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请柬送到六皇子府时,丫鬟正犹豫着该不该往里面送。
最近六皇子和皇子妃腻得厉害,根本没有他们下人的容身之地。准确地说,应该是六皇子缠皇子妃缠得厉害。
殿下一回家,恨不得把皇子妃拴在裤腰带上,时时刻刻带着算了。丫鬟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打表姑娘来了以后,殿下和皇子妃的感情似乎变好了。这种好跟以前不一样,是一种雨过天晴的好。
就比如现在,殿下在书房看书,皇子妃也在里面,里面时不时传来些声音,她们丫鬟都不好意思进去打扰……
书房里,谢蓁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严裕非要她到书房陪他,她答应了,坐在在一边老老实实地看着书,他忽然把她叫过去,臭着脸问她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谢蓁简直莫名其妙,他不是在看书么?她不打扰他,他还不满意了?
严裕岂止不满意,简直是有很大的落差。她小时候那么喜欢缠着他,就算他在看书,她也会在窗户外面甜甜地叫他小玉哥哥。现在她不叫了,他当然不满意。
他抱着她坐在书案上,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跟自己生闷气一样,“谁说你不能打扰我了?”
谢蓁在他怀里眨眨眼,懵懵懂懂,“你上回自己说的。”
上次她让双鱼来给他送饭,他凶神恶煞地把人赶回去了,并且让双鱼带话告诉她,不要去打扰他。
严裕沉默了一下,自己说的话,不得不自己圆回来,“别人不行。”
谢蓁似懂非懂地哦一声,“我就可以吗?”
他不吭声。
谢蓁抓住他的袖子,仰头想看他的脸,声音又软又甜,“小玉哥哥,我可以吗?”
严裕是十几岁的少年,正值精力旺盛的时候,面对喜欢的姑娘自制力非常不好,尤其谢蓁还这样跟他说话,他当然受不了。低头找到她喋喋不休的小嘴,一口含住,一遍又一遍地品尝她的滋味。
他亲起人来不懂得温柔,有一次把谢蓁的嘴巴咬破了,谢蓁捂着嘴不让他碰,他就一边温柔地安抚她一边红着脸叫她“羔羔”,从那以后才知道收敛一点。
吻着吻着,就渐渐失去控制。
严裕松开她的唇,低头往下,埋在她肩窝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我想……”
谢蓁哆哆嗦嗦,心里有预感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是很陌生,又很害怕,“你想什么啊?”
他的手心滚烫,温度隔着衣料传进来,让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这一动刺激了他,怕她又逃走,于是忍不住抱紧她,毫无章法地亲吻她。他不禁想起饭后吃的杏仁豆腐,白白嫩嫩的,舍不得吃,只好一口一口慢慢地品尝。
谢蓁抖如风中落叶,既害怕又不安,尤其被他亲到的地方,奇怪得很。
她羞怯地推搡他的头,蚊子一般开口:“小玉哥哥……”
他以为她只是害羞,把她整个身子都圈进怀里,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好不好?羔羔,我们圆房好不好?”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坦白,大概是真忍不住了,想现在就把她占为己有。
一边说一边抓着她的手,“我很难受……”
谢蓁想挣脱,偏偏他握得紧,她不能反抗。
严裕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她任何反应,禁不住抬头看她。这一看就愣住了。
她眼泪汪汪地咬着唇,身躯轻颤,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可怜巴巴地恳求:“等我及笄好不好,小玉哥哥等等我……”
严裕顿时涌上前所未有的负罪感,把她从书案上抱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哭什么?”
她抽抽噎噎地哭,被他刚才的模样吓住了,那么陌生,根本不是她熟悉的严裕,“我害怕……”
严裕抱着她安抚,“有什么好怕的?”
他还想说哪有成亲不圆房的,但是考虑到她的情绪,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肚子里了。
他替她整理好衣服,低头咬了一口她的耳朵,“再哭我就亲你。”
谢蓁确实被吓到了,抬起泪眼朦胧的大眼睛,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忐忑不安,“不要……”
严裕叹一口气,是真的拿她没办法。
谢蓁抹抹眼泪,好不容易才把情绪缓和过来,拿手在他腿上蹭了蹭,“我觉得好奇怪……”
边说还边撅起嘴,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严裕一口气哽在嗓子眼儿,气得不轻,“你小时候也摸过。”
谢蓁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看向他,脱口而出:“不可能!”
她早忘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事,更不记得她曾经对他做过的事……严裕咬着牙,一字字逼问:“你想不认账?”
谢蓁根本不记得,哪来认不认账一说。
严裕只好搂着她的腰,把那天发生的经过重复了一遍,说到自己尿裤子时顿了顿,最终选择了隐瞒:“你当时非要唱歌,我根本不想听。”
谢蓁斜眼看他,“那你上次为何还非要我唱歌?”
他别过头,“想听听你是不是还唱得那么难听。”
谢蓁哦一声,揉揉眼睛,“那我以后不给你唱歌了。”
她见他死鸭子嘴硬,情绪慢慢好转,狡猾地问:“小玉哥哥想听吗?”
他绷着,“不想。”
谢蓁从他怀里钻出来,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看得他心虚,最终不得不承认:“……想。”
谢蓁歪着头,佯装不懂,“想什么啊?”
他瞪她,伸手想把她抓进怀里,偏偏她躲得快,一眨眼就溜到屏风后面。她悄悄探出半个头,露出一双月牙似的眼睛,眼见他想站起来捉她,她迅速地缩回头,小狐狸一样跑出屋外。
留下严裕一个人在书房懊恼。
谁知道没多久她自己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将军府送来的请柬,放到他面前,“骠骑大将军要过寿,请你过去。”她指了指上面自己的名字,“为什么我也要去?”
严裕丝毫不关心这个,把她拉到怀里,不高兴地问:“刚才为什么跑了?”
她笑嘻嘻,总是有无数个理由,“我不出去,怎么知道有人要给你送请柬?”
