道:“掘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找出来!”
管事领了吩咐,忙带人下去查办。
谢蓁把严肃从摇篮里抱出来,双臂微微颤抖,额头紧紧贴着严肃的脑门。小家伙就像能感应到阿娘恐惧一样,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醒来后不哭不闹,张开一双短小的胳膊搂着她的脖子,啊啊说话。
那模样,居然有点像在哄她。
不多时,管事从外面回来,到严裕跟前回禀道:“王爷,那葛氏是从角门出去的,当时正好被一个丫鬟看到了,可惜那丫鬟只看到一个背影,没留意她手中是否抱着小郡主……”
严裕凌厉的眼神睃过去,他打了个寒颤,终于说到重点:“不过那丫鬟还记得她是往北边去了。”
严裕的府邸坐落在京城东北方,再往北不远便是宫廷。宫廷和安王府之间,隔着一座太子府。
*
傍晚时分,严裕让人去查看的事情有了结果。
侍卫跪地回禀:“未时左右,太子府确实有一个妇人打扮的人进出。一炷香后府里有丫鬟出入,属下一路跟过去,发现那丫鬟是去街上买半岁孩子穿的鞋子。”
是了,葛氏把严槿抱走的时候太过匆忙,没有来得及给孩子穿鞋。到了太子府后现做又来不及,只好到街上买现成的。
一定是太子把阿槿抱走了!
谢蓁抹抹眼泪从榻上坐起来,胸腔中凝着一股愤怒,咬着牙说:“我要去太子府把孩子要回来。”
太子打的什么主意她不管,但是他们大人的事,凭什么要把孩子牵扯进去?严槿才半岁,连话都不会说,能妨碍到他什么呢?
可是没走几步,便被严裕拦住了。他从后面拉住她的手,嗓音干涩,“阿蓁,你别冲动,若真是二哥所为,你即便去了也无济于事。”
他从后面看她,只觉得她浑身都绷得紧紧的,两只拳头握在身侧,纤薄的背脊挺得笔直。他走上前握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向自己:“二哥喜欢阿槿,他把她接过去肯定不会伤害她……”
话说到一半,看到谢蓁泪水涟涟的小脸,一下子愣住了。
他的心抽疼,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许久没见她哭得这么无助,一时间颇有些手足无措,“别哭,别哭……他只是想引我过去罢了。我向你保证,阿槿不会有事的。”
谢蓁两手胡乱抹了一下,抬起红红的眼睛看他:“他引你过去做什么?他后天就要登基了,他难道还不放心么?要把我们逼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原来她都知道,就算他不说,她心里一直跟明镜一样。
严裕把她揽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交给我,我会解决好的。”
谢蓁在他怀里动了动,以前是绝对不会问他这些的,然而今天是被吓坏了,不确定地问:“小玉哥哥,你会威胁到他么?你想做王爷还是……”
屋里的丫鬟都被打发出去了,今天小郡主出了事,虽然是葛氏犯错,但也是因为她们粗心大意。所以严裕每人罚了二十板子,发落出府,让管事另外添了一批听话的新人进来。
严裕摸摸她的头,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做皇帝要三宫六院,你愿意么?”
谢蓁沉默良久,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下。
她的手劲儿小,拧起人来不痛不痒。严裕抵着她的头顶叹息一声,想起严韬,脸上表情重新变得冰冷。他不是没想过那个位子,权利和地位对于男人的诱惑是无穷大的,能够站在天下人之上,坐拥万里疆土,确实很让人心动。然而如果这一切要用妻子儿女来替换,那他宁愿守在谢蓁身边,教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再跟谢蓁白发苍苍。
严韬这一手做得有些卑鄙,他想拿严槿当人质,威胁他,这跟当初的大皇子有什么区别?
若是不伤害严槿还好,一旦伤害到他的女儿,即便刀山火海,他也不会放过他!
*
当天夜里,严裕让人去太子府打探情况,顺便用他的口谕探一探太子的口风——就说是安王府的小郡主丢了,看严韬有什么反应。
可惜严韬表面功夫做得很完美,甚至派人帮着去街上寻找,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
严裕在府上摔碎了三盏墨彩小盖钟,最后定了定心神道:“去太子府。”
谢蓁紧跟在他身后,“我也去!”
他却要求她留在府里,有些事当着女人的面不好说,那场面会把她吓坏:“……你留在府里等我,我一定会把阿槿带回来。”
……
来到太子府,严韬亲自坐在花厅里迎接他。院外灯火通明,厅里点着通臂巨烛,想必等候他很久了。
严韬就坐在上方的太师椅上,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如何,阿槿找到了么?”
