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六皇子被封为安王。
谢荣也被元徽帝赐官兵部员外郎,谢立青尚未从邬姜回来,元徽帝便已承诺要擢升他为兵部左侍郎,一时间定国公府喜事连连,可谓好不热闹。定国公在府上设宴,大摆酒席,宴请了在朝为官的众位同僚,还请了京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连连唱了三天三夜,任何人从定国公府门前走过,都知道里面发生了喜事。
谢蓁和严裕一起前往定国公府,前头在热热闹闹的款待宾客,后院则有各家女眷赏花对诗,闲谈说笑。
和仪公主特意从宫里出来,以王皇后的名字给谢荣送了一份大礼,据说是宫里流传许久的宝剑,光刀柄上就嵌了四五颗宝石,明晃晃的耀眼。严瑶安的心思旁人不知道,谢蓁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她看在眼里,却不好多说什么。
若严瑶安不是元徽帝宠爱的公主,或许真会是大哥的良配。
她的目光转了转,移动到公主身边的顾如意身上。
顾如意今天穿着锦裙绣衫,沙蓝潞绸羊皮金云头鞋儿,在月白秋罗裙子下若隐若现。她仿佛察觉到谢蓁的注视,乌黑眼珠子转了转,对上谢蓁的视线,旋即弯眸一笑,既亲切又矜持。
谢蓁回以一笑,态度坦然,一点也不像偷看被抓现成的人。
府里举办这场流水宴,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要给大哥物色媳妇吧?谢蓁看向一旁正与户部侍郎的夫人高氏说话的冷氏,会心一笑,有点能体会冷氏着急的心情。户部侍郎正好有一个二八年华的女儿,名叫尹秋棠,待字闺中,性格品行都是一等一的好,冷氏一眼就看中了,正在跟高氏周旋呢。
谢蓁竖起耳朵偷偷听她们谈话,正听得津津有味,余光瞥见远处来了个挺拔身影,正是谢荣。
谢荣停到八角凉亭前面,对冷氏敛衽行礼,“阿娘,阿爹在边关寄来了书信。”
冷氏忙看过去,儿子回来了,丈夫却没回来,她心里说不想念是假的,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不好表现得太心急,只问道:“太爷看过了么?”
谢荣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家书,“父亲写了两封信,一封已经拿给祖父了,这是专程写给您的。”
不得不说,谢立青与冷氏是十足恩爱。
冷氏心中高兴,面上也只是淡淡一笑,她让一旁的丫鬟送回屋中,“我一会回去再看。”说着叫一声荣儿,为他引荐一旁的几位夫人,“你大抵还没见过,这是户部侍郎尹大人的夫人,高夫人;这是翰林院申大学士的夫人……”
谢荣一一见礼,礼节周到。
几位夫人对他赞不绝口,夸他是青年才俊,日后有大出路,又生得一表人才……无论谁家的母亲都爱听别人夸奖自己孩子,冷氏笑容比平常还多,谦逊地说哪里哪里。谢荣立在一旁笑容无奈,他弯腰向冷氏告辞,“前面还有事情,阿娘若是没事,我便先回去。”
冷氏挥挥手让他过去。
谢荣离开以后,严瑶安的目光也跟着他走了。
她原本就坐在位上坐立不宁,时不时往谢荣的方向瞟一眼,心想他怎么这么好看,哪里都好,就连行礼的姿势都让人移不开视线,更别说他笑的时候了。严瑶安一看到他就胸口砰砰直跳,心里头好像有一只小鹿乱撞,撞得她心神不宁。
谢荣走远后,她忽然坐起来对身后的宫婢道:“我有些不舒服,你扶着我四处走走。”
宫婢紧张起来,关切地问:“公主哪里不舒服?可要婢子去请大夫,这宴会还有好一会才散……要不咱们先回宫?”
她摆摆手,不容置喙道:“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四处走走就行了。”
宫婢将信将疑地扶着她。
她又对顾如意和谢蓁也如此解释了一番,两人一阵嘘寒问暖,问得她心虚,只推脱说这里人多,她要去别处透透气。两人见她真不像有什么大病,这才放心地让她去了,并叮咛别走太久,一会记得回来。
严瑶安总算离开后院,站在月洞门另一边长长地吁一口气。
宫婢问道:“公主好些了么?”
她摇头,指着谢荣离去的方向,“我们到那里去!”
那是一条青石小路,一边是通往前院的抄手游廊,一边是满满一排桐树。春天到了,桐花开满枝头,纷纷扬扬地从头顶上落下来,仿佛下雪。她顾不得欣赏美景,加快脚步往前走去,倒一点也不像身体不适的样子。
没走多久,果见前方出现熟悉的背影。
谢荣正在低头跟一个小厮交代事情,他侧脸俊朗,眼睑微垂,交代完事情以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严瑶安忙走上前,可惜两人身高有差距,眼看着要追不上了,她灵机一动,身子一软发出“哎呀”一声。
前面的人果真停了下来。
她低头偷笑,还没想好说辞,一边的宫婢便着急地问:“公主没事吧?有没有扭伤脚腕?”
说着试图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谢荣没来,她怎么能站起来?
严瑶安站到一半,成功地重新摔下去,哀哀喊了一声疼,“别扶我……快去找大夫……”
宫婢雪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留下陪她还是该去找大夫。
严瑶安等了一会,面前出现一双金线纹墨靴,头顶响起谢荣低沉缓和的声音:“你能站起来么?”
她仰起小脸,平日飞扬跋扈的小脸竟有了种低眉顺眼的感觉,“我的脚扭了,你扶我起来。”
谢荣在外待过一年,对付这种突发措施有些经验,他不好直接碰她,便让雪茹把她扶到一旁的石头上。他蹲到她身边,用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脚腕,“疼么?”
严瑶安做出龇牙咧嘴的模样,“疼疼疼!”
谢荣没说话。
他按着她的脚腕又问了几个地方,她无一例外都说疼,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不住点头。少顷,谢荣站起来平静道:“公主的脚没什么事,起来多走几步就行了。”
说罢转身便走。
严瑶安愣住了,他这就走了?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
当即管不了脚不脚伤,忙跳下石头追上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受伤?”
他停下看她一眼,目光耐人寻味。
她总算意识到自己刚才跑得飞快,哪里像扭伤脚的样子,讪讪一笑,“我刚才真有点疼……”
可惜谢荣不听她解释,继续往前走。
她哎一声挡住他的去路,挑眉蛮不讲理,“就算我没受伤,我是公主,我摔倒你扶我一下,难道不行么?”
谢荣却道,“公主身边的人何其多,哪里轮得到我扶?”
严瑶安以为他对自己也有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连声音都柔和了许多:“你若是愿意,以后我只让你一个人扶。”
说完期盼地看向他。
十六岁的小姑娘,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情意,他怎会看不出来?
谢荣微怔,旋即冷漠道:“微臣不敢。”
她神采飞扬,仿佛要给他天大的特权,“你有什么不敢的?连父皇都要听我的话,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让你扶我,谁都不敢有二话!”
谢荣沉默。
严瑶安以为他在考虑,满心欢喜地等他的答案,没想到他却后退一步以君臣之礼说:“公主厚爱,微臣担当不起。”
她不可思议地睁大眼。
他继续说:“前院有事,微臣先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
严瑶安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气急败坏地问:“谢荣,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竟敢对我这么说话!”
谢荣顿了顿,没有回头,“正是公主理解的意思。”
严瑶安看着他一步步走远,然后消失在垂花门外,她气愤地把廊下几株盆栽全摔了,花盆四分五裂,花朵跟土壤分离,躺在她脚边。她越想越生气,在心里骂谢荣不知好歹,她是身份尊贵的公主,能看上他是他的荣幸,他非但不知道感激,居然还拒绝她?
他以为自己是谁?
“不知好歹!”她骂道。
雪茹在一旁担惊受怕,想劝又不敢劝,不知道公主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发起脾气要砸东西?雪茹眼睁睁地看着严瑶安砸碎了几个花盆,正头疼时,却见她眼角忽然掉下一颗泪,然后越掉越多,没一会整张小脸就挂满泪痕。
雪茹手足无措:“公主怎么哭了……”说着掏出绢帕为她拭泪。
她哭得伤心,一边哭一边控诉:“他居然敢拒绝我……”
雪茹连连附和,“谢二公子真是不识好歹。”
“我看上他,那是他的荣幸……”
雪茹继续点头,“是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可是没用,别人怎么安慰都没用,她还是心里难受。仿佛有一团东西堵在心口,不上不下,连喘气都觉得困难。她从没喜欢过人,第一眼看到谢荣的时候就觉得他跟别人都不一样,冷静自持,寡言少语,正是因为他从不讨好她,所以她才对他青眼有加。可是她今天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他居然说“微臣不敢”。
她是公主,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去过?
他简直太过分了!
*
后院。
严瑶安回来时眼眶红红的,无论谢蓁和顾如意怎么问,她就是不肯说。最后宫婢雪茹在一旁打圆场,说路上有一只飞虫撞进眼睛里,公主觉得丢人,这才不想说。
顾如意扑哧一笑,“这有什么可丢人呢?让我看看,虫子还在么?”
雪茹道:“婢子已经给公主吹走了。”
严瑶安抿着唇,始终不发一语。
谢蓁却觉得事情不如雪茹说得那么简单,然而究竟出了什么事,她也不知道。她不想看到严瑶安不开心,站起来提议道:“阿荨刚才跟几个姑娘一起去掐莲蓬了,咱们也去吧?看看谁掐得多,晚上还能煮银耳莲子汤!”
严瑶安兴致缺缺,“你们去吧,我在这坐一会。”
这可真不像她,平常她都是最积极的,一刻也闲不住,今天究竟怎么了?谢蓁和顾如意面面相觑,顾如意说:“那我和阿蓁去了?”
她一点也没有挽留的意思,趴在桌上蔫蔫的说:“嗯……”
谢蓁和顾如意只好相携离去。
婆子找好小船,她们一人一艘,分别带了一个会水婆子和一个划船的丫鬟,往莲花池塘深处划去。两旁都是荷叶,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谢蓁拨开密密麻麻的荷叶,看到个头大的莲蓬便让丫鬟停下,伸手去够。不一会就摘了七八个。
她回头一看,已经看不到顾如意了。
谢荨也在这里面,她想找到谢荨,便让划船的丫鬟沿着池塘划了一圈,途中遇到不少姑娘家,唯独没有谢荨。
婆子劝慰:“七姑娘或许已经上岸了。”
她不放心地点点头。
其实婆子说得不错,谢荨确实已经上岸,不过却不是有八角凉亭的那一边,而是另一边的柳树荫下。划船的丫鬟方向感不好,划着划着就划到这里来了,她只好上岸,见岸上绿草如茵,头顶有柳树遮挡,索性坐下来先吃一个莲蓬再说。
她拨开莲蓬,露出里面白嫩嫩的莲子,放入口中,又香又脆。
谢荨一连吃了好几个莲子,还拿了一个问身边的丫鬟,“你吃不吃?”
丫鬟不敢,摇头拒绝。
她就放入自己嘴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含笑声音:“好吃么?”
谢荨回头,之间仲尚倚在柳树旁,穿一袭天青色实地纱金补行衣,墨色厢边经带,轩昂整齐。他手中持一酒壶,歪嘴笑看着她,应该喝了不少酒,但是眼神却十分清明。
谢荨惊讶:“仲尚哥哥。”
谢荨与仲柔走得近,经常会去将军府,有时候便会遇见仲尚,所以她跟仲尚之间并不陌生。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手里的莲蓬,“你就在吃这个?”
带来一身的酒味,可是他喝酒不上脸,即便喝了很多,脸上仍旧面色如常,而且没有丝毫酒醉的迹象。
她点头,甜滋滋地笑道:“嗯,很甜的。”
他语气自然,“让我尝一个。”
于是谢荨就给他掰了一个,他伸手接过去,扔到嘴里嚼了嚼,味道还行,勉强可以下酒。
仲尚顺势坐到她身边,随口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
谢荨指指一旁的丫鬟,实话实说:“杜若停错方向了,我们先在这里歇一会。”
杜若羞愧不已。
仲尚低笑,偏头看一心一意吃莲子的小姑娘。正值晌午,她的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却掩不住原本的白嫩,鼻尖有细细的汗珠,越发显得她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嫩豆腐,一掐全是水。
仲尚见她只顾着吃,谁也不理,忍不住把手里的酒壶递过去,想逗逗她:“你喝一口酒,再吃一口莲子,味道会更好。”
谢荨抬头,干净澄澈的大眼睛满是信任:“真的吗?”
他昧着良心点了下头。
谢荨很想尝试,可是又有点犹豫,“阿娘知道我喝酒会生气的……”
仲尚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大尾巴狼,一点一点诱惑善良无知的小白兔落入圈套,“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她看向身后的丫鬟婆子。
仲尚问她们:“你们转过身去,没有吩咐不许回头。”
丫鬟婆子对视一眼,只好转身。
仲尚对谢荨说:“这样就没人知道了。”
谢荨很心动,她凑过去闻了闻他手里的酒壶,抬起杏眼,“喝完这个再吃莲子,真的会更好吃吗?”
仲尚对上她的眼睛,喉咙莫名其妙有点干涩。
她天真地接过去,终究抵不住好吃的诱惑,倒出一点点酒忙凑上去,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然后皱眉,砸吧砸吧嘴:“……不好喝。”
仲尚把一颗莲子放到她嘴边,“张嘴。”
她乖乖地吃进去。
一边嚼一边把酒壶还给他,带着点埋怨:“仲尚哥哥骗人,这样一点也不好吃。”
仲尚愉悦地笑出声来,也不在乎那酒壶被她舔过,就着嘴喝了两口,“应该是你还没习惯,等你会喝酒以后再试试,就觉得好吃了。”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谢荨似懂非懂地哦一声,吃完一整个莲蓬,她站起来问道:“仲尚哥哥怎么会来这里?”
他仰头看她,一阵风来,正好吹起她的碧纱裙,带来清甜香味,“前面人太多,我到这里来静静。”
她乖巧地指指前面的小船,“我要回去了,阿娘看不到我会担心的。”
他颔首,“那我们改日再见。”
她坐上小船,临走前还不忘送他几颗亲手掐的莲蓬,笑着朝她挥挥手。丫鬟在前面划船,她渐渐消失在池塘深处。
仲尚目送她走远,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里的莲蓬,弯唇失笑。
☆、讨厌
安王府总有人上门拜访。
无一例外全是贺喜的。
有朝中要员,也有皇家子嗣,最常见的还是那几位皇子,经常三三两两结伴来到安王府,不是道喜便是要蹭吃蹭喝。有一次三皇子和四皇子来了,非要让谢蓁过去作陪,虽说是弟媳,但兄弟们吃酒,她过去总归有些不合适。严裕护短护得厉害,连面都没让他们见着,借口说谢蓁身体不适,只把他们两个留下用了一顿午膳,便打发人回去了。
既然上门贺喜,便不能空手而来,有送珍奇古玩的,也有送珍禽异兽的,但更多的,还是送美妾歌姬的。
严裕无一例外,但凡是送女人的,便全部打发回去,甚至连门都没让她们进来。
那些官员悻悻然地回去,颇有些不解。
到最后也不知道怎么传的,竟然传出六皇子惧内这种话。百姓口口相传,说安王被安王妃管治得严严实实,连其他女人的手指头都不敢碰,就连送到家里的女人都完完整整地送了回去。一时间有说安王惧内的,也有说安王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男人的,但是无一例外,都认定安王妃是一位悍妇。
谢蓁听到后气得不轻,对着严裕抱怨:“我怎么成悍妇了?我哪里凶悍了?我这么貌美可人!”
屋里丫鬟都在憋笑,没听过这么夸自己的,安王妃可真说得出来。
其实做悍妇总比妒妇好,悍妇说明她治夫有道啊。
但是谢蓁还是很不高兴,她真是冤枉,她明明什么都没做,这一切都是严裕出手的,她却白白得了个悍妇的名声。
严裕没笑,一本正经点了下头,“我也觉得他们传得不真实。”
她气呼呼地坐在他腿上,抱着他的脖子故意问:“你为什么不要那些姬妾?我那天看了一眼,都很好看的。”
他任由她撒泼,闻言只是皱了一下眉,“好看么?”
她点头,“嗯嗯。”
他说:“我没在意。”
谢蓁想了想,底气十足地补充一句:“不过没我好看。”
他垂眸看她,薄唇弯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促狭中还带着一点点坏。
不过谢蓁还真没说错。
她原本就生了一副祸水模样,标致无暇,尤其一双眼睛极为明亮,盈盈一笑,比天上的太阳的还要明媚。再加上前几日刚与严裕圆房,这两天严裕都没放过她,每天晚上把她捉到身下,一遍遍地疼爱,她整个人都跟以前有大不同,似乎眉眼更柔媚了一些,脸蛋更莹白了,举手投足都透着一种诱人的气息,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既天真又娇媚,常常勾得严裕把持不住。
严裕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腰肢,抬抬眉,没说话。
她不依不饶,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她,“小玉哥哥,我好看吗?”
严裕对上她的视线,抿起薄唇,“谁像你这么……”
话没说完,她就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笑盈盈地又问:“我好不好看吗?”
他噤声,眼神游移。
因为想试试她会不会有进一步动作,于是便绷着没说。
果不其然,谢蓁趴到他脸上,认认真真地啃他的嘴巴,非要问出个所以然,“小玉哥哥,她们好看还是我好看?”
姑娘家都爱问这些无厘头的问题,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
严裕扶住她的头,反客为主,尝遍她嘴里的滋味后才道:“你好看。”
她嘻嘻地笑,埋在他颈窝蹭了蹭,小猫一样。
那些官员送来美妾歌姬时,她心里却是不怎么高兴,端看严裕怎么处理而已。不过后来他处理得还算叫人满意……谢蓁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
天气越来越热,还没到夏天,便能听到后院池塘传来的蛙鸣。
谢蓁晚上被吵得睡不着觉,第二天严裕便让下人把池塘里的青蛙全捉了,不知道放生到哪个地方,谢蓁这才得以睡一个囫囵觉。
除了蛙鸣,院子外面的蝉鸣也叫得厉害,好在它们只有白天才叫,晚上就消停了。谢蓁白天喜欢让丫鬟搬一个美人榻坐在桐树底下,她在一旁看书,饶是有两个丫鬟帮忙打风,还是动不动就热出一身汗来。
她不喜欢身上黏黏腻腻的感觉,每天都要洗两次澡,早晨一次傍晚一次。
偏偏严裕老是把她身上弄得黏黏腻腻的。
谢蓁很生气,恨不得挠他的脸,“你怎么这么过分!”
严裕握住她的手,在她脸蛋上偷香,“我在边关素了一年,回来还不能碰自己的女人么?”
谢蓁气鼓鼓:“可是我很累。”
他立即把手放到她腰上,“我给你揉揉。”
猫哭耗子假慈悲!
居心不良!
一瞬间各种各样的坏话从心里蹦出来,谢蓁推开他说:“不要不要!”谁知道他揉着揉着会变成什么样?上她可不敢以身试险。
上回他就这样……
现在她可不会上当了!
她想洗澡,双鱼双雁把准备好的热水抬进来,倒进浴桶里。她拭了拭温度,不太热也不太凉,刚刚好。她把严裕赶出偏室,不放心地叮嘱:“不许进来。”
严裕站在门外,看着她戒备的小脸,抿唇没说什么。
谢蓁甚至还叮嘱两个丫鬟看着他,不许他进来,然后才放心地关门走进屋里,到屏风后面脱衣服。其实谢蓁也不是多排斥他,他们分开一年,常言道小别胜新婚,她也想多跟他待在一起,舍不得分开……
可是也不能一天到晚就想着那事啊!
他是神清气爽了,受苦受累的可是她。
谢蓁胡思乱想,坐进浴桶里滴了两滴蜜露,便开始闭目养神。她想趁机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会,反正外面天热,一出去便是一身的汗,还不如在水里多坐一会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闭上双眼,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
梦里有人舔她的嘴唇,还把她抱进怀里,她以为自己又梦到那条大狗了,没想到一睁眼,严裕就坐在她对面。
“……”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就说怎么感觉浴桶变挤了……
谢蓁没来得及出声,他便倾身堵住她的嘴,把她所有的话都吞进肚子里。
*
偏室水声传出,连站在外面的丫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两个丫鬟都是小丫鬟,十三四岁的年纪,实在不适合听壁脚,没一会就红得脸颊能滴血。
半个时辰后安王妃被安王从里面抱出来,两人衣衫还算整齐,若不是她们站在这里,恐怕根本猜不到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安王妃白嫩嫩的脸颊泛红,闭着眼睛缩在安王怀里,又长又翘的眼睫毛一颤一颤,像两把小扇子挠在心上,看得人心里发痒。安王抱着安王妃离开后,两个丫鬟进屋收拾东西,一看到里面的场景便愣住了。
浴桶里的水溢出来一大半,整个屋子里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水。
足以见得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两人把头埋进胸口,红着脸收拾里面的残局,心道安王与安王妃实在如胶似漆,连洗澡这么点时间都舍不得分开……
可是谢蓁很生气!
为此她一整晚都没打理严裕。
无论严裕说什么好话她都不信,下定决心要冷一冷她。这也太过分了,还有完没完了?连她洗澡都不放过!
用晚膳时谢蓁匆匆喝完一碗莲子八宝汤就放下筷子,到屋里洗漱一番,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准备睡觉。不多时严裕也过来,想掀开她的被子看看,谁知道这姑娘倔起来不容小觑,他拽了两下都没拽开,只好叫她:“谢蓁?”
她不应。
“羔羔?”
她还是不应。
严裕在旁边跟她耗了好一会儿,才如愿以偿地把她身上的拿开,这才发现她还穿着白天的衣裳,焐得一张小脸都是汗,连脖子上都湿湿的。严裕用手抹掉她额头的汗珠,“你打算就这么睡觉?”
她转头用后脑勺对着他,端是下定决心不搭理他。
他躺到她身边,搂着她的凑上去问:“我把你弄疼了?”
倒也没有……
他把玩她纤细柔软的手指头,想了半天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原因让她对他生气的,抿唇问道:“你不喜欢我碰你?”
一想到这个原因,他的脸色立即不好看了。
谢蓁把他的手拿开,往角落里拱了拱,总算肯开口:“好热,你别贴着我。”
他在边关学会了耍赖,脸皮厚了不少,她一边躲他就一边贴上去,“那你告诉我为何生气?”
她抬脚踢在他跨上,让他不能再前进,“我今天洗澡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进来?”
他回答得条分缕析,“我在屋外叫过你,你不应,我还当你出事了,所以才进去看看。”
那时候她睡着了,没听到他叫她……
她语气放松了一点,“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浴桶里……”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狠狠地瞪他。
严裕若有所思,“你不喜欢?”
她气鼓鼓地:“丫鬟都听到了!”
而且她们一进去,肯定也都看到里面的狼藉了,这让她怎么在下人外面立威严?
原来是因为这个,严裕答应得很快,“那下回不让她们站在门外就是了。”
“……”
谢蓁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是恼羞成怒,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说辞要跟他辩解,到头来却被他这一句话轻轻松松地堵了回来,她无处发泄,指着地板对他说:“你今晚睡这里,不许上来!”
严裕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性,忙向她保证日后不再在人前跟她亲热,也不让外人听去看去。若是有哪个不懂事的丫鬟说出去,他就狠狠地惩罚她们。谢蓁听他说完还算满意,竖起小拇指与他拉勾勾,“还不能没完没了的……”
严裕勾住她的小拇指,趁她没说完之前堵住她一张一合的粉唇。
*
距离上次宫宴已经过了十天。
从宫宴回来后,严裕让赵管事把翠衫交给御前侍卫,侍卫领着翠衫回宫,把她压入牢中。翠衫不过一个小小的丫鬟,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当即就吓傻了,不断地磕头认错让严裕绕她一命。
严裕始终无动于衷。
翠衫被侍卫带去牢中关起来,一听说明日会有专门的人来审讯她,吓得只知道哭,连话也说不利索。
她是有一回出门买菜的时候遇见大皇子的人,那人知道她是六皇子府的人,便开出条件问她愿不愿意替大皇子办事。对方开得条件太诱人,足够她成亲以后好几代人的开支,还不用给人为奴为婢,于是她没多挣扎就答应了。她以为事情败露顶多一死,如今看来连死都不那么容易,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刑具,上面还有残留的肉糜,她一个姑娘家哪里见过这些,立即吓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她本想着等上邢之前就把大皇子供出去,可是没等她见到第二天早上的太阳,夜里就被人用刀割断舌头,没撑住死了。
翌日检查起来,也可以说成是咬舌自尽。
人证死在狱中,此事传到元徽帝耳中,元徽帝坐在龙椅上沉思了很久。
其实宫宴那晚,严裕已经告诉他怀疑是大皇子所为,他当时不信,私底下让人暗暗监视大皇子。没想到当天晚上果真有人行动了,杀死丫鬟以后便逃回平王府,再也没有出来。
元徽帝揉揉眉心,那丫鬟什么都没说,老大就迫不及待地把人给杀人,莫非真与他有关?
只能用心虚来解释。
严韫为何要劫持安王妃?是为了拉拢老六,还是为了把老六逼入绝境?
如果是为了拉拢,他一个大皇子为何要拉拢底下的弟弟们?
其心叵测。
元徽帝越想越觉得心寒,叫了几个侍卫暗地里继续监视大皇子的一举一动,若他有任何反常,都要入宫禀告。
消息传到严裕耳中,他似乎早就料到一般,一点也不惊讶。
倒是谢蓁气恼得很,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定是大皇子下的杀手,他怕翠衫把他供出来!”
严裕不置可否。
她见他没什么反应,扭头奇怪地问:“你早料到他这么做了?我们没了物证,不就吃哑巴亏了吗?”
严裕弯唇,继续给她扎风筝,“你都能想到是大皇子所为,父皇为何想不到?”
他们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元徽帝虽然老了,一样不能小瞧。
谢蓁似懂非懂,自己在一旁想了一会儿,坐到他身边问:“所以大皇子是不打自招么?”
严裕刮刮她的鼻子,“你说对了。”
谢蓁咬着唇瓣一笑,总算放下心来。
现在他们不需要做什么,按兵不动便是,最先坐不住的肯定是大皇子,等他一有所动作,元徽帝必定会有所察觉。到时候顺着一点点蛛丝马迹往深处查,不难发现大皇子这么多年的勃勃野心,到那时候不需要他和太子动手,元徽帝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想起大皇子的所作所为,严裕眸色不由自主地黯了黯。
他一失神,竹篾便刺入指腹,很快流出豆大的血珠。
谢蓁忙把风筝竹架扔到一边,仔细查看他手上的伤势,好在刺得不深,她下意识把他的手指头含在嘴里,用舌头舔掉上面的血珠。味道有点腥还有点咸,一点也不好吃。
严裕一愣,只感觉一个温温热热的小舌头舔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感受那滋味,她就吐了出来,拿绢帕给他缠起来,“好了,这下不流血了。”说完抬头看他,“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今天还扎风筝吗?”
一年前他给她扎的风筝早就潮了,不能再飞起来,反正两人在家闲着无事,他就说给她重新做一个。
严裕摇头,“一点小伤,不碍事。”
说罢把风筝骨架拿来,反正还差最后一点,今天就能做完了。趁着春天还没结束,他可以带她去城外放风筝。
于是他在一旁糊风筝,她就在一旁看着。
偶尔有面糊沾到他脸上,她就拿帕子替他擦掉。
谢蓁正专心看他糊风筝,他忽然用沾满浆糊的食指在她脸上抹了一下,她立即跳开老远,“你——”说完觉得脸上黏糊糊的,用手擦了下,皱着小脸苦兮兮地说:“好脏……小玉哥哥怎么那么讨厌!”
严裕把画了一张大猫的风筝举起来,大猫的尾巴在风中摇摆,神气活现。他张开双手,笑着对她说:“我讨厌?过来抱抱。”
她把头一扭,“不抱!”
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山。
于是严裕长臂一伸,把她捞进怀里,顺道用在脏兮兮的手在她白净的脸蛋上蹭了蹭,“还嫌我脏吗?”
她在他怀里拱了拱,故意跟他唱反调:“脏脏脏,脏死了……”
他哦一声,“那我糊的风筝你要不要?”
她不吭声。
他抬眉剑眉,“你不要的话,我一会儿就让下人拿去烧了。”
她抬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末了伸手圈住他精壮的腰,乖乖地抱住他。
☆、阿短
三月三上巳节这天,严裕带着谢蓁一起去城外明秋湖游玩。
一起同行的还有谢荨谢荣和仲柔仲尚等人,严裕原本不打算叫这么多人,人多反而不好,影响他和谢蓁浓情蜜意。不过既然谢蓁想带着谢荨,他自然不能有二话,到了明秋湖以后,支开谢荨也是一样的。
偏偏谢荨就是一块小牛皮糖,怎么甩都甩不掉。
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她都会眼巴巴地跟上来。
上巳节到处都是人,明秋湖附近更是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全都是姿容清丽的姑娘和英俊的少年郎。严裕和谢荣仲尚坐在一棵大桐树下,看到远处谢蓁和谢荨在放风筝,谢蓁怎么都放不起来,两人站着干着急,一旁的仲柔笑出声来。
严瑶安没有来,若是搁在以前,她一听说谢荣在场肯定也会过来。可是最近不知怎么了,跟受了什么打击似的,谁也不见谁也不理,整个人精气神都蔫蔫的。
谢蓁虽然不在场,但也大概能猜到她那天跟谢荣发生了一些事。
谢蓁问过谢荣,但是谢荣却什么都没说,只告诉她公主扭伤了脚,他帮忙看了一下,仅此而已。
……谁信!
但是谢荣不肯说,饶是谢蓁有再大的能耐也不能从他嘴里撬出来一个字。
反正她也管不着,索性不管了。
谢蓁正走神,没有注意脚下,一不留神就被绊了个跟头。丫鬟和谢荨都来不及扶她,她坐在地上倒吸了一口气,想着大概是擦破皮了,从膝盖那里传来一阵阵疼痛。她正准备让双鱼扶她起来,就见严裕紧张地从远处大步走来,弯腰把她打横抱起,绷着脸问:“你怎么这么笨?”
谢蓁不悦地反驳,“石头长在那里,我又没看见,怎么能怪我?”
他把她抱到马车上,定定看着她,抿唇不语。
双鱼双雁想为她检查伤口,他挥手让她们都下去,准备一些清水来。
丫鬟离开后,严裕跟她大眼瞪小眼,最后他先沉不住气,“疼么?”
谢蓁眨巴眨巴眼,点点头,“疼。”
他蹲在她面前,把她的周纱裙掀起来,挽起裤脚,果然看到她的膝头红了一片,还有点破皮。他既心疼又生气,“疼还乱跑乱跳?老老实实待着不行么?”
谢蓁看到他明明很担心却要板着脸训她的模样,忽然觉得不怎么疼了,她扑哧一笑,捏捏他的脸,“小玉哥哥说什么傻话,老老实实待着怎么放风筝啊?你今天带我出来,不就是陪我放风筝的吗?”
她还知道是他陪她放风筝?
她从头到尾都跟谢荨和仲柔待在一块,正眼都没瞧过他几眼。
双鱼用竹筒盛了一杯清水送来,严裕扶着她的小腿,为她清晰膝盖上的砂砾。她往后缩了缩,但是他把她的腿按得紧紧的,她动也不能动。“疼……”
清洗干净以后,严裕用干净的帕子给她包扎起来,抱着她坐到怀里,“还疼不疼?”
她埋在他颈窝嘤嘤哭诉,“小玉哥哥对我凶,我就疼。”
严裕拿她没办法,在她头顶亲了一下,“我凶么?还疼不疼?”说着低头在她脸蛋鼻子眼睛上分别亲了一下,既轻柔又缠绵。
她往后缩,抬起一张盈盈笑脸,哪里有刚才哭泣的模样,狡猾慧黠地摇摇头,“不疼了。”
严裕说她小骗子,她一点也不在意。
“能不能走?”
她站起来蹦跶两下,证明自己真的没事,“一点小伤,哪有这么严重?”
说得轻巧,仿佛忘了刚才喊疼的人是谁。
见她真的没事,严裕才扶着她从马车上下去。方才众人看着她摔倒,只看到那一下摔得不轻,也不知道她怎么样。目下见她出来,纷纷上前关怀,她摆手说没事,大伙儿才松一口气。
谢荨却不敢再跟她一起放风筝了,转而去求仲柔。
这样正好如了严裕的意,他让吴泽拿来那只大猫风筝,替她放飞到天上。谢蓁在一旁看着,看风筝飞得越来越高,忍不住喝彩:“小玉哥哥好厉害!”
她按捺不住上前,严裕就手把手地教她,整个明秋湖里,就数他俩最显眼。
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一对璧人。
谢蓁仰头看漂在天上的风筝,周围好像只有她和严裕的风筝飞得最高。吴泽递上来一把剪刀,严裕交给她:“把线剪断,明年才不会有厄运。”
谢蓁接过去,依依不舍地剪断丝线,直到风筝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惋惜道:“我第一次放这么高的风筝。”
她小时候在院子里放风筝,总有树木挡着,所以一次都没飞起来过。
后来长大了也就不稀罕玩这个,是以她这话一点也不假。
严裕说:“以后我再带你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那你每年都要糊一个风筝吗?”
他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谢蓁笑嘻嘻地,拉着她往树下走去,“日后小玉哥哥不当王爷了,还可以靠糊风筝这门手艺过日子。”
严裕无奈地瞪她一眼。
*
树下只有谢荣一人。
仲尚不在,他嫌这里无趣,骑马到别处找乐子了。
他往林子深处骑了一段路,似乎早就料到那里有人,来到溪边时朝里面喊了一声,“你准备躲到何时?”
溪水澄澈,溪流淙淙,不多时,高洵骑马从里面走出。
他沿着溪流往下游走,“我只不过偶然路过此地。”
仲尚发出一声轻嘲,也不急着跟上,只是在溪边徘徊,“偶然路过?你是如何从军营路过这里的,不如教教我?”
高洵比前阵子瘦了一些,脸也更黑了,以前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人变得有些沉默,面对仲尚如此明显的嘲讽居然也不吭声。
他今天是跟高洵一块从军营出来的。
高洵说要到明秋湖来,他随口问了一句还有谁,仲尚告诉他以后,只是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可是无论仲尚怎么邀请,他始终不肯来。
还来做什么?
他这份感情原本就没有希望,要断只能趁早断干净,拖得越久越舍不得。
有一句话说得对,长痛不如短痛。
他想清楚以后,这些日子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谢蓁,给自己找更多的事情。一开始还真有点用,后来有一天他梦里出现谢蓁的身影后,猛然发现不过是自我麻痹罢了。
他看向远处站在严裕对面笑语嫣然的姑娘,不禁有些出神。
末了一狠心,调转视线不再多看。
仲尚笑话他,觉得他这样实在没出息,“京城有多少姑娘?以你的身份还怕找不到么?为何偏偏执着这一个?”
他若是能想得通,恐怕也不至于变成今日这种局面。
他现在连严裕都没脸见。
高洵慢慢往前走,不发一语。
仲尚在后面叫住他,“你若真放不下,就去找些事情做,再这么下去,连我都看不过眼……安王妃刚刚经历磨难,又与安王久别重逢,实在没有你插手的余地。”
话说得简单粗暴,但却很在理。
高洵猛然停住,似乎想到什么,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仲尚被看得莫名,“怎么?”
他似是下定决心,一扬马鞭冲了出去,“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留下仲尚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
仲尚嗤笑,摇摇头准备往回走。
没走几步,看到谢荨怀里抱着兔子站在不远处。
他上前,稀奇地问:“你怎么在这?”
谢荨把怀里的兔子举起来,让他看它受伤的腿,“我刚才追着一只兔子过来,它的腿受伤了。”说罢往高洵离开的方向看去,大眼写满疑惑,“仲尚哥哥,刚才那个人是高洵哥哥吗?”
仲尚咧嘴一笑,“是他。”
她又问:“你们说了什么?”
她刚才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高洵离开,是以没听到两人的对话。
仲尚从马上跳下来,脸不红心不跳地骗小姑娘,“没说什么,他就是路过这里,让我问问你和安王妃好不好。”
谢荨弯起杏眼笑得很乖,“我和阿姐都很好。”
仲尚看着她的笑脸,心里痒痒的,把她手里的兔子接过去,“它哪里受伤了?”
兔子毛色灰黑,只有一条短短的尾巴是白色的。吃得圆圆滚滚,难怪会被谢荨给逮到。
谢荨上前,指指兔子的一条后腿,“它的腿被树枝划伤了。”
不是什么大伤口,只是流了点儿血。仲尚不以为意地抱着兔子来到溪边,用水给它把伤口周围清洗干净,偏头问谢荨:“你身上带帕子了么?”
谢荨忙从衣襟里掏出一条绣梅花的素绢帕,“这个行吗?”
他说行,然后三两下就把兔子的后腿包扎好了,重新递给她:“你喜欢它?要不抱回家去吧。”
谢荨一脸想要又不能要的样子,挣扎了很久,最终摇摇头,“我不能要,仲尚哥哥把它放了吧。”
她刚刚连手都举起来准备接了,为何又放下?
仲尚挑眉,“为什么不能要?”