严裕瞪她一眼,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子,“坐好,不许再出去。”
她哦一声,自己从里面搬了个花梨木圈椅放在他旁边,他在看书,她就在一边玩自己的。
没多久,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只露出半张精致的小脸,长睫垂落,不知何时睡着了。
严裕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摸摸她滑嫩的侧脸,起身把她打横抱起,抱到里屋的榻上。
刚把她放下去,她就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脖子,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小玉哥哥上回唱错了,应该是‘打哪走,打河走,河里有泥鳅’……”
*
十五这日,骠骑大将军过寿,请柬上写着严裕和谢蓁两个人的名字。
谢蓁本不想去,但是打听了一下,冷氏和谢荨也受邀前往,于是立即改变主意,跟严裕一起去将军府贺寿。
仲开邀请了不少人,将军府门庭若市,到处都是马车。
谢蓁跟着严裕一起走下马车,把请柬递给门口的下人,一人领着严裕去前堂,另一人领着谢蓁去后院。
后院来了不少女眷,谢蓁几乎都不认识,她只跟将军夫人和老夫人见了一面,便领着丫鬟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等候阿娘跟阿荨的到来。
将军夫人姜氏跟冷氏差不多年纪,看起来很随和,逢人便笑,一点架子都没有。倒是老夫人显得严肃了一点,不苟言笑,有点不大好相处。
仲将军和姜氏统共生了五个闺女,四个闺女都出嫁了,还有一个是巾帼英雄,跟着仲开上阵杀敌,冲锋陷阵,至今没有男人能降得住她。如今仲将军大寿,几个女儿都回门了,谢蓁也得以见上一面。
姜氏秀眉,是以几个女儿都长得好,各有千秋。唯独第五个女儿仲柔,遗传了仲将军的脾气不说,连模样都跟他长得像,一双眼睛明亮带着英气,长眉一挑,活脱脱是个英武的少将军。
谢蓁看到她的第一眼,还当自己看到了男人。
她穿着胡服,又身高颀长,真不怪谢蓁误会。
仲柔来到老夫人和将军夫人身边,坐下跟她们说话,谢蓁隐约听到姜氏不满地问:“我不是给你准备好了衣服,为何又穿这一身?”
仲柔随口答:“穿习惯了。”
再后面谢蓁就没注意听了,因为她看到冷氏和谢荨往这边走来,忙站起来,欢喜地上前迎接。
*
堂屋,严裕送罢寿礼,仲开亲自把他请入屋内,留了一个位子,“殿下坐。”
屋内已有不少人官员,见到他纷纷行礼。
严裕来得还算早,太子和其余几位皇子都没来。仲开在外头迎客,几位大臣便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或是聊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或是谈论近日朝中大事,后来见他兴致缺缺,也就不再烦扰他。
不多时,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严裕坐在位上,漫不经心地听着旁边的大臣谈论边境状况,偶尔说一两句看法,低头喝自己的茶。
没注意门外进来的两个人。
仲尚领着高洵走入屋内,两人换下齐腰甲,身穿常服,倒也不显得那么引人注目。仲尚一一为他介绍在坐官员,停到严裕跟前,便听仲尚道:“这是六殿下。”
严裕掀眸,看向两人。
☆、落水
高洵穿着黛青锦袍,身高肩阔,器宇轩昂,与仲尚肩并肩站在严裕面前,倒显得有些不卑不亢。
严裕认得仲尚,元徽帝在宫中设宴他去过几次,两人交情不深,只说过几句话罢了。
目光一转,落到他身边的人上。
严裕默不作声地端详他的五官,眸色越来越深,最后皱了一下眉,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仲尚拍拍高洵的肩膀,让他回神,“傻了?”
高洵对上严裕视线的那一瞬,便怔住了。
他以前跟严裕关系好,两个人从小玩到大,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虽然这友情没维持多久,七岁时他们就分开了,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忘记他的模样。
高洵怔楞许久,正要开口,忽然想起那天在茶肆,谢荨跟他说过的一番话。
“我阿姐已经成亲了。”
“她嫁给六皇子了。”
方才仲尚对他说什么?这位是六殿下?
高洵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似要把严裕看透一般。仲尚在耳旁说了什么,他听不清楚,只看到严裕薄唇轻启,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高洵?”
音落,高洵的瞳孔紧紧一缩。
仲尚在旁挑了挑眉,颇为诧异,“你们认识?”
何止是认识,他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当年自己喜欢谢蓁,毫无保留地向倾诉情愫,当时他很不屑,对此一语不发。后来他一声不响地走了,是自己陪着谢蓁度过了七八年,陪着她长大,如今他又一声不响地回来,娶走了谢蓁。
说不愤怒是假的。
高洵像在发泄什么,极其缓慢地问:“你是李裕?”
他微微垂眸,“放肆。”
用这种态度跟六皇子说话,确实是有些没规矩,然而高洵忍不住,若不是顾忌周围有人在场,早就冲上去把他揍趴下了。
什么六皇子?他以为换了个身份,他就不认识了么!
仲尚发现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劲,与严裕寒暄两句,便带着高洵往外走。两人站在廊下,仲尚坐在围栏上,抬眼看他,眼里明明白白写着:说吧,老实交代。
高洵一动不动,看似冷静,眼里却一片紊乱,凝聚着狂风骤雨。
他控制不住一拳砸在廊柱上,红着眼睛道:“那个混账!”
他一想到里面坐着的是幼时伙伴,就满腔怒火翻涌。他听说六皇子今日会到场,想看看对方是何方人物,才会来到将军府向仲将军贺寿。却没想到看到李裕,他当初离开,就是为了入宫当皇子么?
为何又要娶谢蓁?为何要动他的小仙女?
廊下来来往往不少人,仲尚却自得其乐地坐着,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他歪着嘴笑话高洵,“六皇子曾在宫外流落过一段时间,这不是什么秘事,当年在宫外,你们认识过么?”
高洵渐渐冷静,收手坐在另一边,“还记得我要找的人么?”
仲尚抬抬眉,“记得。”
他掀唇,苦涩地扯出一抹笑,“如今是他的皇子妃了。”
仲尚微愣,听到这话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想问,他要找的人不是那只圆乎乎的小馋猫么?
*
后院谢蓁全然不知高洵到场,她许久见冷氏,少不得在她跟前撒娇卖乖。
冷氏点点她的眉心,“都嫁人,怎么还这么缠人。”
谢蓁嘿嘿一笑,开始耍起无赖,“谁说长大就不能缠着阿娘了?”
冷氏看出她心情好,自打她嫁人以后,便很少见到她这般真诚的笑脸,忍不住私底下问她是不是跟六皇子有了进展。她想起跟严裕亲昵的画面,忍不住红了脸,嗔道:“阿娘不要老问我这些!”
她们身边就是将军夫人姜氏和其他几位命妇,要是被人听见了,她以后还要不要做人啦?
谢蓁悄悄往后面一看,好在姜氏正跟几人交谈,没有注意她这边。
她仔细听了下,姜氏似乎对那几位夫人的女儿颇有兴趣,不断地打听她们的生辰八字,意图再明显不过。仲将军和姜氏仅得一个儿子,宝贝疙瘩似的宠着,大抵是宠过了头,以至于仲尚在外的名声并不怎么好,大部分人都不愿意把女儿送入火坑。
冷氏两个女儿,一个已经嫁了,另一个还小,于是便没在姜氏考虑范围内。
谢蓁四下看一圈,没看到谢荨人影,她方才还在这儿,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起初谢蓁和冷氏都没在意,有丫鬟跟着,应当不会出什么事。是以听到吆喝“有人落水了”时,她们根本没想到那人会是谢荨。
左右看一圈,不见谢荨踪影,谢蓁才慌起来。
如今正值深秋,湖水冰凉,掉进去寒冷刺骨,若是时间长一点,很有可能毙命。她跟冷氏一起赶到湖边,人已经沉下去了,不能确定究竟是谁。谢蓁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趴在岸边不断地叫:“阿荨,阿荨!”