严裕上前,也没有行礼,直直地看着他道:“没有。”
他一蹙眉,装得很有些像,“既然没找到,六弟怎么有闲情来我府上?不怕阿槿落入歹人之手么?”
听到这话,严裕反而笑了,不疾不徐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吴泽跟随他进屋,腰上佩刀,贴身站在他身侧。他问道:“二哥要跟我装糊涂么?阿槿去了哪里你不清楚?”
那个所谓的歹人,难道不是他自己么?
严韬露出诧异,“我怎么会知道?”
他的这些个兄弟,一个比一个会演戏,平素都戴着一张面具,端看谁更会演而已。以前他们是一路人,所以关系比别人都亲近,如今到了利益面前,只能撕破脸了。
严裕让人把一个丫鬟带上来,那丫鬟正是目睹葛氏从角门离开的人。丫鬟没见过太子,跪在地上哆哆嗦嗦把当时的情景描述了一遍,严裕才让她下去。
“二哥听见了,从安王府往北走只有你这一座府邸,除了你还能有谁?”
严韬低头不语,少顷微微勾出一抹笑,“仅凭这一番话,六弟便能猜到是我?”
严裕眉梢微扬,“这些就够了。”
他倒也坦诚,挥手支开屋里两侧的丫鬟,让她们都到外面守着。“确实够了,我早就教过你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如今被我钻了空子,只能怪你不把二哥的话放在心上。”
屋里只剩下他和严裕,还有一旁的吴泽三人。他不担心吴泽动手,因为手上有人质,所以坐得分外安稳。
葛氏是他半年前就安排好的,是太子妃老家的一个孀居妇人。家里两个孩子都死了,邻居说她命硬,再也没人敢跟她说亲。她在家里过不下去,严韬便把她接到京城来,故意接近安王府,做了严槿的乳母。
半年过去了,总算能派上用场。
严裕的手放在雕花扶手上,紧握成拳,“你想做什么?”
严韬以为他妥协了,想想也不意外,他把谢蓁看得那么重要,他们的孩子自然也关爱得很吧。于是笑了笑道:“我同六弟说过,你忘了么?南边那三座城市富饶繁荣,你跟安王妃住过去,三年以后我自会把阿槿还给你们。”
三年以后他的兵力该削弱的都被削弱了,到那时候便是强弩之末,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何况谁知道这三年里,他会对严槿做什么?
严裕愤怒地瞪向他,气得手抖,一挥手把八仙桌上的茶杯砸出好远。茶杯在地上碎成瓷片,茶水溅了一地,他飞快地站起来拔出吴泽腰上的佩刀,架在严韬的脖子上:“你做梦!”
严韬却显得不慌不忙,明明刀刃紧紧贴着他的脖子,脸上却丝毫不见畏色,“六弟想杀我?”
严裕又下了几分力气,薄刃割破他的皮肤,渗出血来,“你以为我不敢?”
他眼神一沉,唇边勾出个讥诮的弧度,“你忘了阿槿还在我手里么,只要我一句话,她就再也回不到你们身边。”
原来是手里握着底牌,所以才显得这么有恃无恐。
可惜他太自大了,又低估了严裕,所以才会被反将一军。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不多时谢蓁抱着襁褓出现在门口,怀里的怀子正是严槿,她眼神温柔地替严槿掖了掖被角,抬眸看向严韬时,眼里只剩下憎恶。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莞尔一笑,眉眼在灯光的映照下分外动人,“二哥没有照顾过孩子吧?给阿槿买的鞋子都不合脚,小孩子的皮肤嫩,不能穿棉鞋,会磨红的。”
严韬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他明明让人好好看着孩子,为何却被轻易找到了?其他人呢?怎么没有来通禀他?