她惆怅地说:“阿娘对毛发过敏,我们家从小就不养这些小动物。”
谢荨小时候不懂事,看别人家都养猫儿狗儿什么的,她也想养。小姑娘天生喜欢可爱的动物,冷氏不忍心她失望,勉强答应让她养了一只小奶猫。谢荨高兴极了,天天把小猫带到床上跟它一起睡觉,可是有一回小猫不听话,闯进冷氏的房间,冷氏当时不在屋中,丫鬟也没注意,当晚回来在屋里睡了一觉,第二天便生了一场严重的病。冷氏浑身起疹子,浑身温度惊人,谢荨吓得放声大哭,愧疚地趴在冷氏床边说“阿娘不要死”。
当天谢荨强忍着不舍把小猫送人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养过任何小动物。
仲尚听罢,露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谢荨以为他会把兔子放了,没想到他居然手一收,把兔子抱在怀里,“你若是不要,我就带回去养着。哪天你想它的话,随时可以去将军府看看。”
谢荨的眼睛霎时明亮起来,灿若晨星,“真的吗?你要养它吗?”
仲尚走在前面,一手抱着兔子,一手牵马,笑道:“真的。”
谢荨高兴极了,就跟她自己养小动物一样,真心诚意地说“仲尚哥哥真好”,听得仲尚心情愉悦。
她当场就给小兔子起好了名字,要叫它阿短。
仲尚好奇地问:“为何要叫这个名字?”
她说:“因为它尾巴短短的。”
兔子的尾巴原本就短,仲尚看了看,低笑出声。
她兴致盎然地跟他讨论怎么养兔子,担心他养得不好,还说以后要常去将军府走动,免得他把阿短养死了。仲尚还真就跟她说得一样,他没有养过动物,能把自己养得毫发无损已经很不容易了,更别提再加上一只兔子。
不过看这小姑娘高兴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可以尝试一下。
毕竟也不亏。
回到外面,丫鬟婆子找了她一大圈,见她没受什么伤才放心。
嬷嬷还当是仲尚救了她,连连对仲尚道谢:“多谢仲公子。”
谢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是去追一只兔子了,没有出事,仲尚哥哥也没有救我。”
谢蓁把她拉到一旁,“那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谢荨看向仲尚,正想说看到他和高洵在一起,忽见他竖起食指抵在唇峰,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不会撒谎,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我们偶然碰见的……”
仲尚看着她轻笑。
谢蓁摸摸她的头,把她带到另一边去。
不是谢蓁不待见仲尚,实在是他以前的名声不怎么好。
没参军以前是京城出了名的玩世不恭,没连仲将军都拿他没办法,参军以后虽然逐渐走上正道,但是却一身痞气,不太正经。如果他是狡猾的大尾巴狼,那谢荨就是天真无知的小兔子,谢蓁怕他把谢荨带坏了,所以才不想让谢荨跟他走得太近。
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谢蓁和谢荨坐上回程的马车,安王府和定国公府的下人都渐渐远去。
仲尚把阿短交给府里的下人,叮嘱道:“给我带回去好好养着,若是养死了唯你是问。”
下人是他的随身仆从,名唤李安。
李安心中疑惑,少爷何时对这些小动物感兴趣的?然而却不敢多问。
仲柔看过来,随口一问:“哪来的兔子?”
他笑着道:“捡的。”
仲柔一眼看到兔子受伤的后腿,知道自己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无论什么生物在他手里,都活不过半个月。“要不要我帮你养?”
熟料他居然摇头,坚定地拒绝:“不用,我自己来。”
仲柔疑惑地看他一眼,没有多问,走上自家马车。
反观仲尚的心情却很好,骑马走在一旁,不准备多做解释。
*
深夜,平王府。
严韫最近脾气不好,下人都战战兢兢。
府里最近已经处死了两个下人,那两人都是在严韫跟前服侍的,只是做错了一点小事,连轻饶的余地都没有,就被他一句话给赐死了。下人连话都不敢多说,生怕厄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是以服侍得更加小心翼翼。
自从严韫让手下解决翠衫那个丫鬟后,元徽帝便命人时刻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这几天不能有任何动静,只能在家伪装成一个清心寡欲的平王。
父皇为何怀疑他?
难道是六弟说了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不安。
他心情不好,遭殃的自然是身边的人。
平王妃已经被他莫名其妙训了好几次,这几天除了必要的接触,基本不主动招惹他,免得惹火上身。
这一日严韫正在书房看书,一直在书房待到戌末。
下人见天色太晚,便劝他回房休息。
他多待了一刻钟才起身。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月亮作伴。今晚与往常没什么区别,墙角下的蛐蛐儿甚至叫得更大声了,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他被吵得心烦,准备加快脚步回屋,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不正常的声响。
似有重物落地。
提灯的下人顿了顿,“王爷可否听到什么声音?”
他蹙眉,声音是从前方墙下传来的,“你去看看。”
下人应是,提着灯笼谨慎地靠近。
廊庑只剩严韫一人。
那边下人走到墙下一看,提着灯笼照了一圈,发现是只死猫,咒骂一声抱怨道:“不知是哪个缺德往院里扔来一只断气的猫,真是晦气!”
话刚说完,便听廊下传来打斗声。
下人一惊,忙叫了一声“王爷”。
严韫左胸口受了一剑,正与来人缠斗中。
来人一身黑衣,蒙着脸看不到五官,但是身手十分敏捷矫健,一看便是练家子。严韫与他过了十几招,自觉功夫不如他,再加上胸口受伤,只想把他拖住,等府里侍卫赶来以后把他拿下。
下人着急忙慌地叫:“来人,有刺客!”
那人发现不能再得手,不再恋战,收剑往后院跑去。
严韫想追,奈何胸口的伤不轻,扶着廊柱吐了一口血,指着黑衣人离去的方向道:“给本王追!”
下人忙来扶他。
很快府里侍卫赶来,朝后院追去。
可惜那人已经翻墙而出,消失在夜幕中。
严韫大怒,扬言势必要抓到此人,即便翻遍整个京城也要把这人找出来,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闯进平王府行凶!府里侍卫得令,连夜在京城各个街道寻找,可惜找了整整一夜,也没找到任何线索。
倒是严韫受了重伤,差点伤及心脉,大夫来看过后,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血止住,还说他情绪不宜有太大波动,应该静养。另外又开了几幅药方,让他按着上面写的抓药吃。
他现在一肚子火,哪里听得进去,连夜把府里下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一群废物,有人闯进府里都不知道,要你们何用!”
☆、中毒
黑衣人从平王府离开后,没有离开多远,而是来到附近林巡抚府墙后换下一身黑衣,穿上准备好的衣裳,再坦然自若地走出来。
此时天方既白,晨曦微露。
高洵来到街道两旁的早点铺子上,要了一碗面片汤和一张烙饼,坐到角落面色如常地吃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观察街上的动静。
街道还跟往常一样,两旁皆是叫卖声,熙来人往,热闹非但。然而仔细看却能发现不同,这条街上的似乎有不少侍卫,正在挨家挨户地查看,百姓问起出了什么事,他们便说平王府夜里遭贼,被偷了一样珍贵的宝贝,平王命令他们必须将这个贼人拿下,严惩不贷。
很快他们就来到高洵所在的摊贩前。
侍卫看了一圈,见没有可疑之人便离开了。
其实昨日高洵跟严韫交手时,被他用贴身匕首划破了胸膛,但是严韫自己估计都没有察觉,所以才漏掉了这个线索。高洵庆幸自己昨晚蒙住了脸,再加上夜色昏昧,乌云挡住月光,严韫没有看见他的五官,如今要找在京城找到他,简直堪比大海捞针。
严韫的那把匕首十分锋利,一刀划在他的胸膛上,切开一个不小的伤口。
高洵只用布料匆匆包扎了下,没来得及处理,想着等回到军营以后再上药。
他喝完一碗面片汤,用袖子擦擦嘴准备站起来。
忽然一阵头晕。
他停了一会儿,没放在心上继续往外走。
走了一段路正好看到前面有一家医馆,他推门而入,准备包一些治疗外伤的药。却因为脚下不稳,与里面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你——”对方是个穿天蓝绣衫嫩绿周纱裙的姑娘,不满地皱起眉头抱怨了一句,抬头瞪他一眼。
他没看对方,垂眸说一声抱歉,继续往里面走。
林画屏不满地努努嘴,道了声晦气,没跟他一般计较。
她是来给爹爹抓药的,爹爹最近急火攻心,再加上咳嗽得厉害,她担心这样下去会出大病,这才想着亲自来医馆抓药。没想到会遇见一个不长眼的男人……她哼一声,坐上自家的马车,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那人的容貌。
长得是挺好看的,就是太无礼了。
高洵自然不知林画屏对他的评价,跟大夫抓了些药便回到军营里。
他彻夜不归,本是违背了军中纪律,但是他是千总,上头又有仲尚和仲将军包庇,自然也没人说什么。
更何况他回来时满头大汗,旁人还当他偷偷去外面锻炼了,心中很是敬佩。
回到帐中,他脱下上衣,露出光裸的胸膛。只见胸膛被匕首划伤的地方已经变成紫黑色,血浸湿了包扎的布条,至今仍未止住。
匕首有毒!
他咬牙,这大皇子真是心机深沉,连贴身的匕首都能淬上毒,可见随时都在准备与人对抗,连身边的人都不信任。
他对外面站岗的士兵吩咐没有允许,谁都不许进来,然后便开始一个人艰难地包扎伤口。
当务之急是要清除毒素,可是他还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军营里更没有对应的解药,只能先止血再说。他正往伤口上洒药,帘帐唰地被人从外面掀起,仲尚大步走进来:“你昨天去了哪里?”
他背对着门口,声音嘶哑:“出去。”
仲尚听出他声音不对劲,非但没有出去,反而绕到他跟前细看。
这一看惊住了,仲尚盯着他受伤的胸口问道:“怎么回事?”
他回答得轻描淡写,“中毒了。”
这不是废话么,瞎子才看不出来他中毒了!
仲尚坐到他对面,没有上手帮忙,仔细看了一下他的伤势,不浅,而且有毒,处理起来很麻烦。他难得露出严肃,“你怎么受伤的,中了什么毒?毒素未清,你打算就这么处理了?”
高洵让他去一旁拿来白纱,草草缠了一圈,暂时把血止住了,“还不知道什么毒,一会我去街上让大夫看看。”
他倒是一点不着急!
这毒的毒性若是强烈一点,不等他走到医馆就没命了。仲尚霍地站起来,指着他道:“你坐在这里别动,我让人去请大夫。”
没走两步便被高洵叫住,“不要声张,对外说我只是患了风寒。”
高洵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也尊重他的意见。
不多时大夫过来,对着他的胸口仔细研究了一番,说这是西夷的一种毒,毒性不算强烈,就是解起来比较麻烦,需要好几种药做药引,连续喝上一个月才能全部清除。这期间他都不能用武,需饮食清淡慢慢调养。
仲尚让大夫开药,大夫在一旁写好药方交给他,他让一位信得过的士兵跟着过去抓药。
帐中只剩下仲尚和高洵两人,仲尚双手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从哪里带回来的这种毒?”
他却什么都没说,倒头躺在床榻上,“我累了想睡一会,你先出去吧。这一个月就说我身体欠佳,不能跟你们一块训练了。”
仲尚真想朝他脸上踹一脚。
念在他手上的份上他没跟他一般计较,等他醒了以后再好好逼问。仲尚掀开帐子走出去,高洵躺在床上许久都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事情。他的事情有很多,一会儿是谢蓁的笑脸,一会是谢蓁蹲在荒山野岭哭泣的身影,一会是昨晚他跟严韫交战的画面……正在他昏昏欲睡,差点睡着的时候,帐子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带进来一股夏日燥热的风。
仲尚三两步来到他跟前,把他从床榻上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去刺杀平王了?”
他的眼睛古井无波,平静地问:“你怎么知道?”
这句话等于默认。
仲尚也不管他有没有受伤,把他摔回床榻上,气得咧嘴一笑,“平王在城里大肆找刺客,还有谁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
仲尚在床前走了两圈,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偏头好整以暇地看着高洵,“真是你?”
他倒也坦荡,这时候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是我。”
平王昨夜遇刺,他昨晚彻夜不归,身上还受了伤,时间巧合得近乎诡异,不怪仲尚怀疑。
只是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快……
仲尚扬眉,“你怎么想到要刺杀平王?不怕他要了你的小命?”
他虚弱一笑,“我这条命不值钱,谁想要拿去就是了。”居然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他昨天去平王府时就想好了,若是不幸被抓住,无论对方怎么逼供,他就一口咬定是林巡抚指使的。他不能给谢蓁和严裕添麻烦,哪怕死也要把罪名嫁祸到林巡抚头上,他不怕死,只怕不能为谢蓁出一口气。
可惜下手的时候出了偏差,没能一剑杀了大皇子,实在可惜。
仲尚不知他跟大皇子有何过节,但是勉强能猜到七八成。大皇子与太子不和,严裕是太子的人,谢蓁又嫁给了严裕,难道高洵想帮太子铲除大皇子?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他如今能不能躲过严韫的人还是个问题。
不过好在他们在军中,严韫的人应该搜不到这里,即便搜也不能搜得太仔细,他说不定能捡回一条小命。
仲尚坐到一旁,姿态随意,“你这次失手了,以后还打算去么?”
他摇摇头,“不去了。”
仲尚挑眉。
他却道:“因为我发现一个更有价值的消息。”
“什么消息?”
他为了方便说话,便撑着身子坐起来。他心里头把仲尚当兄弟,是以什么话都不避讳他:“刚才大夫说我中的毒是西夷才有的毒,这几年我们与西夷几乎断绝来往,商贾也很少贩卖他们那边的东西,更不要说这种罕见的毒。可是大皇子手里却有,你说为什么?”
仲尚支着下巴,吊儿郎当地笑了笑:“你怀疑他跟西夷人有来往?”
高洵颔首,“很有可能。”
虽不知平王与西夷来往的目的,但此事若是被元徽帝知道,那肯定会引起元徽帝泼天震怒,到那时候严韫可没有好果子吃。元徽帝最近本就在怀疑平王有犯上作乱的嫌疑,若是再扣上一个勾结外域的帽子,他精心布置多年的计划也就到头了。
高洵让仲尚替他准备笔纸,他要给安王府写一封信。
仲尚依言拿来笔纸。
他坐在床榻上,就着榻上的小方桌提笔写字。信上只字不提他行刺严韫一事,只说看到大皇子与西夷人来往,怀疑他与西夷勾结,让严裕多留意大皇子的动向,准备好充足的证据,再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元徽帝。
写好以后,高洵用火漆把新封起来,让仲尚找人送到安王府。
仲尚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看得他莫名其妙,“怎么?”
许久,仲尚才说:“你这么做,是为了安王,还是为了安王妃?”
一针见血。
他无语凝滞,脸上有种被戳穿后的狼狈,“……他们两个是我幼时旧友,我当然希望他们都好。”
仲尚一笑,“但愿你真这么想。”说罢走出帐中。
高洵一人独坐床上,思考了很久。
*
严裕收到信时,关于平王遇刺的消息已经过了两天。
平王遇刺,头一个怀疑的便是太子党羽。然而严韫却找不出任何与他们相关的蛛丝马迹,即便有心栽赃陷害,却也找不到由头。
偏偏黑衣人的那身衣服是在林巡抚府后门找到的,林睿在平王府院里跪了三天以证清白。严韫虽然知道不可能是他,但还是忍不住迁怒于他,谁叫他这么蠢?被人在家门口陷害都不知道!
此事传到元徽帝耳中,到底是亲生儿子,元徽帝指派宫里的三个老太医去给平王医治伤口,并且把监视平王府的人撤走了一部分。平王也算因祸得福,心情不再如以前那么糟糕了。
严裕展开书信放在桌案上,若有所思地看了很久。
谢蓁到时,他还在看那封信。
“丫鬟说你不吃饭,你在看什么?”
他沉默片刻,然后把信纸叠起来放到袖中,摇摇头道:“没什么。”
说罢站起来握住谢蓁的手,跟她一起到厅堂用膳。
☆、沧浪
宣室殿内,元徽帝坐在龙纹宝椅上,平王严韫跪在下方。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龙椅两旁的公公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怒了圣上。
许久以后,元徽帝才缓缓开口:“你说是老六派人行刺你,你可有证据?”
严韫让人呈上一把宝剑,一板一眼道:“这把兵器是儿臣遇刺那晚从地上捡到的,上面刻着麒麟纹,只有六弟手里的精兵才会佩戴这种兵器,请父皇明察。”
元徽帝接过去,翻来覆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却不发一语。
严韫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一点也不着急。
熟料元徽帝居然面色如常地把宝剑放回去。
他费解,“父皇……”
元徽帝正要开口,门口的小公公进来通传:“圣上,安王求见。”
来得倒巧。
元徽帝宣严裕进来。
不多时严裕一身靛蓝柿蒂纹锦袍出现在大殿门口,他长腿步阔,看到殿内跪着的严韫时微微一怔,眸色转深,旋即一脸平静地上前向元徽帝屈膝行礼。元徽帝谁都没让起来,只是促狭地问:“怎么,你们兄弟俩是商量好一起过来的?”
严韫看向严裕,违心地叫了一声“六弟”。
严裕却不回应,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呈递给元徽帝,“儿臣有一样东西,请父皇过目。”
元徽帝示意手边的公公接过来。
那是一封用火漆漆好的书信,信上写了严韫最近两年与西夷人来往的时间和地点,不一而足。前一年几乎没什么来往,但是今年上半年却与西夷大将察格儿见了不下五次面,不仅时间地点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证人作证。
元徽帝看后,脸色变得难看,紧紧握着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两人面前。
“朕还没死,你们就坐不住了!”他震怒非常,从公公手里夺过宝剑指着两人,愤然道:“兄弟反目?互相揭发?就这么想坐朕的位子么?”
打从严韫来的时候,元徽帝的心情已经不太好,如今严裕又来火上浇油,他自然忍不住爆发了。
严裕信上的内容,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严韫究竟有没有跟西夷人来往还要好好调查。
可是这并不代表他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兄弟窝里斗。
元徽帝双眼赤红,若不是有公公在一边劝着,估计他真会朝两人身上捅几个窟窿。
“方才不是有很多话么,怎么这会儿都不吭声了?”元徽帝重新坐回龙椅上,气喘吁吁地问。
他年事已高,又常年劳累,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平日看不出来,一旦动怒就喘不过气来。
老公公一脸担心地给他顺气,口里不住地劝道:“圣上息怒,圣上息怒……”
严裕知道今天来得不是时候,语气平坦,不惊不惧:“回父皇,既然您已立了二哥为储君,我便一心一意拥护二哥,不敢有任何二心。”
严韫跪在一旁,迟疑许久:“儿臣也不敢有二心。”
元徽帝吹胡子瞪眼,冷哼一声:“现在说得好听,指不定背后又要做什么小动作!”
两人不语。
元徽帝如今看见他们就心烦,挥挥手让他们下去:“这两个月你们都在自己府里待着,哪儿都不准去,谁若不从,朕便剥夺他的王爷封号,让他尝一尝当平民百姓的滋味!”
严裕和严韫齐声应是,从宣室殿退出来。
*
骑马并肩走在出宫的小路上,严裕和严韫谁都没先开口。
严裕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看到信上内容后大吃一惊,抱着怀疑的态度让吴泽和吴滨私底下调查,没想到这一查还真查出点名堂来。严韫数次与西夷大将来往,想会的地点正是在城中一品楼,严裕让吴泽花重金收买酒楼的伙计,那伙计便把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本以为趁着最近的风头把这封信呈递给元徽帝,能一举扳倒平王,却没想到他晚了一步,让平王先一步贼喊捉贼。如今元徽帝非但两个都不相信,还把他们禁足两个月,真是失策……
严裕正想着,掉在后面的严韫忽然加快速度挡在他前面,鹰目直勾勾看着他,耐人询问,“行刺本王的刺客真不是六弟的人?”
严裕从他身边绕过,虽然平时不声不响,但是关键时候说话却能把人噎死,“大哥值得我这么鲁莽么?”
严韫没有生气,一反常态地哈哈大笑,“本王只是觉得稀罕,没想到六弟竟如此能忍。换做是我,杀父杀母之仇,无论如何也要报的吧?”
严裕握紧缰绳,下颔紧绷。
他恍若未觉,继续刺激他:“又或许六弟从没把他们当成父母,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怎么说也养育了你七八年……”
严裕眼瞳充血,咬得一口牙都要断掉。
缰绳死死地嵌进他手里,他手背青筋泛起,最终闭上眼睛,许久以后剧烈起伏的胸膛才平静下来。他语气冰冷:“大哥终于承认是你所为?”
严韫跟在她身后,笑容极其放肆,“就算本王承认又如何?你有任何证据么,你为了两个毫无血缘的人,还能手刃亲兄不成?”
当年元徽帝下旨一定要把流落民间的六皇子找回来,六皇子是当时最受宠过的惠妃所出,彼时仍未立太子,大皇子与二皇子之间剑拔弩张,大皇子自然不希望再多一个人争皇位,是以得到消息后,便连夜派出侍卫,要在宫外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严裕的性命。
只不过他没想到,严裕的那对养父母如此执着,即便自己只剩一口气了,也要拼死护住严裕的安全。
侍卫最终杀了他们两个。
正准备解决严裕的时候,恰好元徽帝和二皇子的人马来了,他才幸免于难。
可惜宋氏和李息清已经断了气。
严裕背脊挺得笔直,父母临终前那一幕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他却已经不是当初被恨意冲昏头脑的少年。
彼时他刚入宫,得知是大皇子的人杀了他的父母后,一次次企图为父母报仇,却一次次差点丧命于大皇子手中。若不是太子严韬护着他,或许他根本活不过今日。
如今他羽翼渐丰,慢慢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
等等,再等等。
他告诉自己,迟早有一日要为父母报仇,取下严韫的项上人头。
这一等便是八年,很快就等到了头。
他走在前面不卑不亢道:“大哥是前皇后所生,我是惠妃所生,你我算不上亲生。”
到了这地步,撕破脸也没什么,继续维持假惺惺的兄弟情反而显得恶心。
严韫看着他渐渐远去,唇边笑意慢慢隐去,最终换上一张阴沉沉的脸,盯着他的背影。
*
严裕还没回到安王府,外面便下起雨来。
今年夏天雨水格外充沛,三天两头便有一场大雨,每次都是下不多久便停了。起初谢蓁做在屋里没有在意,可是一个时辰后,雨仍旧不见停,而且外面的天色越来越阴,严裕入宫两三个时辰还是没有回来。
她不禁担心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一圈,让双鱼去门口看看有没有严裕的马。
双鱼去而复返,摇摇头道:“看不见安王爷。”
谢蓁问她什么时辰,她说:“申时一刻。”
虽然不算晚,但因为下雨的缘故,显得与傍晚无异。
雨点砸在廊庑上,发出咚咚声响,颇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势。谢蓁担心严裕在路上出事,便让府里下人去外面寻找。下人沿着安王府到宫门这条路找了一遍,始终找不到严裕的身影。
谢蓁越来越忧虑,他怎么还不回来?究竟去哪了?
她在屋里坐不住,索性自己撑伞去外面寻找,双鱼和双雁劝了又劝,最终劝不住她,只好一个替她撑伞,一个搀扶着她往门口走去。从瞻月院到门口这一段路,路上汇聚不少积水,打湿了她的鞋袜。
她往前走一段路,忽然看到前方有人骑马而来,她几乎一眼就看出是谁,欢喜地叫道:“小玉哥哥!”
严裕的衣衫被雨水打湿,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胸膛,他勒马在她面前停下,翻身下马,“你怎么出来了?”
她把伞举到他头顶,“你出去这么久还不回来,我担心你出事……”
她粉白酥颊滴上几滴雨水,鬓发贴在颊畔,一双妙目仿佛被雨水涤过,又清又亮。此刻她唇边含着笑意,乖巧地举着伞替他遮风挡雨,小手钻进他的袖子里牵住他的手,“你怎么不说话?我们快回去吧。”
话音刚落,便被严裕扯进怀抱里。
她一愣,转头看他:“小玉哥哥怎么了?”
严裕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很想抱她,想把她小小的身体纳进怀里,填补他的空缺。
他说:“让我抱一会儿……”
谢蓁唔一声,有点为难:“可是外面在下雨……”
他坚持:“就一会。”
“……那好吧。”
谢蓁一手举着伞,一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服,没一会就开始抱怨:“小玉哥哥我的手酸了……”
总是这么爱撒娇。
严裕偏过头,在她脸上轻轻咬一口,最终松开她,接过她手里的伞跟她一起走回安王府。
*
两人的衣服都湿了,尤其严裕更加厉害,浑身都湿透了。
双鱼双雁从屋里找出衣裳,本欲服侍他们两人换上,可是严裕却说不用,拉着谢蓁走进内室,没多久便换好衣服重新走出来。
谢蓁重新换了一身衣裳,上面是白绫通袖衫儿,下面是一条娇绿缎裙,衬得她像春天抽出的笋芽,又嫩又娇。她拆散发髻,半湿的长发披在身后,从丫鬟手里接过帕子为严裕擦拭手脸,“你刚才去哪了?”
外面大雨还在不停地下,伴随着斜斜轻风,把雨点吹入廊下。雨水落在廊下湿了又干,留下斑斑驳驳的痕迹。
严裕坐在八仙椅上,眼睑微垂,沉默片刻才道:“我去了城外青要山上一趟。”
青要山是埋葬李氏夫妻的地方。
谢蓁动作微顿,仔细端详他的脸色,“你怎么想起来要去那里?外面下那么大的雨,万一出事怎么办?”
他不出声。
谢蓁在一旁的铜盂里洗了一遍巾子,继续擦他的双手,“你下回若是想去,可以让我陪你。”
他看着她,低嗯一声。
谢蓁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但也没逼问他什么。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只是没想到他夜里居然发起热来,浑身烫得像火球,偏偏他手脚都缠着谢蓁,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让她连动都不能动,只能唤丫鬟去请大夫。
大夫看过以后,说是着凉才导致风寒,吃一副药,发发汗就没事了。
谢蓁喂他吃过药后,又拿了两条被子焐在他身上,她今晚本想到偏室睡觉,没想到他却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让她走。
谢蓁没办法,只要踢掉绣鞋上床陪他一块睡。
可是他身上太烫,而且大夏天的,尽管下过一场雨,盖两条被子也热得厉害……没一会谢蓁就出了一脑门汗,反观严裕,睡得倒是很安稳。他双手搂住她的腰,两人之间毫无缝隙,她抗拒地嘤咛:“好热,别动。”
他睡着了没听见。
到了第二天早晨,谢蓁是被热醒的。
她一睁眼,就对上严裕漆黑如墨的双眸。
他什么时候醒了?
谢蓁下意识摸他的额头,长松一口气:“总算不烫了。”
说罢要从被子里钻出来,她非得先洗个澡不行……身上都是汗,也不知道昨晚怎么睡着的。可是刚一动,就被严裕反身压在身下,她呼吸一窒,虽然他是病人,可是也很沉啊!她抗议:“小玉哥哥起来,我让丫鬟给你煎药。”
他不为所动,反而默不作声地在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声音带着病愈后的沙哑:“羔羔……你陪我一会。”
谢蓁的小脸贴在枕头上,回头不解地看他:“我不是一直陪着你么?”
他的手掌放到她的腰上,沿着她光滑的肌肤来回摩挲,“……以后也要陪着我。”
谢蓁觉得莫名其妙,好端端的为何要说这个?但是看他一本正经,于是先答应下来,“好好,你先放开我行吗?”
他更紧地搂住她:“不行。”
跟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
谢蓁既好笑又无奈,慧黠的眼珠子转了转,“那你今天不吃药了?不下床了?你打算以后都这么抱着我?”
他想了想,“起码以后两个月我可以天天抱你。”
谢蓁从他的话里品味出怪异,翻转过身,直勾勾地看着他:“你昨天进宫,是不是圣上说了什么?”
他答得浑不在意:“父皇禁足我和平王两个月。”
谢蓁一愣,怎么跟平王也有关系?
她歪着脑袋,“你跟平王一起入宫的?”
他说不是,便把昨日进宣室殿后的情景跟她说了一遍,她这才恍然大悟,“……你和平王一同入宫,他难免会不相信你们任何一方。”顿了顿,安慰他:“这有什么好难过的?禁足两个月,就当休假了。”
她倒是看得很开,严裕被她轻松的语气逗得一笑。
他贴着她的脸颊,在她耳边道:“不是因为这个。”
她努努嘴,“那是因为什么?”
顿了许久,严裕才跟她慢慢讲述这么多年的前因后果,“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普宁寺遇害么?”
谢蓁想了半天,总算想起来了。
当时他们谢家、李家、高家三家一起去普宁寺上香,谢蓁和严裕被黑衣人劫持,那时他俩才七岁。她忘了他们是怎么逃脱的,只记得他们后来来到一户人家,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收留一晚。
谢蓁说:“记得呀。”
那两个黑衣人里,其中一个是严韬。
另一个是前皇后姬皇后的哥哥姬明。
当时姬皇后尚未离世,但是命不久矣,她怕自己死后元徽帝立惠妃为后,把严裕找回来立为太子,更怕严韫在朝中无立足之地,才会下此狠手。
不仅如此,就连当初做出严裕和严瑶安偷龙换凤一事,也是姬皇后所为。
当时的太子是大皇子严韫,严韬只是端妃生的二皇子。
严韬需要一个人连手,制衡大皇子,所以才会在姬明手中救下严裕。
后来姬皇后离世,元徽帝得知严裕的下落,一心想把他从民间找回来。
所以严韫才会对他起杀心。
只是没想到李氏夫妻会拼死护住他。
哪怕事后被严裕得知,严韫依旧不以为意,他大可以欺骗众人,说李氏夫妇不同意他带严裕回宫,侍卫失手杀了他们。
严韫只需惩罚下手的侍卫就行了,他可以从中摘得干干净净。
谢蓁听他说完这一切,总算知道宋姨是怎么死的……她眨眨眼,想眨去眼里的酸涩,最后反而两只眼睛都红红的。
她抱住严裕的脖子,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安慰他什么,最终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软软地:“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他摸摸她的头,“唱什么?”
她其实会唱很多歌,还会吹笛子,不过嫁给他这么久一直没机会表现。而且他最喜欢她唱那首童谣,所以她每次都给他唱那一首。
谢蓁想了一会,往他怀里拱了拱,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曲调悠扬,从他怀里轻飘飘地传出。
原本是豪迈壮阔的过歌曲,却被她唱出婉转悠扬的味道。
她长腔绵软,悦耳动听:“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少顷,没听到他有反应,她抬头问:“你到底听了没?”
他点头,“听了。”
“那你怎么不夸我呀?”
他方才的愁绪一扫而空,脑海里都是她唱的曲子,俯身凝望她圆溜溜的眼睛:“羔羔,你是我的沧浪水吗?”
她嘻嘻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恶霸
被元徽帝禁足两个月,若说严裕一开始有些抑郁,到后来想通了,完全是很惬意的态度。
他不着急,每天就陪着谢蓁度过漫长的夏日。
要说着急的应该是平王。
元徽帝最近已经开始把朝中事务交给太子打理,常常让太子留在御书房批奏折,一批就是大半夜。底下官员都在纷纷猜测,圣上是不是要退位让贤,让太子御极了……估计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平王脾气益发暴躁,稍有不顺便拿身边的下人出气,下人各个战战兢兢,能躲活一天都是侥幸。
再加上最近林睿贪污受贿被人翻了出来,正好落在太子手里,太子良善,没有取他性命,只革了他的官职,把他贬为詹事府通事舍人。一个正九品的小官,晾他也翻不出什么大风大浪来,反而还会感念太子的恩情。
严韬想的不错,林睿从此在官场小心谨慎,虽然本性不变,但却老实了很多。
严韬如此明目张胆地收买平王的人,此事被严韫得知后,在家一阵大怒。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等了,再这么拖下去迟早要把这江山拱手让人。
太子之位原本就是他的……
想到这里,严韫握紧了手中的云纹扶手。
他怎么会甘心?
若不是母亲死得太早,他孤身一人,何至于落得如此田地?
严韬不过是运气比他好而已。
他性格温润,不够果决,根本不是当君王的料子,只有他才是最适合的人。
思及此,严韫站起来,让贴身侍从给仍旧跟他一心的大臣分别送一封信,部署今后的计划,不得让人发现端倪。
元徽帝命人在府外监视他,他几天前就已经知道了。他目前需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安守本分,做他的平王爷。
可惜这不是他想要的。
相比严韫这边的未雨绸缪腥风血雨,安王府倒显得和乐许多。
天太热,严裕便让人在后院搭了一个葡萄架子,葡萄架下有短榻,榻上铺竹簟,外面还罩一层碧纱橱,能够驱蚊防晒。过了晌午最热的那段时间,谢蓁便喜欢到葡萄架下面睡午觉,头顶是一串串圆溜溜的葡萄,想吃随手就能够到。不过她一般只吃双鱼洗好的,一边吃葡萄还可以一边看话本,别提有多舒服。
榻上刚好能容纳两个人,有时候严裕也会挤进来,她嫌热,好几次想把他赶下去,偏偏最后都被他抱在怀里,两个人闹着闹着就睡了过去。醒来已是寅正,太阳西斜,严裕把她圈在臂弯里,随手翻看她手里的话本,“这里面写的什么?”
谢蓁打了个哈欠,带着睡音说:“就是一些民间小故事……说一个姑娘跟她的青梅竹马一块长大,两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彼此也是情投意合,正准备说亲,那姑娘却忽然被一个恶霸看上,硬生生娶回家当媳妇了。”她说完这些,头脑清醒不少,坐起来继续津津有味道:“姑娘嫁给恶霸以后,每天都过得郁郁寡欢,她的青梅竹马却一直没有娶妻,痴痴等着她……”
还没说完,就看见严裕的脸色不太好:“你怎么了?不喜欢听这个故事?”
他把话本扔到一边,语气生硬道:“胡编乱扯,有什么意思!”
谢蓁不赞同,笑吟吟地哎一声,“我倒觉得挺好看的,那姑娘的竹马真是一往情深……”
严裕不说话。
因为他想到了谢蓁和高洵,如果他们两个也算青梅竹马的话,那他岂不就是话本里的恶霸?
他冷哼,恶霸又怎么了,能把媳妇娶到手就行,至于用什么途径却一点都重要。
想开以后,他捉住谢蓁的手,把她按在短榻上,从方桌的碟子里拽了一颗葡萄喂她,“你这就感动了?”
谢蓁不吃,让他剥完皮以后再喂她,“他等了那姑娘好几年,现在哪还有这么痴情的人!”
吃个葡萄也这么多事,严裕嘴上说她麻烦,手里却听话地给她剥好皮,喂进她嘴里,“几年?”
谢蓁竖起三个手指头,“三年!”
他轻哼,“三年算什么?”
他可是等了她七年,从八岁到十五岁。
可惜没好意思说出口。
要他承认他小时候就喜欢她,那真是比登天还难。其实七八岁的时候感情都很懵懂,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男女之情,只是单纯的有好感,喜欢跟这个人在一起玩,仅此而已。严裕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只不过在宫里过得很累时,总会想到谢蓁笑盈盈的小脸。她总是笑得这么灿烂,仿佛世上没什么难事能打倒她。
他想她,所以跟她相处的每一幕都在脑海里回忆很多遍,到最后想忘都忘不掉。
然而当他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居然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
当时他真是又恨又恼,恨不得直接逼问她,是不是真把他忘了?
他也真这么做了。
一晃已经过去一年半。
谢蓁推推他的头让他起来,太阳快落山了,院里也不那么热,她想到葡萄架外面走一走,“你起来,压着我了。”
严裕没有动,低头看到她鬓发鬅鬆,双眼含嗔,忍不住心念一动,凑到她耳边问道:“还想不想吃葡萄?”
谢蓁摇摇头,“不吃了,今天吃得有点多。”
双鱼洗了两串葡萄,她自己一个人都快吃完了,为此连午膳都没胃口吃。话刚说完,严裕便又从旁边拽了一颗葡萄,意味深长道:“我们今天换个吃法试试?”
谢蓁原本没兴趣,但是停他这么一说,眨巴眨巴眼睛问道:“换什么吃法?”
他噙着笑,薄唇贴着她的脸颊滑到她双唇,吻住她接下来脱口而出的尖细叫声。
葡萄架下只能听到一声细如猫叫的哭泣声,可惜被碧纱橱挡着,看不到里面的光景,光听声音就已经让人浮想联翩。谢蓁声音又细又轻,好像在哭,又好像在求饶,“不要放进去……”
好在后院没什么下人走动,再加上天快黑了,大家都在前院忙着准备晚膳,这里没什么人。
否则被人听去,可不仅仅是没面子的问题。
半个时辰以后,谢蓁浑身无力地躺在严裕怀中,抬手愤愤地拧他的腰,“你不听我的话!”
可惜她的手没力气,拧起人来一点也不疼,更像是小猫在挠痒。
严裕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唇边含笑,“我怎么不听话?”
她双颊鼓鼓:“我说了不想吃……”
话说到一半,自己的脸蛋通红。
严裕低低地哦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军营一年脸皮变厚了还是怎么,居然用稀疏平常的语气道:“可是我喜欢吃。羔羔,我们下回也这样吃葡萄好么?”