仲柔早在她们来之前就已跳下去救人了,好片刻以后,才把人从水里救出来。
那个躺在岸上娇娇小小的人,除了谢荨还能是谁?
冷氏心疼得一颗心都揪起来,顾不得问怎么回事,忙让丫鬟脱下衣裳裹在谢荨身上,抱着她为她取暖。一旁姜氏到底是当家主母,立即让人把谢荨带到客房里,准备干净衣服为她换上,并不断地向冷氏赔罪道歉。
毕竟是在她家后院出了事,无论如何都是她的过失。
冷氏和谢蓁的心都挂在谢荨身上,没时间去想谢荨为何落水。谢荨已经昏迷,无论怎么叫都没反应。
仲柔拧干身上的水,从冷氏怀里接过谢荨,把她平放在地上,然后按了几下她的胸腔,她吐出几口水后,才有缓缓转醒的迹象。仲柔抱起她,长腿一迈,“我带她去客房,阿娘先请大夫。”
她比一般姑娘家高,抱起小小的谢荨毫不费力,一眨眼的工夫就走出好几步远。
姜氏回神,吩咐丫鬟赶紧去请大夫。
谢蓁和冷氏不放心,一起跟在仲柔身后,来到客房。
将军府的丫鬟做事麻利,很快便把干净的衣服拿了过来,给谢荨和仲柔换上。不多时大夫便来了,捏着谢荨的腕子给她把脉,慎重道:“先喂她一碗姜汤驱寒,一会可能会发热,我先留下一副药方,若是发起热来,便照着药方上的给她煎药。”
除此之外,大夫还叮嘱她别再受寒,今日所幸被救上来得及时,否则很可能对身体有损,日后调理起来便麻烦了。
送走大夫,谢蓁亲自喂谢荨喝下一碗姜汤驱寒。
此时谢荨已经醒了,就是身体有些烫,迷迷糊糊地不大清楚:“阿姐,我不是故意掉进去的……”
谢蓁摸摸她的额头,果真开始烫起来,一边让丫鬟去照着大夫的方子煎药,一边安抚谢荨:“不是你的错,阿荨好好休息,没有人怪你。”
谢荨抓住她的袖子,心有余悸地说:“有人推我……”
她很害怕,落入水中的时候真以为自己要死了,湖水冰冷,她被呛了好几口水,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绝望。好在后来有人搂住她的腰救了她,她想问那个人是谁,但是头越来越重,意识渐渐不清,人也昏迷了过去。
谢蓁听到她最后一句话,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无震惊。
当时后院有不少人,站在湖岸徘徊的姑娘也不少,她们刚回京城,更没有得罪过人,究竟是谁对谢荨下如此毒手?
*
谢蓁走出屋外,冷氏正在对仲柔道谢。
冷氏至今仍旧脸色发白,不敢想象如果仲柔没有救人,谢荨会怎么样……她不是感性的人,更很少哭,如今忍不住红了眼眶:“多谢仲姑娘。”
语气诚恳。
仲柔忙回以一礼,“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夫人无需如此。”
她换回姑娘家的打扮,穿着月白合天蓝冰纱小袖衫,配一条蜜合罗裙子,水墨披风,头上插着水晶簪和碧玉簪,与方才的英姿飒爽截然不同,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韵味。若说方才谢蓁觉得她异类,目下却觉得她真是漂亮到了极致。
冷氏要到前面跟谢立青说一声,让他准备马车,提前带谢荨回家。
客房门口只剩下谢蓁和仲柔,以及另外几个丫鬟。
虽然冷氏谢过了,但谢蓁还是要多说一句:“多谢仲姑娘救了阿荨,若不是你,恐怕……”
仲柔看向她,“你知道她为何落水么?”
谢蓁一愣,脱口而出:“你看到了?”
仲柔正要说话,余光瞥到不远处的人影,偏头看去,只见仲尚与另一人向这边走来。
仲尚担心高洵继续留在前面会跟六皇子打起来,便带他到后院走走,没想到路上听到有人落水的消息,便来到客房看一看。
打眼看去,仲柔面前站着一个穿翠蓝小衫,白纱连裙的姑娘,她不似别的姑娘满头珠翠,只戴了金丝翡翠簪,侧对着他们,肌肤莹泽照人,粉腮晶莹,是万里挑一的绝色。尚未走到跟前,高洵便停住脚步。
仲尚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怎么不走了?”
他不回答,目光定定地看着前方。
仲尚循着看去。
谢蓁注意到两道视线,一偏头,正好对上高洵的注视。
☆、苦涩
算算日子,两人有近一年不曾见面。
去年离开青州的时候,谢蓁才刚满十四,高洵还是爽朗的少年,如今再见,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高洵比去年黑了不少,大抵是在军营里晒的,皮肤是健康的深麦色,身高也比去年高了,昂藏七尺,英武不凡。谢蓁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若不是他看她的眼神太熟悉,她还以为是哪个路过的官家子弟。
仲尚和高洵走到跟前,仲尚叫了一声四姐,然后看向谢蓁,不必人介绍便能猜出她的身份,“这位想必就是六皇子妃了。”
他们来之前听下人说落水的是谢家六姑娘,此时寸步不离的守在跟前,又跟谢荨生得有几分相似的,只能是她的姐姐谢蓁了。思及此,他不着痕迹地拍了拍高洵的肩膀,态度自然地介绍:“这是高洵,父亲是青州录事参军,与我编入同一支军营,目下担任千总一职。”
仲柔是第一次见到高洵,朝他点了点头,“我弟弟在军中劳烦你照顾了。”
仲尚闻言,哭笑不得。
仲柔不过比他大了一岁,却处处端着长者的架子,对他管东管西,甚至瞧不起他的能力。以前他带那些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回家,她从来看都不看一眼,如今他改邪归正,结交的都是正人君子,她这才对他勉强改观,只是每逢遇到他带人回家,都要感谢对方一两句。似乎他能有今天的悔悟,全是对方的成就。
仲尚早已习惯她的举动,倒也没有阻止,只是笑了一下,抱着作壁上观的态度。
高洵收回神智,摇摇头道:“仲姑娘言重,平日都是向崇照顾我居多,不敢在仲姑娘面前邀功。”
语毕,眼神不由自主地转向一边的谢蓁。
谢蓁已经认出他了,双眸含笑,如同久别重逢的旧友,“你何时到京城来的?怎么没同我说一声?”
居然先怪起他来了。
高洵无可奈何地弯起唇瓣,语气坦荡,却不无责备之意,“你不声不响地来了京城,要我如何同你说?”