再看严裕,早已不复刚才的愤怒,双目冷静自持,连握刀的手都变稳了。原来刚才的表现都是装的,只是为了让他大意。
☆、契约
院子里的侍卫分成两拨,一边是太子的人,一边是严裕的人,两方对峙,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原本严裕是不打算把谢蓁带来的,但是临时改了主意,要给严韬迎头一击,所以便分开两头行动。他去前院会见太子,放松严韬的警惕,谢蓁则由吴滨护送前往后院,找到严槿,打得严韬措手不及。
一开始谢蓁在后院转了很久,不知道严槿被送到了什么地方。她来过太子府几次,所以记得府里大致的方位,也许是母女心意相通,最后在太子妃的屋里找到了榻上睡觉的严槿。太子妃被侍卫制住,目下已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闹大恐怕是不行了。如果严裕妥协,等待他的将会是深渊万丈,只有趁着这次机会跟严韬好好谈一谈条件,他们才有后路。
严裕握着刀柄的手一动不动,屋里静得针落可闻,他道:“我本不想跟二哥闹得这么僵,可惜二哥总是不信我,要将我逼到绝路才罢休。”
严韬坐在太师椅上,抬头与他对视,脸上不复往昔的温润儒雅,嘴角的弧度颇有些自嘲,“阿裕,你知道生在皇家,有一个默认的规则是什么吗?”
严裕不语,等他解释。
他淡声道:“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兄弟反目,手足相残,这在帝王家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可惜最后还是被这个弟弟反将一军,他以为他还是多年前那个从宫外带回来的小少年,其实他早就长大了,长成他不可控制的样子。他替他铲除异己,最后成了他最大的敌人,让他寝食难安,说来也真是可笑。
严裕哦一声,不为所动,“那么今日,究竟是我死还是二哥死?”
太子府已经被安王爷的人包围了,太子府外面看着风平浪静,其实里面早已暗藏汹涌。严裕有足够的底气和能力可以一刀杀了他,第二天登基大典他不出现,大臣们即便想追究,也会被严裕的人打压下去。到那时候,他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皇位换了人坐,他不过是夺嫡之争中的一个失败者。
思及此,严韬后背一身冷汗。
他抬眼看向院外,估计自己的人早就被控制住了,否则不会在他被人举刀威胁的时候也不出面。今日怕是难逃一死,他索性闭上眼道:“是我能力不够,你杀了我吧。”
他表情平静,不像将要死去的人,反而有种超脱的释然。
他当了十几年的太子,每日都要活在勾心斗角中,算计来算计去,生怕哪一天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委实有些累。以前是跟大皇子斗,大皇子死了,他便开始猜忌起严裕来,其实现在想想,严裕确实没做过什么让他怀疑的事。严裕一直都很淡薄,对皇权不太热衷,大概是从小生长在民间的缘故,比起权势,更向往共挽鹿车的生活。其实跟心爱之人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也没什么不好,起码能儿女绕膝,含饴弄孙……
唯一遗憾的是有些对不起严槿,他是真心喜欢那个粉团子一样的小丫头,若是可以,他也希望自己能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儿。从宫宴上她抓住他的手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柔软了一块,所以乳母把她从安王府抱回来后,他让人好好地照顾她,怕下人疏忽,还让太子妃亲自看着。
……说什么都晚了,严裕要杀他,他没有反抗的余地。
等了很久也没等到疼痛,严韬睁开眼,看向面前面无表情的严裕,“为何不动手?”
严裕一挥手把长刀扔到地上,语气冷淡:“我杀了你,明日谁去登基?”
他怔住,错愕地看向他。
*
严裕不怕严韬起身反击,就算不举着刀威胁他,他也一样逃不出去。
扔开刀,不过是为了方便与他谈条件而已。
严裕让吴泽去拿来笔墨纸砚,俯身在八仙桌上写下一纸契约,递到严韬面前:“我早就说过不会跟你争那个位子,但是既然二哥不相信我,那我便不能坐以待毙。玉玺在你手上么?盖个章吧,我总要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严韬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上面写着严裕的条件,他仍旧做他的安王爷,手中掌握二十万兵,安居京城一隅,不问朝中之事。严韬也不能动他的妻子孙儿,世世代代都以亲王之位优待,不得以谋逆之名诬陷之,若有违背,他或者他的后人便可手持这张契约起兵攻打京城,坐实了这造反的名声。反正手里有严韬亲自盖的龙印和手印,道理在他们那一边,别人即便想挑刺也挑不出来。
严韬看了两遍,牵出一抹苦涩的弧度:“玉玺在宫里,不在我身边。”
严裕也不着急,让他先盖个手印。
居然连印泥都准备好了,想来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一切,刚才的举动只是为了逼他就范。
严韬盖上手印,他却道:“我随二哥一起到宫里,只有盖上玉玺,我才能放心。”
是他亲手把严裕越推越远的,这时候不被他信任,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严韬起身,“那就走吧。”
月亮越升越高,这时候已经是寅时了,明日一早便要准备登基大典,这时候入宫并不会引人怀疑,甚至还会被夸赞一句勤于政务。可是谁都不知道,他如今的性命掌握在严裕手中,自由也受制于他。
临走前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谢蓁,眼神一低,落在襁褓里的严槿脸上。小家伙是醒着的,刚才醒来没有看见娘亲,哭了好大一会儿才消停,如今眼睛红红的,虽不哭了,瞧着仍旧有些可怜。
他停住,想摸摸她,手抬在半空中又落了回去。罢了,有什么资格呢?