一边说一边给她系上束带,把她扶起来整齐好衣服,又理了理她的鬓发,左看右看一番总算满意。
谢蓁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飞快地拒绝:“不好不好!我不喜欢!”
经过这次以后,谢蓁都不敢再在葡萄架下纳凉了,生怕严裕哪天突发奇想又要像这次一样再来一次。可是天气很热,除了那里她实在无处可去,要么就在屋里躲着,没几天就闷坏了。
听说山里凉快,严裕让人在城外长峪山山脚下买了一座别院,那里位于山阴面,又有树木遮挡,夏天很是凉快。可惜严裕现在处于禁足状态,不能随意出行,否则便可以带她过去避暑。
谢蓁很惋惜,让严裕连连保证不会再逼她吃葡萄,她才肯重新躺回葡萄架下。一面是湖,一面是柳树,这个夏天过得还算快。
*
军营。
高洵身体里的毒清了一半,还剩下一半要每天到医馆针灸治疗,把毒素逼出体外。
仲尚想把大夫请到军营来,省得每天两地奔波。但是高洵却拒绝了,把大夫留在军营,只会更加引人怀疑,还不如他每天过去,反正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这天高洵从医馆出来,见天色尚早,便到一旁酒楼要了一壶酒。
他没回军营,直接坐在窗边喝了起来。
他胸口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大夫说喝点小酒没什么大碍。但是他喝着喝着就停不下来,一杯接一杯,烈酒下肚,没多久眼前的一切就开始模糊起来。他又喝了几杯,直到把壶里最后一滴酒喝干净,才站起来到柜台结账。
走出酒楼,街上熙熙攘攘都是人,每一个人的面孔都很陌生,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自己想看的那个人。
他脚步虚浮地往前走,路上似乎撞到几个人,他只点头道一声歉,对方见他醉态熏熏,便也没跟他一般计较。直到他撞到一个穿大红妆花对襟衫儿的姑娘,姑娘皱着眉头说了声:“怎么又是你?”
他眯起眼睛,印象中谢蓁也有一件这样的衣服,脱口而出:“阿蓁……”
话刚说完,人便直挺挺地往路旁倒去。
林画屏吓一跳,让丫鬟往他鼻子底下探了探,发现他没死才松一口气。
想起他昏迷前叫出的那两个字,林画屏忍不住对他多看两眼,看到他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呢喃什么,便蹲下身凑到他嘴边倾听。
“阿蓁……阿蓁。”
来来回回只有这两个字。
她拍拍他的脸,“哪个阿蓁?阿蓁是谁?”
他拧起眉头,“谢……蓁……”
林画屏眸子一亮,很快平静下去,对身后的两个婆子道:“把他抬上马车,送到最近一间客栈里。旁人若是问起,就说他是我的远方表哥。”
婆子虽不解,但也依言照她的吩咐行事。
她爹爹刚被革职,俸禄自然一落千丈,家里的日子也不如以前宽裕,她本想把不常用的首饰当了补贴家用,没想到路上却又碰见这个人。上回他们在医馆见过一面,他也是无礼地撞了她一下,没想到今天还这样。他喝了不少酒,嘴里还叫着谢蓁的名字,不知道他跟谢蓁什么关系?
林画屏露出兴趣。
婆子把高洵送到客栈,给他开了一个房间。他躺在床上很快睡了过去,没再说什么胡话,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一眼便看到陌生的房间。
坐起来后头疼欲裂,他回想了一下,只记得自己从酒馆出来,再后面便记不清了。他目光一转,看到屋里圆桌旁站着的姑娘,微微一僵:“你是谁?”
林画屏走到他跟前,清丽干净的脸蛋露出一抹笑意,走到床前关切道:“你总算醒了,你昨天突然昏倒在大街上,我还当你出了什么事。”
高洵揉了揉眉心,“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
她笑着点头。
屋里还有两个丫鬟,林画屏见他头疼,便让丫鬟端上早已准备好的解酒汤,“你先把这碗汤喝了,应该是舒服一些。”
高洵戒备心强,虽然道了声谢,但却什么都没说。
林画屏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看着他问道:“你认识阿蓁么?”
高洵看着她,皱了皱眉。
他不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要是跟谢蓁有关的事情都戒备得很,是以林画屏这么问他时,他下意识地选择不回答。
林画屏似是看穿他的想法,微微一笑道:“我是詹事府林通事舍人的女儿林画屏,阿蓁未出嫁前,我们的交情跟好。你昨晚昏迷时曾经叫过阿蓁的名字,我便猜测你们应该认识……现在看来我猜对了吗?”
高洵看向她:“我叫了她的名字?”
这句话无异于默认了。
林画屏含笑,十分体贴道:“只叫了一声。我昨天命人去阿蓁那里打听了一下,她说你们确实认识。既然认识,醉酒后叫一声名字当然不为过。”
她在替高洵打圆场。
若是不知情的人,恐怕会被她此刻的笑容欺骗,误以为她是个体贴温柔的好姑娘。殊不知她根本没去找过谢蓁,更跟谢蓁不熟,又何谈交情很好这一说?
林画屏见他还是不信,从怀里拿出一支簪子,“这是阿蓁的簪子,你若是不信大可拿去看看。”说罢一顿,欲言又止地看他一眼,面露踟蹰道:“阿蓁得知你酒醉,担心你出什么事,便想过来看看你……我想阻止她,但是她却不听我的,说什么都要来,眼下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那个簪子是金镶玉翡翠簪,高洵曾在谢蓁头上见到过。
他拿着簪子,半响才问:“她要过来?”
林画屏颔首,“我骗你做什么?”
他握着那根簪子,双臂颤抖,轻轻的簪子似有千斤重。
林画屏以为他是心情激动,趁他不注意弯起一抹笑,起身走出房间,“我到外面看看,若是阿蓁来了我叫你。”
说罢走出客房。
客房廊下,林画屏见四下无人,对身后的丫鬟道:“你再去安王府送一封信,说高洵在清平客栈,让安王妃立即赶来。她若是不过来,就赶不上见高洵最后一面了。”
丫鬟不解,“若是安王妃来了又能如何?”
林画屏笑容诡谲,“她是堂堂安王妃,若是被人看到跟其他男人共处一室,私相授受,不必我们说什么,她的名声自然就败坏了。到那时我倒要看看,安王会如何对待一个不贞的女人?”
说罢一笑,走下楼梯。
再说那个簪子,其实那簪子根本不是谢蓁的。
只不过林画屏曾经见谢蓁戴得好看,便让人打造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可惜她戴在头上不如谢蓁戴得好看,从此把那簪子藏在妆奁里,很少拿出来,没想到今日居然会派上用途。她心情大好,她家不好过,她也不会让谢家好过。
*
谢蓁接到丫鬟口谕时,她正在看双鱼双雁在院里捕蜻蜓。
严裕在屋里睡觉。
前院丫鬟来到后院,附耳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她手里的团扇掉到地上,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那丫鬟又重复了一遍:“高公子在清平客栈,快要不行了。”
☆、迷药
不行了?
什么叫不行了?
谢蓁想起他们上一回见面,在山间农户的院子里,他那个时候还好好的。这才多久?怎么就不行了?
她霍地站起来,勉强镇定思绪,问传信的丫鬟:“谁跟你说的?你哪得来的消息,那个人在何处?”
高洵来过府里几次,是以那个丫鬟认得高洵,此刻也是回答得哆哆嗦嗦:“婢子是听清平客栈的人说的……说高公子在客栈昏迷不醒,掌柜的找不到他的家人,便从他口里问出六皇子府,这才赶忙过来通传的。”
谢蓁只觉得眼前一花,差点站不稳:“你,你带我去看看。”
她不信这是真的,高洵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就要死了呢?从小他的身体就是最结实的,她很容易生病,每当生病时高洵就跳到她的床头,向她展示自己习武后健康的身体,还语重心长地跟她说多吃点饭才不会得病。
他,他究竟出了什么事……才会这么严重?
丫鬟走在前面带路:“娘娘随婢子来。”
没走几步,身后忽地传来一声询问——
“你去哪里?”
谢蓁蓦然停住,转身往后看去。
严裕刚醒,听到屋外有动静,穿上鞋袜刚走到廊下,就看到她手忙脚乱地往外走,一时好奇,这才把她叫住。他穿着鸦青宝相花纹常服,直挺挺地站在门口,目光一看到谢蓁的脸颊,顿时怔住。
他走到她跟前,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花:“哭什么?”
谢蓁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她抬手一摸,脸上果然湿湿的。她吸吸鼻子,红着眼睛说:“高洵要死了……”
严裕一僵。
谢蓁就把丫鬟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她虽然对高洵没有男女之情,但是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朋友,这么多年不是没有感情的。若是让她眼睁睁地看着高洵死去,那她一定做不到。
严裕听她说完,蹙眉反问:“客栈的人怎么会知道高洵认识我们?”
谢蓁解释:“听说是掌柜的问过他……”
说罢一顿,意识到不对劲。
如果掌柜问了高洵,高洵的父母不在京城,他第一个说的应该是军营,第二个是定国公府,一般情况他是不会说出安王府三个字的。
他不会给她添麻烦。
谢蓁很了解高洵,高洵从来不想让她担心,所以即便有事也不会麻烦她。
那这是……
谢蓁左思右想,明知不对劲,但又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只有亲眼看过才会知道怎么回事。
门外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她看向严裕,犹豫不决:“小玉哥哥……”
严裕虽然也觉得有问题,但是却不能不去。万一高洵真的出事了呢?他们毕竟是幼时旧友,即便有再多的矛盾分歧,他也不能弃他于不顾。
严裕反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大步往外走:“我跟你一起去。”
谢蓁茫然地哎了一声,叫住他:“可你不是被禁足了?怎么能出去?”
元徽帝禁足他两个月,如今才过了一个多月,若是他就这么出去了,传到圣上耳中,圣上降他的罪怎么办?何况前门有侍卫把守,即便他想出去也出不成,谢蓁不是没想过跟他一起,而是想了一遍发现没办法,才只能作罢。
严裕顿住,思忖片刻,带着她往另一边走:“我们走后门。”
严裕口中的后门不是下人出去的后门,而是在春花坞单独开辟的一扇偏门。门后面是一条小河,河岸两边栽种柳树,夏天到这里是个纳凉的好去处,严裕以前是打算跟谢蓁到这里乘凉的,没想到今日反而有了别的用途。他带着她从门外走出,不多时府里的马车赶过来,两人乘上车辇,往清平客栈而去。
*
清平客栈,林画屏坐在一楼不起眼的角落。
她等了半个时辰,总算从窗户里看到安王府的马车。
丫鬟扶着谢蓁从马车里下来,她微微一笑,做足了看好戏的姿态。
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下来,看来她是瞒着严裕出府的。
清平客栈宾客盈门,络绎不绝,是以谢蓁看不到她这一桌。她却看到谢蓁向掌柜问了些什么,掌柜指了指楼上东边一间房的方向,让伙计领着她上去。她道一声谢,往楼上走去。
林画屏特意在楼下等了一会儿才上去。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领着丫鬟一同走上二楼。高洵的房间在走廊最东间,极其好认,她走过去时直棂门紧紧地闭合,看不到里面的光景。她在屋里点了迷香,香料中含有催情的成分,只要谢蓁走入房间,她的贞洁名声就别想要了。
只要推开这扇门,她就再也没法当高高在上的安王妃……
林画屏的心被嫉恨充满,以至于面容微微有些扭曲,她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猛地把门推开。
门内寂静无声,只有余香袅袅。
她收住笑,直觉有些地方不对劲,下意识往里面走去。可是她刚刚往前走两步,直棂门便被人从后面狠狠关上,发出砰地声响。
她一惊,忙来到门边推门,“谁在外面?开门,让我出去!”
门外无人回应,只有一道清晰无比的落锁声。
她心口一凉。
怎么回事?为何跟她想的不一样?
林画屏心慌意乱,把门推得吱唔作响,可惜门外却没有一个人给她开门。她的情绪渐渐失控,放高声音:“开门!给我开门!”
桌上的熏香传入她的鼻子里,她察觉时已经晚了。
头脑逐渐变得昏沉,手和脚都不受自己控制,她还在拼命地叫喊:“给我开门……开门……”
她顺着门板滑落,觉得身体越来越奇怪。
她觉得很痒,至于哪里痒却说不上来。
余光瞥见有一个人从里面走出,她眯着眼睛,看不清那人的五官,但是能看出他个字不高,身形偏瘦。他走到她面前,把她抱起来往里面走。
林画屏不断地挣扎,然而她的挣扎却显得那么无力,那个人还是把她放到了床上。
到最后她的意识已经乱了。
身体仿佛被别人掌控着,又疼又热,一阵阵激烈的感觉涌上头顶。她哭着挣扎求饶,但是身上的人却恍若未闻,一次又一次,把她推上顶峰。
她把嘴唇都咬破了,喉咙也喊哑了,但是依然没人来救她。
*
其实谢蓁上楼以后没有进入高洵的房间,而是停在门外,正准备让丫鬟先进去看看,却被一只手带到隔壁房间。
双鱼跟她一起上来,本欲大叫,看到那双手的主人后,惊诧地唤道:“高公子?”
高洵松开谢蓁,讪讪道:“是我。”
他没想到谢蓁真的回来。
从他醒来见到林画屏开始,便觉得不大对劲,直到林画屏说她跟谢蓁多年好友,他才确定林画屏是满口胡言。谢蓁去年初才来京城,此前一直在青州,她怎么可能跟谢蓁认识多年?
所以当林画屏说谢蓁要来时,他就起了戒心。
他问谢蓁:“你怎么来了?难道你真认识林画屏?”
谢蓁不明白与林画屏有何关系,她把高洵上下打量一遍,见他好好的才放心,“有人给我送信,说你快不行了,我能不过来么?”
高洵的眼睛亮了亮,“你关心我?”
她偏头,不想给他一些莫须有的希望,与他拉开距离,“是小玉哥哥带我来的,他这个人嘴硬,虽然表面上不待见你,但心里还是关心你的。他不方便出来,便让我先上搂看看……”说完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你既然没事,那为何要假传消息?”
高洵笑笑,指着墙壁对她道:“我是在隔壁房间醒来的,醒来时屋里有一个姑娘叫林画屏,她说跟你交情好……”
谢蓁蹙眉,打断他的话:“我跟她从未有过交情。”
……看来高洵猜对了。
他松一口气,把前因后果跟她讲一遍,“……她大抵是想引你过来,又在屋里点上熏香,诬陷我们两个……私相授受吧。”
高洵原本想说通.奸,后来怕这两个字吓坏了谢蓁,这才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
可是谢蓁还是吃了一惊。
这林画屏……真是蛇蝎心肠!
她爹都被降职成九品的通事舍人了,她还这么不安分,难道非要害得全家走投无路才甘心么?
谢蓁拧起眉心,“她就在这客栈里?她怎么知道你跟我有关系?”
高洵不好说是自己喝醉了叫她的名字,咳嗽一声,正欲解释,突然听到隔壁房里传来男女之声。男的声音从未听过,那女的哭叫声……谢蓁听了一下,很快辨认出是林画屏的声音,她张大嘴:“这是……”
高洵转头,不敢对上她的视线,“她打算对你做的事……我不过是奉还到她身上而已。”
墙壁那边还在不断传出声音,谢蓁听懂了,莫名地耳朵一红,远离墙壁,“那……那屋里的男人是?”
高洵垂眸:“客栈里的伙计。”
“……”
要是林画屏醒来,不知道该懊恼成什么样。
明明是想算计谢蓁的,没想到反而被别人算计了!
而且这一切都是她策划的,即便想找人做主,也是有口难言。光是她为何出现在客栈已经很难解释了,又为何出现在高洵房里?这房里为何有迷香?她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
*
严裕在马车等候片刻,不见谢蓁出来,这才冒着被元徽帝严惩的风险从马车里出来。
他走上二楼,看到高洵房间门口站着两个常服打扮的侍卫。
这两人是他的手下,方才谢蓁上楼时,严裕让他两人跟着一起上去。若是谢蓁遇到危险,他们可以挡在前面保护她。
目前两人正挺拔地站在门口。
方才谢蓁被高洵带入房间,两人本欲与高洵对抗,得知他跟谢蓁认识后才住手。而且林画屏进屋后,是他们两个锁的门。
若不是他们,估计林画屏早已从里面逃了出来。
严裕上前了解事情始末,偏头看一眼房门,里面正好传来尖细的哭声。
他蹙眉,踅身走向隔壁房间。
谢蓁和高洵正尴尬着,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齐齐看去,看到严裕正绷着俊脸站在门口。
☆、下次
一开始屋里的人都没反应过来有什么。
但是当隔壁房间传来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时,谢蓁浑身一僵,明明跟高洵只见坦荡得很,但却无端端生出一种被捉奸在床的错觉。
她抽动嘴角,正纠结要不要解释这一切,严裕就已经大步来到她跟前,拉住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她叫一声,“小玉哥哥,你不跟高洵说说话吗?”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严裕英朗的侧脸和高挺的鼻梁,她能感觉到他的不痛快,也知道他这不痛快从何而来。但是她不希望他跟高洵之间一直这么下去,形同陌路,再不相识。她怕他以后留下遗憾。
严裕压低嗓音,平静无澜道:“没什么好说的。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若是有自知之明,便该趁早离去。”
谢蓁一噎,心道这人还是数年如一日地别扭。
若是一点不关心高洵,那又为何得知高洵要死后没有迟疑地跟自己来这里?
口是心非!
正要继续走,高洵叫住他,“阿裕。”
他停步,立在门边等他说话。
高洵唇畔含着一丝苦笑,有些无奈,“设下这一计的是詹事府通事舍人的女儿林画屏。”言讫一顿,看向面前这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不知是故意挑衅还是别有深意地说:“阿蓁嫁给你以后屡遭波折,说实话我很不放心。”
他眼神一沉,无情道:“根本就用不着你操心,又何来放不放心一说?”
高洵权当没听到他的话,继续问道:“上回灵音寺遇刺,这次林画屏设下圈套,你当真能护阿蓁周全吗?”
他说话这种话,原本就是僭越了。就算他是谢蓁的同父同母的胞兄,也不该用这样质疑的语气怀疑一个王爷的能力,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对安王妃怀有爱慕之心的青梅竹马而已。谢蓁岂料他会说出这种话来,着急地劝阻他:“高洵哥哥这时候怎么不在军营?你出来得太久,是不是该回去了?”
高洵低笑,“我从昨晚就出来了,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竟是一个比一个固执!
再看严裕,面无表情地盯着高洵,缓缓启唇,一个字一个字问:“我不能护她周全,谁能?你么?”
高洵笑而不语,如果不是碍于彼此之间的身份,恐怕他真会说出那个“是”字。
正是这个态度惹怒了严裕,他叫来门口的侍卫,冷冰冰地吩咐:“高千总擅离职守,懈怠军规,立刻把他送回军营,交给骠骑将军严惩。”
侍卫从门口而入,一左一右架住高洵的胳膊,拖着他往外走。
其中一个侍卫不知他身上有伤,不甚牵扯到他胸口的刀伤,只听他蹙眉闷哼一声,极轻,若不是谢蓁时刻注意他们两个的表情,恐怕也不会注意到。
谢蓁让两个侍卫住手,不确定地问:“你……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想起林画屏不可能无缘无故传出假消息,就算捕风捉影,也应该有三分真实。她忙向严裕求情,摇晃他的胳膊,抬起水润漂亮的杏眼:“高洵是为了帮我才留下的,如果不是他,恐怕我……”恐怕隔壁房里的主人公之一就是她,想起这个,不免浑身一抖。她稳住心神继续道:“小玉哥哥让他回去就行了,别惩罚他……好吗?”
严裕抬手抚摸她的眼睛,想说一句不好,轻抿薄唇,沉默不语。
明显是不高兴了。
谢蓁与他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肯退让一步。眼瞅着他的气息越来越不稳,像是要爆发的千兆,被侍卫押着的高洵出声道:“阿蓁不必替我求情,我违背军规,回去原本就是要受罚的。”
谢蓁真想让他闭嘴,都这时候了,就不能别一个接一个地闹别扭吗?
为何不能坐下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少顷,严裕让侍卫都下去,眉峰之间的冷冽淡了几分,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硬:“你为何受伤?”
高洵一滞,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气息有一瞬间的紊乱。
严裕又问,这一次语气比方才更加笃定:“平王遇刺,与你有没有关系?”
这话有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得谢蓁耳朵嗡嗡作响。她曾经猜测过许多可能对平王下手的人,但是却从未猜疑到高洵头上。
当真是他么?他为何要这么做?
谢蓁满怀疑惑的视线落在高洵脸上,高洵从震惊中回神,忽而一笑,明明被人揭穿了却一点也不慌张,反而十分磊落:“阿裕,你为何不直接问那人是不是我?”
严裕不语。
他倒是老实,“没错,正是我行刺平王,我身上的伤也是拜他所赐。”
严裕条分缕析地问:“那封信也是你送给我的?”
“是我。”
果真是他……他几乎不用问,就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跟严韫无冤无仇,唯一有牵扯的便是上次谢蓁在灵音寺遇害,他救了她。
他想杀了平王,为谢蓁报仇么?
严裕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语气讥讽:“你有没有想过这样鲁莽行事的后果?若是那晚你没有逃出来,被平王的人抓到,以他的本事,会查不出你跟定国公府的关系?到那时整个定国公府都要陪着你遭殃!”
这话一点也不严重,严韫完全可以借题发挥,高家与谢家在青州来往密切,高洵受定国公府指使行刺也并非不可能。到那时候牵扯出来的可不止是定国公府这么简单,恐怕连安王府和太子府也难逃一劫。
他此举确实太过冲动。
高洵垂眸,许久自嘲道:“你当我去的时候没想过后果?我若真被拿下,不等严韫逼问,自己便先了断这条性命。”
谢蓁杏目圆睁,震惊道:“高洵!”
他抬眸,看向严裕,语气近乎温柔:“阿裕,我比你想的要聪明一些。”
严裕一噎,握着谢蓁的手踅身便走,“你好自为之!”
忽然想起什么,停在门边又道:“你以后不得再跟安王妃私下相见,若是被我发现一次,我绝不放过你。”
说罢走得果决,瞬息就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言辞铿锵的警告。
方才屋里还站满了人,如今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他一个。他扶着圆桌坐到绣墩上,捂着胸口嘶一口气。胸口的伤虽然痊愈得差不多了,但是毒素却还有一些没有清楚,方才急火攻心,又闻了隔壁房间的迷香,一时间气闷于心,差点喘不上气来。
他缓了一阵子,待到神智清明后才走出房间。
路过林画屏的房间时顺手把门上的锁摘了,屋里已经平静下来,就算明日林画屏醒来,也不担心她会来客栈大闹一场。姑娘家的名节何其重要,一般人遇到这种事,必定想方设法的遮掩,而不是大张旗鼓地宣扬。
他走到楼下,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不着痕迹地放入掌柜手中,颔首道谢,然后平静地走入川流不息的街巷中。
他不是对别的姑娘没有一丝一毫同情,只不过若要在林画屏和谢蓁之间做个选择,那他毫无疑问地站在谢蓁那边。
要怪只能怪……林画屏被他看出了破绽。
上回拿的药吃完了,他又去医馆包了一副药,走在回军营的路上。街上来人熙攘,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林画屏拿给他的那个簪子。
金镶玉翡翠簪在夕阳照耀下发出莹莹润光,精致得耀眼。
林画屏说这是谢蓁的簪子,他不知道这簪子怎么会到林画屏手里,猜测大概是谢蓁不甚弄丢被她拾到了……方才在客栈里时他忘了还给她,如今安王府的马车已经走远了,他追也追不上。
想了想,他慢慢踱步往前走,重新把簪子塞回衣襟里。
下次再找机会还给她吧……下次,下次吧。
*
这天晚上,林画屏在外彻夜不归,林家找了她一天一夜,仍旧未果。
林夫人哭得眼睛都肿了,只当宝贝女儿遇到歹人,有了性命危险。
然而翌日一早,林画屏却自己回来了。
是了,身边没有丫鬟婆子,更没有马车护送,只有她一个人步履蹒跚地从外面走回来。
昨日服侍她的两个丫鬟察觉到情况不对,一个已经逃了,另一个不敢回林府,今早才偷偷地跟在她后面回来。林夫人听到下人传话出来迎接,见状忙把她拥入怀中,流着泪心疼道:“我儿怎会弄成这样!”
她不说话,窝在林夫人怀里一昧地哭,昨晚噩梦般的回忆汹涌而至,她甚至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她今早醒来浑身酸痛,连看都没敢看那人一眼,就匆匆地从客栈逃回来了。她不敢想,哭着哭着就晕倒在林夫人怀中。
自此以后,林画屏鲜少出门。
林家对外宣称林画屏得了重病,需要在府里修养一段时间,不便见客。
可是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林画屏是患了病,却一种疯病。她整日待在屋里不出门,时常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大喊大叫,叫着叫着就哭起来,一边颤抖一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林夫人为她找了许多大夫,大夫们却都束手无策,纷纷摇头。
林夫人曾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不肯说,然而当天给她换衣服洗浴时,不可避免地看到她身上的斑驳痕迹。
丫鬟大惊,忙禀告给夫人。
林夫人知道后两眼一黑,晕厥过去。
林画屏不说真相,她就只能猜测是女儿被歹人玷污了身子,至于那人是谁……稍微一查就能查出来。
林家是不可能允许自家闺女嫁给一个毫无前途的伙计的,私下里命人把那伙计打得半死不活,听说带到山上活埋了。至于那家客栈……掌柜早就逃了,如今也已关门盘了出去。
林家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林睿亲自下了封口令,谁若是敢说出去,便跟那个伙计一样的下场。
可惜尽管如此,林画屏还是没有恢复正常,让林家两位老人一夕之间愁白了头发。
正屋,林夫人坐在床头哀声哭泣:“画屏才十四……正是说亲的年纪,今后可怎么办……”
林睿在屋中来回踱步,被她哭得心烦气躁,狠狠甩了甩袖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画屏还小,等过两年从这件事里缓和过来后再为她说一门亲事,至于新婚之夜……就想个办法糊弄过去吧!”
林夫人泪水涟涟,这几天下来几乎把眼睛都哭坏了:“我可怜的女儿……”
如今林睿被革职,他岂能甘心当一个九品的通事舍人,必定要等候时机一步步夺回原来的位子。他原本寄予了重大的希望在两个女儿身上,他的两个女人无论才情还是容貌都是上层,即便不能给皇子当妾,也能与朝中重臣联姻。锦屏已经十六了,不能再拖,这两年就该嫁人……而画屏的年纪刚刚好,即便再等两年也没什么,却没想到居然出了这种岔子,他很不得把那间客栈所有人千刀万剐!
*
严裕私自外出的事被元徽帝知道后,自然又残忍地多禁了他两个月。
与其说是禁足……到不如说是阻止他参与某些事情。
太子与平王的矛盾益发激烈,太子私下架空了一部分拥趸平王的官员,让他们在朝为官有名无实,无权参与议事。平王明知他的一举一动,明面上却仍旧一脸平和,不急不躁,暗地里却让都指挥使司的魏提督私下招兵买马,壮大军队,另外又训练了一批效仿严裕的精兵,统共有三千人,一个个都栋梁之才。他正在与西夷密切联系,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给太子一个重击。
朝中的波诡云谲,似乎与安王府没有关系,严裕和谢蓁的日子过得平稳安乐。元徽帝既然不想让他插手此事,他就如他所愿当一个好儿子,置身事外,端看事态如何发展。
自从上回客栈回来后,严裕闷不吭声地回到府里,明显还在置气。
谢蓁说了很多好话才把他哄住,他小气得很,明令禁止谢蓁以后不许跟高洵来往。谢蓁一开始不答应,多年关系岂是说断就断的,何况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他怎么就这么喜欢吃干醋呢?
然而谢蓁不答应的后果就是,当晚严裕在床榻上折腾她许久,咬着她最敏感的左边耳朵不断地说:“羔羔……不要跟他来往……”
直至东方既白,他才放过她。
谢蓁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若不是身子没有力气,真想一脚把他踹到地上去。
她娇嫩得很,哪里守得住他这样的折腾,身上的红痕三天都没下去。
他事后知道愧疚,拿着药膏仔仔细细地往她身上抹药,一边抹一边小心翼翼地问:“疼不疼?”
谢蓁把头一扭,故意让他愧疚:“疼死了……这儿也疼那儿也疼,都是小玉哥哥害的。”
他果然心疼得不行,贴着她的脸颊又亲又舔,含住她的双唇极其温柔地品尝她的滋味:“以后不会了……”
谢蓁乌黑大眼瞥向他,“如果高洵哥哥再出现呢?”
他轻轻咬住她的下唇,不想从她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看来这人会是他心里永远的疙瘩,每每想起,都会觉得不痛快。
谢蓁在心里叹一口气,他可真会给自己添堵,心眼儿那么小,为什么偏偏揪着这件事不放呢?
端午节前两天,谢立青正好从邬姜回来,阖府上下为他接风洗尘。他如今是元徽帝看中的人,此一时非彼一时,定国公府的人都要对他高看一眼,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奚落调侃。
这等大事谢蓁必定不能不去,严裕特意向元徽帝上书,元徽帝看过以后,特允他提前解禁,去定国公府看望一下老丈人。
答应得这么快,让人不得不怀疑元徽帝其实很早就想放他出来了,继续关着他只是为了好玩。
谢蓁没有在意这些细节,第二天便带着丫鬟婆子一行人回到定国公府。
一年不见,谢立青在边关黑了瘦了,但是人却更精神抖擞了。即便满面风霜,也遮挡不住骨子里的英气,反而更添两分沧桑的魅力。
谢蓁走过影壁,老远便欢喜叫了声“阿爹”。
待人来到跟前,谢立青才责怪道:“都已经嫁为人妇了,怎么还这般没规矩,也不怕安王笑话。”
话虽如此,但脸上的慈爱笑意却是怎么都掩不住。
谢蓁在父母面前,永远是一副小女儿的娇态,“我跟阿爹一年不见,高兴一些怎么了?若不是不高兴才有问题呢!”
谢立青说不过他,看向一旁的严裕,抱拳施礼道:“下官教女无方,让安王笑话了……”
严裕虚扶一下,“岳父言重。”言讫看一眼笑盈盈的谢蓁,唇边难得地溢出一抹笑意,“她只是太想念您了。”
语气无奈,还透出一点点纵容。
谢立青立即听出两人关系融洽,不似刚成亲那阵僵到了冰点,发自肺腑地笑道:“我这女儿的品行我能不清楚?安王就不要为她开脱了。”
谢蓁鼓起腮帮子,娇娇地嗔了一声:“阿爹……”
谢立青是那种典型的喜爱在别人面前数落自己孩子的人,她和阿荨都被数落过,本以为出嫁后会好点,没想到还是跟以前一样。他们兄妹三人里,唯有谢荣没被谢立青拎出来批评过,不是谢立青偏心,而是谢荣实在没什么缺点,即便有心挑毛病也挑不出来。要说唯一的不足……应该是性子太寡淡,太沉默了点。
一行人在堂屋和和乐乐地洽谈,就连平素总爱板着一张脸的老太太也露出笑意,夸奖了谢立青几句。
谢立青没有表现得受宠若惊,只是笑着说母亲过誉了,谦逊而温和。
快用午膳的时候,谢蓁四下看了看,不见谢荨,低声问冷氏:“阿娘,为何不见阿荨?”
冷氏放下茶杯道:“她一早便被仲四姑娘叫去了将军府,算算时间应该快回来了。”说罢让一旁的丫鬟去门口看看谢荨回来没有。
丫鬟应声离去,在国公府门口站了一会儿。
不多时看到府里的马车迎面赶来,稳稳地停在门口,正欲上前迎接,便看到谢荨穿着月白锦衫和六幅裙从车厢里哭哭啼啼走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只半死不活的兔子。
丫鬟名叫雨清,是冷氏的贴身丫鬟之一。雨清三两步上前关切地问:“七姑娘为何哭泣?”
谢荨让她看怀里的兔子,她哭了一路,眼睛红红的,一抽一噎地比那只兔子还可怜:“阿短要死了……雨清姐姐帮我去叫大夫,让大夫给它看看好吗?”
阿短……是这只兔子的名字?
可是怎么从没听她说过?是路上捡的?
她正疑惑,却瞥见后面有人骑马追来,人到跟前,才看清是将军府的独子仲少爷。仲尚身穿青莲直裰,轩昂俊朗,此刻却顾不得形象,从马背上翻下来来到谢荨跟前:“阿荨妹妹,我话没说完,你为何忽然跑了?”
谢荨少见的坚持:“阿短要死了,我要救它!”
仲尚准备从她怀里把兔子接过去,但是她却往后一躲,仿佛戒备极了,他莫名地烦闷头疼:“我一定找人医好它……你把它交给我,我带它去医馆。”
谢荨摇摇头,刚哭过的杏眼仿佛被泉水涤过一般明亮,她吸吸鼻子:“仲尚哥哥这次就差点把它养死,我不相信你了。”
任凭仲尚怎么说,她就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仲尚头一次面对姑娘是这么的无措,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她……可是看她樱唇一扁,可怜兮兮的模样又觉得堵心,他更喜欢她笑容娇软地对他说话,而不是现在这样充满了戒备。
今日谢荨到将军府,她跟仲柔一起到他的院子里看望阿短,正好看到阿短无精打采地卧在廊下,无论喂它什么它都不吃。她一问下人,才知道阿短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她心中一急,抱着兔子就要往外走。
仲尚从屋里出来叫住她,她什么都没说,坐上自家的马车就走了。
仲尚以前没养过兔子,哪里知道该怎么养,没养死就不错了。这几天阿短不吃东西,他在军营里很忙,顾不上管它,便让下人代为照顾,没想到居然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
现在他说什么都晚了……谢荨已经不相信他,不愿意把阿短交给他了。
雨清看着两人在门口谈话,踟蹰片刻,不知该不该请仲尚进去:“仲少爷……”
话音刚落,便见仲尚一把将兔子夺了过去,故意用吓唬的语气对谢荨说:“你既然把它交给我,它就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谢荨以为他要把阿短扔了,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伸着双臂想要夺回去:“不要……仲尚哥哥还给我……”
她一边哭一边拉扯他的袖子,可惜两人身高有差距,她刚刚到他的胸口,蹦了半天也够不着。
她呜呜地哭,可怜得不得了。
仲尚有种欺负小姑娘的罪恶感,但还是硬着心肠问:“那你以后还跑不跑?”
她这时候很聪明,知道顺着他的心意才能把阿短要回来,抽抽噎噎地摇了摇头。
仲尚把兔子还给她。
她抱着兔子后退半步,一边抹眼泪一边认真地说:“我讨厌仲尚哥哥……”
仲尚心里一虚,“你说什么?”
她抬眸,亮闪闪的眼睛看着他,“仲尚哥哥欺负我,我不原谅你了!我讨厌你!”
这句话大抵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她一说完,就转头跑进府里,只留给他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雨清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谢荨一起回府了。
仲尚这才知道自己弄巧成拙,在国公府门口站了很久,最后翻身上马,一扬马鞭飞奔离去。心里有一股浊气发泄不出来,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在街上逛了一圈,停在一家酒楼门口。
☆、说亲
谢荨不敢去堂屋,她知道那里有很多,今天阿姐和姐夫都来了,阿娘阿爹和祖父祖母都在那里。而且阿娘不能见到这些带毛的小动物,她心思一转,只好偷偷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让丫鬟用毯子褥子临时给阿短做了一个窝,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里面。
雨清请的大夫还不来,她抹抹眼泪,一边看着阿短一边小声抽泣。
“你别死……你要是不死,等你病好了我就把你放走。”她用商量的口气跟兔子说话,小小的人儿蹲在地上,轻轻地拨弄它的耳朵。
可是阿短一动不动,还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不多时大夫总算来了,可是大夫只给人看病,对付畜生实在不在行。坐看右看一番,在谢荨紧张的眼神下慢吞吞地道:“七姑娘前几天喂它吃了什么?”
谢荨眨巴眨巴眼:“……不知道。”
阿短一直是仲尚喂养的,她经常过去看看,偶尔喂它吃一些青菜叶子,至于仲尚都喂它吃什么……她还真不知道。
大夫若有所思:“若是没诊错,它大抵是前几天吃得太多,导致食物沉淀,在胃中不能消化,所以才会食欲不振。”
说着摸了摸阿短的肚子,果然有一块地方鼓鼓的。
大夫如释重负,到一旁提笔写药方:“我开几种药草,姑娘让下人捣碎成汁倒在它的水里,让它一起喝下,看看是否见效。”
谢荨点头不迭,等大夫写好药方,让雨清付诊金多谢大夫。
下人拿药回来,捣碎成汁后谢荨亲自看着阿短喝水,阿短实在太虚弱了,连喝水的样子都蔫耷耷的。谢荨看着它,忽然想起刚才在家门口仲尚欺负她的光景,她鼓起腮帮子枕着双臂,“仲尚哥哥坏蛋……”
话音刚落,便听后面一声脆响:“阿荨,你何时回来的?”
她慌忙转头,谢蓁一身水蓝提杜若纹衫裙,头上斜插一支云形嵌宝金簪子,似一抹清泉,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视线。“阿姐。”叫完这一声忽然有点心虚,往旁边挪了挪,企图遮住身后的兔子。
可惜还是被谢蓁看到了,她往她这边走来,“你后面藏了什么?”