谢蓁自知有错,惭愧地笑了笑,“当时家里走得匆忙,本想跟你说的,但是你又在军中,于是只能作罢了。”她没想到会在京城重逢,既惊又喜,“你自己来的么?伯父伯母没有陪同?”
他颔首,“我自己来的,才到京城不久。”
两人对话十分熟稔,却又恪守于礼,没有任何出格的动作。
仲尚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一遍,不得不心疼起高洵来。他对人家一腔深情,但是人家却一点也不知情,又或者知情了,却没法给予回应。
单相思罢了。
仲柔目露疑惑,“你们认识?”
谢蓁点点头,向她解释,“我们在青州就认识,小时候家里常来往,高洵就像哥哥一样照顾我们。”
仲柔了然。
那边高洵听到她说自己像哥哥,只觉得一股苦涩从心底涌上来,说不出的滋味,比吞了黄连还苦,偏偏又不能反驳,这滋味只能自己品尝,再苦也只能往下咽回去。
以前她是未出阁的小姑娘,是他一个人静心呵护的花朵,他或许还能心无旁骛地追求她照顾她。如今她嫁了人,成了别人帐中的小娇妻,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同她走得太近,免得影响她的名声。
一想到这些,心里就益发悲苦。
他不能说,只能强压下这些情绪,转开话题,“我们来时路上听说阿荨落水,目下情况如何?还好么?”
提起这个,谢蓁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眉心拧起,慢慢摇了两下头,“不太好,刚刚发起热来,才喂她喝完一碗药,现在又睡着了。”
谢荨这一回烧得不轻,深秋的湖水那么冷,根本不是她能承受的,刚被仲柔救上来那阵她一个劲儿地打哆嗦,现在盖了厚厚几层被褥才勉强缓和过来。方才谢蓁出来的时候,她脸颊烧得像苹果,神智不大清楚,偶尔说一两句胡话。大夫说如果第二天早上烧还是不退,便有可能引发炎症,要好好重视了。
高洵见不得她难过,想上前摸摸她的头安慰她,但是一想现在身份不必以往,他这么做就有点出格了,忍了忍,刚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湖边很滑么?好端端的怎会落水,旁边可有人在?”
谢荨昏迷前说过有人推她,谢蓁打算等她醒了以后再问那人是谁,目前人没找到,她不好多说:“阿荨最是胆小,平常根本不会往危险的地方去……如今忽然出事,也怪我跟阿娘没有看好。”
说着垂眸,很是自责。
仲柔听出她话外之意,叫来廊下一个丫鬟道:“你去后院问一问,当时有谁在湖边,离谢姑娘最近。或者谁看到了谢六姑娘落水时的场景?若是问出结果,便来跟我说一声。”
丫鬟应下,转身去办。
仲柔方才寻问谢蓁是否知道谢荨落水的原因,便是觉得其中含有蹊跷。因为谢荨落水的地方并不容易出事,石头上也没有青苔,只有一颗柳树挡着,谢荨的丫鬟就在几步之外,岂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出事?
谢蓁对她道谢,她却道:“六姑娘在我家中出事,原本就是我们照顾不周,做这些不过分内之事罢了。”
她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面对这点后宅小事,处理起来很是得心应手。而且骨子里有一种沉稳之气,能让人觉得很放心,似乎什么事都能交给她做,她总会有办法解决。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后,谢蓁不放心谢荨一个人在屋里,便跟几人说一声:“我去照顾阿荨。”
她踅身回屋,看向高洵,“我大哥在前面,你可以去找他说说话。”
高洵颔首,脚下却没有一动。
*
屋里,谢荨的情况仍旧没有好转。
她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叫救命,一会儿又呜呜咽咽地哭,谢蓁看得心疼,上前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没事了,阿荨没事的。”
不多时,她安静下来。
冷氏去前院还没回来,谢蓁便在屋里陪了她一小会。
不多时冷氏跟谢立青一并从前面赶来,后面还有谢荣,几人神色都有些凝重。谢立青听冷氏说完经过,目下情绪已经冷静下来,跟将军府的人支会过后,便让嬷嬷抱着谢荨往外走,立即回家中。
他们前脚刚来,严裕也从前面过来了。
彼时谢蓁正站在廊下,婆子刚把谢荨背在背上,她在后面扶着,对面是仲尚和高洵等人。高洵从小就跟他们家关系好,方才见到冷氏和谢立青顾不得答话,这会见谢立青脸色不好,便上来宽慰了他两句。
谢蓁回头,谢立青正好在问他怎么来了京城,他如实回答,一抬头,正好对上谢蓁的注视,回以一笑。
谢蓁抿唇,勉强弯了弯嘴角。
严裕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眉毛拧成一个疙瘩:“怎么回事?”
边说边不着痕迹地隔开两人,把谢蓁护在另一边,不让他们接触。
谢蓁便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包括仲柔下水救了谢荨,“多亏了仲四姑娘……”她手心冰凉,至今想起来都有些后怕。
不必明说,严裕听出了其中蹊跷,直觉其中不会这么简单,应当是有人故意加害谢荨才对。
他问谢蓁:“让人去查过了么?”
谢蓁嗯一声,“仲姑娘让人去查了,还不知道结果。”
后院的女眷尚未散去,真要查起来应该不难……若不是谢荨昏迷着,现在就能问出来是谁行凶。
谢荨趴在老嬷嬷肩上总是不老实,大概是受了凉的缘故,一个劲儿地打哆嗦,偏偏嘴里还咕咕哝哝地说:“我想喝红枣香米汤……”
这一声不大,谢蓁跟冷氏都没听清她说什么。
唯有几步之外的仲尚听清了。
仲尚和仲柔走在前面,负责送客,听到这句话不免好笑。
……说她是小馋猫,没想到还真馋,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记吃。
他刚这么想,停顿了下,正好嬷嬷背着谢荨从他面前路过,小姑娘忽然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眼神很迷茫。她看到他,他本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娇气的小姑娘,没想到她居然无声地掉下一滴泪,她不想让冷氏和谢蓁看到,就转头面向他,在嬷嬷背上蹭了蹭。小脸烧得通红,一定很不好受,但是她从头到尾除了说一句想喝香米汤外,再也没说别的话。
仲尚忽然有些佩服她。
她哭过以后的长睫毛湿漉漉的,掀起又放下,期间大概看了他一眼,但是根本没过脑子,转眼就把他忘了。
*
一行人来到将军府门口,嬷嬷先把谢荨放进马车里。
谢蓁不放心,想跟着一块回家。
那边高洵把谢立青送到马车旁边,谢立青对他印象不错,再加上他只身一人来京城,身为长辈自然要多关照他一点,便邀请他到家中,“阿荨今日出了意外,我还没来得及同你说上几句话,你同我一块回去,等阿荨病好之后我再好好招待你。”
仲将军过寿,军中准许他们出来三日。高洵想了想,应下,“那就叨扰伯父了。”
谢蓁跟严裕商量了下,跟他说自己就回去一天,等谢荨病好了再回六皇子府。严裕答应了,忽然不知为何改变主意,翻身上马,把谢蓁也抱上去:“我跟你一起回去。”
☆、真相
到底还是不放心,自从高洵出现后,严裕就一直处于戒备状态。
他清楚记得高洵小时候有多喜欢谢蓁,后来他离开,这几年都是高洵陪着她,他不知道他们的感情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也不想知道。
他把谢蓁抱到马上,一抬手替她戴上帷帽,慢悠悠地跟在国公府的马车后面,不快不慢地前行。
谢蓁不知道他此举何意,只觉得自己坐在马背上很不舒服,她很少骑马,以前哥哥带她学过几次,每次都磨得她两条腿生疼,后来就再也没骑过。她紧紧地抓住严裕的手臂,下意识看向国公府的马车:“我想坐马车……”
严裕把她圈在怀里,两手握着缰绳,不高兴地问:“跟我一起骑马不好么?”