*
宣室殿内,严韬在契约上重重盖上一印,看向严裕:“这样六弟可以放心了么?”
严裕抽回纸,看都不看便叠好放入袖中,最后瞥了严韬一眼,“这话应该我问二哥吧?”
他一愣,旋即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他确实可以放心了,被逼到这样的地步,严裕居然还能放弃到手的皇权,把他送上皇位,可见他确实对这个位子没有多大兴趣。
这么说来,一直都是他一个人杞人忧天。
天边渐渐亮起来,晨曦冲破云朵,第一缕阳光照在宣室殿琉璃瓦上,早晨要来了。宫人鱼贯而入,跪在他面前听候他的差遣。宫婢上前为他穿上冕服,戴上冕冠,透过面前的十二旒,他看到严裕站在宣室殿门口,身后是越来越灼眼的晨曦,映得他面容不大清晰,但是声音却很清楚:“今日是二哥登基的日子,然而阿蓁受了惊吓,我便不出面了,请二哥替我向文武百官解释一句。”
严韬静了静,颔首道:“回去吧。”
他不客气地转身就走,刚才说那番话不是为了得到严韬的允许,而是需要一句话,堵住其他言官的悠悠众口。
看着严裕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丹陛上,严韬苦恼地捏了捏眉心。古往今来,估计还没有一位帝王当得自己这样窝囊,太子府上还有严裕的兵,天明才会撤去。
严裕就是他喉咙里的一根刺,可是这根刺注定要永远卡在那里,拔不出来。因为这个皇位是严裕不要的,让给他的。
*
从宫廷出来,严裕本欲骑马回去,却看到城外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外面站着一个身姿单薄的姑娘,她前面有两个人,一个是吴泽一个是吴滨。
天气很冷,刚下过雪,她披着狐狸毛滚边斗篷,一张雪白的小脸冻得通红,看到他的时候长长松了一口气。
严裕牵马上前,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到她身上,“你怎么来了?站在这里冷不冷?”
谢蓁摇晃两个脑袋,鼻子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我担心你,所以就叫吴泽吴滨带我来了。”
那时的情况委实有些惊险,好在严韬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最后关头还留着一点良知,没有让人失望透顶。
外面太冷,严裕和她坐进马车里。马车里烧着炉子,四周暖融融的,严槿躺在榻上已经睡熟了,这一天想必累得不轻,回到阿娘身边后便睡得死沉死沉,小小的鼻子一下下翕动,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像两排小扇子。
严裕碰碰她的脸,少顷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盖有玉玺的纸,“你回去把这张纸收起来,严韬应当不会出尔反尔。”
谢蓁展开看了看,上面除了龙印外,还有严韬的手印。
先不说严韬的人品值不值得信任,只要有了这个,便是他们的退路和底牌,不必再担心严韬再做出今天这样的事。
回到安王府,管事在门口等了一整晚,见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还带回了小郡主,不禁放下心来,忙将二人迎入府中。谢蓁担惊受怕一整夜,这会儿一切风平浪静倒,有些扛不住了,回到瞻月院倒头就睡。
心里终归有些后怕,没敢再离开两个孩子,把严槿放在床头,母女俩一起睡了过去。
乳母把严肃从厅房抱过来,严肃也睡着呢,两个孩子紧紧挨在谢蓁身边。三张极其相似的脸,严裕站着看了一会儿,脱鞋上床,紧挨着他们躺下。
长臂一伸,把他们都揽入怀中。
☆、嫉妒
仲尚统共有四个亲姐姐,三个堂姐,两个表妹,还有三姑六婆……因为家中实在女人太多,以至于他对女人一直没有多大兴趣。他认为女人不过是一种玩意儿,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用来消遣的乐趣。
再加上父亲和叔父都是将军的缘故,家里的女人都很凶悍,小事动口,大事动手,以至于谁都不敢招惹。就比如他嫁出去的三个姐姐,每一个都把姐夫管教得服服帖帖,三个姐夫在她们面前,那是一点说话的地位都没有……至于没嫁出去的四姐,就更不用说了,换上军装就是个男人,打起架来比他都厉害。
这叫女人么?女人都这样粗鲁么?