谢荨拨浪鼓似的摇头,“什么也没有!”
胡说,明明满脸都写着“我就是藏东西了你不要过来”。
要说谢蓁是谎话精,那谢荨就是最不会撒谎的,一撒谎就着急脸红,太容易分辨了。所以谢蓁只是哦一声,趁她猝不及防的时候绕到她身后,盯着在花团锦簇薄毯里懒洋洋地趴着的兔子,一脸诧异:“哪来的兔子?”
这下肯定瞒不过去了……
她心虚,低头左看右看:“嗯……仲柔姐姐送给我的。”
谢蓁明显不相信,仲柔像是会养兔子的人么?这里面肯定还有内情。于是她眼珠子转了转,转身就往外走:“你不说实话,我就去告诉阿娘!”
谢荨赶忙拉住她的袖子,又急又可怜地请求:“阿姐别去,求求你别告诉阿娘……我说,我说。”
于是她就把明秋湖放风筝那天救了一只兔子,然后交给仲尚抚养的事跟谢蓁一五一十地交代完毕。谢蓁听罢沉默了片刻,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跟仲尚经常见面么?”
谢荨点点头,回答得很诚恳:“我想去看阿短的时候,都和仲柔姐姐一起去他的院子里。”
说完见谢蓁脸色不好,忐忑地问:“阿姐?”
谢蓁把屋里的丫鬟都支开,坐在对面的五开光绣墩上语重心长道:“阿荨,你不要跟仲少爷走得太近了。”
虽然谢荨才跟仲尚生过气,但那是她的原因,如今听到谢蓁这么说,还是有些纳闷:“为什么?”
谢蓁沉吟了下,“……你如今也十四了,马上就要说亲,不能总跟别的男子来往,对你的名声不好。”
其实她想说仲尚此人风评不好,少接触为妙,但是担心说得太直白阿荨会难堪,所以才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仲尚以前的风流名声还在,虽说参军以后收敛许多,但谁知道他私下又是如何?把谢荨交给他,谢蓁实在太不放心了。她妹妹就跟院子里的白茉莉一样,干净洁白,像仲尚那种城府颇深又玩世不恭的浊世公子,实在不适合她。
谁知道他对阿荨打的什么主意,万一只是一时兴趣,玩玩就撒手呢?阿荨跟他不一样,可承受不了那种伤害。
所以谢蓁是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谢荨听罢乖乖地点下头,“我以后会少跟仲尚哥哥接触的。”
反正他们刚才吵架了……她心虚地想。
谢蓁见她这么乖松一口气,摸摸她的头看向地上的兔子,“等它好了以后你打算如何处置?”
谢荨把阿短抱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这几天我先藏在自己屋里,不让它跑出去。等过几天阿短的病好了,我就把它送人或者放回明秋湖林子里。”
也只能这么做了,谢蓁说好,带着她一起去前院跟大家共用午膳。
*
那天晚上仲尚在一家酒楼喝到很晚,一杯接着一杯,最后索性不耐烦了,让店小二再拿祭坛陈年佳酿,掀开盖子便往嘴里倒。他喝得十分豪迈,酒顺着光洁的下巴滑到脖颈,染湿了胸前的衣服,湿漉漉地贴着胸口,透出肌理分明的精壮胸膛。
他一口气喝完一整坛,然后把酒坛往地上狠狠一掷。酒坛应声而裂,瓷片散落满地。
“仲尚哥哥欺负我,我不原谅你了!”
一个气呼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然后接二连三,都是同一个声音,有怯懦的,有娇软的,也有甜滋滋的。
“阿娘知道我喝酒会生气的……”
“仲尚哥哥要养它吗?”
“仲尚哥哥真好!”
他的头有些疼,被她吵得不得安宁,满脑子都是她的声音。他心想,既然她说他很好,那今日又为何这么生气?
不就是一只兔子么?
想了半天也想不通,反而更加头疼。他起身结账,牵马慢吞吞地走回将军府,天已尽黑,头顶月色溶溶,晚风穿过里坊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里的烦闷。他徒步走回将军府,府里下人纷纷迎上来伺候,他索然无味地走回屋里,顾不上梳洗,倒头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好了很多。
他换下昨日的衣服,沐浴更衣,洗漱一番,先去了一趟军营。回来后已是申末,原本想去国公府向谢小姑娘赔礼道歉,但是转念一想她应该余怒未消,再加上天色不早,还是改日再去吧。
一拖就拖了三天,他想着她应该消气了,就让下人以仲柔的名义传话,邀请她到城里望月楼一聚。
然而仲尚在楼里等了两个时辰,谢荨都没来。
他问下人究竟有没有把信送到,下人连连保证送到了,是谢荨身边的丫鬟亲自收下的。
既然送到了,为何不来?
答案只有一个,她不想来见他。
仲尚又多等了半个时辰,眼瞅着日落西山,薄暮暝暝,京城主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望月楼顶楼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心情渐渐沉下来,脸色如水一样平静,最后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起身对下人道:“回府。”
那以后半个月,两人都没再见面。
阿短的病渐渐好了,谢荨把它交给屋里的陆嬷嬷,陆嬷嬷有一个七岁的小孙女,心思细腻又喜欢养小动物,送给她正正合适。送走阿短,谢荨让丫鬟把门窗大开,清扫干净阿短留下的一切痕迹,免得阿娘进来后再起疹子。
上回仲府的人送来书信,虽然用的是仲柔姐姐的名义,但是仲柔姐姐从来不会邀请她去望月楼这种地方,所以一看就知道是仲尚的主意。可是她刚答应阿姐少跟仲尚接触,总不能出尔反尔,于是她想了想,最终选择没有去。
一直到端午这天,谢荨跟陆嬷嬷学包粽子,煮好以后打算给冷氏和谢立青送去。她兴致勃勃地来到正房,正准备推门而入,里面传出冷氏的声音:“阿荨还小,说这些是不是太早?”
跟她有关?
她停步,本能地没有敲门,而是朝身后的丫鬟婆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藏在窗户底下偷听。
谢立青仿佛心情不错,含笑道:“先把亲事定下来,往后就不用操心了……阿荨如今还是小孩子心性,若是为她定下一门亲事,或许能让她长大一些。”
冷氏没有说话,不知是不是被说动了。
谢立青又道:“我观察过了,顾大学士家的大公子尚未娶妻,博学多才,又相貌堂堂,与阿荨很是登对。”
冷氏缓缓道:“你说的是十八岁就中举的顾翊?”
“正是。”
许久,冷氏缓缓道:“确实是位不错的人选……不过这要过问一下阿荨的意见,她还小,不用太过着急。”
谢立青笑着答应下来。
里面的话题渐渐转到别的方向,但是谢荨却站在外面愣住了。
阿爹阿娘要为她说亲?
她心慌慌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抬头一看数双眼睛都看着她,她面上一窘,居然毫无预兆地脸红了。她把粽子交给离得最近的陆嬷嬷,“嬷嬷帮我送进去吧……我,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陆嬷嬷识趣地没有多问。
她转头悄无声息地跑了。
☆、画卷
冷氏和谢立青合计几天,都觉得顾翊此人是一位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再加上他父亲是当朝内阁首辅顾大学士,两家若是能结亲,那是再好不过。
只是不知道谢荨的意思。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两人希望都希望儿女幸福,是以婚姻大事都比较尊重孩子的意见,不像别人家那么专制。有一回冷氏把谢荨叫到屋里,旁敲侧击地问:“你同顾大学士的女儿顾如意关系很好?”
谢荨想也不想地点头,“顾姐姐对我很好。”
冷氏哦一声,又拐着弯问:“你去过大学士府几次,可有见过她的兄弟姐妹?”
谢荨前几天才听到她跟谢立青的对话,一下子就猜到她想问什么了。谢荨低头盯着脚上的垂丝海棠纹绣鞋,吞吞吐吐:“没……没见过。”
可惜这语气太心虚,冷氏一下子就听出她在撒谎。
“当真没有?”
她仔细想了一下,先摇摇头,然后再点头:“见到顾姐姐的两个妹妹了……”
这话不算撒谎,谢荨确实只见过顾如意的妹妹,根本没见过顾翊的面。她之所以心虚……是因为忽然想起来顾如意说要让顾翊给她画一幅画,竹韵常青,挂在她的屋里当摆设,也不知道画好没有,至今都没有让人去拿。
她怕冷氏知道这件事后,会更加致力于把她跟顾翊撮合到一起。
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冷氏摸摸她的头顶,突然问道:“上回我跟你阿爹说话,你是不是听见了?”
谢荨僵住,抬头讷讷地问:“阿娘怎么知道的?”
本来冷氏只是一个猜测,不过她表现得这么明显,更加证实了冷氏的想法。冷氏唇畔含笑,一副知女莫若母的表情:“那天陆嬷嬷来正房送粽子,说是你亲手包的。我就想若是你亲手包的,那你肯定会亲自端过来……结果你不在,我一问陆嬷嬷,她说你提前离开了。阿娘想来想去,只有这一个原因。”
谢荨咬咬唇瓣,不说话。
“你对顾大少爷不满意?”冷氏语气柔和。
她晃了两下脑袋,“不是……我只是没见过他,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顿了顿,蔫头耷脑地说:“我舍不得阿娘和阿爹。”
冷氏一笑,“你以为阿娘就舍得你吗?你阿姐才嫁人,若是连你也嫁了,我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说罢告诉她,只是为她选一门好亲事而已,至于何时成亲……肯定要等她及笄之后。
她这才安下心来。
冷氏又说顾大公子怎样的好,文采斐然,一表人才,京城有许多姑娘悄悄爱慕着他。又说他此人谦逊温和,温润如玉,怎样怎样的好,听得谢荨对这个人都有点好奇起来,不再如一开始那么排斥。
在冷氏的套话下,谢荨乖乖地说出顾如意让顾翊给她画画一事,那幅画至今还没拿回来。
冷氏一晚上的思想工夫没白做,当即就对她说:“明日让荣儿去大学士府拜见顾大公子,替你把画拿回来。”
*
说是让谢荣拿画,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让谢荣看一看此人私下品行如何,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样完美。
谢荨阻止无效,谢荣一大早就出门了。
谢荣没带多少人,就带了两个贴身侍从,骑马来到大学士府。向门口下人说明来意,下人进去通禀,很快回来把他请入府中。
顾翊住在大学士府西南边一个名叫壅培园的院子里,亭外种了一片竹子,风从竹林穿过,竹叶簌簌作响。谢荣对这里不太熟悉,他以前跟顾翊见过几次面,却都没有深交,如今这样登门拜访还是第一次。
下人领着他走过竹林,朝里面示意:“我家少爷就在里面,谢公子请。”
谢荣往前走了两步,便看到前方树下有一个身影。他背对着他,穿着一身月白缠枝莲纹直裰,面前摆着一张瑶琴,他的手指放在弦上,缓缓流泻出一首悠扬洒脱的曲子。谢荣站在顾翊身后听他弹完一曲,才走上前道:“展从君不止文采好,琴艺也是一绝。”
顾翊这才注意到身后有人,起身向后看,对上谢荣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笑了笑道:“原来是永昌,顾某不知你要来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说罢,忙招来下人添茶递水,热情地邀请谢荣在对面方桌后面坐下。
顾翊确实如传闻中一样,风度翩然,温润柔和,没有一点架子。他坐在谢荣对面,亲自为他倒一杯茶,“我不过一时兴起,随手弹奏一曲,让你笑话了。”茶汤从壶嘴流出,茶香扑鼻。
两人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但见面还是能聊上几句。顾翊的性格与谢荣恰好相反,他个性随和,与谁都能说几句话,而谢荣则少言寡语,很少主动开口。两个同样俊美的翩翩佳公子坐在树下,一人含笑,一人沉默,若是中间再摆上一副棋盘,那就更添加了几分美感。
谢荣没有忘记冷氏的嘱托,说了一会话问道:“舍妹说你为她画了一幅竹韵常青图,不知可否完工?她嘱托我替她带回去。”
他不说,顾翊还真忘了。
那幅画他完工许久,但是一直不见人来取,他渐渐就忘了,如果不是谢荣今天过来,恐怕还会一直放在他的书房里。顾翊让下人去书房取画,谦逊道:“画中稍有不足,希望令妹看后不要见笑。”
谢荣笑着说不会。
不久下人去而复返,一脸为难地说:“少爷……小人按您说的地方找了,怎么也找不到。”
顾翊微微拧眉,“你没找错地方?”
下人不大确定:“应该没有……”
怎么是应该?
顾翊与他说不清,于是起身跟他一起去书房,起身对谢荣愧歉道:“劳烦永昌在此稍等片刻。”
顾翊离开后,谢荣一人坐在树下。
面前摆着一壶刚煮好的碧螺春,他又倒了一杯,正准备端起来喝,肩膀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带笑的声音:“哥哥又在偷懒不看书,当心我去告诉阿爹,让他罚你做三篇文章!”
*
他放下茶杯转头时,身后的人蓦然僵住了。
顾如意原本是来找顾翊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想跟他借几本书。他这里藏书多,有好些都是民间找不到的孤本,她一般想看什么书都找他借。今日她刚进院子,就看到树下坐着一人,她只能看到一个背影,身形跟顾翊很有些相像,周围只他一人,而且顾翊很少在院子里接待客人,所以她几乎没有怀疑,认为这就是哥哥。当她的手放在他肩膀上,迟迟等不到回应时,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果不其然,他缓缓转头,露出一张清冷如玉的侧脸,他身后是茂盛的梧桐和一张七弦琴,明明该是一副温柔缱绻的画卷,却硬生生被他贵雅冷漠的气度逼退了几分,变成隔着山水的画面,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觉得触不可及。
他回头,目光落在她来不及刹住的笑脸上:“哥哥?”
顾如意僵硬地收回手,收起笑意,“原来是谢公子……我以为是兄长,冒犯之处请勿见怪。”
她很快恢复如常,变回人前淑静温婉的顾姑娘,唇边一抹笑意恰到好处,只是眼神一对上他的时候,便有些尴尬地闪开。她让身后的丫鬟拿来娟纱,当着他的面戴在耳后,挡住了半张脸,也挡住了眼睛下面的胎记。
谢荣看到她的动作却没说什么,静静等着顾翊回来。
两人都不说话,一时间安静得很。
顾如意作为主人,自然要尽地主之谊,迟疑了一下问道:“谢公子来找我哥哥?”
谢荣颔首,“展从日前作了一幅画相赠,方才去了书房取画。”
顾如意立即明白过来是哪张画,那还是她替谢荨要的,前阵子国公府一直没人来拿,她还以为他们不要了,没想到一拖就拖到今天。
她也想去书房,不过要是她走了,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这种待客之道实在太无礼了。可是她留下这里又不知道说什么,跟谢荣说话想,谢荣虽然会回答,但每一句话都回答得让人接不下去。她见壶里的茶水没了,便让丫鬟重新煮一壶茶,顺道问谢荣:“谢公子怎么想起今日来取画?”
他道:“家母让我来的。”
“你也喜欢画吗?”
“尚可。”
“上回的事一直找不到机会跟谢公子道谢……多亏了你……”她是指上元节那晚被醉汉轻薄的事。
谢荣垂眸,仍旧是那副平淡无奇的语气:“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
这对话实在进行不下去,正在顾如意受不了想中途逃脱时,顾翊总算从书房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长条方盒,来到谢荣跟前,从里面取出一幅画轴缓缓打开,“总算找到了,谢公子看看吧。”
画中青竹慢慢展现在眼前,似一株株随风摇摆的珠子,被风吹弯了腰肢,只剩下树叶沙沙作响。隔着画卷,似乎都能听到竹叶婆娑的声音,栩栩如生,让人赞叹。
☆、孩子
谢荣收下画卷,向顾翊道谢,又留下说了一会话才离去。
他离开后,树下只剩顾家兄妹二人,顾翊偏头看向顾如意,清润的眼里染上无奈的笑:“在家里怎么还挡住脸?我不是说过不吓人么。”
顾如意慢吞吞把面纱摘下,黑如绸缎的头发有一缕滑到腮边,她素手挽到耳后,有点落寞地说:“哥哥觉得不吓人,那是因为哥哥看习惯了……我不想吓到别人。”
顾翊目露怜爱,叹一口气,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十六年前阿娘生下如意的时候他才两三岁,记不得当初是什么心情,应该是非常高兴的。但是如意一出生脸上就带有一块胎记,一开始不大明显,到了四五岁时颜色却越变越深,印在她巴掌大的小脸上,极其影响美观。府里孩子多,都不懂事,有的就喜欢拿她的脸说事,当着她的面说她是丑八怪。他记得如意以前是很爱笑的小姑娘,渐渐地脸上笑容越来越少,眼里的光彩也黯淡下去,她七八岁的时候出门就知道要戴面纱。顾翊把欺负她的人都教训了一顿,可是仍旧不能消除她内心的自卑,直到今天她还认为自己是个“丑八怪”。
其实她一点也不丑,若是没有那个胎记,一定是个很标致的姑娘。
这些话顾翊跟她说过很多遍,她始终不信。
家中遍访名医,想尽办法医治她脸上的胎记,可是试了很多种办法,始终一点效果都没有。
顾如意已经开始放弃了,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大不了她不嫁人,一辈子留在家里,只要阿爹阿娘不嫌弃,她就陪他们一辈子。
可是顾大学士夫妻总不能真让她一辈子不嫁。
但凡有一点点法子,他们都不会放弃。
顾翊也是。
顾翊陪她去书房选了几本书,从书房出来,他让下人去屋里拿来一个青釉莲纹瓶子,递到顾如意手中,“这是我托人从江南水乡带回来的良药,据说是一个杏林春暖的大夫用祖传药方调制的药膏,你先用一段时间,看看是否见效。”
顾如意不好扫他的兴,接过药膏还是忍不住道:“哥哥以后不用为我找这些了……试过那么多种药都没用,这个应当也不例外。”
顾翊却不赞同她的说法,“没试过怎么知道没效?这是我千辛万苦找回来的,你可要上心一点。”
说罢故意摆正脸色,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顾如意扑哧一笑,晃了晃手上的药瓶,“知道了,哥哥的一番好意我怎么会辜负?”
她笑起来十分好看,眼下的暗红胎记变成一个蝴蝶的性状,似要振翅高飞,翩跹而去。连那抹红色也变得娇艳起来。可惜她不常笑,像这样发自内心的笑许久都见不着一次,只因有一次她笑时二伯父家的女儿嫌恶地说:“你笑起来更丑了。”
她原本就没自信,听到这句话后更是不敢笑了。
顾翊心疼又无奈,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法子逗她开心。
顾如意从壅培园离开后,路上正好遇到四姑娘顾吉祥和五姑娘顾锦绣,两人分别是二姨娘和三姨娘所生。两人走到顾如意跟前,欠身叫了声“三姐姐”,表面上是一副恭敬有礼的态度,然而唇边却溢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笑里暗含嘲讽。
这样的眼神顾如意见得太多,不想与她们计较,正欲离开,却听见顾锦绣叫住她:“三姐姐是从壅培园出来的吗?”
她回眸,“我去看望大哥,是又如何?”
顾锦绣今年十四,说话怯生生的:“听说谢家大公子方才来拜访大哥,不知三姐姐见到了吗?”
顾如意不置可否。
“上回仲将军寿宴时我远远地见过他一面,真是丰神俊朗一表人才,不知近看是不是也如此,三姐姐能告诉我吗?”顾锦绣一脸期盼地看向她。
她眼波微动,弯起一抹柔和的笑,“五妹妹想知道?”
顾锦绣含羞带怯地点点头。
她云淡风轻道:“谢公子尚未走远,五妹妹这会去府门口,应当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她明明热心地给了建议,但是却噎得顾锦绣无话可说。总不能真追到门口去吧?那多跌份儿啊。
顾如意见她不答话,说自己还有事就先走一步。
目送她离开后,顾锦绣朝顾吉祥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就是比我们多见了一面,有什么好得意的?她生得那么丑,谢公子才不会看上她呢!”
顾吉祥在一旁附和,“说不定谢公子就是被她吓走的!”
两人朝着顾如意的背影发泄一通,正欲扭头扬长而去,一回头,便被忽然出现在拐角的顾翊吓了一跳。
顾吉祥和顾锦绣看着面沉如水的顾翊,心中一虚,后退半步异口同声道:“大哥……”
顾翊负手而立,视线在二人身上逡巡一遍,不豫道:“二姨娘和三姨娘平日就是这么教你们礼仪的?”
扯到生母身上,两人都有些胆怯,低头喏喏:“是我们一时昏了头脑,请大哥绕了我们……”
顾翊从她们身边走过,端的是铁面无私,“此事我要禀告父亲知晓,让他找一位师父教教你们,没的被二姨娘和三姨娘教歪了。”
说罢举步离开,不管二人哀求。
顾大学士最注重这些礼仪义理,认为女子便该遵从女德,更别说在后面道人是非,就连对姐姐也应该恭谨敬重。他若是跟顾大学士说了,她们的母亲少不了被训诫一顿,她们也会被迫学习礼节。顾大学士请的师父都严格的很,根本别想着偷懒。
*
回到定国公府,谢荣把竹韵常青图送到谢荨屋里,顺道帮她挂在墙上。
谢荨以前觉得一幅画而已,没什么,如今知道阿娘阿爹的心思后,房里挂着一幅顾翊的话,怎么看怎么奇怪。她想让谢荣把画摘下来,但是他却摸着她的头说:“我特意为你跑一趟,你总要挂几天才对得起哥哥的心意吧?”
谢荨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那好吧。”
她就勉强答应下来了。
国公府有意跟大学士府结亲这件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冷氏和谢立青都只是有这个打算而已,也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居然把这个消息传了出去,京城一些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都知道了,大伙儿心知肚明,作壁上观,却谁都没刻意点破。
消息传到将军府的时候,仲尚正在跟府里一个侍卫过招。
他听罢动作一顿,猛地收起蛇矛,扭头问下人:“你再说一遍?”
对面跟他过招的侍卫收手不及,眼看着木棍就要砸到他肩膀上,他拧眉用枪把人挥到一边,不耐烦地道:“滚!”
侍卫不敢招惹他,爬起来站到一边。
传话的下人惕惕然重复一遍:“听说谢家七姑娘要跟顾翊定亲……”
这些天仲尚虽然没有去找谢荨,但是让下人在定国公府外面守着,若是有谢荨的消息便通传给他。这些天谢荨一直没有出府,他还以为她在府里乖乖待着,没想到居然悄无声息地定亲了?
仲尚心情很烦躁,把蛇矛扔回兵器架子上,撞翻了一排兵器。他在院子来回走了两圈,越走脸色越不好,“你确定是真的?”
下人忙不迭点头,“千真万确!”
这才过了几天?
那小不点就要定亲了?
她才多大!
仲尚眉头紧锁,不知这股抑郁从何而来,却像野火燎原一般,瞬间把他整个人吞噬干净。
当天晚上,谢荨洗完澡出来,半干的头发披散在身后,裹住纤细的肩膀,她只穿着薄薄罩纱衫,正坐在床头一遍翻阅民间杂谈,一边喝玫瑰杏仁粥。双莺和双雀在外面守着,她喝到一半,觉得粥不够甜,正想让双雀多加点冰糖,忽见半开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跳了进来。
他背着光,脸上表情晦暗莫测。
谢荨一惊,粥碗掉到地上,张口便想叫人:“双……”
可是那人却更快一步来到她面前,捂住她的嘴,凑到她面前低声:“别叫!”
粥碗恰好摔在氍毹上,厚厚的毯子缓解了落地的冲击,粥洒落一地,但是碗却好好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只发出一声小小的闷响。
谢荨睁大眼,就着窗外微薄的月色看清眼前的人,剑眉上扬,星目朗朗,不正是仲尚么?
她吃惊不已,“仲尚哥哥……”
他怎么到她家来的?
没有人发现么?
仲尚缓缓松开她,站直身子,开门见山:“听说你跟顾翊定亲了?”
谢荨疑惑,他怎么知道的?他来这里,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等她回答,仲尚一抬头恰好看到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要是别的画也就算了,偏偏那幅画下方的落款写着——展从。
正是顾翊的字。
他见到她后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又不好了。
*
这几日定国公府发生的事谢蓁全然不知,因为朝堂上发生了更大的事。
严裕跟侍卫对话的时候从不避开她,所以她大概了解怎么回事。
无非是平王手下的人一些被太子架空了,一些被言官弹劾,检举出各种罪状,就连去年朝廷下发粮食赈灾也被平王的人克扣了一大半。元徽帝知道后大发雷霆,一下子摘去了一百二十多名官员的乌纱帽,其中有一百人是平王的拥趸。
平王势力大减,本欲在家养精蓄锐,却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近来元徽帝的身体状况日益变差,时不时气虚咳嗽,让大夫诊断却诊不出是怎么回事,病症足足拖了半个月,元徽帝越发虚弱,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与此同时,坊间忽然传出谣言,说圣上快要登上极乐,太子温润,不是储君最佳人选,储君之位应该让给平王才是。
话不知怎么传到元徽帝耳中,元徽帝让侍卫去平王府搜寻,没想到真的在他床下搜出一个纸扎的小人,小人身上贴着元徽帝的生辰八字。非但如此,还在严韫的书房搜出一个绣金龙纹的长袍,长袍的尺寸正好跟严韫相仿。
侍卫把这些东西带回宫中,元徽帝当即气得吐出一口血来,陷入昏迷。
醒来以后,元徽帝第一件事就是把平王召入宫中,问他怎么回事。然而平王抵死不从,元徽帝对他失望透顶,没心情同他多周旋,下旨虢夺他的亲王之位,改封高阳王,三日后动身前往高阳,此生不得再踏入京城半步。
今日正好是严韫离京的日子,谢蓁与严裕一块坐在廊下,丫鬟端上两杯冰凉的酸枣汁,为炎炎夏日解暑。
谢蓁正要端起来喝,严裕却为她拦下,让丫鬟换一杯温茶。
她抗议:“这么热的天还喝热茶,我都要烧起来了。”
严裕看向她的肚子,“你昨天不是还喊疼么?今天不疼了?”
她昨日月事刚来,躺在他怀里抱着肚子哼哼唧唧,说一大堆胡话。她每到这几天都肚子疼,有时候疼得厉害连床都下不来,嬷嬷嘱咐过不能吃凉的,偏偏她自己不上心,什么都记不得,还要严裕天天管着。
谢蓁语塞:“那好吧……就喝热茶吧。”
她往严裕那边挪了挪,拉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小玉哥哥给我焐焐?”
这时候倒不嫌热了。
严裕的手放在她平坦的小肚子上,另一只手用袖子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眉宇从昨天开始一直没有舒展。
谢蓁仰头看他,忍不住抬手抚平他眉头的皱褶,“你怎么一直愁眉苦脸的?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严裕抓住她的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立即坐起来,一脸的兴趣:“什么事?大皇子去高阳了,离京城几千里,难道是因为他?”
他摇摇头,看着她认真地问:“羔羔,何时给我生个孩子?”
他日夜辛苦耕耘,这都过去两三个月了,怎么还是没能让她有孕?
若是她怀上他们的孩子,不知该有多么好。
谢蓁一愣,脸微微一红,“我怎么知道?又……又不是我能管得了的。”
他低笑,一想也是:“……是我管得了的。”
谢蓁瞪他,抬手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许再说。
☆、圣谕
严裕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觉得一个孩子太少,最少要生三四个才行。
他把这个想法跟谢蓁说了以后,谢蓁静了一下。
不等她回答,他改口道:“不……生五个。”
三男两女,正正好。女儿都像她最好,儿子他们可以慢慢教,一个从文一个从武,还有一个被他们宠着,自由自在地长大。他想得美好,谢蓁却是一张脸都熟透了,一把把他推开:“谁要给你生这么多孩子?你想得美!”
严裕正好站在走廊边沿,被她这么一推身体晃了晃,马上就要掉下去。
谢蓁下意识拉住他的手,可是她的力气怎么能比得过他的重量?他轻轻一拽,把她抱进怀里,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谢蓁倒没觉得多疼,因为她整个人都被严裕护得严严实实的。
她一抬头,看到他噙笑的薄唇,气恼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你故意的!”
故意把她拉下来,故意看她出丑。
严裕直起身坐在地上,居然不在乎地上有多么脏,反客为主地稳住她的唇瓣,与她更深入地纠缠。好在周围的丫鬟都被他们支开了,否则这个样子被人看见,可不让人笑话?谢蓁心不在焉地想,他轻轻地咬了她一口,贴着她的嘴唇问:“你在想什么?”
谢蓁眼里一闪而过的慧黠,“我在想小玉哥哥中午是不是吃了茴香?”
严裕一顿,旋即松开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默默地看着她。
……这是伤自尊了?
谢蓁扑哧一笑,主动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巴,“你忘了我也吃了?我又没嫌弃你。”
他抿唇不语,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静静地凝睇她。
谢蓁以为他真生气了,在他嘴巴上啃又啃,正要放弃的时候,他忽然大狗一样缠上来,把她狠狠亲了一遍才罢休。谢蓁一抹嘴巴都肿了,真不知道他是亲人还是咬人,“你就不能轻点儿?”
严裕抱着她坐起来,放到廊下螺钿小几后面,抬手在她唇上摩挲了一遍,“轻点就不肿了?”
她娇娇地哼一声,“我怎么知道。”
方才摔到地上又被他按着吻了一通,她领口的衣襟半开,露出脖颈一片细腻光滑的皮肤,再往下是渐渐隆起的弧度。他无意间扫见,便觉得喉咙一阵干渴,又不是没见过,可是每一次看到还是忍不住口干舌燥,因为他知道布料掩盖下的皮肤是多么美好娇嫩,让人爱不释手。
他的眼光太灼热,以至于谢蓁无法忽视,她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看什么?”
严裕别开目光,“没什么。”
……谁信!
青天白日的,谢蓁可不想跟他在这里闹起来,她忙不迭坐起身,准备回去换一身衣裳。无奈起来的时候太着急,左脚踩到自己的裙摆,身子一倾就整个人朝前扑去。严裕就坐在她面前,她整个人都趴在他的身上,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
严裕顺势搂住她的腰,低头凑到她耳边叹息:“好软。”
知道他是指什么,谢蓁从耳后根一直烧到脸颊。
她胸脯原本就饱满,她一只手都握不住,但是对他来说却刚刚好。尤其他们两个人圆房后,他每天晚上都要玩弄她,让她羞得没脸见人。
那里有什么好看的!她浑身软乎乎地想,可是他却乐此不疲……
谢蓁撑着他的胸口坐起来,粉唇一撅骂道:“你不要脸!”
他越来越没脸没皮,听到这话非但没有反驳,反而还一把把她打横抱起,往屋里走去,打算好好地不要脸一回。
*
自从谢荣拿到顾翊的画后,事后又去了大学士府两趟,一趟是为了表示答谢,一趟是为了切磋。谢荣和顾翊某些方面很能说到一块,比如两人都喜欢下棋,他们就可以坐在树下一下就是一整天,连午饭都忘了吃。
以前没有深交过,没想到他们的性格竟如何合得来,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
这日谢荣与顾翊下完最后一盘棋,黑子被白子逼到死角,没有一线生机,顾翊甘拜下风,亲自把他送出壅培园。谢荣准备出府,途中路过一个院子,院子传出悠悠扬扬的琴声,不似普通姑娘家的婉转忧愁,反而是一种豁达轻松的曲调。谢荣在院外停驻片刻,从琴声中可以听出弹琴人轻松的心境,他忍不住摘下身旁的一片的竹叶,放在薄唇中间跟着吹了起来。
一时间两种声音响在院子上空,配合得极为巧妙。
谢荣只吹了一会便作罢,他收回竹叶,面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
方才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觉得对方琴声悦耳,想要附和一两声罢了。他不想惹来麻烦。
走了十几步,正好来到方才那个院子的门口。
他从门口走过,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偏头看去,顾如意正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张琴。她朝他客气地一笑,没多问也没多说什么,就像两个萍水相逢的人,见面点个头的关系。
谢荣回以一笑,大步离开。
此后再来大学士府,他偶尔会遇见顾如意,两人始终维持着平淡疏离的关系。顾如意知道他通晓音律,有一回弹琴时遇到几个不懂的音,便趁着顾翊在场向他请教了一番。他替她解答,顾翊笑道:“这样干巴巴地说也说不出什么,不如永昌为故意演示一遍?”
谢荣十三四岁时学过琴曲,彼时谢立青特意为他请了为乐器先生,就是想让他从乐声中变得柔和一些,不要总是冷着一张脸。可惜好像没什么大用。
谢荣坐在琴后,修长刚毅的手掌放在琴上,倒也不显得突兀。他弹了几个音,没有讲解,直接把一整首《广陵曲》弹了下来。
期间顾翊的下人来了,说顾大学士找他有事,把他叫走了。
只剩下谢荣和顾如意。
谢荣弹完后,问道:“看懂了么?”
顾如意摇摇头,“还是有点不懂……比如方才这里……”
她指着琴谱上一个地方,乌黑长发顺着肩头滑下来,带来幽幽浅香。她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前面忽然传来一声质问:“你们在干什么?”
谢荣和顾如意抬头,只见和仪公主和两个宫婢站在院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顾如意退开半步,“瑶安……”
严瑶安狠狠地瞪着他们,没想到她居然会看到这一幕。她今日心血来潮来到大学士府,还拿了宫里的御膳点心来跟严瑶安一起品尝,却怎么都想不到她会跟谢荣在一起,而且……而且关系还这么亲密!
她的眼眶慢慢变红,气愤之下口指责道:“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说罢从宫婢手里接过檀木食盒狠狠地摔在地上,摔碎了一地的糕点果脯,她转头跑出院子,再也不想看到他们两个人。
顾如意面色着急,虽然不知道她为何发火,但总要解释一下自己跟谢荣的关系。于是不顾谢荣,牵裙追了上去。
“瑶安!”
谢荣一动不动地坐在树下,直到顾翊去而复返,看到只有他一个人,纳闷地问:“如意呢?”
他起身,却没有多做解释,“我先告辞了,展从君,我们改日再聚。”
说罢举步走出院外。
顾翊虽疑惑,却也没多问什么。
*
本以为这事不过是一个小插曲,没想到十日之后,礼部的人和高公公带着圣旨来到定国公府。
国公府上下都很吃惊,不知道这回又是什么事?
阖府的人跪在圣旨面前,高公公清了清嗓子,朗朗念道:“圣谕。定国公府大公子谢荣,字永昌,文通三略,武解六韬,学富五车,骁勇善战……相貌昳丽,仪表堂堂,特赐和仪公主为驸马,与和仪公主乃天造地设。朕心甚慰,择日由礼部主婚……”
后面还说了什么,泰半人却都没有听进去。
直到高公公宣读完圣旨,大家的目光齐齐看向跪在中间的谢荣。他微垂着头,看不清脸上什么表情。
高公公笑眯眯地说:“谢公子,快接旨吧。”
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有任何动静。
高公公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他叩首,语气坚定地说:“恕臣不能接旨。”
高公公的脸僵了,眉毛也跟着皱起来,“这话是什么意思?谢公子莫非想抗旨不尊?”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已经多了几分严厉。
谢立青和冷氏不知怎么回事,却都担忧地看向儿子。
谢荣端是铁了心,“臣不能……”
“孽障!”老夫人忽地斥道,旋即转头向高公公赔笑,“这孩子不过一时头脑不清,说了些胡话,还望高公公不要见怪……这圣旨您就搁下吧,我自会说服他同意的。”说罢招呼来人,送高公公出府。
高公公离开后,谢立青扶着冷氏从地上站起来,惶惶然问道:“荣儿,这究竟怎么回事?”
谢荣拧眉,想起那天在大学士府和仪公主哭着跑开,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当时什么都没说,更没给予她任何错觉,为何圣上会下这道圣旨?
他定下心神,拿起八仙桌上的圣旨道:“我入宫去见圣上一面。”
老夫人在后头气急败坏地叫他:“你给我回来!”
他仿佛没听到,大步往外走去。
☆、仗刑
宣室殿内,元徽帝端坐在浮金龙纹宝椅上,静静地端详跪在下方的俊朗年轻人。
他是兵部员外郎,前途无量,又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往后仕途必定有很大的上升空间。他若是娶了最受宠的和仪公主,无异于给自己手中握了一张更加有利的底牌,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落到他头上,他居然要拒绝?
谢荣在下方跪了小半个时辰,元徽帝始终一言不发。
久得连一旁的高公公都感觉不安。
谢荣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睛静静地看着龙椅下方的一个台阶,一动不动,端是下定了决心,脸上连一丝动摇也无。背后的烈阳投影在他挺拔的身形上,在大殿里打下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好停在龙椅下方。
元徽帝终于开口:“和仪是金珍玉贵的公主,哪里配不上你一个员外郎?”
谢荣诚恳道:“是臣配不上公主。”
“朕既然下旨为你们赐婚,便是看中了你,就是觉得你配得上!”元徽帝着实有些动怒,把手中的奏折摔到桌上,虎目怒视着他。
元徽帝这阵子身体不好,大抵是跟废黜平王有关,在床上卧病一段时间,最近才有所好转。
他一愣,却仍旧坚持:“臣有负圣上厚爱,恕臣不能答应这门婚事。”
元徽帝蹙眉,“你当真要拒婚?”