她瘪瘪嘴,不舒服地换了换姿势,“我想照顾阿荨。”
他说:“有岳母和丫鬟照顾她。”
前面谢立青和谢荣分别骑马走在马车两侧,高洵走在谢立青旁边,两人偶尔说上一两句。不知怎么,高洵忽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没有多停留,只轻轻一笑,便转过头去。
严裕不由自主地把谢蓁搂得更紧一些,薄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前方,心思却早已飘远,“高洵跟你说了什么?”
路上有风,不断地吹起谢蓁脸前的透纱,她一边要稳住自己的身体,一边要防止轻纱被吹起来,根本没留意他话里的醋味儿,“没说什么……就问他什么时候来京城的……他当初跟我说要去从军,我还当他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如今竟做得有模有样了。”
严裕轻轻哼一声,目光落在前方的人身上,“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谢蓁来不及捂住轻纱,一阵风来,吹得她露出个尖尖滑滑的下巴,她忙用手捂住,娇声道:“你别问了……我帽子快掉了。”
严裕低头一看,她两只手扶着帷帽,就没法稳住身体,正绷得紧紧的坐在他身前,生怕随时都会掉下去。他帮她扶正帷帽,侧身替她挡住大部分风,继续纠缠刚才那个话题,“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这是他心头的一根刺,若是不问清楚,恐怕会越扎越深,到最后拔都拔不出来。
谢蓁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我忘了。”
都是些琐碎的话题,要么是问谢荨的情况,要么是问她最近如何……说起来,高洵好像没提过她嫁人的话题,他不知道她嫁人了么?若是知道她嫁给严裕,应该会惊讶才对吧?怎么两人刚才见面,就跟不认识对方一样。
谢蓁想不通,于是扯着严裕的袖子仰头问:“高洵认出你了么?”
严裕正在气她那句“我忘了”,听到此言嗯一声,不禁想,他跟小时候没什么变化,也就她会没心没肺地忘了他,旁人看到他,哪个不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本想问他们为何不搭理对方,忽然想起一件事,抿唇一笑,笑声从帷帽底下传出来,娇软又动听,“我知道高洵为何不理你了。”
他垂眸,带着点傲慢:“为何?”
谢蓁的声音被风吹散,柔声细语伴随着清风灌进他的耳朵里,“你刚刚搬走时,高洵很生气,曾经跟我说日后再见到你,必定要揍你一顿才解气。”
严裕噤声,唯有这点永远无法反驳。
谢蓁故意问:“他揍你了吗?”
严裕脸一黑,“他敢!”
说话间,人已来到定国公府门口,他把她从马车上扶下来,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她就迫不及待地跑到谢荨身边,向冷氏询问谢荨的情况。
府里早已请好了大夫,几个嬷嬷小心翼翼地把谢荨抱回玉堂院,大夫寸步不离地在旁边候着,一会用湿巾子给她祛热,一会煎药喂她喝下去。谢蓁心疼妹妹,在旁边守了大半晚上,若不是严裕担心她身子撑不住,半夜把她提溜回自己屋里,估计她要坐上一整晚。
一直到天微凉,谢荨才退烧的迹象。
谢荨这次生病惊动了不少人,早上定国公和老夫人都来看了一次,定国公见她已经没什么大碍才稍稍放心。老夫人倒是没什么表情,自打上回严裕当着下人的面惩戒许氏和吴氏后,她对二房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的。既因为六皇子的身份不敢拿捏他们,又看他们十分不顺眼。正因为如此,许氏和吴氏都没过来,唯有四夫人来慰问了几句,没说几句话就离开了。
谢蓁倒乐得清静,见谢荨醒了,亲自喂她吃完一碗药,又拿绢帕给她擦了擦嘴。
谢荨身体仍旧很虚弱,靠在迎枕上咂咂嘴,满嘴都是苦味儿,可怜巴巴地跟说:“阿姐喂我吃蜜枣。”
谢蓁把早就准备好的蜜饯塞她嘴里,摸摸她的额头,总算不烫得吓人了,“感觉好些了么?”
谢荨点点头,或许是生病的缘故,水汪汪的大眼失去光彩,显出几分虚弱,“我昨天烧得厉害么?我好像听见阿娘哭了。”
昨晚她高烧不退,冷氏确实吓得不轻,在一旁急得掉泪。本以为她没有意识,没想到却都还记得。
冷氏陪了她一宿,今天早上才回正房眯一会。
谢蓁让人把香米汤端上来,“你烧得净说胡话,阿娘能不哭吗?”
她有点愧疚,小声地问:“我说什么胡话了?”
谢蓁翘起嘴角,故意打趣她:“你说想喝香米汤,这不一大早,就赶紧让人把汤端上来了。”
说着舀了一勺喂到她嘴边,她啊呜一口吃下,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每次我一生病,阿姐就对我特别好。”
谢蓁忍不住嗔她,“我平常对你不好?”
她又吃一口,撑得一遍腮帮子鼓鼓的,这时候倒懂得讨好她,十分真诚地回答:“都好。”
谢蓁喂她吃完整碗粥,她才勉强恢复一点精神。
谢蓁把碗递给丫鬟,丫鬟收拾好退了下去,屋里只剩下她们姐妹两人。谢蓁问起昨天落水的事,“你说有人推你,你看清那个人的模样了吗?”
经过一晚,谢荨的头脑清醒不少,不再如昨日那般混混沌沌。
她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看清了。”
当时她并不岸边,她看到有个姑娘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水里,她才过去帮忙的。但是那个姑娘自己站稳了脚步,她却被身后路过的丫鬟撞了一下,她脚下一滑,扑通掉进水里。掉入水中的那一刻,她往岸上看了一眼,那是个极其普通的丫鬟,穿着打扮都不像将军府的人,不知是谁家的丫鬟,撞完以后连看都没敢看她一眼,就匆匆离开了。
谢荨记得她的模样,勉强称得上清秀,身形不高,低头时正好能看到她耳朵后面有一颗红痣。
谢荨把这些跟谢蓁说了后,谢蓁思忖片刻,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那个要落水的姑娘,当时身边有没有丫鬟?”