十二三岁的时候,他才慢慢懂得男女之别,发现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跟自家里的那几位一样。女人合该是温婉多情、细腻柔媚的,而不是整日想着打打杀杀。
有一段时间,他喜欢看女人抚琴弹筝,绣花唱曲儿,认为这才是女人该有的常态。后来渐渐地又觉得太矫情,柔弱的女人动不动就哭,看多了心烦,还不如他家里的姐姐来得顺眼。
到后来宁愿跟一群纨绔公子哥儿喝酒,也不愿意去秦楼楚馆,招惹女人。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遇见谢荨以前。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倒没多大的悸动,只是觉得这小姑娘可爱,泉水一样干净,说起话来软软甜甜,听起来很舒服。那时候以为她是高洵看上的人,所以就没敢招惹,匆匆一眼看过去,有一个大致的印象。
后来才知道自己搞了个乌龙,她和高洵是清白的,高洵喜欢的是她的姐姐。
那一瞬间,也不知道为何松一口气。
再后来家中设宴,她不甚掉进水里,听说是四姐救了她。初春的水很冰凉,她当场就发起热来。姑娘家么,总是比男人要娇气,发烧是在所难免的。他以为她一定会忍不住哭起来,最起码撒撒娇也行,没想到她就算烧得迷迷糊糊了,也只是在嬷嬷背上偷偷抹了抹眼泪,不想让父母担心,所以一句话抱怨的话都没说。
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她好像跟别的姑娘都不一样,别的姑娘喜欢打扮,喜欢衣裳首饰,唯有她独独喜欢吃。四姐叫他去街上买点心,他估计端到她面前逗她,那眼巴巴望过来的渴望的眼神,真是像极了小馋猫。
她什么都不必做,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都说谢家五姑娘和七姑娘生得美,尤其五姑娘天香国色,娇美如花。他却觉得谢荨比谢蓁更顺眼,每当她用一双水润清澈的眼神看过来时,他都忍不住想欺负她。
他以为他们的关系足够好了,他把她当成小兔子,就像那天从明秋湖旁捡回来的兔子一样。却忘了兔子也是有脾气的,也是会发火的,所以当她生气地说“我讨厌仲尚哥哥”的时候,他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要哄吗?该怎么哄?
他没哄过女人,本以为让她自己静一静,过两天就好了。没想到两天之后,居然传出她要和顾翊定亲的消息!
*
那时候起,他才明白过来自己对这小姑娘的感情不简单。
那天夜里他做了以前最不屑的事,闯了她的闺房,迫不及待地想从她嘴里知道是怎么回事。
知道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不由得长长舒一口气。
他握住她的肩膀,灯光下她的脸蛋光洁,玲珑剔透,看得他心痒痒,忍不住在她脸颊上啄了一下:“不许跟他定亲。”
谢荨小姑娘被吓坏了,连被他亲了一下脸颊都没反应。反应过来后连忙把他推开,“你快走,会被人看到的!”
尽管舍不得,仲尚还是依依不舍地走了。
从那以后谢荨便开始躲着他,对他的邀请视而不见,就连他要去兰陵出征,她也没有让人稍一句话。最后还是他忍不住了来找她,她才勉勉强强出来见他的。
好在小姑娘有良心,临走前给他送了一个平安符。他贴身佩戴,也许是平安符起了作用,他好几次从刀下死里逃生,鬼门关下走了几遭,回到京城后分外想念她。高洵走了,他太过悲伤,忘了给她买兰陵的特产,回去后只能用奶油松穰卷酥代替,可惜还没说几句话,便被她的母亲发现了……
他认真思考了几天,重新来到定国公府拜访,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没想到最后关头被谢蓁逼上绝路,脱口而出要娶谢荨。
……原来他心里一直这么想的,想娶谢荨,想把她领回家,夜里怎么亲亲摸摸都不用担心被人发现,想给她吃天底下所有的好吃的,想把她养得白白胖胖。
他想得倒美,只要定国公府的人不同意,他就别想跟谢荨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冷氏和谢立青都中意顾翊,就快到了合八字的地步,他再不赶快讨岳父岳母欢心,以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荨嫁给别人了。
可惜纵然仲尚使出十二分的力气,冷氏也对他没什么好感。
那顾翊有什么好的?