他双手贴地,深深一拜,“当真。”
“好,好得很!”元徽帝狠狠瞪着他,下令让殿外的侍卫把他带下去,“谢荣,你违抗圣意,难道不怕朕要你的命?”
谢荣沉寂片刻,长身屹立,孤寂的身影竟带着几分决然,“若是能让圣上收回赐婚,臣自甘受罚。”顿了顿,又道,“只希望圣上不要迁怒臣的家人,此事是臣一人决定,与他们无关。”
元徽帝冷冷一笑,多说无益,“把他带下去,打五十大板,给朕着实地打!”
原本违抗圣意是要杀头的大罪,更何况是拒绝皇上赐婚,元徽帝若不是看在公主对他有几分情意的份上,担心把他给弄死了,又岂是只打五十大板这么简单?他气得胸膛起伏,久久平静不下来。
前几日和仪哭着跑到御书房,求他为她和谢荣赐婚,他当时震惊之余,第一个反应是拒绝。然而和仪公主为了逼他答应,竟然想到用绝食来威胁,三日之日,她虚弱地昏倒在殿中,他哪里忍心宝贝女儿遭这份罪?虽不满意,却也只好答应下来。毕竟谢荣如今官阶虽低,但是颇有前途,文韬武略,日后必有大作为,把和仪嫁给他,他思想来去总算说服了自己。可是没想到圣旨下去以后,他居然如此不识好歹,当天就跑到宣室殿来拒婚?
元徽帝越想越觉得愤怒,是以才没有让侍卫客气,着着实实地打了五十大板。
这五十板子打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即便是身强力壮、怀有武艺的壮年人也承受不住,更何况谢荣这种文质彬彬的人?
可是出乎元徽帝预料,五十板子打下来,他居然还能强撑着站在他面前,屈膝一拜,“请圣上收回成命。”
元徽帝大怒,“再打三十大板!”
侍卫领命,再次把他带下去。
他背上的衣服都被献血浸湿了,却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求饶,直到唇边溢出血迹。他喉结一动,硬生生把一口鲜血咽了回去。
板子一下一下落在他背上,就连殿外的公公都不忍心再看。
“啪——”
“啪——”
突然一个身影从大殿后面冲出来,愤怒地出声制止:“住手,都给我住手!”
侍卫没有圣上的命令不敢擅自停下,她就冲上去亲手拦下侍卫手里的板子,“不许打了,我说不许打了你们听见没有?”
侍卫后退两步,跪地行礼:“参见公主……”
严瑶安让人把行刑的侍卫赶下去,她站在谢荣面前,看着他伤痕累累的后背,踯躅犹豫,不知该不该上前。她眼眶含泪,咬着唇瓣问:“你就这么不想娶我?”
宁愿被打成这样,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拒婚么?他为什么不肯娶她,为什么就不能多看她一眼?
谢荣阖上双眼,俊脸苍白,声音嘶哑:“我对公主无意,你嫁给我,只会受委屈……”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表明立场,却是在这样的场合……严瑶安心中一阵苦涩,她蹲在他面前,素手试图抚上他的面容。他就像有感知一样,偏头避开了,她讪讪地站起来,“那你对谁有意?如意么?”
这个问题搁在她心里很久了,这些天她吃不下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和如意坐在树下抚琴的场景。她承认自己嫉妒,为什么他对她没有好脸色,却对如意露出那样柔和的表情?
谢荣身子一沉,从长椅上倒下来,他躺在地上,压到了背上的伤口,深深蹙眉,“同她无关。”
说罢不再出声。
严瑶安叫了他两声,他不答应,她还以为他死了,着急地叫太医过来:“你快看看他怎么了!”
太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再捏捏他的脉搏,告诉严瑶安:“公主放心,他只是昏过去了。”
她这才松一口气。
她是恨他,怨他,但是却不希望他死。
严瑶安向上一看,元徽帝正站在丹陛上方,面无表情地端详殿外的一切。“来人,把他叫醒继续打完三十大板!”
严瑶安屈膝下跪,急急摇头,“父皇,别打了,求您别打他了!”
元徽帝轻轻地哦一声,“他不答应朕的赐婚,朕若是不教训他,如何对得起皇室的颜面?”
她哭着摇头,“他不答应,父皇还能打死他不成?”说着抹了抹眼泪,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不答应就不答应吧,京城又不是只有他一个青年才俊……”
元徽帝许久没出声,目光落在她身上,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踅身走回殿中。
“来人,把谢员外郎送回家去!”
*
谢荣被送回家时,一身血迹,把冷氏吓得一张脸都白了,差点没晕过去。
冷氏忙让人把他送回屋里,“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若是知道他入宫是这种结果,当时她说什么都要拦住他!好端端的入宫,怎么就剩下半条命回来了?谢荣的衣服和肉都黏在一块,给他脱衣服的时候冷氏的手都在颤抖,看着他背上一道道的血痕,冷氏泪眼婆娑,亲手绞干巾子替他擦拭背上的伤痕,“你究竟说了什么,惹得圣上下狠命打你?娶公主就娶公主,有什么不好的?怎么你偏偏要拒绝呢!”
一边说一边哭,“瞧瞧你背上还有一处好地方么?荣儿,你可有考虑过我和你爹的感受?”
谢荣睁开双眼,握住冷氏的另一只手,一字一字艰难道:“是孩儿不孝……”
冷氏心疼他,让他先别说话。
谢荨和谢立青立在一旁,谢荨从未见过大哥这么虚弱的时候,在她的印象里,大哥是能一只手支起一片天的,强大而且可靠。如今她显然被吓到了,一眨不眨地看着谢荣,唇瓣嗫嚅,想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很快大夫来了,替他查看了一下伤势,开了一副治愈伤口的药方,还留下一瓶外敷的药膏,内服外用,一日三日,另外还叮嘱:“未来半个月都不要有剧烈活动,忌辛辣刺激食物,吃食以清淡为主。”
冷氏忙记下,让雨清付给大夫诊金,把他送走。
大夫离开后,她小心翼翼地给谢荣上药,丫鬟把煎好的汤药端上来。谢荣半坐在床上,几口喝完,脸色总算不如刚被抬回来时苍白了。“阿娘回去吧,我没事了。”
冷氏一直很想问,“圣上怎么说?”
他敛眸:“这门婚事就作罢了。”
“我见过和仪公主几面,除了性子有些张扬跋扈,却是一位挺好的姑娘,你为何要拒婚?”
他不语。
冷氏又问:“你如今都快二十二了,我和你阿爹尊重你的意见,从未逼过你。只是不知道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他自己也答不上来,却觉得不应该是和仪公主那样的。他如今一心仕途,无心儿女情长,若是身为驸马,仕途上必定会有许多限制,他拒婚的时候没有多想,一是为了自己,二是不想耽误严瑶安的一生。
他想了下答道:“阿娘再给我一段时间。”
冷氏无可奈何,不忍心打扰他休息,只好把一肚子的话咽回去,“那我们先出去了,你躺着休息一会儿。”
说着与谢立青和谢荨一并出屋,临走前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
安王府。
谢蓁得知谢荣拒婚,被元徽帝打了一顿的消息后,霍地从罗汉床上坐起来,“怎么回事?哥哥怎么会做这么冲动的事?”
严裕刚从宫里回来,坐在她对面,“他不肯娶瑶安,父皇盛怒,命人打了他八十大板。”
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同情。
据说当天严瑶安回去以后哭了很久,至今眼睛都还肿着。
谢蓁着急忙慌地往外走,“我要回去看看。”
严裕拉住他的手,想了想道:“我陪你一起。”
两人一起回定国公府,谢荣的伤势虽然过了两天,但还是很严重,连下床都不能,这两天只能趴在床上养伤。谢蓁到时,他正半坐在床上刚喝完一碗药,丫鬟要给他上药,谢蓁上前道:“让我来吧。”
谢荣本不想让她动手,但是她非要坚持,最后谢荣拗不过她,只好任由她掀起背上的衣服查看伤势。
当谢蓁看到他背上没一处好地方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哥哥怎么被打成这样?皇上赐婚不是好事么,你为何要拒绝?”
她原本觉得圣上不会同意严瑶安下嫁他,没想到元徽帝居然下了一道圣旨为他们赐婚,圣上都答应了,他为何不答应?一路上谢蓁都在想这个问题,始终没有想通。
谢荣放下衣服,用拇指抹去她脸上的泪水,“羔羔希望我成亲?”
大部分人都跟谢蓁和冷氏想的一样,认为他不应该拒婚,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他宁愿走得路坎坷一些,也不想走到弯路。
她点点头,旋即又摇头,“我希望哥哥……好好的。”
他低头轻笑,“你放心,我很好。”
“胡说,你现在哪里好了?阿娘这几天不知道为你哭了多少次!”她站起来,语气责备,但眼里却流露出担忧。她从安王府带过来很多补品,光灵芝人参就有三五支,她让丫鬟现在就去熬汤,多给谢荣补一补身子。
谢荣愧疚道:“你若是有空,就多劝劝阿娘,让她看开一些。”
谢蓁鼓起脸颊,“她担心你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一时半会儿怎么能看得开?”
他一愣,旋即无奈地弯起薄唇,“我迟早会娶妻的。”
她闻言眼睛亮了亮,“你是说……你有中意的姑娘了?”
他却不肯回答。
谢蓁问不出来,想给他上完药后再出去,可惜他不肯,把她支了出去。谢蓁走出屋后,看到严裕正站在院外等候,一见到他她就板起脸,朝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严裕莫名其妙,她哥哥受伤,她为何要同他生气?
他正欲上前,她却指着他脚下说:“不许过来!”
严裕蹙眉,“怎么了?”
她两手叉腰,气鼓鼓地说:“你们把我哥哥打成重伤,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
同他有什么关系?
严裕上前,耐着性子解释:“那是父皇……”
她牵裙便走,根本不听他解释,“你来之前还说他自作自受,我都听见了!”
严裕是严瑶安的哥哥,他偏心严瑶安是情理之中,可是谢荣是她的哥哥,她看到谢荣重伤在床的样子,难免不会迁怒。
她不知道严瑶安是用什么办法说服圣上同意的,这件事他们两个人都受到伤害,谢荣是身体上的,严瑶安是名声上的,两败俱伤。她不能责怪严瑶安错了,只能把一切怒火都撒到严裕身上。
大抵是吃定了他不会跟她生气。
果不其然,谢蓁与父母在厅堂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动身回安王府。
回去的路上严裕一直哄她,还说要给谢荣请京城最好的大夫,保准让他半个月内好起来。
谢蓁这才好受了点。
拒婚这门风波过去没多久,京城的人甚至没工夫议论,就被另一个更震撼的消息给吸引了注意。
大皇子严韫在高阳起兵造反,弑杀了城中大部分官员,攻破了周围的两座城池,如今正打算往临沂和开阳进攻。
☆、拉钩
大皇子的军队势如破竹,以不可抵挡之势迅速攻下了两座城池,速度之快,甚至让元徽帝来不及反应。
严韫很早以前就在民间招兵买马,筹备军队,如今他精兵有三千人,除此之外手中还握有二十万兵马。高阳百姓陷入恐慌之中,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久居庙堂的官员一个个既惶恐又震惊,纷纷提议要元徽帝派人出征,立即前往高阳讨伐大皇子。
元徽帝本就身体不适,目下更是被大皇子气得卧床不起,躺在床上大骂“逆子”。
他当初顾念着父子之情,对严韫的惩罚算是轻的,希望他日后能想起出,洗心革面。没想到他还是不了解这几个儿子,严韫的狼子野心早就昭然若揭,他却奢望一头狼能改邪归正。如今好了,他被儿子反咬一口,使得整个大靖都陷入慌乱之中。
他咬着牙把太子叫来和骠骑将军叫来,“立即调遣十万兵前往高阳捉拿这个逆贼,无论生死!”
严韬和仲开屈膝跪地,郑重领命:“臣谨遵圣旨!”
高阳,严韫却不知元徽帝的想法,即便知道了,恐怕也会嗤之以鼻。
他认为皇位本该就是属于他的,如今他只不过是夺回自己的东西,有何不对?他的军队刚刚攻下临沂,下一步就是兰陵,迟早有一日要攻入京城,占领皇宫。他野心勃勃,与属下部署周密的计划,准备后日就起兵攻打兰陵。
兰陵是大靖要地,四通八达,极为繁荣,更有数十万军队驻扎此地,若是能拿下这里,便等于成功了一半。严韫非常看重此役,要求手下将士三个月内将这个城镇拿下,谁若成功,日后成就大业,必定封其为护国大将军。
此话一出,众将士皆受鼓舞。
然而兰陵城内,城主高渊和将军李燊抵死守住城门,率军队在城墙设置弓箭巨石,将严韫的军队牢牢防守在胡城池外。短短十日,严韫便损失了好几千兵,他大怒,命众人退兵再作商议。
兰陵城内,百姓都知道大皇子要反了,各个惶恐不安。好在高渊让手下亲自去安抚百姓,让大家暂时留在城内,不要自乱阵脚,大家这才勉强平定下来。
太子和骠骑将军率领十万兵来到兰陵城时,高渊和李燊已经拼死守了一个月。
好在终于把他们给等来了。
除了十万兵外,太子还带了粮草辎重,足足够众人多撑一个月,加上城内原本的屯粮,撑上三个月没有问题。高渊和李燊郑重地接待了他们,把如今的形式分析给二人听,指着桌上的虎皮底图道:“严韫的大军驻扎在十里之外的一个山坡,领兵的是当初的定远将军徐进,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前为了攻破城墙,让手下士兵一个接一个地送死……”
如今严韫已然成了叛军首领,扰得民不聊生,大靖百姓对他恨之入骨,再也不尊敬他一声大皇子,而是直呼其名。
太子听罢沉思片刻,四人坐在一起,商量日后的打算。
*
京城,严裕虽然没有前往兰陵,但是也日夜忙碌,要么是入宫与众位大臣商讨策略,要么是去军营,每天到很晚才回来。好几次他回来的时候,谢蓁已经躺下睡着了,他不忍心打扰她,洗漱完毕,便轻手轻脚地睡在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
虽然他的动作很轻,但谢蓁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吵醒了。她眼睛都没睁开,下意识往他怀里钻了钻,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小玉哥哥怎么又是这么晚回来?”
严裕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继续睡,“宫里的事情有点多,父皇今日又病重了,我留在宫中陪着他。”
这些天发生的事她都清楚,虽然严裕没有告诉她,但是外面传得这么厉害,她早就知道得七七八八了。大皇子在高阳造反,最近正在发兵攻打兰陵,不仅是兰陵城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连京城的百姓都惶惶不安,生怕哪一日灾难就落到自己头上。太子和骠骑将军已经前往兰陵了,奉旨将严韫拿下,目下不知情况如何,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兰陵城被成功攻下,那么整个大靖百姓都会陷入恐慌之中。
到那时候,京城可就不再太平了。
谢蓁睁开困顿的双眼,乌黑大眼蒙上一层氤氲,带着睡音问道:“是被大皇子气的么?兰陵那边情况如何,你是不是也要过去?”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若是太子和骠骑将军守不住,是不是还要派严裕过去?
她明知这是躲不过的,却还是私心不希望他过去。
严裕低头对上她的眼睛,用手轻轻摩挲她的眼睛,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有种沉重而温柔的味道,“他在高阳自立为王,父皇一提起他就生气,每日都要用药才能入睡。二哥若是不能守住兰陵,我迟早要过去的。”
看,她想的果然没错。
谢蓁许久都没说话,脑袋埋在他胸口半天,才咬着牙齿说:“严韫真是疯了……他就算靠这样的手段坐上皇位,他以为天下百姓会服他么?”说罢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说:“我不希望小玉哥哥去兰陵。”
那里太危险,她怕他出事。前两次他去边关都是死里逃生,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这次情况不同,手足相残,万一他一时不忍,中了严韫的埋伏,受伤了怎么办?
严裕被这样一双眼睛看得心都软了,他安抚她:“一切未定,若是二哥能守住兰陵,拿下严韫,那我就不用去了。”
其实他还有前半句话没有说出来,严韫确实是疯了,他为了皇位已经入了魔怔,整个人都神志不清了。这样的人最容易有弱点,若是太子能拿捏住他的弱点,那么击溃他不是难事。
严裕相信严韬的能力。
严韬虽温润,心思却一点也不简单,他不如看上去那么平和,否则便不会一直坐在太子的位子上。他有自己的手段和见解,是个不容小觑的人。
谢蓁听罢,垂下眼睫,“若是太子守不住呢……”
严裕抚平她眉心的皱褶,“那我也只能迎战了。你放心,我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这回不会再出现任何意外。”
谢蓁拧一把他腰上的肉,“……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知道,她是担心他。
他忍着痛笑道:“那我就把你揣进袖子里,一起带上战场。”
谢蓁眼睛一亮,明知不可能,还是伸出小拇指举到他面前,“那我们拉钩钩好不好,说谎的是小狗?”
严裕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拇指与她拉钩,轻轻地盖了一个章。
谢蓁放心了,缩进他怀里沉沉睡去。
☆、平安
也不知严裕最近怎么了,明明每天都回来很晚,却还是要执意把她叫起来,折腾一番,才肯睡去。
一开始谢蓁还能勉强应付,一连三天都这样,她就有些吃不消了。
因为每次结束以后他都不放过她,还会把她抱在怀里温存片刻,这里亲亲那里摸摸,爱不够一样,她被他扰得不能睡觉,浑身无力,只能趴在他胸膛狠狠咬了一口。“我累死了……”她嘤嘤控诉。
严裕摸摸她的头,“睡吧。”
这一夜都快过去一半了,再睡也睡不了多久。谢蓁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每天总有使不完的精力!他这几天不是很忙么,宫中和军营不是有很多事么?
谢蓁隐隐猜到些什么,却没有追根究底。
直到有一天实在浑身酸疼,偏偏他还在耳边说:“再等一会儿…羔羔,一会儿就好了…”
谢蓁气恼极了,觉得他简直是胡说八道,她都等了多久了?她一翻身滚到墙角,把身下的枕头扔到他头上,“我不要垫这个,难受死了!”
他每天晚上都往她身下放这个,也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严裕被她扔个正着,抿抿唇,却一点也不生气,一挥手把枕头扔到床下,长臂一伸把她捞了过去。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乌黑深沉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一本正经地问:“你不想给我生个儿子?”
谢蓁眨眨眼,长长的眼睫毛扫到他的眼皮上,她咬着唇瓣轻哼,“谁说我想了?”话虽如此,漂亮的唇瓣却翘了起来。
他的脸色立即沉下来,气恼中带着着急,“你不想?”
上回他们不是说得好好的么?以后要一起生五个孩子,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她怎么变卦了?
谢蓁佯装没听到这句话,拖着软软的腔调哦一声,带着三分刚被疼爱过的柔媚,“原来你想让我给你生儿子,所以这几天才……”
他不反驳,看来被她猜对了。
谢蓁恍然大悟,难怪他这几天这么反常,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她用食指指着他的鼻子,气呼呼地问:“那为什么非要我生儿子?如果是女儿你就不喜欢么?你是不是偏心,你这个大骗子!”
严裕被骂得毫无还口之地,静了静,握住她纤细白嫩的手指,实话实说:“如果是个儿子,以后他就能保护你。”
“……”
谢蓁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但是却假装没听懂,任性地说:“为什么要让他保护我,你呢?你在哪里?”
他低声笑了一下,“我当然要保护你们两个。”
他的觉悟不错,越来越有大男人的风范了,若是搁在以前,一定要不甘示弱地跟她吵起来。现在居然会说动听的情话,说要保护他们母子。
谢蓁有点感动,作为礼尚往来,她打算也给他一点甜头,“我不需要儿子保护我……我有你就够了。”说罢想了一下,抬起湿漉漉的杏眼威胁他,“所以你不能只想着要儿子,若是闺女,你必须一样疼她!”
严裕听话地点头,他怎么可能不疼爱闺女?他们的女儿,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心中一片柔软,巴不得他们的孩子一个两个蹦出来,眨眼就能出现在他们面前。
*
兰陵战事接连高捷,骠骑大将军率领精兵连连战胜严韫三战,逼得严韫不得不退步三十里,修整军队再做计议。
仲开之所以得胜是有理由的,就像严裕想的一样,严韬足智多谋,心思诡谲,很快就发现了大皇子的弱点。
大皇子此人心肠狠毒,手段狠辣,手下杀戮无数,手底下有几个武官并不是很赞同他的铁腕。然而他们是大皇子的人,多半时候只需要服从就行了,所以即便有一点点不满,也只会压制在心头,不值得拿到台面上提。
严韬知道此事后,让手下的人去这几个武官的家乡,抚慰他们的亲人,把他们的亲人安顿在安全的地方。这几个武官得知后,虽然困惑,却还不至于傻到去跟大皇子说这件事。严韬确实聪明,他用仁慈宽爱感化了这些人,不出多久,便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诚服于他,甘愿为他效力。
这几个武官成为太子的人后,暗中把大皇子军队的内情偷偷告知他。所以他才会知道大皇子手下的士兵大部分来自豫州,正巧近日豫州发生洪灾,淹没了两岸不少百姓。严韬让他们在严韫的军中散播这个消息,尽量夸大其词,要多严重就说得多严重,就算不严重也得往严重了说。果不其然,不出一天,大皇子的军队就被搅得人心惶惶,大家担心家中老人孩子,无心应战,一到战场上就像霜打的茄子,一点儿士气都没有,难怪被仲开打得节节败退。
严韫不知道严韬暗中收买了自己的人,还当是自己的士兵无用,气得当场摔坏了两个茶杯,“一群废物!”
原本临时从民间征集的壮丁就比不上积年累月训练的士兵,前阵子他们士气高涨,势如破竹,不过是仗着人多而已。现在兰陵城有了救兵,还有太子亲自坐镇,兰陵士兵安心之余,连打仗都有力气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岂能就此善罢甘休,一气之下叫来定远将军徐开,“叫齐所有士兵,把今日一战往后逃或动过逃跑念头的士兵都抓起来,在他们面前一个个斩了!让他们看看,这就是逃跑的下场,本王倒要看看还有谁敢退缩?”
徐进愣了愣,“王爷……此举虽好,但是万一适得其反……”
严韫如今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冷着脸自管叫他下去办。
徐进只好依言行事,把战场上逃跑的数百人都抓了起来,斩首示众,一时间场上献血飞溅,哀鸿遍野。叫人不忍心多看。
底下士兵各个噤若寒蝉,生怕有一次这就是他们自己的下场。
徐进在前面大声询问众人:“以后还敢不敢逃跑?”
众人齐声:“不敢!”
他又问:“遇到敌人怎么办?”
众人大呼:“杀——”
原本都是大靖人,如今战事起,兄弟反目成仇,竟然一夜之间就成了敌人。
*
仲尚的爹在兰陵,仲尚自己在京城当然坐不住,正好这几日朝廷要另外调遣三万士兵去兰陵,他打算跟着军队一块过去。
把这事跟高洵说了一下,高洵想了想道:“我也去。”
保家卫国是男儿本色,仲尚没有多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就一起。”
军队定在三日后出发,这之前他们还有时间跟家人道一声别。
仲尚属于先斩后奏,他自己做好了决定才跟家人说,结果不出意外,几乎全家人都反对。仲家世代子嗣单薄,到了他这一代统共就这么一颗独苗,万一出了点什么意外,他们该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可惜仲尚已经决定的事,无论家中长辈怎么劝,他都不会改变。
仲柔在母亲和祖母的劝阻声中平静地说:“你要去可以,不过必须时刻跟在我身后,让我保护你。”
仲柔此话不是看低他……而是她确实比他厉害。
仲尚想了想,当务之急是要让她们同意,只要她们同意了,到了兰陵仲柔还真能时刻看着他不成?于是歪嘴一笑,“没问题。”
三辈人这才勉强同意。
仲尚说服家人后,骑马到军营逛了一圈,从军营出来后,不知不觉就来到定国公府门口。门前有下人来往,他在门前来来回回绕了两圈,没看到想看的人,难免有些失望。
他原本准备走,思来想去还是舍不得走,于是调转方向来到国公府后面的侧门,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不多时从里面出来一个小丫鬟。
小丫鬟离开后,没多久谢荨就过来了。
她穿着鹅黄色绣衫襦裙,站在门内,经过上次他夜闯她闺房后,她就对他有些警惕:“仲尚哥哥有事么?”
仲尚从马背上下来,没有走近,而是牵着缰绳似笑非笑,诚实地道:“我要去兰陵了,阿荨妹妹。”
这些天兰陵发生的事,谢荨当然也知道。
如今那里乱做一团,成日打仗,他怎么也要去?
谢荨檀口微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想起他爹是将军,他又在军营,即便过去也是理所当然。“你……那你小心一点,不要受伤了。”
仲尚哑然失笑,堂而皇之地朝她伸手,挑了挑眉。
谢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他笑着说:“傻瓜。”然后耐心地解释,“你让我不要受伤,不是希望我平安的意思么?既然希望我平安,总该有点表示吧。”
谢荨恍悟,哦一声,低头解下腰上的绣红芙蕖纹的香囊,从里面拿出一个泛黄的平安符。“这是我十岁的时候和阿娘阿姐一起去山上求的平安符,如果仲尚哥哥想要,那就送给你吧……希望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说着把那枚平安符放到他手心。
仲尚本意是逗一逗她,没想到她真把自己的平安符送他了,怔楞之余,难免感动。他看向面前一脸纯真懵懂的小姑娘,心软成水,头脑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举动。
他一把把她搂进怀里,低声郑重地说:“等我回来。”
☆、兔子
半响,没听到怀里有任何声音。
仲尚松开谢荨,低头看小姑娘花朵般娇嫩的俏脸,心里似乎被什么掏空了,想把她揉进怀里填补那空缺。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对她是什么感情,一开始是觉得好玩,被她的贪吃吸引了,觉得这就是一只小馋猫,只要用好吃的就能诱惑她。然而慢慢地又发现她比馋猫可爱多了,既乖巧又懂事,娇娇嫩嫩的一朵小花儿,接触得越深,就越想把这朵花儿摘回家,放在宝瓶里养着,每日给她浇水灌溉,让她长得更加娇艳动人。
他想亲眼看着她开花结果,不假任何人之手,让她完完整整地属于他。
他以前不是没有过女人,却都只是露水姻缘,从未动过真情,更没有对哪个女人如此上心过。
难道他对她动真情了?对这么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仲尚放在她后背的手渐渐往下,落在她柔软的腰肢上,那腰一手可握,又软又纤,娇弱得仿佛他一用力就能掐断。可是他怎么舍得?他疼爱她还来不及。
只不过她的皮肤实在太好……白白的,在太阳底下近乎透明,他忍不住想低头尝一尝她的脸,究竟是什么味道,到底甜不甜?居然诱惑了他这么长时间。
仲尚还在胡思乱想,谢荨就已经在他怀里挣扎了,毕竟他们还在定国公府侧门门口,万一被哪个来往的下人看见,传话到冷氏耳中,她肯定要被阿娘念叨的。“为什么要等你……仲尚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他也说不准,打仗这种事哪里有个准话?何时能击退大皇子的军队,何时就是他们回来的那天。但是他又担心回来得晚了她便跟人定亲了,前阵子她父母还张罗着给她定亲,对方是顾大学士的长子,万一他去兰陵的这段时间,他们真定亲了呢?这么一想,仲尚不得不重视起来,“要么半年,要么一两年。”他顿了顿,一只大手扣住谢荨的后脑勺,俯身与她对视,坏坏一笑,“我走的这段时间,你可千万别跟别人定亲。”
谢荨歪着脑袋,她一直把仲尚当哥哥,就跟谢荣一样,从来没往男女之事上面想,是以即便听到他这么明显的话,也还是迟钝地问:“为什么?”
仲尚没见过这么不开窍的姑娘,寻常姑娘若是听到这句话,肯定早都羞红了脸,唯有她眨着眼睛似懂非懂的一脸天真。不过他不着急,越不开窍越好,这样他不在的日子,起码她不会对别人动心。“你若是定亲了,就是别人未来的妻子,自然不能再跟我接触。我听说兰陵地方繁荣,有各地的特色点心,到时候打完仗后我带一些点心回京,不就不能给你吃了?”
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谢荨忙点头,几乎想也不想地答应:“仲尚哥哥放心,我不跟别人定亲!”
仲尚勾起唇角,本不想笑得太张扬,但是按捺不住心里的高兴,整个嘴角都翘起来,配上他一双招魂的桃花眼,使得整个人看起来又坏又神采飞扬。“若是你父母逼你呢?”
她嘴巴一撅,“我要吃好吃的点心。”
……就想着吃。
仲尚摸摸她头上的双鬟髻,顺着她的脸蛋往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耳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摘掉她耳朵上的金镶玉灯笼耳坠,低沉的嗓音循循善诱:“若是你父母逼你,你就说你有了意中人,他叫仲尚。”
这话太明显,就是谢荨是大笨蛋,这会肯定也明白了什么。
再说她十四了,春.心萌动的年纪,偶尔会跟谢蓁或者小伙伴说起女孩儿家私密的话题,也知道关于情情爱爱的一些事。如今仲尚说得这么直白……她木怔怔地看着仲尚,翕了翕唇,想说什么,可是什么也说不出口。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假装自己没听懂,“我……我……”支支吾吾半天,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可是仲尚哥哥不是我的意中人……”
仲尚乌瞳深沉,“那你的意中人是谁?”
她答不出来,急得都快哭了,小手一伸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拿我的耳坠?你还给我。”
仲尚伸长手臂不给她,离开这么久,总要拿点她的东西留个念想吧?他嘴角勾笑,眼神却很柔和,“你不是想吃点心?就用这个当报酬吧。”
她又不是真傻,才不会为了几样点心把自己给卖了。她拽着他的袖子,拼命想抢回自己的东西,“仲尚哥哥还给我!我,我要生气了!”
他低笑出声,只觉得她好可爱,好想抱进怀里揉一揉。
小姑娘脸颊气鼓鼓的,杏目圆睁,又愤怒又娇憨。
她忽然一蹦,手指头不小心划到耳坠上的银钩,银钩刺破指腹,瞬间冒出一颗绿豆大小的血珠。他听到她嘶一口气,忙把她的手抓过来,低头含住她纤白的食指,吮去上面的血珠儿,怕她疼,还轻轻地舔了舔。
谢荨手指一麻,忙从他嘴里抽出来,红着脸娇娇地说:“……你把耳坠还给我好不好?”
仲尚凝望着她的眼睛,“那你告诉我,你的意中人是谁?”
她摇摇头,诚实地说没有。
仲尚有些庆幸,又有些失望。他很快调整好情绪,动作轻柔地为她重新戴上耳坠,“等我从兰陵回来,阿荨妹妹就把这双耳坠送给我。”
谢荨等他戴好以后,双手捂着耳朵后退两步,一双眼睛红彤彤的像受惊的兔子,“我不要……这是阿娘送我的耳坠,我很喜欢的。”
仲尚还想说什么,门内忽然跑过来一个穿绿衫的丫鬟,神态慌张,“姑娘,夫人来看您了……”
她惊诧地张口,没有跟他打一声招呼,心虚地转身就往里面跑。
仲尚抓住她的指尖,“记住我的话……”
谢荨情急之下挣脱他的手,心口扑通扑通直跳,忙让丫鬟把侧门关上。
刚关好门,谢荨盯着门板出神,冷氏便已经从远处亲自走了过来。冷氏见她呆呆地盯着门板,忍不住问道:“荨儿,你怎么在这?”
她恍惚回神,指尖轻颤,转头软糯糯地叫一声“阿娘”。
门外仲尚站了片刻,心想这小姑娘躲得真迅速……他失笑,跳上马背,骑马慢悠悠地往外走。
*
三天时间转眼就过了,明天一早三万大军便要出发去兰陵。
傍晚云蒸霞蔚,红霞染红了半个天空,天空比以往都要艳丽。
高洵躺在军营校场后面的一片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静静地端详头顶的云彩。他嘴里咬着一根草,这是从仲尚那里学来的毛病,眼睛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直到太阳慢慢垂下西山,他才霍地从草地上跳起来,拔掉嘴里的草随手一扔,牵过一旁的高头大马,翻身而上,往城里的方向骑去。
他去的方向是安王府。
这次没有在门口等候,而是堂堂正正地登门拜访,仆从把他迎入堂屋,让他坐在椅子上等候。
不多时谢蓁和严裕从后院走来,尚未走近,便能听到谢蓁甜甜脆脆的声音:“高洵哥哥来了!”
严裕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故意哦一声,“……你就是小心眼儿。”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门口。
谢蓁像以前那样招待高洵,亲近又不显得越矩,让人挑不出一点儿毛病。丫鬟端上茶水,她低头小啜一口:“天都晚了,你怎么想到这时候过来?”
高洵也喝一口茶,酝酿片刻坦诚道:“我明日要去兰陵。”
谢蓁一愣,连茶都忘了喝。
不是说兰陵这地方不好,而是最近那里太乱……他是千总,既然要去,肯定是领兵打仗的。谢蓁沉默半响,正要叮嘱他万事小心,严裕已经开口问道:“你来便是为了说这句话?”
高洵颔首,“是。”
他偏头,显然对此很不屑。
谢蓁怪他态度不好,抿抿唇,拿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对高洵道:“高洵哥哥小心点,听说大皇子诡计多端,你不要中了他的计。凡事都要量力而行,不要硬撑,自己的身体最要紧……”
高洵一一应下,“我知道了。”
其实也没什么话说,几句话后,便沉默了下来。主要是因为严裕的眼神太炙热,再加上谢蓁知道高洵对她的感情了,谈话不如以前那么自在。
她正想着要不要留下高洵一块用晚膳,高洵已对严裕道:“我能跟阿蓁单独说两句话么?”
严裕想都没想,睃向他,“不能,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他无奈弯唇,“阿裕……”
严裕薄唇抿成一条线,很固执,“就在这里说。”
他无计可施,只好重新看向谢蓁。
想了想,鼓起勇气问出搁在心里许久的问题:“阿蓁,如果没有阿裕……你会嫁给我么?”
严裕猛地瞪向他。
谢蓁心里一跳,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身边人的熊熊怒火。她认真想了下这个问题,点了下头:“……应该会。”
严裕握着扶手的手一紧,手背爆出青筋。
她抿唇,看向高洵继续道:“可是高洵哥哥,这个假设本来就是不成立的。我认识小玉哥哥比你还早,如果没有小玉哥哥,我也不会认识你。”她早就知道会有把话题说开的一天,是以这一天来的时候,丝毫不显得慌乱,“我们小时候关系那么好,你总是逗我笑,陪我玩,我把你当成除了哥哥以外最好的兄长。如果我不嫁给小玉哥哥,或许真的会嫁给你……但是那是因为阿爹阿娘喜欢你,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怎么会喜欢上自己的哥哥呢?”
她一口气说完,几乎不敢看严裕的脸色,脸颊微红,水光滢滢的眸子看向高洵,“可是小玉哥哥不一样……我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说完咬了咬粉红的唇瓣,多少有点不好意思,“高洵哥哥不要总想着以前,其实京城有许多漂亮娴熟的姑娘,你……”
话没说完,只听见一声瓷器摔碎的声音。
她一抬头,看到高洵脸色苍白,手里的杯子滑到地上。
☆、浓情
室内一静。
严裕面无表情地叫来丫鬟,让她们把地上的碎瓷片都收拾起来,对高洵道:“时候不早,你该回军营了。”
高洵怔怔然站起来,脑子里还回荡着谢蓁方才的那番话。
她说就算没有严裕,她也不可能嫁给他。她只把他当成要好的哥哥,不喜欢他,她喜欢的人是严裕。她还让他在京城找一个好姑娘,从此与别人琴瑟和鸣……高洵哑然,曾握过杯子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他用左手扶住,窘迫地笑了笑,“我刚才是糊涂了,居然问出这种话。你们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也当我今晚从没来过。”
说罢,转身大步走出堂屋,背脊挺直,萧索又落寞。
谢蓁想要上去送他,被严裕从一旁拉住手,“让他自己回去。”
谢蓁不放心,总觉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在街上会出事,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若是再去送,便是给他希望。一次次地给他希望再让他的希望落空,还不如一次性让他看清,从此彻彻底底地放下。想通以后,她叫来府里一个比较机敏的下人,“你跟着高洵,不要被他发现行踪,直到他平安回军营再回来。”
下人应下,转身跟上。
严裕拉着她回瞻月院,他的表情一直不怎么好,薄唇紧紧抿着,英俊的侧脸满是冷峻。
他不说话,谢蓁也不说话。
谢蓁刚刚把话说得很明白,她伤了高洵的心,现在还有点自责。
若是她一直装傻的话,他们之间或许还能保持纯粹的友情,如今她说开了,或许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可是不说开,却会一直让高洵抱着近乎飘渺的奢望,这样对他实在不公平,也会给她和严裕造成困扰。
所以就算自责,她也不后悔。
快到瞻月院时,严裕停在抄手游廊最后一段路,借着西边最后一点昏黄的霞光,偏头凝视她娇美的脸蛋,“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是真的?”
总算憋不住了。
谢蓁一路上都在猜他什么时候会问出口,没想到他忍的时间还挺长,她还以为他在堂屋就会问自己呢。“我刚才说了那么多话,你是指那一句啊?”