“……好像有?”她记不清了。
谢蓁觉得奇怪,若是有丫鬟的话,主子落水必定第一时间伸手搭救,根本轮不到谢荨帮忙。若是没有就更奇怪,前来将军府贺寿的人,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身边会没有丫鬟跟着?
她问谢荨:“你记得那是谁家的姑娘么?”
谢荨苦思冥想,“我听别人叫她林姑娘。”
昨日在场的人中,姓林的姑娘并不多,谢蓁只知道一个青州巡抚林睿的两个女儿林画屏和林锦屏,莫非与她们两个有关?
*
安顿好谢荨,谢蓁从屋里出来,冷氏仍在睡,外有只有谢荣和严裕两个人。
谢蓁把谢荨的话复述了一遍,惆怅不安地看向谢荣,“哥哥,我觉得阿荨落水与林姑娘脱不了干系……但是她为何要害阿荨?阿荨同她有过节么?”
谢荣听罢,微微拧起眉心。
谢荨与林姑娘确实没有过节,但是牵扯到林家,便不得不多想……
严裕在一旁听罢,把她带到跟前,一语中的,“不是谢荨与林姑娘有过节,而是你爹跟巡抚大人林睿有过节。”
林睿曾经在元徽帝面前诬陷谢立青勾结突厥人,一心想要毁掉谢立青的官路。前不久严裕刚证明了谢立青的清白,林睿便因为涉嫌贪污被人参了一本,元徽帝把这事交给太子去办,事情尚未查出结果。严裕与太子是一派,而谢立青又是严裕的老丈人,林睿想必以为是谢立青从中作梗,对他怀恨在心,在家说了谢立青的坏话,被女儿听去后,才有了昨日谢荨落水的一幕。
林睿是大皇子的人,大皇子与太子不和,这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只是可怜了谢荨,平白无故被林家姑娘恨上,还因此大病一场。
☆、情敌
谢荨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总算恢复精神,可以下床了。
明明才病一天,她却好像整个人都瘦了,下巴尖尖的,不如以前圆润。冷氏让厨房被她熬煮了滋补的海参乌鸡汤,她一个人喝得干干净净,哪怕是在病中,也胃口好得出奇。
谢蓁总算放下心来,打算今晚留下过夜,等谢荨好了再回六皇子府。
晚上一家人在堂屋用膳,定国公和老夫人坐在上位,只有二房和四房的人来了,大夫人和三夫人借口称病,没有过来一起用饭。
倒也不奇怪,她们上回被严裕的侍卫掌嘴,面子里子都没了,哪里还愿意出现在她们面前?
于是一顿饭吃得还算平静。
高洵也在场,谢立青把他留了下来,后日谢荣带着谢荨去将军府道谢,顺道把他一块带去,他可以跟仲尚一起回军营。
高洵盛情难却,只好答应下来。
或许因为谢荨大病初愈,谢立青心情不错,便说起他们小时候的趣事来。他们在青州有不少回忆,真要说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谢立青笑着道:“高洵成日来我们家中,有一日旁人问起,还当你是我的小儿子……”说罢哈哈一笑,脱口而出:“原本我也以为你会跟……”
话未说完,被冷氏冷冷地瞪了一眼,立即噤声。
谢立青掩唇咳嗽,故作淡定地把后半句话接上:“我以为你会跟荣儿一样,走上仕途,未料想你只对军营有兴趣。”
高洵坐在谢荣旁边,另一边是严裕,他微微一笑,敛眸道:“当初以为这是条捷径,没想到却走错了路,如今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他话里有话,旁人听不明白,但是身边的严裕却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眉心微蹙,转头给谢蓁夹了一筷子菜,“多吃些菜。”
谢蓁看着碗里绿油油的青菜,想挑出去,但是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我……”
高洵循着看去,下意识道:“阿蓁不喜欢吃龙须菜。”
音落,便见严裕的脸色沉了沉。
席上静了片刻,还是谢立青反应得快,笑着打圆场道:“还是高洵记性好,同我们吃过几顿饭,便把每个人的喜好都记住了。你还记得我不能吃什么吗?”
高洵回过神,勉强牵了牵唇角笑道:“伯父不能吃辛辣食物,一吃便会身上起疹。”
谢立青颇欣慰,“你记得不错。”
说起这个,他便不得不提一下当年的糗事。冷氏偏爱甜辣味的菜,谢立青刚娶她那阵,为了配合她的口味勉强吃了一短时间,结果就是浑身的疹子下不去,被定国公知道以后,非但没有同情他,反而狠狠地嘲笑了一顿。
当时冷氏被他弄得好气又好笑,直骂他是傻子。
他年轻时为了她确实做过不少傻事,不过甘之如饴罢了。
被他这么一搅和,饭桌上的气氛顿时融洽不少,大伙儿都忘了刚才那一段小插曲。唯有严裕从头到尾绷着一张脸。谢蓁坐在他身边,只觉得浑身的气氛都不对劲了,她看着碗里的龙须菜,心里纠结究竟是吃还是不吃……
严裕看她一眼,大概猜到她在纠结什么,一声不响地把菜从她碗里夹出来,面无表情地自己吃了。
好在饭桌上没人注意他们,否则谢蓁肯定会不好意思。
她脸红红的,“你为什么吃我的菜?”
严裕轻轻哼一声,“你不是不喜欢吃么?”
两人对话声音小,不想让别人听见,是以谢蓁往他那边凑了凑,不知情的看过去,只会以为是小夫妻俩说悄悄话,别有一番情趣。她自己没察觉,但是严裕却很喜欢,脸色稍微有所缓和。
高洵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他们态度亲昵自然,一如多年前那样,没有旁人的容身之地。
这顿饭大抵是他吃得最痛苦的一顿,饭菜到嘴里变得索然无味,时间过得缓慢,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总算吃完一顿饭,他起身向定国公和谢立青告辞,准备回客房。好巧不巧的是,客房的方向跟玉堂院在同一个方向,要回屋,必须跟谢蓁和严裕同行。
谢立青和谢荣留在堂屋,有话跟定国公商谈,冷氏要去后院看谢荨的药煎好没有,是以回玉堂院的路上,只有他们三人。
严裕与谢蓁走在前面,到了抄手游廊,他忽然握住她的手。
高洵走在两人身后,看到这一幕眼神黯了黯,掀唇唤道:“阿裕。”
严裕脚步未停,好半天才应一声,“何事?”
他以为他要问什么高深莫测的问题,没想到他居然说:“你还是我认识的阿裕么?”
严裕蓦地停住,回身看他,“什么意思?”