仲尚两条腿搭在翘头案上,想着谢蓁称赞顾翊“学识渊博,彬彬有礼”的那些话。不就是个书生么?他又不是没见过,关键时候,女人还是喜欢他这样的莽夫!
仲尚决定去会一会顾翊。
他没有骑马,而是乘坐马车来到顾大学士府门口,正好看到顾翊牵着一匹枣红骏马准备出门。仲尚坐在马车里,用一柄玉扇挑起窗帘一角,斜眼看向身穿宝蓝符文直裰的顾翊,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想跟他抢媳妇儿?还早了八百年呢!
仲尚毫无预兆地从马车上走下来,正好挡住顾翊的去路,他抱拳一笑,“顾兄是要去哪?”
顾翊猝不及防,后退一步站定,回以一礼笑道:“原来是崇远兄弟。”
崇远是仲尚的表字,平常很少有人这么叫他,因为他生在军营里,大伙儿都喜欢叫他小将军。所以猛地听到这么一声,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仲尚歪着嘴皮笑肉不笑,玉扇在手里转了转,一指大学士府门口:“你要出去?真不巧,我正打算去府上拜访。”
顾翊这时候当然要问一句,“不知崇远找我何事?”
他哦一声,不以为意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听说顾兄画中了得,想向你请教请教。”说罢弯唇,笑容忽然变得暧昧,“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想做一幅画讨她欢心。”
他那天擅闯谢荨闺房,看到了她墙上挂着的那幅画,正是顾翊所作。他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儿都有,更多的是嫉妒。明明都妒火中烧了,还要在谢荨面前保持风度,强忍着才没有把那幅画撕下来。
他想让谢荨把那幅画摘下来,但是又没有个正当的理由,如今见了顾翊,茅塞顿开,临时请求他教自己作一幅画。
仲尚的风流名声在外,是以顾翊听他说这番话时,并未多想,只面露愧疚道:“崇远兄弟来得不是时候,我跟人约好了要出门一趟,今天恐怕不能教你了。”
仲尚顺口问道:“顾兄跟谁有约?”
顾翊心胸坦荡,回答得不遮不掩:“我与谢家大公子约好,去他家借几本前人的书籍。你若不急,便明日再来吧,我明日一整天都在家。”
仲尚眼神一沉,“谢荣?”
京城姓谢的不少,可是有头有脸的谢家,只有定国公府一家。
顾翊果真点了下头,“正是。”
他脸色登时不好了,顾翊去谢家真的只是单纯的借书么?他会不会跟谢荨见面?这是不是冷氏为了他们见面故意安排的?
顾翊见他不说话,眼看快过了商量好的时间,便抱拳道一声“失礼了”,翻身骑上马背,往定国公府的方向而去。仲尚握了握拳头,很快回过神来,咬着牙跳上马车,对赶马的侍卫道:“去定国公府!”
侍卫早就摸头了自家少爷的心思,当即不敢耽误,调转车头便跟在顾翊身后,来到定国公府。
可是到了门口他又停住了。
以什么身份进去?他进去做什么?
冷氏原本就不待见他,如果他再贸贸然地闯进去,只会更加让她不喜,到那时候,求娶谢荨就更遥遥无期了。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在没让冷氏认可他以前,他最好老实一点,不要冲动行事。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离开么?
他做不到。
明知道顾翊和谢荨待在同一个院子里,明知道两家人有意把他们撮合到一起,他做不到置之不理。仲尚嘴边的笑早就消失了,薄唇抿成一条线,握着玉扇重新坐回马车里。他就在这里等着,看那顾翊什么时候出来。
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心里乱成一团麻,他吩咐外面的侍卫:“你进去看看,他和七姑娘见面了没有。”
那侍卫有飞檐走壁的本领,要进入定国公府不是难事。
不多时侍卫去而复返,在马车外面回禀道:“顾公子一直在谢大公子的院子里,没有出来。”
他心中稍安。
然而天色渐渐晚了,始终不见顾翊走出。
傍晚时候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细雨,雨水打在车棚上,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天色一下子变暗,一道电光闪过,紧接着天边轰隆炸起一声巨响,雨越下越大,有如倾盆,狠狠地砸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滩水洼。
侍卫第三次进去查看,回来后道:“少爷,谢二爷和谢二夫人说雨势太大了,这时候不方便回去,要留顾公子在府上住一晚。”
仲尚额头青筋一冒,握着玉扇的手紧了又紧,最后还是没忍住,一下子把扇子扔出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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