她佯装不懂,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他。
严裕顿了顿,嘴角一撇,扯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你说心甘情愿嫁给我那句……”
谢蓁双手背在身后,长长地哦一声。她朝他眨了眨眼睛,模样古怪又狡黠,慢吞吞地绕过他往前踱步,“当然是假的……那时候小玉哥哥对我那么坏,我怎么会想嫁给你呢?我是故意说给高洵哥哥听的,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死心。”
话刚说完,就被严裕紧紧扣住双肩,往他怀里揉去。
谢蓁足下踉跄,后背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唇角扬起一抹得逞的坏笑。
她知道他想听什么,但是她才不要让他如愿呢……显得她很在乎他似的,虽然事实却是如此,但是姑娘家么,总爱拿娇,心思让人猜不透。
严裕的下巴抵着她的肩窝,一扭头就能看到她笑得像只小狐狸,这才恍悟自己上当了。他一口咬住她小小的耳垂,板着俊脸问:“那现在呢?”
她缩着肩膀往一边躲,然而无论躲到哪里都逃不出他的怀抱,她被他舔得痒痒的,又笑又闪,“现在什么呀?”
严裕抱了满怀,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现在想嫁给我么?”
她笑声清脆好听,说出的话却有点可恶,“小玉哥哥是不是傻了?我现在想不想有什么用,反正都已经嫁给你了……就算不想也没办法呀……”
说着抬手掰开他似铁的肩膀,用手挡开他的脸,“快放开我,让下人看见了不成样子!”
只能怪她太伶牙俐齿,说得他不能反驳,只能咬牙切齿地瞪着她,又爱又恨。终究是爱比恨多,最后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宠溺地抱怨:“小混蛋。”
谢蓁在他怀里反驳“我才不是小混蛋”。
大概是看他态度好,她从他怀里钻出来,站到走廊旁边的栏杆上,张开双手笑眯眯地说:“小玉哥哥抱抱我。”
这个角度她正好比他高了半个头,平常都是他俯视她,难得有一次他能仰头看她,这种感觉很稀罕,也很微妙。严裕上前,听话地张开双臂对她说:“快下来,不要摔着。”
她毫无预兆地一跳,整个人稳稳当当地落入他的怀中。她的双手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耳畔像说悄悄话一样,故意放低声音,“如果我现在嫁给你,一定是心甘情愿的……”
严裕猛地一僵,低头看向怀里娇滴滴的小姑娘。
她没说完,又一字一句慢慢道:“因为,我喜欢小玉哥哥。”
严裕不知不觉扬起唇角,脸上的阴霾被笑意取代,只剩下柔和宠溺。
他捧着她的脸颊,与她额头相抵,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有多喜欢?”
她狡猾机灵的乌瞳一眨,答得聪明:“像小玉哥哥喜欢我这么喜欢。”
……真是一点亏也不吃。
可是这回严裕没有沉默,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嗯”。他吻上她的粉唇,辗转多遍,把她的舌头都吻疼了,他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她胡乱猜的,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有这么多?”
他看着她摇头。
她有从游廊这头指到那一头,扭头好奇地问:“这么多?”
他还是摇头。
谢蓁泄气了,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比了一个一粒米的大小,“该不是这么多吧?”
他轻笑,执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让她感受他胸膛扑通扑通的跳声。他问她听到了么,她点头说听到了,他诚实地告诉她:“有这一颗心这么多。”
谢蓁愣了愣,抬头对上他郑重的双眼。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他下一句话就是问:“羔羔,你有这么多吗?”
她刚才挖了一个坑给自己,目下自己跳了进去,救都救不出来了。
想了半天,她选择老实交代:“……我比你少一点点。”说完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大约有半个指头大,强调道:“只有这么一点!”
她心里还要装着阿爹阿娘,阿荨哥哥……剩下所有的位子都给他了,他应该觉得知足才是!
严裕倒也不跟她计较那么多,今天从她嘴里套出来太多话,他已经很心满意足了。他握住她的手指头,带着她往回走,“只要没别的男人就行。”
谢蓁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甜腻腻地保证:“我只喜欢小玉哥哥嘛!”
他弯唇,牵着她慢悠悠走路。
*
连败三场后,大皇子士气大减,十几万大军足足消沉了半个多月,直到有一日,大皇子请来了西夷的军队搭救。
大皇子早就跟西夷将军有来往,这次更是为了夺位不择手段。他向西夷借了十万兵马,并向西夷族长承诺,若是有一次能攻下大靖的江山,一定割据边关最富饶的七座城池送给西夷做谢礼。西夷族长这才答应借兵。
西夷是马上的民族,男孩子还没学会走路就会骑马,能骑善射,各个骁勇善战。当初严裕击败西夷人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如今严韫又把他们重新请回来,极大地引起了大靖百姓的恐慌。
然而严韫的军队有人西夷士兵助阵,一夕之间士气大涨,战鼓喧天,当天晚上便起兵再次攻城。
西夷人从城下往城上射箭,不多时便射杀了城墙上一半的士兵。
太子召集骠骑将军严防死守,士兵死了一拨便接着迎上另一拨,坚决不能让西夷人攻上城墙。
城主高渊愤慨大骂:“这些反贼,竟然把西夷人招来了!这帮人就是野狼,没有丝毫道理可讲!”
仲开一边指挥士兵迎战,一边对他说:“如今说这些也没用,大皇子彻底疯魔了……与其抱怨,城主还不如多派些人手守住城门,已经有士兵冲破护城河,开始撞击城门了!”
高渊大骇,忙下去部署。
这一仗足足打了两天一夜,恰好高洵和仲开所在的军队及时赶来,救了兰陵城和城中数万百姓的性命。领兵的是一位二十五岁的少将军,太子和城主亲自接待了他们,并连夜设宴感谢他们赶来得及时。
仲尚事先没有支会仲开一声,免不了被一顿责骂。
然而儿子有这份心,他又觉得欣慰。
一帮人坐在一起喝酒,不知不觉就讲到如今的形势上。说起大皇子严韫,众人均表示痛心疾首,没想到他居然会求助西夷人,真是有辱大靖的皇室尊严!
此后又打了两场仗,高洵和仲尚骑马上阵,两人身上都受了大大小小的伤,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西夷人越挫越勇,兰陵城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听太子安插在大皇子那里的内应说,大皇子最近正在秘密部署一场计谋,计划十分缜密,只有他和西夷将军两人知道,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内容。
若是这场计谋成功了……那兰陵也就破城了。
太子说起此事时,眉宇深深蹙成一个“川”字。问众人:“你们有什么办法?”
下方坐着城主高渊,将军李燊,骠骑将军仲开和另一位少将军,还有仲尚和高洵两人。
众人陷入沉思,他们都知道这个计划必定十分关键,关系到所有的成败,不容忽视。当务之急,便是弄清楚大皇子计划的内容……只有知道他们是如何打算的,他们才能提前做好部署,从容应对。
仲尚思索片刻,出声道:“我……”
话未说完,便被高洵抢去,“太子若是信得过我,便允我夜间带领三十人前往大皇子营帐。”
太子坐在宝椅上,第一次正视最后面坐着的这个年轻人,他生得英俊,五官如雕刻一般,年纪最多二十,一看便很年轻。然而眉眼间都是坚韧,说话的气度也很沉稳。
他记得他,知道他叫高洵。
最近两场仗他是先锋,英勇无畏地斩下西夷人的头颅,充斥着血气方刚。非但如此,还他射术一绝,能在百步之外射中敌人眉心,一招毙命。西夷的副将就是这样死在他的箭下。
仲开不止一次向他举荐他。
严韬重视起来,“你有信心么?”
他站起来,掷地有声:“回殿下,有!”
严韬点点头,“那就你去,争取探听到他们的计划是什么。若是被发现了别逞强,保住性命回来再说。”
他颔首说是。
☆、重围
夜里,高洵在军中整装待发。
为了方便行事,他穿着一身胡服,袖口和腿脚都紧紧扎着,利落又干净。胡服里面又套了一件软甲防身,他踩上墨色皂靴,紧了紧腰带,便准备往营帐外走去。
仲尚叫住他,平素满不正经的脸罕见地端起严肃,“不要大意,时刻提防那里的动静。不要被发现了,大皇子阴狠狡诈,落在他手里没有好下场。”
高洵笑了笑,这句话天黑以后他就说过不下三次,他都不知道原来他这么絮叨,“你当我不知道么?放心吧,你想的那些我都想到了。”
说罢抬手,掀开营帐。
仲尚歪歪斜斜地倚着交椅,黑眸幽幽看向他:“你当时为何要抢走我的话?”
高洵一默。
仲尚虽然看起来什么都不上心,但是观察却极其入微。当时他们在帐中议事,原本是仲尚先开口的,才说了一个字,就被他抢去了话头。他怎能不知道仲尚想说什么?他们同时想到了对策,但是却被他抢去了。
高洵假装低头整理腰带,半响才笑笑道:“你是家里独苗,你阿姐千里迢迢跟过来,就是担心你有丝毫闪失。我不一样,我来这里就是要历练的,不多经历些事怎么能往上爬?”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是仲尚却忍不住把手边的杯子挥到地上。
什么狗.屁话!
他爹娘远在青州,若是知道他出事了,他该怎么跟他爹娘交代?
仲尚站起来开始解腰带,没有任何废话,甚至也不跟他商量一下,“把衣服脱下来,我去!”
都什么时候了,太子派来的三十个精兵都在外面等着,哪里容得了这样胡闹?
高洵自然不听他的,转身便走。
仲尚一把握住他的肩膀,无端端生出几分沉重之感,他握了握他的肩膀,最后只说一句:“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一笑,神态轻松,“老子当然要回来,我还没娶媳妇儿!”
总算露出了这种爽朗的笑意,这阵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自打离开京城来到兰陵,他便一直很消沉,连话都比以前少了。目下见他还跟以前一样,仲尚暗自松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我还当你不想要女人,你既然知道就好,快滚吧!”
高洵没计较他的话,钻出营帐,从士兵手里牵过一批枣红色的高大骏马,翻身而上。
他怎么不想要女人?只不过最想要的那一个,早已成了别人的女人。
身后有三十个跟他一样打扮的精锐士兵,一个个像极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在夜幕下泛着森森寒光,锋利又精悍。高洵面向众人确认了一下今晚的行程,众人都得到过太子命令,现在都听从他的吩咐,一个个齐声附和,跟随他潜入夜色之中,像一把一把离弦的箭。
*
大皇子的营帐在兰陵城五十里外,高洵领着三十精兵从山上抄近路,抵达营帐的时候正好是子时。
他们一行人立在山上,远远地看着脚下大皇子大军安营扎寨的地方。
这个地方地势不错,一面是山,一面是水,身前身后两条退路,不怕太子的人突然袭击。山上不时有寻岗的士兵,高洵他们隐在暗处才没有被发觉。
几十人在暗中重新部署了一下缜密的计划,依次行动,高洵见没有疏漏,便让他们半个时辰后开始行事。
半个时辰后,其中四人纵马下山,绕到军营后方点燃了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
借着风势,火势很快大起来,不一会儿便变成熊熊烈火,染红了半个夜空。军中士兵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高洵他们特意观察过风向,这时候要烧起粮草来十分容易,而且那四个精兵身手矫健,善于隐藏,不容易被人发现行踪。
好在军营另一边就是一个湖泊,士兵纷纷从被窝里爬起来,提着水桶到湖里打水救火。这火起的诡异,很快就惊动了中间营帐里睡觉的几个军官和大皇子。众人急忙披上衣服起来查看,大皇子下令必须将纵火之人捉拿,一个都不许放过!
一时间军营里救火的救火,捉人的捉人,场面很有些混乱。
趁着严韫还没有回过味儿来,高洵又命二十精兵去把马厩里的战马都放出来,一匹马背上抽一鞭子,数百匹烈马疯了一样从后面冲出来,踩伤了不少救火的士兵。
军营里马鸣风嚣,还有士兵呼喊声和大火噼啪燃烧的声音,乱成一锅粥。场面不好控制,好几个武官骑上战马挥舞着鞭子,让大家镇定镇定,可是那么大的火,粮食都烧完了他们以后吃什么?还有这马,今天晚上难道要死在马蹄底下么?
见火势渐小,高洵又命三人去把附近几个营帐也一块烧了,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士兵还以为是被粮草的火势感染了,一块烧起来的。
借着大火,高洵甚至能看到大皇子铁青的脸,他骑在马上一勒缰绳,朝仅剩的一个精兵道:“走,该咱们出马了!”
他们顺着小路下山,一路都隐藏在丛林里,根本没人发觉。
大皇子的营帐在中间靠山的一处地方,距离他们下山的山脚很近。此时营帐外站岗的士兵都去救火了,根本无人,高洵悄无声息地潜入里面,在翘头案上的一个上锁的匣子里找到了行军布阵图纸。
他打开粗略看了一眼,知道这就是太子想要的东西,直接揣进怀里带走了。
那匣子被他一拳砸烂了,案上只留下几片木屑。
他悄悄潜出营帐,跳上马背,离开这个鬼地方。
跟随他而来的精兵在前方开路,他们提前商量好了汇合的地方,正是这座山后面,只要离开这座山便安全了。高洵俯身贴在马背上,流畅精悍的背脊线条流畅,与黑暗融为一体,一道疾风在耳畔呼啸而过,牢牢地钉在前面那个精兵背上。
*
那个一路跟着他的精兵摔在地上,背后插着箭羽,高洵来不及停下,路过他身边时对上他的眼睛,还没开口,他就咬舌自尽了。
身后蓦地亮起白光,他回头看去,只见大皇子严韫领着数百士兵站在身后不远处,士兵举着火把,竟比后面烧起来的粮草还要刺眼。严韫身前一排弓箭手,银白色的箭头纷纷对准他,触目惊心。
严韫唇角含笑,眼神阴狠又毒辣,缓缓开口:“就凭这点雕虫小技,也想糊弄过本王?”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像一条毒蛇,凉飕飕的触感从身体上爬过去,一点点渗人。他身后的火光还在燃烧,有渐渐缓和下来的趋势,失控的马也被士兵掌控住了,正一匹匹带回马厩。
高洵的身体慢慢僵住,只觉得背脊发冷,脑子有一瞬间的木。
他是怎么发现的?
脑子飞快地想了一遍,然而却没发现任何疏漏。
严韫其实一开始也被懵了进去,这是一个计中计,先是烧了他大军的粮草,再是把战马放出来搅乱场面,大家都在前面忙着应付混乱,谁还有空注意后方?然而仔细一想,却觉得不对劲,对方为何要这么做?没有伤害他们一兵一卒,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严韫到底是蛰伏多年的老狐狸,心眼儿比一般人多,很快就明白过来,有人想要偷图纸!
于是他赶忙回到帐中查看,果见匣子里的图纸被人拿走了。
好在他追赶及时,没有让人跑掉。
严韫骑着高头骏马往前走了两步,目光锐利而狡诈,近乎诱惑地说:“把东西交出来,本王饶你不死……”
高洵不动声色地握紧缰绳,面上极其平静,没有露出丝毫慌乱,“什么东西?”
严韫先是一笑,笑声让人从骨子里觉得冷,很快变了一张脸,阴狠狠地瞪着他:“少装蒜,若是为了偷东西,为何敢孤身一人闯入本王军营?”他抬起右手,身后的一排士兵立即抬起弓箭,对准高洵。“你若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本王把你射成刺猬,一样能把东西拿回来!”
高洵默了默,做出畏惧的样子,“我把东西还给你,大皇子就能放了我?”
严韫眸光一闪,“当然。”
他道:“那大皇子亲自过来拿吧,我怕你出尔反尔。”
严韫勾唇,“本王从不出尔反尔。”
话虽这么说,人却骑马走了过去。刚一靠近,高洵便取出袖中的匕首,直直地朝他胸膛掷去。
饶是严韫事先有准备,侧了侧身,但还是没躲过。
高洵的手法很准,他在军中就是擅长骑射,如今弓箭换成匕首,一样稳稳当当地插.进严韫的胸膛。
严韫捂着胸口俯身,咬牙切齿道:“开弓,射箭!”
一时间箭矢如雨,密密麻麻地朝高洵逃离的方向射去。
严韫愤怒的声音穿透箭雨传过来:“谁射中一箭,本王便奖他白银一百两!”
听到有赏金,士兵的士气更加鼓舞了,一个个使不完的精力,对准那个身影,接二连三地搭箭射箭。高洵即便身手敏捷,也躲不过接连射来的箭矢,很快肩头便中了一箭,他闷哼一声,然后是腰侧,大腿,胸膛……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一口气冲出军营,奔向后山与其他精兵汇合。
☆、关雎
其余士兵见状一惊,驱马上前:“高千总……”
他浑身插满箭羽,衣服都被鲜血浸透了,因为穿着黑色胡服,所以不太明显,然而从马背上流到地面的血迹足以证明他的伤势有多严重。他的脸色苍白,紧紧捂着胸口一处箭伤对众人道:“先回去!”
其中一人想上前扶他,但是却被他躲过了。
一行人沿来时路折返,身后有大皇子的追兵,谁都不敢松懈,快马加鞭欲赶回兰陵城中。其他人或多或少受了一点轻伤,却没有哪个像高洵伤得这样重。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始终撑着一口气骑马跑过护城河,在城门口时,身子一倾,双眼一闭,终于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高千总——”
闭上眼的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谢蓁在耳边叫他。
“高洵哥哥?”
声音那么轻柔甜腻,听得他心口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他家的院子里,她带着笑回头,双颊玉嫩,晶莹剔透。那时候他想,就算画上的小仙女也比不上她好看吧……
“你是谁?”
“我叫阿蓁。”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过了,有没有没听过的呀?”
他给她讲逗趣的故事,只是为了多看看她的笑脸。时间一眨眼过去,他从七岁看到十九岁,不知不觉过去十二年。当初的小仙女成了别人的小妻子,同他再也没有半分关系。
她劝他找别的姑娘……
可是他只想要她一个人啊……
高洵浑身都疼得麻木了,心口那块却还是一阵一阵地抽疼。自从来到兰陵他便有了这个毛病,一想起谢蓁就心口疼,他每天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不想谢蓁。他以为自己能放下,久而久之就像她说的那样,找一个贤惠温婉的姑娘过一辈子,但是他却没做到……现在做不到,以后可能都做不到。
他的眼眶湿热,喉咙腥甜,一偏头便吐出一口血来。
*
高洵被送回军营时,只剩下一口气。
他浑身插满箭羽,其中有两处致命伤,一个在心口,一个在脖颈,明明昏迷不醒,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手中却紧紧握着从大皇子那里拿来的图纸。士兵把他抬回营帐中的时候,仲尚正在帐中坐立不安,来回走动。
掀开营帐,他抬头看到高洵时瞳孔猛地一缩。
后面跟着军医,顾不得跟他汇报情况,连忙跟到床边替高洵处理伤口。然而哪里还有一个好地方?浑身都是窟窿,不断地往外冒血,堵都堵不住。
两个军医手忙脚乱地给他拔箭,止血,手臂腿脚的伤虽然处理好了,但是胸口和脖颈上的箭却不敢轻举妄动。
仲尚回神,揪住一旁的一个士兵责问:“怎么回事?他怎么伤成这样?”
双眉凛然,燃烧着怒火。
士兵跪地,把当时的场景跟他叙述了一遍,然而他们见到高洵的时候,他就已经伤成这样了,即便想救他也无能为力。当时大皇子的追兵在后,他们只能抄小路躲避,对方穷追不舍,一直到护城河三里之外才停下。
仲尚握拳狠狠砸在桌案上,对那两个军医道:“救活他,无论如何都要救活他!”
军医擦了擦汗,一句话都不敢说。
高洵胸口和脖颈上插的两支箭目前只剪断了箭尾,箭头仍旧插进皮肉中,不敢轻易拔.出来。若是拔.出来后血止不住,那这条命便救不过来了……
胸口的箭伤距离心脏很近,两位军医折腾了一个时辰才把箭头拔.出来,止住血。脖子那处伤更难处理,军医拔箭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大约是碰到一旁的血管,血流个不停,很快便染红了身下的床褥。
高洵的脸色苍白,死人一般。
军医“扑通”跪到地上,向仲尚磕头求饶:“小将军,恕属下无能为力……他的伤势太重,恐怕救不回来了……”
仲尚眼眶发红,一脚把两人踢到一边,“救不回来也得救!他若是死了,你俩也别活了!”
说着一手揪住一人的衣领,把二人提到高洵床头,看着他受伤的伤口,近乎嘶哑道:“不止血还愣着干什么!等我把你们的血放干么?”
军医一哆嗦:“小将军饶命……”
大抵是被他们说话的声音吵醒,高洵缓缓睁开漆黑双眼,那眼里再也没有昔日迸发的光彩,只剩下虚弱和枯竭。他捂着胸口微微一笑,唇色发白,连笑都要花费十二分的力气,“别为难他们……”
仲尚松开两个军医,狠狠瞪着他命令道:“不想让我为难他们,那你就给老子活着!”
高洵每说一句话,心口便痛上一痛。他从袖中掏出一张被血染湿的图纸,好在是羊皮做的,上面的内容还很清晰。他费力地递给仲尚,一字一句道:“这是我从严韫那拿到的……你交给太子……”
仲尚接过去,让自己身边的士兵去交给太子。
他浓长的睫毛垂下来,似乎累极了,说一句话就要歇很久。原来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明亮璀璨,眼睫毛很长,笑起来整个人都神采飞扬的,可惜现在只剩下疲惫,他想休息了,再也笑不出来。
过了许久,久得仲尚几乎以为他不会再醒来,他才再次睁开眼,慢慢地从衣襟里掏出一支金镶玉翡翠簪。这支簪子被他拿出来看过许多次,夜里曾摩挲过许多遍,上面翡翠的光泽都有些黯淡了,却被他当宝贝一样贴身戴在身上。
他曾经告诉自己,下次见到谢蓁一定还给她。可是拖了一次又一次,始终舍不得。
这是他唯一跟她有关的东西,大概是舍不得断了这仅有的联系,才会安慰自己,下一次,还有下一次。
如今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其实他不知道,就连这个簪子都不是谢蓁的。
是欧阳仪买的跟谢蓁一模一样的簪子。
只有他这个傻子,当成宝贝。
如今他把簪子郑重地交给仲尚,皱着眉头,艰涩地开口:“帮个忙……”
仲尚凝视着他,“你说。”
他扣住他的手腕,近乎恳求:“把簪子还给谢蓁……帮我,带句话……”
仲尚反握住他的手,喉咙仿佛被什么哽住了,说不出一句话。他咬咬牙,残忍地挥开他的手,“这个忙我不帮,你要带话,就自己亲口对她说!”
高洵无力地弯唇,或许是身上的伤口太疼,他瑟缩了一下,表情有点委屈,“我也想亲口说,但可能没机会了……”说罢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嗽的时候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龇牙咧嘴。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玩笑。
仲尚喝住他:“别乱动!”
他重新躺回床上,刚才那一下真是伤到了内脏,到现在都没缓和过来。他把手放在脖子上,拿到眼前看了看,满手的血。
“你跟她说……”
他慢慢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辗转反侧……
他喜欢她那么久,喜欢到每一夜都睡不好。
如今,总算能安安心心睡着了。
他要到梦里寻找他的小仙女,最好这一次比严裕更快找到她。把她变成他的,永远也不分开。
*
太子拿到图纸,识破了大皇子的计谋。
大皇子原本打算里应外合,将兰陵城一举击溃。如今图纸上的内容曝露了,跟大皇子有联系的官员自然而然地被揪出来,太子命令把这些人押往城墙,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斩首示众。
大皇子的计谋不攻自破,兰陵躲过了一场灾难。
高洵是一等一的功臣。
太子向元徽帝请命,追封他为正四品上阶的勇义伯,食实封六百户,他的亲人都可以接到京城生活。
元徽帝准了。
可是又有什么用?人都没了,身后再多的虚荣都挽不回性命。
伴随这个消息一起送回安王府的,还有那支金镶玉翡翠赞和一首关雎。仲尚在前线,抽不出空回京,便让手下一个值得信任的士兵送回来。
在那之前,谢蓁已经听到高洵死去的消息。她本不相信,憋着一口气撑了三天,当看到簪子的时候再也没忍住,放声哭倒在严裕怀中。
“高洵不会死的……”
他离开前还好好的,跟以前一样谈笑风生,谁知道竟会成为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如果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她还会说这么绝情的话么?
谢蓁泣不成声,抱着严裕久久不肯撒手。她哭得身体都在颤抖,让人以为下一秒就会昏厥过去,可是她没有,她不停在他耳边说“高洵哥哥不会死”。
是啊,他怎么能死?
严裕紧握双拳,无声地看向槛窗外的天空。风声寂寥,云朵攒动,跟高洵走的那天一模一样的天气。什么都一样,唯独他不在了。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他实在卑鄙。
明明知道谢蓁放心不下他,偏偏他就这样走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他们,不是存心要让他们愧疚么?念着他,念一辈子。
严裕低头看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拨开她的头发,在她额头上轻轻烙下一吻。他安慰她:“别哭了,这里还有一封信。”
说着替她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一张白纸。信上只有一首诗,写的是关雎,正是高洵临终前那句话。
严裕一句一句读给她听,每读一句便停顿一下,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读。
谢蓁从最初的嚎啕变成呜咽,在他怀里蹭了蹭眼泪,最后渐渐没了声音,竟是哭晕过去了。
☆、破军
信是仲尚写的,写的时候大抵用了很大的力气,墨汁几乎把整张纸面都浸透了。
严裕把谢蓁轻轻地放在床上,在灯下静静地打量那张信纸。他敛眸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什么,最后把纸放在烛灯上方,火舌渐渐吞没信纸,一瞬间便燃烧殆尽。残留的灰烬掉在地上,就像高洵的生命一样,燃烧的时候那么炽热,却因为烧得太快,过早地把生命都交代完了,只剩下一缕青灰。
他叫来丫鬟清扫地面,又让人烧来热水,亲自拧干净帕子坐在床边给谢蓁擦脸。她哭得太厉害,连睡着了都在流眼泪,嘴里不停地呢喃着“不要死,不要死……”。
严裕用帕子拭去她眼角的泪珠,轻轻地摩挲她哭肿的眼睛,“就这么难过么?”
一边说,一边紧紧握住手里的绢帕。
连手背上泛起青筋都不自觉。
谢蓁听不见他的话,呜呜悲鸣,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她一边哭,严裕就一边给她擦眼泪。
最后实在不行了,眼看着这样下去要把眼睛哭坏,他索性脱鞋上床,把她罩在身下,宽大的手掌压着她柔嫩的小手,一点点舔掉她眼里溢出的泪。他声音沙哑,仿佛在极力抑制什么,“不要哭,羔羔,不要在我面前这样哭。”
哪怕是因为高洵,也别这样哭……
想起高洵,他不由自主地握紧双拳。
这个混人,真是卑鄙到了极点!他死了,是存心要让他们愧疚么?他以为这样谢蓁就能记他一辈子么?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他去兰陵那天把他狠揍一顿,让他清醒清醒!
严裕俯身,凝视身下渐渐睡容安稳的小姑娘,在她唇瓣上啄了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占有,他逐渐往下,路过每一处都吻一下,在她身上打下自己的烙印。这里是他的,那里也是他的,高洵想都别想。
*
翌日清晨,严裕早早就醒了,差遣下人去青州送去书信。信上把高洵的事迹一五一十写明,包括他身前身后的功名和爵位。
兰陵城死去士兵的尸体一批批被送回来,却没有高洵的。
仲尚来信说直接送回青州了,毕竟高洵的家在青州,死后终是要回归故土的。
三日过去,一切事情都料理完毕。
谢蓁渐渐接受了高洵离开的消息,虽然不再伤心,却始终有些闷闷不乐。她想了很久,决定把那个翡翠簪交给严裕,“你把这个簪子也送回青州……跟高洵哥哥一起葬了吧。他以为这是我的簪子,其实不是……他那么喜欢,就送给他吧。”
而且她知道严裕看到这个簪子很不高兴。
每次她一拿起这个簪子,他的眼神就变得晦暗不明。其实他很介意……只不过高洵刚走,他不愿意计较那么多。
谢蓁认真想了想,也觉得留下来不太好,所以才会做出这个决定。
严裕接过去,叫来吴滨,“把这个跟高洵的衣物一起送回青州,若是他的家人问起……就说是他的贴身之物。”他的家人应该会明白。
吴滨应下,下去办事。
屋里只剩谢蓁和严裕两个,丫鬟都被支开了,这些天谢蓁不喜欢有人在跟前伺候,觉得碍眼,她想一个人静静。可是没有人的时候,心里又会空虚,仿佛大千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每当这时候,她就喜欢躲进严裕怀里。
她最近变得有点缠人,大抵是被吓怕了,生怕他去到战场上,会跟高洵一样的下场。白天没什么,就是喜欢找他,晚上她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便会偷偷地缠上来,静悄悄地搂住他的腰,把小脸贴在他后背上娇糯糯地问:“小玉哥哥也会死么?”
严裕一翻身,把她压在身下,黑夜里一双星目熠熠生辉:“我不会死。只要你在,我就不会死。”
他怎么舍得把她一个人扔下?
他早就做好了跟她白头偕老的准备。他们还没有生儿育女,现在死多不值得!
可是谢蓁却一点也没感到安慰,她一语戳穿:“可你还是要去兰陵,对不对?”
他虽然没说,但是她都知道。
这些天他暗地里做的准备,她其实都知道。他要去兰陵,明知道她担心,还是要去。
严裕一下子僵住,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我……”他语塞,不告诉她是怕她担心,更怕她一下子承受不来。其实这一趟兰陵怎么都逃不过的,他手中还握着大靖的二十万精兵,若是不去,便是置大靖于不顾。
何况严韫未除,岂能心安?
想到那人,他乌瞳一深。
这一次一定要亲手了解严韫,等了这么久,再也等不下去了。父母的死,高洵的死,都跟那人脱不了干系!
谢蓁见他不说话,索性开门见山:“什么时候出发?”
他默了默,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三天后。”
这么快!
谢蓁生气了,他三天后就要走了,居然都不跟她说一声?如果她不问,他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等到他走的那一天,她一觉醒来,发现他不见了么?谢蓁推开他,一板一眼地问:“能不能不去?”
兰陵在她眼里俨然成了危城,谁去都没有好下场。她不希望严裕出事,她私心认为那里有太子就够了,有他没他又能怎么样呢?
可是没用,那仅仅是她自己的看法,男人和女人在某些观点上天生存在差异。
半响,严裕才道:“羔羔,我一定要去……”
怕她不理解,他便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他跟严韫之间的矛盾不可缓解,只会愈演愈烈,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若是不趁此机会做个了断,以后再没有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要亲手杀了他,为爹娘,为大靖子民讨回公道。”
谢蓁知道劝不动他,于是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他。
“小玉哥哥若是出事……我不会哭的。”
说不出来那个字,她赌气一般囔囔道。
严裕从后面环住她,大手罩住她的小手,“再哭就把眼睛哭坏了,不许哭。”
她不回应,他过了一会儿又道:“你放心,我们还要一起生小羊羔,我怎么可能回不来?严韫的军队已是穷途末路,最多两个月,我们便能团聚。”
小羊羔?
她脸一红,把头埋进被子里,“不生!”
臭不要脸,她明明在生气,谁要跟他讨论生孩子?
严裕的手刚摸上她胸口一对软乎乎的小兔儿,就被她打了回去,“别碰我……”声音又气又娇,平添几抹诱惑。
为了高洵的事,严裕好几天没碰她,如今又要走了,如何还忍得住?
她不让碰,他就用嘴巴吃她的耳垂。
吃得她浑身娇软,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他。
屋里逐渐有了动静,谢蓁娇滴滴的声音传出来,外面守夜的丫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偏一双脸颊羞得通红。这一夜持续了很久,到了后半夜还没歇下,只听谢蓁得声音都哑了,带着无助的哭腔,求着严裕停下。
后来又是要热水又是哄她,一直到天快亮时才消停。
*
严裕带着二十万士兵出发时,谢蓁没有送他。
他领兵出城,走过护城河后,忍不住频频往后看。
偏那姑娘心狠,当真不见身影,这时候应该在安王府里默默地骂他。他今早出府的时候,向她保证两个月内一定回来,她不信,歪着脑袋近乎挑衅地问:“万一你回不来呢?”
他抵着她的额头,与她四目相对:“那我就任凭你处置。”
她粉唇一撅,把他往外赶,“你快走吧!”
话是牢牢记住了。
心里还是生他的气的,不然不会连出门送他都不愿意。
严裕叹一口气,不得不承认心里有点失落。这才刚离开,就迫不及待地想回去跟她重逢了。也不知道接下来两个月要怎么熬过去。
他驱马前行,一路上日夜兼程,紧赶慢赶,硬生生提前了七八天来到兰陵。
太子隆重地接待他,亲自向他讲解目前的战况。
严韫的军队目前看似牢固,实则不堪一击。他与西夷连手,大靖对西夷人始终存在戒心,不可能真正齐心协力。如今军心涣散,大靖看不起西夷,西夷不服从大靖,军营乱成一锅粥,此事若是给他当头一击,保准让他溃不成军。
严裕和严韬略一商量,决定快刀斩乱麻,不给大皇子反应的时间,第二天便起兵攻打他的军队。
严裕的二十万兵各个英勇善战,能骑善射,他们从前方进攻,后方设有埋伏。大皇子安营扎寨的地方两面被围住了,其他两面一面是山,另一面是水,就连山上也有严裕的士兵,有人想从水中逃跑,没想到水里早就设好了陷阱,人一跳进去便被利刃刺穿,清澈的湖水转眼晕开一层血色。
这一场仗注定了胜败,只有大皇子严韫还在苦苦挣扎,不肯罢休。
他骑马迎战,手持长剑冲上前方,与严裕对视,目光狠戾毒辣。“六弟果然不负我所望,一出手便要大哥的命。”
严裕目光冰冷,语无波澜:“让你多活了这么些年,还不够么?”
严韫一笑,不再多言,一声令下,身后士兵冲锋陷阵,两边的人再次厮杀起来。
趁着混乱,严韫示意身后的人放箭,冷森森的箭矢一个个对着严裕的心口。
高洵死的那天是否也是这样的待遇?
严裕想起士兵叙述高洵死时的模样,浑身都是窟窿,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满身的血,止都止不住。
那是他的好兄弟,好伙伴。
他下颔紧绷,竟然没有躲闪射来的箭,直直地朝严韫冲去。
弓箭如雨,漫天而下。
严韫没料到他居然不躲,一时愣住。只见他用一柄蛇矛挑开飞来的箭羽,被一箭射中肩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眨眼来到自己跟前,举起蛇矛便刺过来!
严韫堪堪躲过,与他在马背上过了两招,然而他积攒了多年的仇恨在此刻爆发,势如破竹,居然有些招架不住。
严裕睚眦欲裂,将他打得只有防守的份儿,没有还手的余地。严韫渐渐露出破绽,他举起蛇矛朝他胸口刺去,纵身跃下马背,两人一起倒在地上。蛇矛穿透严韫的胸膛,把他死死钉在地上。
一地的血。
☆、嗜睡
严韫还想挣扎,伸手想抓住地上的长剑,却被严裕一脚踢开了。严裕握住蛇矛往他胸口更深地扎了扎,用力一旋,把他的皮肉都搅成一团,血水不断地从他的铠甲下面流出。
严韫瞳孔紧缩,疼得神志不清,“你……”
一张口便吐出一口血。
想必到了穷途末路,离死不远了。严裕那一下刺得正正好,刺中他的心尖儿上,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无济于事。
严裕直起身,踩住他的肩膀,垂眸睥睨,带着冷漠和残酷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么?”
当他残忍杀害宋氏和李息清的时候,当他用谢蓁威胁自己的时候,当他万箭射穿高洵的时候,可有想过自己的下场?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严裕握紧蛇矛拔.出他的身体,猩红的血珠溅了一地一身,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你没想到也没关系,今天就可以尝试一回。”说罢最后看了他一眼,语气近乎悲悯,“到地下去向爹娘和高洵赔罪吧。”
严韫早就在他拔.出蛇矛的那一瞬间疼得浑身抽搐,听到他的话目露惊恐,更多的却是仇恨。
他怎么都想不到,当初毫不起眼流落民间的少年会长成今日的模样。他当初瞧不起他,以为他不过是被一对平民百姓养大的庸才罢了,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即便杀了他的父母,也从未有过悔改之心。却没想到当初瘦弱的少年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手握重兵,杀伐果决。他亲手刺伤他,给他最沉重的打击。
他这么多年的处心积虑,终究功亏一篑。
严韫两眼一翻,怎么能甘心……
严裕翻身上马,转身走回自己的军队中,对早已站成一排的弓箭手命令道:“射箭,谁都不许手下留情!”