高洵从旁人口中得知他如今不叫李裕,而是跟随元徽帝改姓严,严裕。他变得陌生了许多,跟小时候判若两人,只有在面对谢蓁的时候才会露出一些孩子气。
后面跟着两个丫鬟,见他们气氛不对劲,站在后面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高洵轻笑,“你当初走时一声不响,如今换了个身份再回来,难道不打算解释解释么?”
严裕看向别处,态度很随意,“没什么好解释的。”
搁在以前,谢蓁肯定会跟别人一样觉得他傲慢无礼,可是她知道了他当初离开的原因,如今居然有些理解他了。这事无论放在谁身上,都是一个无法触碰的伤疤,多年养育之恩的父母被人杀害,他被陌生人接回宫中,一下子成了当今六皇子,在宫中如履薄冰,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这原本就不是一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更何况他的脾气又古怪得要命,当初若不是他告诉她,她是怎么都想不到这其中有多少变故的。
高洵愤怒又无奈,上前攥住他的衣领,一句话饱含多种深意,“你当真把我当过兄弟么?”
高洵比严裕大两岁,身高也比他高了半个头,再加上他高大伟岸,两人要真打起来,严裕肯定是吃亏的那个。
谢蓁有点着急,脱口而出:“高洵哥哥,不要打他!”
她一边说一边拉开严裕,期间不得不推了高洵两下。她把严裕护在身后,一如小时候那样,小小的身躯似乎真的能替他遮风挡雨,“他……他是皇子,你打了他要进大牢的。”
都什么关头了,居然还在为别人考虑。
严裕本来很感动,听到这句话不禁恨得牙痒痒,伸出手臂把她捞进自己怀里,“你究竟是在关心谁?”
谢蓁看到高洵眼里一闪而过的受伤,没来得及说话,便听他道:“阿蓁,当时他不告而别的时候,我说要揍他几拳,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
谢蓁认真地想了想,“不记得了。”
高洵只得告诉她:“你说过会在一边看着。”
严裕拧了拧眉心。
他又问:“如今你还能心如止水地在一旁看着么?”
谢蓁答不出这个问题,她肯定做不到了,不仅是因为她嫁给了严裕,而是因为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没道理再为小时候那些矛盾纠缠不休。可是她又说不出口,怕伤了高洵的心,只好沉默不语站在严裕跟前,躲避他的视线。
高洵或许明白了什么,无奈牵起一抹笑,“你以为我真会打他?”
谢蓁不明所以地抬眸。
他脸上说不清什么表情,既像笑又像哭,最终什么也没说,从他们两人身边走过,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
回屋以后,谢蓁的情绪一直不太高涨。
甚至有点低落。
丫鬟端来的饭后茶点,她一口都没动,也没有去看谢荨,一个人双手托腮看着窗户,不知在想什么。
严裕站在她身后,表情不好地问:“你刚才叫高洵什么?”
谢蓁眨眨眼,不明所以地问:“高洵哥哥?”
他果然还是介意这个,两只手臂撑在她身边,咬住她的耳垂说:“我记得你以前叫他高洵。”
她没闻到空气里的醋味儿,还在傻乎乎地说:“他比我大两岁呢……阿娘说我应该叫他哥哥。”
冷氏虽然说过她,但她依然很少叫高洵为高洵哥哥,方才那一声是太着急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已经叫出声。
严裕抿抿唇,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得了口。
总不能要求她以后只叫他哥哥?那谢荣怎么办?
他自己挺矛盾的,生了一肚子闷气,偏偏不能跟她说,只能自己一个人慢慢消化。
晚上那顿饭是在自己屋子里吃的,严裕让人准备了几十道菜,荤素各十五道,一个桌子摆不完,旁边还放了两张小方桌。谢蓁走过去一看,差点被这阵势吓到了,扭头问他:“你要设宴么?这么多菜,我们两个怎么吃得完?”
严裕让她不用管,坐下吃就是。
她惶惶不安地坐下,总觉得事有蹊跷。
谁知道一顿饭下来根本不用她动筷子,他每一样都给她夹一点,然后问她好不好吃。她若是答好吃,他便让人记下来,若是答不好吃,便让人把那道菜撤下去。每样菜吃一点,足足三十道菜,谢蓁被他喂得饱饱的,总算明白了他的意图。
她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玉哥哥想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为何不直接问我?”
他故作淡定,从下人手里接过记录她口味的那张纸,叠起来,揣进袖子里。
“不用问也能知道。”
高洵都不用问,他为何要问?
总有一天,他要比高洵了解她还多。
☆、馋猫
虽然谢荨是在将军府出事的,但是毕竟仲柔救了她一命,于情于理都该上门道谢。
第二日谢荨能下床后,冷氏便带着她和几个丫鬟去了将军府。
高洵明日要跟仲尚一块回军营,便顺道一路同行。
谢蓁与严裕原本是要回六皇子府的,但是谢蓁中途改了主意,想查清楚究竟是谁想害谢荨,也跟着去了。
到了将军府,仲将军和将军夫人亲自在堂屋迎接,姜氏心怀愧疚,慰问了谢荨好几声,仍旧十分过意不去。姜氏让仲柔领着她和谢蓁去了后院,自己和冷氏稍后就到,把堂屋留给几个男人说话。
时值深秋,后院实在有些冷,八角亭四周都有帘子遮挡,另外还架了两个炉子,这才勉强暖和一些。丫鬟端上来几样糕点,谢荨生病这几天冷氏不让她乱吃东西,是以她看到点心后馋得不行,捏起一块豆沙馅儿的山药糕咬了一口,满嘴都是香甜,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谢蓁看见她埋头吃东西的样子忍不住想笑,“要是让阿娘知道,一定饶不了你。”
她专心致志地把里面的豆沙吸完了,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拿起一块点心放到谢蓁面前,好言好语地恳求:“阿姐别告诉阿娘……”
居然还懂得贿赂。
谢蓁不接,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弯起唇瓣看对面的仲柔:“这里可不止我一个人看到。”
仲柔原本在看戏,忽然被点名,咳嗽了一下转过头去。
谢荨听出了话中之意,索性把一整碟点心都推倒她面前,长睫毛忽闪忽闪,“仲柔姐姐也吃。”
对于一个把吃放在第一位的姑娘,这大抵是她最盛情的邀请了。
谢荨对于那天的事有点印象,她虽然昏迷了,但是仍旧记得有人把她从水里救出来,事后谢蓁告诉她是仲柔救了她,她就一直对仲柔心怀感激。奈何仲柔跟寻常的姑娘不一样,身上透着一种英气,让人不大敢靠近,谢荨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那句话的。
好在仲柔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难相处,她拿了一块点心,体贴道:“你吃吧。”
谢荨绽开笑意,连连点头,“嗯嗯嗯。”
于是就真的没了顾忌,自己一个人默默坐在啃起点心来,时不时往谢蓁和仲柔碟子里放一块,让她们两个也吃。
谢蓁担心她一下子吃太多对胃不好,忍不住提醒:“你少吃一些,一会儿肚子都撑圆了,阿娘会发现的。”
她闻言,赶忙停住,低头看自己平坦的小肚子,见没有凸起来才放心。
趁着她吃点心的工夫,谢蓁向仲柔询问:“不知仲姐姐调查得如何,当时有人看到了么?”