弓箭手领命,一个个动作熟练地搭弓射箭。
严韫刚站起来,便被一箭刺中小腿,身子一软重新倒了下去。
箭羽像大雨一样落下来,身后不断传来士兵的哀叫声,血流满地,哀鸿遍野。他身上多处箭伤,再加上心口那致命一击,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如今兵败如山倒,士兵逃的逃,死的死,他身边是数不尽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不甘地睁着眼睛死去。
*
大皇子死后,他的士兵自然而然成了严裕的俘虏。
俘虏共有上万人,大部分是大皇子生前强行招募的壮丁。谁都不愿意手足相残,同胞相杀,然而身在战场上谁都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前进。严裕没有严惩他们,只在为首的几百名军官身上饰以墨刑。在他们背上刺一个“靖”字,再染上墨,此后一辈子都不能洗掉这个字。
“靖”代表大靖,表示他们永远是大靖的子民。
这已经是最轻的刑法,众人对严裕千恩万谢,痛哭流涕。
然而这并没有结束,严韫曾与西夷连手,如今他死了,西夷士兵却仍旧留在兰陵附近,蠢蠢欲动,不肯回乡。严裕与太子商讨战事,定下计划决定三日后领兵出征,将西夷人赶出大靖疆土。
其中一些俘虏自告奋勇上阵杀敌,严裕准了,若是能成功击退西夷人,也算他们戴罪立功。
西夷人胡搅蛮缠,不如严韫那般好对付,这场仗足足打了半个月,才将他们撵回自己的故土。为防日后仍有这种事发生,太子命人前往西夷与他们签下契约,未来三十年内都不能进犯大靖一步,若有违背,大靖驻守在边关的士兵则会先一步对他们起兵出征。
这场战争总算尘埃落定。
胜仗以后,严裕来不及参与庆功宴,第一件事便是赶回京城。
太子严韬问他:“为何不过几日同我一起回去?”
他当时正在挑选良驹,从兰陵到京城有十几日的马程,必须要挑选一匹精壮的宝马才能尽早回到京城。听到这话连动作都没停顿,直接将包袱甩到马鞍上,翻身而上,“二哥不懂,我要回去陪自己媳妇儿。”
严韬一愣,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灵气十足的小姑娘的模样。
正如严裕所说的那样,他确实不懂,他跟太子妃相敬如宾,两人之间没有感情,根本无从体会这种归心似箭的心情。
家里有一个人在等候自己,盼着自己回去,应当很幸福吧?
他有些向往,笑着调侃道:“你跟阿蓁的感情倒是越来越深了。”
阿蓁?
严裕听到这个称呼微微抬眉,朝严韬看去。
严韬却恍若未觉,让人给他多准备一些盘缠,以备路上使用。另外又调遣了两名身手矫健的士兵随身保护他。
临走前,他骑马走出两步,想了想又打马折返,停在严韬跟前道:“二哥想必误会了。我跟阿蓁幼年相识,青梅竹马,感情一直很好。无论成亲前还是成亲后都如此。我着急回去是不放心她,怕她一个人在京城害怕。”
他话里有话,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表明谢蓁本来就是他的,让严韬最好打消莫须有的心思。
前年那场乌龙两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严韬想纳谢蓁为良娣,中途被严裕横插一脚,最终成了他的六皇子妃。
这件事一直是严裕心里的一块疙瘩,他知道他们都没有忘记,他介意,严韬应该也介意。只不过两人都藏得很好,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任何罅隙,一心一意对付大皇子。如今大皇子倒了,严裕当初答应严韬的事做到了,他们之间的这层窗户纸也该捅破了。
严韬失笑,显然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六弟在想什么?你难道还信不过二哥的为人?”
严裕不说话。
“阿蓁既然嫁给了你,便是我的六弟妹,我尊重她,不会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他道。
严裕拽紧缰绳,在手臂上缠了两圈,偏头凝视他片刻,“二哥多虑了,我只不过阐述事实而已。”
说罢喊一声驾,马蹄踏在战争过后的土地上,黄沙漫天,渐渐远去。
*
严裕总共走了两个多月。
一开始谢蓁会向人打探兰陵的情况,后来也不知怎么,身体一天比一天懒怠,睡得也越来越多,好像每天都睡不醒似的,做什么都没精神。她以为是冬天快来临的缘故,天气一冷,人就睡得多,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与之相反的是,她胃口却不怎么好了。
厨房做的东西明明跟以前一样,但是她却一点食欲都没有。每每筷子抬起又放下,什么都不想吃。
丫鬟以为她是过度思念严裕所致,想着法子地劝她多吃点,不然严裕一回来看到她瘦了,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有时候双鱼双雁在旁边劝说,她才勉强多吃几口,吃完早早地就睡了。
严裕胜仗的消息传回京城,听说元徽帝很高兴,精神都比以往好了很多,还说等他和太子回来,要领着一干大臣去城门亲自迎接他们。
大皇子的尸身被运回高阳,简简单单地埋了,甚至比有些平民百姓家的葬礼更不如。
元徽帝剥夺了他的皇子身份,贬为庶民,他的妾室都被发落了,唯有妻子守着他的墓碑,留在高阳陪他。
京城总算恢复往日的繁荣安定。
谢蓁听到这个消息长长松一口气,问吴滨他何时能回来,吴滨回答道:“王爷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也就是说最多半个月就能到京城。
谢蓁又问:“他没受伤吧?”
吴滨摇头,“王爷一切安好。”
谢蓁连着问了几个问题,得知他平安无事后才罢休。
她刚睡醒又困了,挥手让吴滨出去后,一个人躺在榻上昏昏欲睡。她怕冷,屋里早早地烧起炭盆,地上铺着羊绒毯子,整个屋里都暖融融的,丝毫没有屋外秋风萧瑟的冷寒。
双鱼走进来,看到她又要睡觉,免不了担忧:“姑娘这阵子总瞌睡,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冷氏送给谢蓁的两个婆子前几天回乡下了,谢蓁放了她们几天假,让她们回家看看孙儿。
闻言,谢蓁懒洋洋地睁开一双杏眼,“应该是夜里没睡好……不用请大夫了,一请大夫就要吃药,苦得要命。”
她觉得自己没什么事儿,除了嗜睡没别的毛病,应该过几天就好了。
双鱼劝不动她,只好由着她去。
不几日听说严裕快到京城了,她这才打碟起精神去外面迎接。她一开始是坐在正堂等候,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还是不见严裕回来,渐渐有点焦虑,就走到院子里观望。今天太阳有些炽烈,照得人头昏脑涨,晕乎乎的。
谢蓁额头冒汗,举起袖子擦了擦,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她一点也不觉得热,为什么会冒汗呢?
想了很久,才明白原来是冷汗。
双鱼劝她回屋:“还不知道王爷何时回来,姑娘先进屋等着吧,站在外面多累啊。”
她摇摇头,固执地站在原地,“我都两个月没见他了,想第一个看见他!”
说着让其他人都回屋去,只留下双鱼双雁两人在身边伺候。
快晌午时,严裕总算快马加鞭赶回城门,直奔安王府的方向。
他跳下马背,直接把缰绳扔给门口的下人,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大步往院内走去。他走得匆忙,颇有些风尘仆仆,这一路下来顾不得打点形象,下巴上甚至冒出青青的胡茬。然而他却精神得很,足下生风,只因知道有人在等待。
走过影壁,便看到有一个姑娘站在银杏树下,百无聊赖地观赏头顶的树叶。
她穿着一袭香色雁衔芦花对襟衫儿,下面配一条碧色羊皮金沿边挑线裙子,外面罩一件樱色缘金边褙子,身段儿窈窕,纤细玲珑。她头上戴着金丝翠叶眉心坠,叶子服帖地垂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随着她一转头,映得双目流光溢彩。
瘦了。
严裕上前两步,想抱抱她,又想多看她两眼,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谢蓁双手背在身后,脸蛋有点苍白,唇边却勾着软乎乎的笑:“小玉哥哥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傻了?”
严裕问她:“怎么不在屋里?”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
她两靥盈盈,“我想你了。”
严裕心软得不像话,正欲上前,然而刚一动,她就疲惫地闭上眼,身子晃了晃,往地上栽去!
严裕一惊,忙把她搂进怀里,手臂微微颤抖:“阿蓁!”
☆、有孕
谢蓁晕倒在严裕怀中,人事不省。
严裕这才发现她不止瘦了,脸色也有点苍白,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一看便是病态模样。方才两人离得远,她又站在树荫下,是以他才看不到她的异常。
怎么回事?
严裕冷冽的眸子觑向双鱼,浑身散发着怒意,“她怎么了?”
双鱼和双雁也都唬一跳,刚才她们就觉得谢蓁脸色不太好,多次劝她进屋休息,可是她都说自己没事。她们两个拗不过她,以为她真的没什么大碍,没想到竟严重地昏了过去……两人神色慌乱,屈膝跪地:“王爷恕罪,是婢子照顾不周……娘娘刚才说头晕,想必是站得时间长了体力不支……”
严裕不听她们两个废话,打横抱起谢蓁便往内院走,冷冷地抛下一句:“去请大夫!”
双鱼双雁从地上站起来,不敢耽误,忙去叫人把大夫请来。
严裕抱着谢蓁走回瞻月院,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拿袖子替她擦了擦额头上汗。他轻轻叫她:“羔羔?”
可惜谢蓁听不见了,无论他叫什么她都没有反应。
严裕怎么也想不到回来后会看到这副光景,他才走了两个月,她怎么瘦了那么多?以前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呢?是不是下人没好好照顾她?一想到她受了委屈,他就心疼得不行,恨不得把府上所有下人都叫过来罚一顿。
他为了尽快从兰陵赶回京城,这一路都没好好休息过,如今更是眼巴巴地看着她,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双鱼见他形容憔悴,显然一副疲惫极了的样子,劝他到侧室休息一会儿,他却连动都没动。
双鱼不敢再劝,走出屋外让人看看大夫请来了没有。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丫鬟才领着大夫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老大夫朱颜鹤发,被小丫鬟催得气喘吁吁,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儿,便被双雁一把抓过去带到内室了。
双鱼把大夫领到床边,对着严裕恭敬敛衽:“王爷,大夫来了。”
严裕坐在床边,没有挪动位子,只朝大夫点了点头便把谢蓁的手腕拿出被褥,“有劳大夫。”
老大夫知道两人的身份,来的路上丫鬟就跟他说了许多遍,目下也不敢含糊,坐在绣墩上认认真真地给谢蓁把脉。他眉头时舒时展,看得一旁双鱼心惊肉跳,生怕他说出什么噩耗,好在他最后展颜一笑,捋一把胡子道:“王妃的脉象往来流利,如珠滚玉盘之状,是为滑脉。”他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王妃是有喜了。”
他刚才故弄玄虚的时候,严裕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现在听到他的话,狠狠地愣住了,好半响都没回过神来。
好半响才哑声询问:“你再说一遍?”
大夫站起来,笑容和煦地重复:“恭喜王爷,王妃已有两个半月身孕,府上要添新丁了。”
严裕怔怔地转头,看着床上睡容不太安详的姑娘,一时间百感交集,五味陈杂。既激动又惊喜,更多的不敢置信……她真的有了他们的孩子,他要当爹了么?
严裕转头问道:“她何时能醒?”
大夫掐指算了算,“王妃昏迷是因为近来思虑过度,又饮食不规律,王爷在旁边陪着她,想必傍晚就能醒了。”非但如此,大夫还叮嘱谢蓁醒来后要喂她吃点进补的东西,多多照顾她的情绪。“王妃是头一胎,应当更为注意才是。”
严裕颔首,把他的话都记下来,然后让丫鬟给他诊金,把他送出去。
待屋里的人都离开后,严裕这才好好地端详谢蓁的脸,方才的恐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喜悦。他的手放在她的脸颊上慢慢摩挲,俯身贴着她的额头,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看不够似的,只觉得她怎么看怎么可爱,“阿蓁,快醒醒……”
他想亲口告诉她,告诉她她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
这个小笨蛋,连自己有孕了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照顾自己的?站在院子里那么长时间,有没有把自己累坏?
*
诚如大夫说的那样,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谢蓁果然醒了。
她是被饿醒的。
她从早上起来就没吃什么东西,厨房熬了一碗玫瑰薏米粥,她在双鱼的劝说下勉强喝了小半碗,一直撑到现在,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噜响。她缓缓睁开双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正好对上床头坐着的严裕的眼睛。
她一呆,一动不动地继续看着。
严裕从她醒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直默默地观察她的动静,这姑娘刚睡醒的样子还真傻,一点也没有平时的机灵劲儿。他唇边噙着笑,把她从床上扶起来,又在她身后垫了一块迎枕,“丫鬟说你今天没吃什么东西,饿不饿?”
她诚实地点了点头,然后终于反应过来有点不对劲,追问严裕:“我不是在院里等你么?怎么到屋里来了?”
厨房早就准备好了晚膳,只要严裕一句话,双鱼双雁便端着晚膳走入内室,放到床边的方桌上,再恭恭敬敬地退出去。严裕把她鬓边蓬松的头发别到耳后,捏捏她的小耳垂:“你昏倒了。”
她回忆了一遍,总算想起来了。
她好不容易等到他,还没投入他的怀抱,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严裕端起一碗山药莲藕牛骨汤,舀一勺吹凉后送到她嘴边,“先喝点汤。”
谢蓁觉得他有点奇怪,但是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她盯着他左左右右看了很久,还是没看出什么破绽,他怎么突然这么温柔了?好像把她当成宝贝一样,跟他以前一点也不一样!她就着他的手慢吞吞地喝一口汤,眨巴眨巴大眼睛:“我为什么昏倒了?”
严裕又舀了一勺,薄唇微抿,慢慢地越翘越高,“喝完这碗汤我就告诉你。”
古里古怪。
谢蓁狐疑地瞅他一眼,还没见过他卖过关子。不过想来应该不是什么要紧事,否则他不会这么悠哉。所以谢蓁也没往心里去,就着他的手乖乖地把一碗牛骨汤喝完了,胃口还不错,另外又吃了两块萝卜糕和几口菜肴。她心满意足地擦擦嘴,歪头看严裕:“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严裕把碗筷放回八仙桌上,轻轻握住她的手,钻进被子底下。
谢蓁不解,“你干什么?”
他却不解释,握着她的手放到她肚子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愉悦,“这里有一只小羊羔。”
“……”
谢蓁呆住,眨眨眼,再眨眨眼。她只觉得手心下的皮肤格外灼热,隔着一层衣料,她能感受到肚子上的温度,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滚烫。
她磕磕巴巴,说话都不利索:“你,你什么意思?”
关键时候脑子就变笨了。
严裕弯唇轻笑,精致冷峻的五官笑起来明朗又柔和,让人情不自禁地看呆了,“就是那个意思。”他不再捉弄她,另一只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带着无限宠溺:“羔羔有了我的孩子,这一辈子都是我的人。”
谢蓁檀口微张,还沉浸在他带来的震撼中。
从没想过会来得这么突然,她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就忽然有孩子了?难怪前阵子她总觉得瞌睡,吃得也比以前少,是不是跟这有关系?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她掀开被子,低头观察自己还没有凸起的肚子,那么平坦,真的有一个小生命么?
她抬头,仿佛为了确认:“你没弄错?大夫看过了么?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不知道?”
严裕坐到她身边,把她整个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耐心地回答,“大夫来看过了,没有弄错。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你对自己一点也不上心,如果不是突然晕倒,还不知道要迷糊到什么时候。”
谢蓁这才算有一点真实感,一双杏眼亮亮的,像夜空里璀璨闪烁的星辰。她蓦地扭头,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唇边含笑,傻兮兮的。
严裕亲亲她的鼻尖,“笑什么?”
她埋头缩进他的怀里,万分小心地护住肚子,“我高兴嘛!”
以前严裕说让她给他生个孩子,她嘴上说不同意,可是当这个孩子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止不住地喜悦。她既欢喜又恐慌,因为从没当过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做,怕自己做的不好。可是她愿意去学,又不是什么难事,当初阿娘不是也把她生下来了?
这么一想,更加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她跟严裕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的?
像她还是像他?
她一个人胡思乱想,把严裕抛在一旁。
严裕紧了紧搂住她的手臂,不满地问:“你在想什么?”
她没隐瞒,撑起身子环住他的脖子,与他平视,两只眼睛弯弯的好似月牙,“我在想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像你还是像我?”说完自己沉吟片刻,得出结论:“还是像我好一点,你脾气古怪,像你肯定很不可爱。”
严裕薄唇一抿,“若是儿子,肯定要像我。”
说起这个谢蓁就不乐意了,嘴巴一撅,底气十足地反驳:“像你有什么好的?你小时候就像个小姑娘!”
这句话无疑戳中了严裕的痛处,他眼睛一瞪,如果不是看在她有身孕的份上,真想把她压在床上证实一下自己到底哪里像姑娘?
谢蓁见他生气了,嘿嘿一笑,讨好地啄了啄他紧抿的薄唇:“那是因为小玉哥哥长得漂亮,我就喜欢漂亮的人!”
他哼一声,“肤浅。”
谢蓁一点也不介意,反而理直气壮道:“你说过喜欢我,我也漂亮,那你也是肤浅的人?”
他一噎,居然无法反驳。
论起歪理来,严裕永远说不过谢蓁。好在他早就学聪明了,不跟她一般计较,就让她讨点口头便宜,她高兴就行了。
谢蓁继续构思了一下以后孩子应该像谁的问题,最后得出结论,眼睛和鼻子应该像严裕,嘴巴像她,这样无论生的是儿子还是闺女都好看。
不过他夫妻俩本就一个比一个好看,生下来的孩子必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孕吐
这几天严裕可谓是把谢蓁捧到手心儿去了,对她宝贝得不行,生怕她有一丁点闪失,无论她做什么他都要旁边跟着。
谢蓁要去湖边走走,他亦步亦趋地走在靠岸的那一边,担心她掉到河里,所以把她护得严严实实。又担心她着凉,还让丫鬟回屋拿来一件披风披到她身上,闹得谢蓁兴致大减,最后只能败兴而归。
回屋以后她的腿不小心绊住绣墩,严裕便让丫鬟把屋里的桌桌椅椅的菱角都用棉布包起来,以免以后她再撞伤。
簪子钗钿等尖锐的东西都收进了妆奁……
熏香和香料也停了……
非但如此,连一日三餐的膳食都换成对身子有益处的菜式,每一样都是滋阴进补的。这就算了,她原本对吃的就没什么胃口,吃什么都一样。可是严裕居然把她的那些脂粉口脂都收起来,不让她找到!
虽然她不常用,但是姑娘家么,哪个不喜爱这些胭脂水粉,就是摆在梳妆台上看看也好啊!
谢蓁气得趴在他胳膊上重重地咬了一口,瓮声瓮气地说:“你还给我!”
有身孕的人本就脾气暴躁,无理取闹,谢蓁也不例外。她还算好的,平常都很乖巧安静,偶尔遇见不称心的事才会朝他发一顿脾气,今天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才会咬得这么毫不留情。
偏偏言语连眉头都没眨一下,扶住她得脑袋顺了顺毛,“那些东西含铅,有的含有麝香,对你和孩子都不好。”
谢蓁不甘心,换个地方又咬了一口,颇有点委屈兮兮:“可是我喜欢……我就看着,不用。”
严裕还是不松口,他不是不相信她,而是不敢拿她和孩子开玩笑。
屋里的丫鬟都信得过,但是不排除有任何意外,若是有那些心术不正的下人,在她的香料和脂粉里动手脚,到时候发现就晚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严裕听大夫说过,怀孕的女人情绪都很脆弱,千万不能跟她们较真,要哄着疼着,她们说什么都是对的,你说什么都是错的。尤其是谢蓁这种头一胎的姑娘,本身年纪就不大,心智尚未成熟便要当母亲,更要好好照顾才是。
严裕一开始不大能理解,有孩子不应该是高兴的事儿么?为何会情绪脆弱?现在他是完全懂了,他甚至不舍得对谢蓁说一句重话,因为只要她一露出那种水汪汪、可怜巴巴的眼睛,他就束手无策了。
比如现在,谢蓁咬着粉唇,又气恼又撒娇地瞪他:“还给我吗……”
严裕必须要有很坚定的立场才能拒绝,他大掌一盖,捂住她的眼睛:“不行!”
谢蓁扒拉开他的大手,立马换成另一张脸,气呼呼地指控:“小玉哥哥真坏!”到底还是怕他真把东西扔了,那些首饰脂粉可是很值钱的,她偷偷藏了很多呢,“那你什么时候能还给我?”
严裕想了想,“等孩子生下来后。”
那得好几个月呢!
谢蓁一想到这几个月都要蓬头垢面地见人,简直完全没法忍受,她是最注重外表的,到哪里都要穿戴得漂漂亮亮,如何能忍受?当即纤手一指,气呼呼地赶人:“你出去,出去……”
严裕站着不动,有点无奈,“我是为了你好。”
谢蓁杏眼圆圆的,一点儿也不领情,“谁家像你这么夸张的?我大姐二姐有身孕的时候,都是满头珠翠,大姐夫二姐夫才没你这么谨慎呢!”
她也知道他是因为谨慎。
毕竟这个孩子盼了这么久,他不希望有任何差错。
更不希望她出事。
严裕一动不动,末了见她一张小脸气得红彤彤,发鬓乱糟糟的,额头有几根碎发掉在前面,衬得她就跟个小疯子一样。他忽然一笑,似乎明白她为何这么生气了。他把她的头发掳了掳,露出光洁的额头,俯身在上面轻轻亲了一下,“你就算不戴那些东西,也一样好看。”
他很少说这些露骨的情话,大抵是自己也不习惯,声音有点哑哑涩涩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谢蓁哼一声,把头一扭,丝毫不领情。
他连忙保证:“我说的是真的。”
谢蓁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头,漂亮的杏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窘迫地咳嗽一声,正好这时丫鬟端着午膳进来,一碟碟摆在外面的圆桌上,他似乎总算找到台阶了,“我们去吃饭。”
谢蓁抿抿唇:“不吃。”
每天吃饭是顶顶大事,严裕为此操碎了心。她的口味越来越挑剔,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就连以前最爱吃的糖醋咕咾肉这会儿也一点胃口都没有。严裕只好让厨房变着法子做菜,要是有哪道菜她多吃了两口,下一顿严裕肯定会让人再上这道菜。
就这样,这两个月来她瘦下来的肉,总算让严裕几天内一点一点地养回来了。
在严裕好说歹说的劝哄下,谢蓁总算肯坐下来喝一碗枸杞红枣乌鸡汤。只不过还没喝两口,她便皱眉捂住嘴巴,偏头把刚才喝下去的汤都吐了出来。
把肚子都吐空了,还在不住干呕。
丫鬟忙围上来,双鱼拿帕子给她擦擦嘴,双雁端上一杯清茶让她漱口,她漱罢口后,把乌鸡汤远远地推开:“我不要喝这个……”
严裕接过双鱼手中的帕子,一壁替她擦拭嘴角一壁问道:“怎么了,厨房做的不好喝么?”
她摇摇头,不肯看桌子,只觉得看一眼都腻得慌:“我也不知道……一闻到那个味道就恶心,你让人撤下去……”
严裕便让人把乌鸡汤端走,问她想吃什么,然而她扫了桌子一眼,什么都不想吃,手脚并用地爬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腰把头埋进他胸口:“什么都不想吃了。”
可是不吃东西怎么成?她现在可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她腻荤腥,严裕便让厨房做几道清淡可口的菜式,她多少吃了点,另外还吃了一碗核桃酪。事后严裕把她送回内室,另外找她身边的嬷嬷问了问,桂嬷嬷昨天刚从乡下家里回来,得知谢蓁有身孕后高兴了一整夜都没睡好。目下听严裕一问,立即头头是道地回答:“王爷不必担心,娘娘这是正常现象……等过了这阵儿就好了。”
严裕听罢,这才放心。
不过还是不放心,便让吴滨去库房把元徽帝赏赐的几颗百年老参拿来,切成片,让谢蓁含在嘴里。
谢蓁躺在床上,一只手不死心地捏住他的袖子,“我的簪子……”
严裕拿她没办法,捏了捏她的鼻子问:“我都还给你,你答应我以后好好吃饭。”
她眼睛一亮,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好。”
于是第二天一早,谢蓁就看到她的首饰脂粉全都放回妆奁里,一个不少。她不知道的是,严裕让人连夜把胭脂水粉都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还给她的。
*
谢蓁有孕的消息十天后才传到定国公府,一开始谢蓁身体虚弱,严裕不想让人前来打扰,便有意封锁消息,等到十天后她身子稳定得差不多了,才让人前来探看。
冷氏和谢荨第一时间就来了,给她带了许多补品,还叮嘱她不少事项。
冷氏还给她带了两名婆子,对生孩子这方面比较了解,留在谢蓁身边,以后有事方便使唤。
谢蓁很乐意,她跟严裕什么都不懂,总是闹笑话,有两个婆子在身边确实能帮许多忙。
她才三个月,肚子一点都显怀,身段还是跟以前一样窈窕纤细。
谢荨一下子懂事了不少,不再缠着她闹她,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托腮看她,“阿姐,有孩子是什么感觉?”
谢蓁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就是觉得肚子里多了个东西……让我吃不好睡不好,时常牵挂着。”
回答得倒很实在。
谢荨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揉了揉,“疼吗?”
她扑哧一笑,“现在还不疼,阿娘说等它长大以后会踢人,到那时候就疼了。”
谢荨微微张口,跟她一样觉得稀罕,嗖一下把手缩回去,不敢再摸,生怕把孩子摸坏了。
冷氏和谢荨没待多久,严裕不想累着谢蓁,便站在门边委婉地提醒她该休息了。冷氏和谢荨又逗留片刻,这才起身离去。
这以后,冷氏便时不时送补品过来,可不是一般的上心。
立冬这天,太子和骠骑大将军从兰陵回来,元徽帝在宫中设宴。
这场庆功宴空前盛大,击退了内忧外患,京城百姓举杯同庆。非但如此,听说元徽帝还有退位让贤的打算,要把皇位传给下一位储君。
这些事原本跟严裕和谢蓁没关系,然而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元徽帝对太子此次出征兰陵很不满意,嫌他优柔寡断,反而颇为欣赏六皇子的英勇果决……这储君之位,落到谁头上还不一定呢。
严裕听完吴泽汇报,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我知道了。”
吴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退下了。
严裕没跟谢蓁说起此事,免得她知道后多想。当晚宫中设宴,他们两个一起出门。
☆、反差
马车行驶至宫门口,正好遇见定国公府和骠骑将军府的马车。
谢蓁跟严裕在门口分离,一个前往麟德殿,一个前往昭阳殿。临走前严裕不放心,叮嘱双鱼双雁仔细她的身子。他的一颗心都牵挂在她身上,偏偏这姑娘不领情,见到阿娘阿妹就把他忘了,末了还嫌他啰嗦,把他往旁边一推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一路了,不能走得太快不能单独行动,我都记着呢!”
严裕踉跄两步,即便被她推搡也心甘情愿,皱着眉头道:“也不能这样冒冒失失……”
谢蓁眼睛一瞪,他只好闭嘴。
好不容易目送着严裕离开,她听到身后传来扑哧一笑,转头看去,正是顾如意在笑话她呢。
顾如意脸上依旧带着面纱,盈盈站在马车旁,温柔的眼里露出促狭笑意。两人有好些阵子不见,自从严裕去兰陵后她就没怎么出门,更没出现过贵女圈子里,如今怀了身孕,被严裕管得严严实实,更没机会出门了。
目下相见,被人看见这么腻歪的一幕,谢蓁有点不好意思,抿唇赧然一笑,“让你看笑话了。”
顾如意摇摇头,偏头跟母亲说了句话,便走上跟前与她同行,“安王爷这么关心你,让人羡慕都来不及,怎么会笑话呢。”
那边谢荨牵着嬷嬷的手从马车上跳下来,三两步来到她跟前稳稳地停住,挽住她一条胳膊:“阿姐,我扶你走。”说着便来到另一边搀住谢蓁的手。
谢蓁被这阵势吓坏了,真觉得他们大惊小怪,不就是怀个身孕,怎么一个比一个紧张?她向后看去,朝冷氏抱怨:“阿娘,你快看看阿荨……”
谁知道冷氏非但不帮她,还怪罪起她来:“你自己也该长点儿心,都是要当娘的人了,还是这么孩子气。我看阿裕说的一点都没错。”
得了,居然还是她的不是。
谢蓁扁扁嘴,“他什么都管着我……我已经很听话了。”
冷氏嗔她一眼,显然不相信。
一旁的顾如意惊诧地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她肚子上看去。才三个月,根本看不出什么迹象,再加上她身材娇小,还是跟以前一样纤细。好奇道:“你有身孕了?几个月了?”
谢蓁笑眯眯地竖起三根手指头,“三个月啦。”
那模样,颇有点小骄傲。
看得冷氏连连摇头,又好笑又纵容。
她们的马车停在宫门口挡住了别人的去路,冷氏便领着她们往里走,宫内有宫婢接应,一路领着她们往昭阳殿去。路上顾如意跟谢荨分别走在她两边,问东问西,两人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对这些事一知半解,当然好奇。
谢蓁倒挺有耐心,她们问什么她答什么,跟她们普及了不少知识。
这阵子她孕吐一天比一天厉害,常常半夜胃里不舒服,伏在床头干呕。一整夜都睡不好,整个人都有点神经兮兮。严裕心疼她,找了大夫来问,大夫说是胎儿发育挤压了内脏的位子,是正常现象,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她后来吐着吐着就习惯了,尽量让自己过得更快活些,这所谓的快活……自然是拿严裕撒气。
严裕的脾气前所未有的好,知道她不舒服,所以什么都迁就她。
说起这个,谢蓁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他什么都听我的。”
顾如意一笑,朝她看来:“平常可看不出,安王爷是那么脾气好的人。”
谢蓁抿唇,这是当然,因为他的好脾气都给了她一个人。
外人眼里,严裕是个很不好对付的人。冷漠,锋利,说话不留情面,看人时还仗着身高优势带着居高临下,造成他极其不容易相处的错觉。好多姑娘都不敢正眼看他,怕他的眼神一扫过来,就被冻成冰柱了。
偏偏他看着谢蓁的时候眼神柔和,就像变了一个人。尽管眼里有不悦和不满,但依然温柔。
不知道有多少姑娘羡慕着谢蓁呢。
昭阳殿就在前方,她们走过漫长的丹陛,来到殿内。殿内上方端坐着王皇后和太子妃,还有几位公主。谢蓁一眼就看到旁边贵妃榻上的严瑶安,她穿着织金缠枝花卉纹夹袄,下配一条云龙纹双膝襕马面裙,明艳照人。严瑶安显然也看到了她们,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在,视线落在顾如意身上,旋即别过头去,不再看她们。
自从上回谢荣拒婚后,谢蓁便一直没有见过她。
不见也好,毕竟她们还没想好该用怎么样的表情相见。见了只会徒增尴尬。
赐婚那事儿,谢蓁可以在谢荣面前埋怨他,但是到了外人跟前,还是十分护短的。她的哥哥,她怎么责备都可以,但是别人却说不得打不得。谢荣吃了元徽帝八十个板子,她都悄悄记着呢。
不是说严瑶安做得不对……只是婚姻本就该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硬凑在一块有什么意思呢?
谢蓁跟在冷氏后面向王皇后请安,王皇后把她叫到跟前说了几句话,知道她有身孕后十分高兴,连忙让人赏赐了几样宝贝,其中还有一尊南海求来的送子观音。谢蓁屈膝感谢,王皇后忙把她扶起来,“你如今有了身孕,就别跪了,免得让老六看见心疼,背地里还要怪我。”
话是玩笑话,没几人当真。
谢蓁只好欠身道谢,她跟皇后不熟,说不到一块,在旁边坐了一会便到后面去找谢荨和顾如意了。
*
自从顾如意走入大殿后脸色便有点不对劲。
谢蓁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低头喝茶。可是她表现得这么局促,傻子才看不出来有问题呢!
在谢蓁的连连逼问下,她才老实交代,说那天谢荣到将军府找她大哥顾翊,顾翊被叫去前堂,恰好被公主看见她和谢荣单独待在一起的一幕。“……瑶安想必误会了,后来我追出去解释,她也不听。没几天我便听阿爹说起皇上赐婚的消息,为此还害得谢大哥被杖责……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
谢蓁总算弄明白来龙去脉,她就说严瑶安怎么忽然沉不住气了,原来是受了刺激。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谢荣背上的伤早就好了,元徽帝也没因此在仕途上难为他,如今他一帆风顺,在兵部连升两品,已经做到郎中的位子。“我大哥身强体壮,禁得住打……你就别愧疚了。”
顾如意点点头,想了想还是过意不去,便打算回府以后让顾翊多去定国公府走动走动,顺道带几样赔礼。
虽然晚了点,但聊胜于无。
宫婢端上几碟点心,谢蓁拿起一块莲蓉红豆糕咬一口,就着油茶喝了下去。她一面吃一面看暖阁里的王皇后和公主,“那你跟和仪公主……还有交情么?”
顾如意苦笑着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我来宫中求见过几次,但都被瑶安拒之门外了。”
也不知道严瑶安是内心过意不去,还是铁了心不跟她们来往。
谢蓁耸耸肩膀,显得很是豁达:“她仅凭一个画面就不相信你,跟你断绝来往,你也没必要太伤心。反正还有我和阿荨呢,你若是闲来无事,可以找我们两个谈心。”
谢荨把一块红豆馅儿的山药糕吃得干干净净,舔了舔拇指上的馅儿,闻言扭头看来:“还有仲柔姐姐!”
顾如意一笑,被她们说得心境开阔不少,“那我去找你们,你们可千万别嫌我烦。”
谢荨眨眨眼,“才不会呢。”
谢荨小姑娘最近活泼了不少,反而更讨人喜欢了。
几个姑娘说说笑笑,笑语嫣然,又因为模样标致,殿里的姑娘都不如她们出众,以至于吸引不少目光频频看去。严瑶安坐在暖阁榻上,隔着一道水晶珠帘往外看去,只见谢蓁偏头与顾如意说话,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只见三人眉眼弯弯,一看便知洽谈愉快。她撇撇嘴,不忿地哼了一声。
*
因为今日宴请的官员众多,还有不少女眷,元徽帝便让人把宫宴直接设在麟德殿外的高台上。高台有半人多高,占地宽阔,四周圆柱围抱,柱上浮雕水龙纹,台后的麟德殿气势恢宏,雄伟壮阔。
宴席统共设了一百八十桌,几乎朝中所有的官员都到齐了。
谢蓁与王皇后坐在同一桌,她坐在皇后右手边,太子妃坐在皇后的左手边。邻桌不远处便是元徽帝和严裕他们。
因为是晚上,宫灯明亮,灯火辉煌,谢蓁一抬头便能看到对面的严裕。
他不断地被朝中大臣敬酒,推拒不过,便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他不放心谢蓁,仰头喝酒的时候还抽空往她这边看过来,冷清清的凤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仿佛喝的不是烈酒,而是她手里的梅子茶。
谢蓁朝他吐了吐舌头,扭头回应王皇后的话,不再看他。
宴席到一半,元徽帝忽然示意众人安静。元徽帝这阵子身体不好,今日是强打起精神参加寿宴的,明显能看出眼睛下一圈青色。“大靖能有今日太平,少不了太子和安王的功劳。”
底下大臣纷纷符合,又是一声接一声地朝严裕和严韬道喜。
元徽帝赏赐了两人不少东西,其中命太子为监国,又提升了严裕在军中的官阶。此次一同前往兰陵的人最少都官升两品,仲尚顶替了谢荣以前的位子,成为兵部员外郎,与谢荣在同一处谋事。
至于战争中殉职的烈士,元徽帝命骠骑将军好好安抚他们的家属,尽量补偿,一定不要亏待了他们。
仲开诺声应是。
一应赏罚都分配完后,元徽帝的目光重新落在严裕头上,“裕儿今年有十八了么?”
严裕颔首,“过了年便十八。”
元徽帝若有所思,语重心长道:“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连你二哥都有了……”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严裕蹙了蹙眉,刚要开口,他便打断他的话:“听说你安王府甚冷清,没几个主子管事。正好陈大学士家的孙女年方十五,芳华正好,朕亲自做主,许给你做侧妃如何?”
陈大学士陈滕是内阁大学士,胡子一大把,膝下有五个孙女儿,四个都已经出嫁了,元徽帝指的是最小的那个陈映雪。
陈映雪就坐在谢蓁右手边,中间隔着四五个人。
☆、昙花
元徽帝说话的声音不低,以至于谢蓁这桌的人都能听见。
谢蓁举箸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往陈映雪的方向看去。是个很清秀的姑娘,模样不太出众,但一双眼睛很是漂亮,笑起来会说话一样,濯濯照人心扉。她举止也颇有规矩,一看便是从小教养极好,目下听见元徽帝一番话,红着脸低下头,被身边儿的姐妹推搡打趣也不敢抬起来。
谢蓁心中一沉,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元徽帝是什么意思?嫌她没给严裕生个儿子?
这个陈映雪她有几分印象,常常出现在京城贵女圈子里,不过两人没什么交集,来往也少,她对她的秉性不大了解。听人说是个文采斐然的姑娘,饱读诗书,能诗会画。而且她的四个姐姐出阁后分别生了好几个儿子,大姐陈昕雪甚至生了两对双生儿,颇得娘家器重。元徽帝把她指给严裕做侧妃,想必也是存了这方面的心思。
谢蓁悄悄朝严裕看去,粉唇微抿,打算看他如何回应。
她春水般娇滴滴的杏眼虽然不愠不怒,但是慢悠悠地看过去时,那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要是严裕今晚敢答应下来,恐怕回家就别想看见她们母子了。
严裕自然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小九九,整一个小醋坛子,隔着大老远便能闻到一股酸味儿。偏他又不舍得把这摊醋打翻,每日抱在怀里闻着,竟觉得这醋味儿都变得清香扑鼻。
他心中稍定,笑了笑对元徽帝拱手:“父皇多虑,儿臣喜好清净,府里这么多人正正好。再多便显得拥挤嘈杂了。”语毕一顿,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元徽帝说起谢蓁的身孕,如今总算能说出来了:“再加上阿蓁已有三个月身孕,大夫说她应当安心静养,若是府里添人丁,少不得要吵闹一番。儿臣不舍她受苦,恕不能答应父皇好意。”
元徽帝讶异地抬了抬眉梢,朝谢蓁看去:“有三个月身孕了?怎么从未听你们说过?”
严裕解释:“儿臣也是从兰陵回来后才知道的。前几天阿蓁胎儿不稳,儿臣便让她留在府里安心养胎,没有进宫叨扰您。”
元徽帝显然没料到谢蓁怀孕怀得这么及时,一开始还能拿她进府两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当借口,如今既然怀了身孕,正好堵住了这个借口。
元徽帝一时无话,握着金樽慢吞吞地啜饮一口,似有所思。
底下陈大学士原本喜盈盈的一张脸顿时拉了下来,被六皇子当众拒婚是十分跌份儿的,他一张老脸挂不住,索性咳嗽一声佯装镇定,低头不再插管此事。
自家孙女儿样样都好,当初元徽帝跟他商量起来的时候,他本以为严裕一定会同意。本来么,又没什么拒绝的道理。
没想到他回绝的这么干脆,一点儿情面都不留。
还有意无意地秀了一把跟安王妃的恩爱。
他倒没什么,就是担心自家孙女儿脸皮薄,受不住……思及此,下意识往陈映雪的方向看去,只见她微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啜泣。
当即忍不住叹息一声,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还不如不攀这棵高枝儿呢。
*
许久,宴上安静得针落可闻。
元徽帝才掀眸往严裕的方向看去,“你可是想清楚了?”
原来刚才是给严裕时间让他自己好好想想。
严裕没有含糊,重新一礼:“儿臣想清楚了,请父皇收回成命。”
他不愿意对不起谢蓁,当初娶她的时候,这一辈子就没想过别人,只想跟她好好过下去。他们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候,现在好不容易敞开心扉接受对方,他不希望中间再出现什么波折,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
元徽帝心里打什么主意他不清楚,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次从兰陵回来,朝中那些流言蜚语不知是谁散播出来的,但元徽帝肯定都听过。陈大学士身兼户部尚书的职位,虽挂着虚职,但这么些年手底下到底有不少听话的官员,若是能跟他结成亲家,想必会对日后的前途颇有帮助。
如果元徽帝是打的这个主意,那他置太子于何地?他想亲眼看着他和太子手足相残么?
若真是这样,严裕就更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了。
他从头到尾都对那皇位没兴趣,等严韬御极以后,他便当一个闲散王爷,跟谢蓁过神仙眷侣的生活,朝中那些是非一概不管,谁爱管谁管。他们生三五个孩子,每天教他们读书写字,吟诗作画,这样的日子足矣。
元徽帝的表情明显有些不悦,然而没在人前给他难堪,毕竟他现在是大功臣,兰陵是他守下来的,西夷人是他击退的。所以即便再不满,也只是似笑非笑道:“原先听太子说你和王妃鹣鲽情深,朕原本不信,没想到今日就见识到了……裕儿总是出乎朕的意料。”
后半句话里有话,引人深究。
严裕却没兴趣细想,元徽帝自打经历过大皇子谋反的事后,就变得有些疑神疑鬼。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要算计。
他在严裕和严韬之间举棋不定,想考量考量他们。严韬沉稳睿智有余,却太过心慈手软,不够果决狠辣。严裕手段狠戾,杀伐果决,然而却拘泥于儿女情长。所以元徽帝才会借此机会试探一下他,如果他太在乎谢蓁,在乎一个女人,便不适合坐上龙椅之位。
没想到结果还是让他失望了。
又或者应该说,严裕从一开始就对那把龙椅没兴趣。所以他活得随心所欲,谁的想法都不在乎。
元徽帝睨向太子,徐徐开口:“若是把陈大学士的孙女儿许给你,太子可否愿意?”
严韬起身行礼,回答得滴水不漏,“儿臣听从父皇安排。”
同设想的回答一摸一样。
元徽帝笑了笑,完全不觉得把人家孙女儿当物品让来让去有什么愧疚,只道:“罢了,容后再议吧。朕看你们都倦了,不如带你们到太液池转一转。宫外前不久送来几十盆昙花,品种独特,宫人算了算日子正好今晚开花,等宴后便一起过去吧。”
严韬微愣,颔首应是。
底下一干大臣自是没有二话,纷纷答应下来。
严裕重新坐回位上,往谢蓁那里看去一眼。
谢蓁端得一本正经,没有露出丝毫笑意,大抵是知道这时候笑不合适,所以绷着一张小脸,模样还有点小严肃。她察觉到他的视线,朝他眨了眨眼睛,既慧黠又俏皮。
严裕低头一笑,若不是顾忌着这么多人在场,真恨不得把她抱在怀里揉一揉。
*
太液池后面是三座山,山前便是元徽帝所说的种植昙花的地方。
一旁是阁楼,一旁是通往后宫的道路。元徽帝和官员在楼下凉亭里喝茶解酒,王皇后领着一干女眷来到二层阁楼上,从上往下眺望院里的昙花。宫里四面都点着宫灯,是以把附近照得很是明亮,她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昙花含苞欲放的模样。
眼下戌时刚过,昙花还有半个时辰才绽放。
谢蓁和谢荨、顾如意站成一排,兴致勃勃地赏花儿,时不时点评一两句,打赌哪一朵花最先绽放。因为周围都是姑娘,声音一个比一个欢快,是以她们的说话声也不多么明显,很快就被淹没过去。
即便如此,仍旧有一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谢蓁身上。
陈映雪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当着众多大臣的面被皇上让来让去,偏偏最后哪一个都不要她。如今她的名声算是毁了一半,皇上亲口将她赐给安王又赐给太子,以后谁还敢上门求亲?她还能嫁给谁?
再一想安王拒绝她的那些话,不由得对谢蓁更多了几分好奇。
她究竟哪里值得安王青眼有加?因为脸长得漂亮么?
探究着探究着,差点忘了收回视线。
所以当谢蓁忽然转头看她时,她一慌,表情很有些狼狈地回以一笑,这才低下头去。
谢蓁一直觉得如芒在背,背后老有个灼热的视线盯着她,让她想忽视都忽视不了。这才想吓一吓陈映雪。
只是没想到陈映雪表现得很无辜,仿佛她欺负她似的。
谢蓁抿抿唇,有点不痛快地移开视线。
顾如意问她:“怎么了?忽然就不高兴了?”
她垂眸往楼下看,半天才回答:“没什么。”
可是她的表情骗不了人,顾如意蕙质兰心,回头一看,不用猜便知道怎么回事。握住她的手道:“安王在宴上都那样说了,你还不放心么?”
谢蓁摇摇头,她对严裕可放心了,那就是一只大狗,怎么撵都撵不走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心烦什么,大概是不喜欢有人觊觎严裕。静了一会儿,脑袋枕着手肘悄悄地问:“如意姐姐,如果是你,你愿不愿意跟别的女人分享丈夫?”
顾如意认真想了想,倒也没敷衍她:“如果我真心诚意爱慕他,应当是不能容忍的。”
谢蓁弯起杏眼,笑眯眯地说:“我跟你想的一样。”
她就是小心眼儿,做不到跟别的女人分享严裕。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宁为玉碎,也不为瓦全。
*
半个时辰过去了,忽然听阁楼下一声激动地叫喊:“开了,开了!”
谢蓁和其他姑娘忙探出头往楼下看,果见院里有几株昙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花苞剥开淡紫色的外衣,露出洁白素雅的花瓣,在月光下缓缓舒展身姿,莹白动人,使人眼前一亮。因为是新培育的品种,有蓝色粉色和白色,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竟然全都开了!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盛景,一朵昙花盛开不足为奇,若是几十朵一起盛开,那就让人匪夷所思了。
阁楼上的姑娘们惊叹不已,赞叹连连,在楼上看已经满足不了她们,各个蠢蠢欲动,想到楼上近距离一探究竟。
王皇后宽容道:“本宫带你们一块下去,让你们仔细瞧瞧。”
姑娘们高兴极了,跟在王皇后身后一起步下阁楼。
顾如意问谢蓁:“咱们去么?”
既然皇后都打了头,她们再不去便是不合群,不给皇后面子。谢蓁想了想,点头跟上,“那去一块儿下去吧。”
楼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只剩下她、谢荨和顾如意,以及另一边的陈映雪和严瑶安等几人。
谢蓁跟谢荨走在前头,顾如意走在后面,没走两步,陈映雪和严瑶安也跟了上来。
陈映雪和严瑶安不相熟,两人之间没什么话。
楼梯走到一半,陈映雪不甚踩到自己的裙摆,身子一倾往前倒去。她身前便是顾如意,这样一来便直挺挺地往顾如意身上撞去!
顾如意猝不及防地往前倒,然而她身前就是谢蓁,谢蓁前面可是空荡荡的楼梯,什么都没有,而且谢蓁还怀着身孕!
她一惊,下意识抓住一旁的木扶手,可惜没有抓稳。
身后的严瑶安本欲拉她一把,不知想起了什么,手伸在半空中,却又缩了回去。
顾如意叫道:“阿蓁小心!”
谢蓁一回头,还来不起看清什么状况,便被撞得踉跄了下,脚下一空,往楼下倒去——
谢荨惊叫:“阿姐!”
谢蓁脑子一乱,第一动作便是紧紧地护住肚子,心想完了完了孩子该不会摔坏了吧——
☆、礼仪
好在最后关头没摔成。
有一个身影从阁楼门口飞快地冲上来,把她牢牢地接进怀里。
谢蓁心惊肉跳地抬头,正好可以看见严裕紧绷的下巴和抿成一条线的薄唇。他的手臂越收越紧,似乎被刚才那一幕吓得不轻,到现在还有点颤抖。他背脊挺得直直的,尽管如此还是照顾到她的想法,没有把她勒疼,小心翼翼地接着她,怀抱既温柔又坚固。
严裕冷冷地向楼梯上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抱起谢蓁轻轻地放回地面。
楼梯上几人接触到他的视线都有些发怵,那眼神就像刀子刮在人身上,冷冽彻骨,让人不寒而栗。
尤其陈映雪和顾如意心虚,僵硬地站在原地,连话都说不上来。
陈映雪那一跤委实不是故意摔的,只不过她当时明明有机会扶住栏杆,或者拉住一旁的丫鬟。然而摔下去的那一刻,她看到走在最前面的谢蓁,也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的,就整个人朝着顾如意扑了上去。
她想,如果严裕是因为谢蓁有了身孕才拒绝她,那如果这个孩子没有了,会不会有所改变?
现在被严裕这么一瞪,登时清醒了,手心惊出一身冷汗。
她应该庆幸谢蓁没事,否则如果谢蓁和孩子有了什么差池,严裕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至于严瑶安……她刚才没有出手相救,周围的丫鬟婆子都看得清清楚楚,若是顾如意告诉严裕了,她在严裕面前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为何没有拉住顾如意?
原因无他,她心里始终对顾如意很生气。
她从头到尾都没原谅顾如意。
当初若不是顾如意跟谢荣走得太近,被她撞见那一幕,她也不会着急地请父皇赐婚,然后最终被谢荣厌恶,与他再也没有可能。严瑶安有时会幻想谢荣以后会娶什么样的女人,难道是顾如意这样的么?他喜欢顾如意么?想着想着,就被嫉妒吞噬了。
如果今天是顾如意把谢蓁撞下去的,谢蓁和孩子出事了,顾如意肯定也脱不了干系吧?
这样一来,依照谢荣对两个妹妹爱护的程度,就不可能会娶她了。
当时那一瞬间,严瑶安根本来不及多想,脑子一晃而过便是这个年头。现在她冷静下来,看着谢蓁苍白受惊的小脸,心里突然涌上愧疚。
她怎么能这么想?谢蓁不是她的好姐妹么?
她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害她?
顾如意和谢荨都下去慰问谢蓁的情况了,唯有她木讷讷地站在楼梯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觉得没有脸再见她们。
严裕似有所觉,偏头往楼梯上看来。漆黑冷厉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一切,看得严瑶安手脚冰凉,差点以为他看穿了自己的想法。
*
安王妃被人撞了一下,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有人企图谋害王妃,谋害小世子,居心叵测,心狠手辣;往小了说就是一不小心没踩稳,不甚撞倒了安王妃。端看安王想要如何处置。
一群人围在谢蓁身边嘘寒问暖,就连王皇后都惊动了,忙让宫婢宣来太医,给她看看有没事。
谢蓁坐在阁楼一层的圆桌后面,仍有些心有余悸。严裕就站在她身旁,她一边回应顾如意和谢荨的问话,一边悄无声息地抓住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可见刚才吓得不轻,严裕主动包住她的手,供她取暖。
顾如意愧疚难当,一个劲儿地自责:“都怪我没站稳,若不是安王爷及时出现,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谢蓁也知道她不是故意的,让她别太自责,顺道问了一下当时的情况。顾如意说她是被陈映雪撞了一下,才会脚步不稳往前栽去。至于严瑶安没有拉她,她却没有跟谢蓁说,事情已经够乱了,就别再添油加醋了。不过对严瑶安失望却是真的。想不到她们两个人多年的交情,竟然会因为这点小事轻易破裂。
谢蓁听罢,认真地想了想,“陈映雪摔倒了,她身边的丫鬟为何没有扶她?”
顾如意也觉得奇怪,按理说在那么狭窄的楼梯里,丫鬟都是贴身跟随的,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摔下去?
除非是不想扶……
谢蓁抓着严裕的手慢慢收紧,带着些许愤怒:“是我太大意……”
陈映雪被严裕当众拒婚,驳了面子,心中心存怨恨,所以要拿她撒气?她跟孩子出事了对她有什么好处,她以为自己就能嫁进安王府了么?
谢蓁对陈映雪本就没有好感,如今更是厌烦到了极点,别说让她进安王府的大门,就是多瞧一眼都嫌多!
谢蓁扭头看向严裕,清澈水润的杏眼眨了又眨,可怜兮兮,“小玉哥哥帮我做主。”
其实她不是不能自己解决,只不过现在怀着身孕,大夫说了情绪不宜起伏过大,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严裕出马更保险一点。
再加上元徽帝刚要把陈映雪许给严裕坐侧妃,她就出面为难陈映雪的话,难保不会落人口实。
严裕揉揉她的头顶,“放心。”
不用她说,他也会替她做主的。
方才一干女眷都出来了,他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不见她,便想到楼上去看看,没想到正好看见这么惊心动魄的一幕。不敢想象若是他没有及时接住她,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当然,他接住谢蓁以后,陈映雪和严瑶安眼里的心虚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让人把陈映雪和陈大学士都叫来,准备当面问个清楚。
很快两人就来到跟前,陈大学士已经知道怎么回事,拉着孙女儿屈膝给严裕和谢蓁下跪,“卑职管教无方,映雪险些误伤了王妃和小世子,求安王息怒,莫与她一般见识……”话没说完,先出了一脑袋汗。
陈映雪也害怕了,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严裕冷漠的视线扫到两人身上,“陈大学士都没问我为何把你们叫来,这么急着认罪做什么?”
陈滕一僵,无措地抬头。
严裕不理他,视线移到陈映雪身上,缓缓启唇:“听父皇说,陈大学士的孙女儿礼仪都学得很好?”
陈映雪小声地应了一个“是”。
话音刚落,严裕便话锋一转,冷厉质问:“那为何连个路都走不好?若是不会走路,可否要本王找人教你?”
陈映雪一抖,眼神慌乱,不知所措。
宫里有规矩,礼仪不好的女眷都要发落回尚仪局重新调.教,那里规矩苛刻,女官严格,时常把人折磨得苦不堪言。严裕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要把她送到那个地方重学礼仪。她虽不是宫里的人,但是冒犯了安王妃,只要安王一句话,随时都可以进那里面去。
陈滕连忙替自家孙女儿求情,“求王爷看在卑职服侍圣上多年的份上,网开一面……”求了半天,见严裕不为所动,转头又去求谢蓁:“求王妃饶了映雪这一次……”
谢蓁原本就是想吓唬吓唬陈映雪,给她一个教训,目下目的达到了,看陈滕一把年纪跪在地上求人委实有些可怜,便让他起来。脑瓜子转了转,语重心长地跟他说道:“不是王爷狠心,而是今天太过惊险,我到现在都有点后怕……连下个楼梯都走不好,可见陈大学士的教导实在有些问题,依我看尚仪局就不用去了,回家让陈四姑娘再多多学些规矩吧。”
陈滕松一口气,感激地带着陈映雪向她道谢。
陈映雪眼里泪花闪烁,尽管委屈,却一句话都不能说。
今晚以后,肯定没人敢再去她家提亲了。她被元徽帝转手两个皇子不说,还落得个礼仪不好的名声,日后想翻身都不大容易了。
临走前,她忍不住回头多看了谢蓁一眼。只见她坐在绣墩上,仰头正在跟严裕说话,脸上满意是依赖和信任。而安王则一改面对旁人时冷漠的态度,眼神温柔,带着宠溺,认认真真地听她说话。
陈映雪忽然有点羡慕。
那样的关系,无论别人做什么都没法插足吧?
*
好好的一场赏花宴,中途被打断了,大伙儿都没了赏花的兴致。
阁楼后面,顾如意正在跟严瑶安谈话。
身后是宫灯,脚下是一簇簇绽放的昙花,花开正盛,洁白照人。顾如意支开丫鬟,也让严瑶安屏退宫婢,这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顾如意摘下面纱,乌瞳透亮,面容平静:“我在人前一直带着面纱,瑶安,你是第一个让我肯在外人面前摘下面纱的人。”
严瑶安始终不看她,偏头假装观赏一旁的昙花。
“我一直拿你当姐妹,有什么知心话都跟你说。”顾如意娓娓道来,声音像透彻的清水,缓缓从心尖流淌,“我对你掏心掏肺,我以为你对我也如此。没想到到头来是我想多了,你从未把我当过姐妹,只因为一个男人便要同我撕破脸。”
严瑶安被人说中心事,一噎,竟无话可说。
她确实因为一个男人斤斤计较,可是她以前的确是把她当成姐妹的!当然,前提是她没有跟谢荣来往……
顾如意想起刚才的一幕便心寒:“你迁怒我可以,但不要因此害了谢蓁。她肚子里有你哥哥的孩子,那个孩子出生以后应该叫你一声姑姑。”
严瑶安一怔,总算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
是啊,那个孩子是她的侄儿……
她当时究竟在想什么?
顾如意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踅身离开,没走两步又停下,“我若是早知道你爱慕谢公子,断不会与他来往。”
说罢毫不含糊地走了,留下严瑶安一人深深愧疚。
顾如意刚走出阁楼,迎面便看到谢荣从阁楼里出来。他应该是刚刚探看完谢蓁,正往外走。两人在门口相遇,顾如意想起刚刚跟严瑶安说过的那番话,下意识便要躲避他。
她现在不知道拿什么表情面对他,索性直接与他擦身而过。
谢荣出于礼节打招呼:“顾姑娘……”
话没说完,她人已经走远了。
谢荣愣了愣,不知自己怎么惹人厌了。
☆、胎动
太医来看过了,谢蓁虽然没有摔着,到底受了惊吓,可能会动胎气。所以太医另外开了一副安胎的药方,让她回去照着药方吃药,除此之外应该没什么大碍。
回宫以后,谢蓁不敢耽搁,忙让双鱼照着药方抓药煎药。
等药熬好的时候已是深夜了,她瞌睡得眼皮子不住打架,但还是勉力支撑着把药喝完了。药味腥苦,苦得她一个劲儿咋舌,人倒是清醒了不少。严裕递过来一颗青梅蜜饯,她一口咬住,津津有味地含在嘴里,仰头看着严裕问:“今天圣上要把陈映雪许给你做侧妃,你为什么没答应?”
瞧这话问得。
他为何不答应她难道不知道么?要是答应了,他回来后才没有好果子吃吧?
然而这姑娘就是想让他亲口说出来,回来的时候憋了一路,想必这会儿早就憋不出了,就等着他说好听的话哄她呢。
严裕把碗交给丫鬟手里,让丫鬟拿下去,他坐在床头对面的花梨木五开光绣墩上,弯唇看她:“你希望我答应?”
谢蓁才不希望,她抖了抖身上盖着的被子,假装一点也不在意,“我是无所谓……”她语速极慢,说到一半忽然扭头朝他一笑,笑容璨璨,比窗户外面的星辰还要夺目。“我早就想好了,小玉哥哥要是有别的女人,我就带着孩子跟你和离,再嫁一个一辈子都不纳妾的人。”
大靖统治了数百年,民风开放,不拘小节,对于和离过的妇人也十分宽容。谁家的妇人若是和离,非但不会遭到歧视,还会有媒人登门再次为她说亲。这种事虽不寻常,但也不算特殊,如今贵女圈子里都有好几个例子了。比如仲柔的二姐仲芸,就是跟前夫和离了,另外嫁给了永乐侯的二儿子,现在还不是过得顺顺当当的。
是以谢蓁刚说完这句话,严裕的脸就黑了,“再嫁?”
他只不过问了一个问题,她就想着要离开他再嫁?他就这么不值得她信任么?这姑娘的心究竟是怎么做的,他真想剖出来看看。
谢蓁眨眨眼,“哎……”
他没听清她的前提么?她的意思是如果他敢有别的女人,她才要跟他和离!
可惜严裕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腕,就像怕她现在跑掉似的,“你敢!”
谢蓁一噎,被他捏的手疼,往后挣了挣嗔道:“你急什么?我还没走呢!”
半响也没挣开,反而被他一把搂进怀里,滚进床榻里面。他紧紧地按着她的脑袋,让她一动也不能动,被她刚才的话吓坏了,以至于说话都带着威胁的口吻:“你敢离开我再嫁,你嫁给谁我就不让谁好过!”
这还是他第一次说这种狠话,眉毛皱得紧紧的,拳头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好像已经幻想出了那个人的模样。谢蓁抬头看到他的样子,禁不住弯起唇角,翻身趴在枕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竟是笑得快岔过气儿了。
严裕明明很严肃很生气,被她这么一笑什么气势都没了,顿时有点窘迫,掐住她软绵绵的腰肢逼问:“你笑什么?”
谢蓁笑个不停,泪花都从眼角逼出来了,指着他的鼻子说:“小玉哥哥好像逼良为娼的恶霸!”
严裕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脸,哪里像了?
他自己不觉得,倒是谢蓁笑得肚子疼。她捧着肚子笑话了好大一会儿,把严裕笑得一点气都没有了,俯身贴着她的额头闷闷地问:“这么好笑么?”
从小就觉得她没心没肺,没想到长大了还这样,她轻飘飘的一句话,把他说得闹心揪心,她这个小混蛋倒好,笑一笑就完事儿了。这么一想,严裕还是觉得不忿,一口咬住她挺翘的鼻尖儿,把她咬得嘤嘤呜呜求饶,他才松开。
“还笑不笑?”
谢蓁眼睛水润润的,像九天银河的繁星洒在她眼里,只看一眼,便能将人吸引进去。她唇瓣儿弯弯,笑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气喘吁吁地说:“不笑了……”
严裕哼一声,翻身躺在她身旁,不再压着她,改为双手环住她的肚子。他最近总喜欢摸她的肚子,一圈又一圈地揉,好像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个生命在活动一样,“今天宫宴你也在场,你没听到我拒绝了她么?”
严裕敢打赌,谢蓁小混蛋一定是听到了的,当时她还给了他一个威胁的眼神,别以为现在装傻充愣就能糊弄过去!
没想到谢蓁出乎意料地诚恳,笑眯眯地点了下头,“听见了呀。”
严裕蹙了蹙眉,手掌往上一把握住她胸前软乎乎的肉包子,用力揉了揉,泄愤一般:“那你还要气我?”
他握得十分顺手,让谢蓁连躲都没地方躲,身前是他的手,身后是他的胸膛,整个人都被他牢牢锁在怀里。她嘤一声,前阵子因为胎儿不稳定,他们听从大夫的建议一直都没有行房事,如今胎儿稳定了,算算日子已经有半个月了。严裕总是忍不住动手动脚,但都被谢蓁阻止了。
现在她也不知道可不可以……谢蓁被他揉得有点疼,抓住他的手求他轻一点儿,“谁说我气你了?未雨绸缪你听过吗?呜……”他加重力气,她那儿本就敏.感,目下更是整个身子都软了,“你今天拒绝了,日后圣上再给你找第二个第三个侧妃,你还能拒绝么?你能一直拒绝吗?”
这个问题严裕还真没认真想过,他动作一顿,旋即在她一对小包子上捻了捻,惹得她发出婉转娇甜的声音。他煞有其事地说:“能。”
只要他不想,谁都不能勉强他。
无论元徽帝想给他塞多少人,他都一概不要。
怀里有她就够了。
不过经过她这么一说,他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元徽帝想用陈映雪试探他对皇位有没有兴趣,陈映雪身后牵扯到一大群势力,都对他很有帮助。他拒绝了,元徽帝应该知道了他的决定,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才对……他唯一担心的,就是严韬会多想,会对他和谢蓁不利。
谢蓁在他怀里拱了拱,被他揉得身子发软,哼哼道:“我知道,我知道了。你松开我……大夫说了现在不能……”
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连胸脯两团包子都长大了不少,原本他一只手刚刚能握住的,现在有了身孕,那儿也跟着大起来,如今一只手已经快握不住了。不过他喜欢得紧,这阵子不能同房,他就喜欢吃她那儿,把她都咬肿了,拦都拦不住。
谢蓁又羞又恼,眼瞅着他又要埋进胸口,忙抬手推搡他:“小玉哥哥别这样……”
他不听,没脸没皮地问:“羔羔,为什么不出水儿?”
这个问题叫她怎么好回答!
谢蓁俏脸通红,尽管两人同房已久,关起门来什么事儿都做过,可不代表她就得习惯听他的荤话!“我、我怎么知道!”
他啜了两口,耳边是她羞恼的声音,偏他还要说:“那我明天问问大夫……”
不要脸!
他要真问大夫,她的脸往哪儿搁!
谢蓁双颊通红,杏眼水润,咬着唇瓣强力忍耐不发出声音,双手被他牢牢地按在头顶,真是被欺负得楚楚可怜。终于被他的厚颜无耻打动了,吞吞吐吐地说:“阿娘说……没有那么快的,还要再等几个月……呜……别吸了……”
为了她的身子着想,他好长时间不能碰她,难道现在还不能解解馋吗?
严裕抬头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与她唇齿相依,直至她差点没喘上气儿来,他才松开她。
原本谢蓁打算一回府就睡下的,谁知道不知不觉地耽误了大半个时辰,被他闹得想睡都睡不了。到后来实在困得不行了,他这边还在亲她的耳朵,她那边已经倒头呼呼大睡了。
双目紧闭,像蝴蝶翅膀一样又长又翘的眼睫毛倦倦地垂下来,鼻翼翕动,粉唇微启,怎么看怎么顺眼。看来是真累得不轻,严裕不再闹她,替她整理好衣服,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今天就饶了你。”
她听不见,早就睡死了。然而潜意识里还知道攀附他,双手搭在他的脖子上,蹭了蹭他的胸膛。
严裕很受用,低声笑了笑。吹熄了灯,与她同榻而眠。
*
五个月的时候,谢蓁的肚子总算明显了点儿。
她腰身纤细,微微隆起的时候弧度完美,漂亮得很。严裕最喜欢把她抱在怀里,摸着她圆圆的肚子,又或者趁她换衣服的时候,什么都不做,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神缱绻而痴迷。
可惜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穿的衣服也越来越多,把谢蓁肚子的曲线完全遮住了。厚实的斗篷罩下来,什么都看不见。
严裕有点失望,从朝廷回来想摸摸她的肚子,可惜被一层层衣服挡着。他的大掌探进斗篷里,动作轻柔地碰了碰,“今天有动静么?”
谢蓁摇摇头,“没有,今天乖得很。”
前几天的时候,谢蓁偶然发现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下,把手放上去,能感觉到它微微的动静,像鱼儿在肚子里吐泡泡。
谢蓁一下子觉得好神奇,养了这么久总算有点成就感了,当即把这件事告诉严裕。
没想到严裕比她还着迷,因为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所以格外上心。每天下朝回来就要问问她孩子有没有动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下雪天的时候,一边拥着她坐在廊下,一边跟她探讨该给孩子取个什么样的名字。
远远看去,两个人好似一个人。他怀抱着她,低头在她耳边说话。她杏眼弯弯,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絮絮叨叨的,一说就能说上小半天。
☆、八月
旁的妇人肚子六七个月时,体态已经十分臃肿。唯有谢蓁怀孕七个月,仍旧是细胳膊细腿儿的,但是肚子却大得不像话。冬天的时候尚且看不出来,因为有厚重的斗篷或氅衣掩盖,天转入春,一天天暖和起来的时候便明显了。
脱下厚厚的冬衣,换上轻便的春衫,这才发现她的肚子似乎比一般孕妇还要大一圈儿。
严裕登时慌了,难道怀了个巨婴不成?依照谢蓁这么纤细的身板儿,若是孩子太大,生产的时候必定十分痛苦。严裕舍不得她痛快,表情一天比一天惆怅,若是哪天早上起来发现肚子又长大了,他就会心疼地问她:“要不我们不生了?”
谢蓁不可思议地看他一眼,好像他说了什么疯话:“你说什么?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这可是我怀了七个月的!”
这七个月来她受了多少苦,她自己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一开始孕吐得厉害,一天下来根本吃不了几口饭,即便吃了,当天夜里也会马上吐出来。到后来不吐的时候,晚上却常常起夜,那会儿天寒地冻,半夜起来简直要耗费很大的勇气,她睡都睡不好,眼窝底下迅速泛起一圈青色。现在七个月了,肚里的孩子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她都以为苦尽甘来了,他居然叫她别生了?!
谢蓁挺着肚子从他怀里钻出来,一手扶着腰一手气呼呼地指着他:“你不生我生,这是我的孩子,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的!”
严裕握住她的手指,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听说生孩子是女人的劫难,我怕你受不住……”
她这么小一点儿,他最清楚不过,孩子怎么能从那里生出来呢?
而且这个孩子,明显比一般的孩子要大!
谢蓁横眉竖目,当真觉得他无法理喻,“那不生了?那它怎么办,一直待在我肚子里么?”
这也是个问题,严裕眉头紧皱,仿佛当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最终想来想去也没有结果,还被谢蓁狠狠数落了一顿,他没法,只好让人把大夫请过来。最后不仅大夫来了,连府上早就准备好的产婆也来了,几个人围在谢蓁身边,挨个儿查看究竟怎么回事。
大夫只能看一些寻常病痛,对于未出生的胎儿还真是没辙,只能肯定地告诉严裕一句:“王妃和小世子都健康得很,王爷无需担心。”
产婆在谢蓁肚子上摸了一遍,看谢蓁双颊红润,没有任何不适之状,也欠了欠身行礼道:“回禀王爷,王妃身体好得很,腹中胎儿也十分健全……”说道一半顿了顿,有些犹豫道:“老奴斗胆问一句,敢问王妃母系家中可否生过孪生儿?”
谢蓁不明所以,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道:“没有。”
产婆略一思忖,笑了笑道:“没什么,是老奴多虑了。”
产婆原本猜测谢蓁怀的可能是双生儿,然而不是每个女人都有机会生双生儿,这是需要家族遗传的。若是家中从未出过生双生儿的例子,那么这个可能便微乎其微,所以产婆没有把自己的猜测告诉谢蓁,而是让小夫妻俩放宽心,安慰他们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谢蓁和严裕是门外汉,产婆不说,他们根本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送大夫和产婆,严裕这才稍微放心一点。
谢蓁笑话他:“都说了没什么事……”
其实这也怪不着严裕,他太担心她了,难免会大惊小怪。毕竟听说生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儿,那么狭小的产道要生下一个婴孩儿,想想就替谢蓁担忧。
*
八个月时,正值春日,草长莺飞,百花绚烂。
谢蓁听从大夫的建议,每天都绕着院子走两圈,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夜里睡着只能侧躺着,感觉整个人都笨重了不少。她现在低头都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也不敢照镜子,怕看到一个臃肿的自己。她这么看重外在的人,能为孩子忍受到这份儿上,委实不容易,好像所有的好脾气都给未出生的孩子了。
其实没有她想得那么夸张,她还跟以前一样,除了肚子大了好几圈,人还是一样美。
严裕有时下朝早,便扶着她的腰跟她一起逛院子,她走一步他走一步,可真是慢得不行了。难为严裕身高腿长,为了迁就她不得不放慢脚步一步一步走,偏偏还一点怨言也无,瞧着十分心甘情愿。
这日俩人正一块散步,谢蓁忽然停下“呀”了一声,严裕立即紧张地问:“怎么了?”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笑眯眯地朝他看去:“小玉哥哥,它又踢我了!”
严裕表情微松,扶着她走到廊庑的栏杆上坐下,“让我听听。”说着蹲在她面前,耳朵贴上她的肚皮,认真地听里面的动静。
等了好一会,什么动静都没有。
严裕直起身,“怎么不动了?”
谢蓁掩唇偷笑,笑起来狡猾得像只小狐狸,“一定是它不喜欢你,所以你一来,它就不动了。”
严裕无奈地碰碰她的鼻子,“我是它爹,它敢不喜欢我?”
谢蓁弯着嘴角故意挑衅,“有什么不敢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终严裕认输了,站起来正要带她回屋,还没走出两步,便看见前方有人穿过月洞门朝这边走来。走近了才发现是双雁。
双雁一脸着急,心急火燎地通传道:“姑娘,国公府来人传话了,说请您快点回去一趟!”
很少见双雁有这么慌忙的时候,谢蓁不由得心里一揪,问道:“说什么事了么?”
双雁摇摇头,“婢子也不清楚,但来的是夫人身边的老嬷嬷,说是有要紧事跟您商量……”
阿娘的人?
冷氏既然把身边的人派来,想必不是小事。
谢蓁拽着严裕的手,也跟着着急起来,“快,快,你扶我去堂屋看看。”
她现在大腹便便,走起路来很不方便,避免路上出现什么意外,还是让严裕扶着比较好。
来到堂屋以后,老嬷嬷果真在这里等候。谢蓁上前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为了谢荨的事。谢蓁还想再问得仔细一些,然而她却不肯多说,只有所保留道:“娘娘还是回去后亲自问夫人吧……”
谢蓁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好跟她一起回定国公府。
严裕不放心,正好手边无事,索性跟她一起出来了。
*
来到定国公府,谢蓁直接走入玉堂院。刚到正室,便听到冷氏冷厉的责问:“你们平时是怎么伺候主子的?竟没有一个人通传我?今日若不是被我发现,还要瞒到什么时候去!”
谢蓁与严裕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冷氏这会儿一定怒火冲天,便让严裕在门外等候,她一个人进去就行了。冷氏生气的时候,跟前的人越好越好。她举步进屋,看到屋里跪了两排下人,一眼看去全是伺候谢荨的人,她搀着双鱼问道:“阿娘这是怎么了?为何生这么大的气?还把我也叫过来。”
谢荨一看见她便像看见救星一样,眼睛骤亮,“阿姐”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冷氏打断:“你来得正好,过来说道说道阿荨,她非要把我气死不可!”
什么事这么严重?
谢蓁朝谢荨看去,只见谢荨缩在八仙椅上,眼眶红红的,一脸无辜地瞅着她。“我没有……”
谢荨一直是三个孩子里最听话的,谢蓁想不通她做了什么事竟让冷氏如此气愤?
谢蓁把谢荨叫到屋里问了问,才知道原来今天仲尚来找过她,她本不想见,但是仲尚居然在角门等了一个时辰。谢荨担心他再等下去会被人发现,只好过去见他一面,他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跟她说说话。
可是说话就说话,他老动手动脚的,谢荨想走,他却不让。
上回仲尚说要从兰陵带好吃的给她,后来两个人都忘了,仲尚前几天才起来,忙去西市买了奶油松穰卷酥补偿。他在怀里捂了一路,拿给她的时候她却不要,拨浪鼓似的摇头:“仲尚哥哥,我要回去了。”
仲尚抓住她的手,“你不同我说会儿话?”
谢荨试图掰开他,拧起秀眉露出为难:“我阿娘在家……”
她不想被阿娘发现,那样她会挨骂的。
然而事实证明害怕什么就来什么,她刚说完这句话,冷氏身边的老嬷嬷就寻过来了,边走边问:“七姑娘,你在跟谁说话?”
“……”
就这样,谢荨跟仲尚在后门见面的事被冷氏知道了。
冷氏大发雷霆,把谢荨身边的人狠狠训斥一顿。
冷氏本就不太待见仲尚,因为此人有前科,以前品行不良,现在一时半会难以改变对他的印象。再加上他跟谢荨私会,所以冷氏对他的成见就更深了。
听下人说他们不是第一次私下见面,冷氏气得禁止谢荨的出行,让她未来三个月都待在家中,哪儿也不准去。谢荨解释:“我跟仲尚哥哥之间没什么……”
冷氏哪里听得进去,当即就让人去安王府把谢蓁请来了,要谢蓁好好劝劝她,以后别再跟仲尚来往。
谢蓁听完前因后果,沉默片刻,毫无预兆地问:“阿荨,你对仲尚是什么看法?”
☆、莽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