仲柔摇头,娓娓道来,“前天你们离开以后,丫鬟便来跟我说了,六姑娘落水的地方正好在一颗柳树后面,没多少人在意,是以并未有人看到。”
如今是秋天,湖里的荷花早就败了,只剩下一片湖。一般姑娘家都不愿意到湖边去,要么在亭子里吟诗作对,要么在院中赏菊怀秋,彼时站在湖边的,只有寥寥数人。
谢蓁问她有哪些人,她便一一说完,其中包括林巡抚家的三姑娘林画屏。
谢蓁久不出声,她问道:“你有头绪?”
说是头绪,不过是个猜测罢了,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谢蓁把谢荨醒来后的话说与她听,前因后果理一遍,不难怀疑到林画屏头上,“只不过没人看见……总不能空口白牙就认定是她,除非能找到那个丫鬟,否则我们只能吃下这一个哑巴亏。”
仲柔闻言,看向谢荨,“你还记得那丫鬟的长相吗?”
谢荨放下玫瑰糕,轻轻点了下头,“记得。”
“若是再见到,你能认出她么?”
她仰起小脸,回想了一下那人的相貌,肯定地点头,“能。”
仲柔想了想道:“后日我与五弟要去林家一趟,你若是身体养好了,便同我一块去看看吧。”
林家跟将军府来往不算密切,不过是因为上回林睿求仲将军办事,又差人送了不少东西。彼时仲将军不在府上,姜氏不明情况,便替他收下了。事后被仲开知道大发雷霆,一定要让人送回去,这件事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仲柔和仲尚头上。
他们把谢荨带去并非不可,只是……
谢蓁蹙眉,不大放心,“阿荨是姑娘家,一眼就会被人认出来,此举恐怕行不通吧……”
仲柔也考虑到这个问题,露出迟疑,“可以让六姑娘扮成丫鬟与我同行,只不过我身边很少带丫鬟……”
她出门一般都带小厮。
这边还没商量出一个结果,那边便有人提着食盒从远处走来。端看那长腿阔步,伟岸身形,便知是仲尚无疑。
谢家的人来之前,仲尚便被仲柔指派去街上买点心了,还点名要八宝斋的枣泥拉糕和玫瑰莲蓉糕。八宝斋距离将军府隔了好几条街,一来一去便要花去几刻钟,偏偏仲柔不爱使唤下人,偏要叫他去。
仲尚把点心买来以后,原本可以让丫鬟送去,食盒尚未交到丫鬟手中,他鬼使神差地自己过来了。
一眼便看到仲柔和两个姑娘坐在亭子里。
他大步上前,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斜了斜。
谢荨坐在仲柔手边,脑袋微微垂着,不知是在想事情还是睡着了。他故意把食盒往她面前放了放,歪着嘴笑:“阿姐,枣泥拉糕好吃么?”
她听到声音,果真抬起头来。
像受惊的小老鼠。
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两颊的肉消瘦了些,皮肤胜雪,白白嫩嫩的,让人一眼就想到上元节吃的元宵。不知道她咬一口,会不会也又甜又糯。
谢荨还记得他,上回就是他带她去见高洵的,还差点抢走了她从八宝斋买的点心。
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是将军府的人。
仲柔没回答,让他放下点心就离开,“阿爹在堂屋,你过去看看吧。”
他颔首,脚下却没有动,反而把紫檀食盒的盖子拿开,端出里面一碟碟的点心,有藕粉桂花糖糕,花香藕,枣泥拉糕和玫瑰莲蓉糕。每一样都做得精致,香甜气味扑鼻而入,诱人食欲。
每端一样,便故意在谢荨面前停顿片刻。
他垂眸,果见她眼巴巴地盯着他的手,想吃又不敢吃的模样可爱到了极致。他原本只想逗逗她,没想到一下子上了瘾,竟有些收不住手。
仲柔深深地看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仲尚从未见过这么贪吃的姑娘,大部分女人都是矜持的,尤其是在饭桌上,夹一两筷子就说饱了,用帕子沾沾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吃。即便是吃,也吃得缓慢克制,更没见谁对吃的如此执着过。
他看一眼谢荨,话却是对着仲柔说的:“买点心时掌柜同我说,凉了便不好吃了,阿姐趁热吃吧。”
说罢放下最后一碟三层玉带糕,转身往回走。
没走多远,便听一个小小的声音问:“阿姐,我能吃吗?”
谢蓁两手托腮,似乎很无奈:“我说不能,你会听我的吗?”
她轻轻一笑,带着点小姑娘特有的娇憨,声音轻飘飘地传进他耳朵里,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她在嬷嬷背上哭泣的模样。
乖得要命。
*
在将军府逗留没多久,仲将军和姜氏准备留人用饭,冷氏和谢立青盛情难却,正要答应下来,门外便有人急慌慌地通传,说是六皇子府的下人求见。
谢蓁不知府上出了什么情况,不好让人直接进来,便跟严裕一起到门口查看。
门外的人竟然是赵管事,一见他们出来,忙迎了上来。
赵管事一把年纪急得脑门都是汗,严裕和谢蓁都不在府上,他原本先到定国公府找人,被告知他们来了将军府,这才着急忙慌地又赶来了将军府。如今总算见到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殿下,娘娘,快随老奴回府看看吧!”
外面马车都准备好了,只能他们回去。
赵管事是个稳重的人,平常不会这样大惊小怪,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才会如此慌乱。
谢蓁心中一跳,有种不大好的预感:“怎么了?”
管事便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今儿早晨……”
原来今儿一早长青阁的丫鬟来找他,说李氏的状况不大好,想让赵管事请一名大夫为她诊断诊断。因为谢蓁和严裕今日回府,赵管事忙着打理瞻月院,便没有顾得上这事,等到想起来时已是晌午。
他让丫鬟去问李氏的情况,没想到李氏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他立即让人去请大夫,大夫看过之后只摇头,说一声无能为力,让府上准备后事。
管事不敢耽搁,忙过来找六皇子。
严裕听罢,意外地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举步往外走,“现在如何?”
管事摇头道:“约莫只剩一口气儿了。”
严裕先走上马车,把手递给谢蓁,拉她上来时才发现她小手冰凉。他以为她害怕府上死人,顿了顿,不会安慰人,只会说一句:“没事的。”
其实谢蓁怕的从来不是这件事。
六皇子府的马车离开后,高洵才从将军府门后出来,他在门边站了片刻,最终从马厩牵出一匹马,翻身而上,追了上去。
☆、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