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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皇家小娇妻
作者:风荷游月
文案:
小时候做邻居,谢蓁总欺负李裕。
谁叫他生得漂亮,跟个姑娘一样?
分别多年,京城再遇,李裕身形修长,英姿勃发,与幼时判若两人。
非但如此,身份更是一跃而成当今六皇子。
听说他要娶她,谢蓁差点吓傻了:
Σ(っ °Д °;)っ他什么意思,想报复她么?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甜文
主角:谢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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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谢蓁到青州以后遇到了邻居家的李裕,谢蓁想真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啊,拉着人家的手就不愿意放开,结果五岁的李裕就这样被硬生生被拽住,很久很久以后,谢蓁才知道这天李裕发生了什么事。
她恍然大悟:所以你五岁了还尿裤子!! 李裕狞笑着逼近:你以为是谁害的?。 长大以后的李裕向谢蓁提了亲,这笔账我们好好算算
描写生动活泼,人物仿佛近在眼前,故事情节紧凑有趣,十分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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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气
马车走了一个多月,总算来到青州地界。
时值盛夏,树上蝉鸣热闹,听得人昏昏欲睡。
刚过护城河,马车里便传出一声又娇又糯的声音:“阿娘,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么?”
绣金暗纹窗帘掀起一角,刚露出一个圆润精致的下巴,便被人从里面盖住了。窗帘严严实实地挡住里头光景,方才似雪的皮肤,有如昙花一现。
一个妇人声音道:“羔羔别乱动,到家再把帘子打开。”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车夫驾车驶入城门,来到主街道。
青州比不得京城繁华,毕竟地方小,街道也不太宽阔。路上并肩行驶两辆马车便有些拥挤,车夫七拐八拐,总算顺利地走出这个地方。到了城南路上的马车就少了,这里多是达官贵人居住的地方,寻常百姓不敢贸然来访。
两岸柳树成荫,微风徐来,给燥热的天气添了不少凉意。
马车里,除了一个美貌妇人外,还有一个丫鬟和三个孩子。因为马车宽敞,容纳他们绰绰有余。
三个孩子里都是冷氏所出,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方才出声的是大女儿谢蓁,今年刚五岁。
谢蓁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小小年纪漂亮得不像话,粉妆玉琢,玉雪晶莹,就像观音莲花座下的小玉女。她梳着花苞头,头上缠着攒丝小珠花,身上穿一件樱色绣莲花纹褙子,下衬一条百蝶穿花纱裙,佩戴珐琅五彩如意锁,更显得天真烂漫,娇憨可爱。
这会她正持一柄翠羽扇,像模像样地学冷氏煽风:“阿娘,我们什么时候到呀?”
冷氏看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把扇子放回原处。
“再有一刻钟吧。”冷氏摸摸她的头道。
他们此次从京城过来,是为了寻找定国公府二爷谢立青。谢立青被外放到青州担任知府,比他们母子早来一个月,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只等着他们过来便是。
听到只剩下一刻钟,谢蓁弯起水汪汪的双眸,振臂欢呼:“我就快见到爹爹了!”
她扭头看一边的谢荣:“哥哥,你高不高兴?”
谢荣平静地嗯一声,“高兴。”
谢荣比她大五岁,比她成熟稳重得多。很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更不会像她一样叽叽喳喳,跟个小麻雀一样。这一路他没少照顾两个妹妹,都说长兄如父,他这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马车下桥时颠簸了一下,正好把小女儿谢荨惊醒了。
三个孩子凑在一块有说不完的话,你一言我一句,很快到了谢府门口。
*
门前早已有人接应,为首的谢立青一袭青衫,挺拔瘦弱,笑得满面春风,往他们这边看来。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奴仆,恭恭敬敬地低头迎人,有几个好奇地打量马车里的人,想看看知府夫人是何等容貌。
布帘掀起,先下来的是一位十来岁的少年,身姿瘦长,眉目清隽,给人一种清贵之感。
然后是冷氏抱着谢荨走下马车,众人一见,少不得感叹一句,这一家子模样都生得极好。
冷氏年方二十五,保养得当,脂粉淡伫,薄融酥颊,仍旧跟双十少女一般。她穿着一条五色梅浅红裙子,上穿一领密纱衫,怀里抱着个三岁女娃娃。女娃娃更是精致,唇红齿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往门口一扫,尤为喜人。
本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后面还有一人。
伴随着一声娇软的“阿娘等等我”,一个小小身影由丫鬟牵着走下来。众人眼前一亮,只见谢蓁提着裙裾蹦下脚凳,三两步来到冷氏脚边,仰着脸朝谢立青甜甜一笑:“爹爹。”
分明才五六岁,便有绝色之貌。
端看她的五官,无一处不精致,琼鼻妙目,皮肤胜雪,弯着眼睛笑时,直把人心儿魂儿都勾去。小姑娘美得这般惊心动魄,乍一看还有些妖孽,也不知是幸事祸事。
谢氏夫妻没想这么多,谢立青看到女儿高兴得紧,一把将她居高到头顶:“羔羔想爹爹了么?这一路上乖不乖,可有听阿娘的话?”
羔羔是谢蓁的乳名,盖因她出生时身体不好,镇日生病,小羊羔一般,让人心疼又喜爱。
谢蓁咯咯地笑,一点也不害怕,“想爹爹,我很乖,有听阿娘的话!”
一家团聚,谢立青把三个孩子拥入怀中,笑得合不拢嘴。
他看向面前的妻子,伸手牵住她:“这一路辛苦你了。”
两人夫妻多年,感情非但没有变淡,反而因为各种坎坷越来越深厚。一个多月不见美娇妻,谢立青自然想得很,只是碍于众人在场,一时忍住了。
*
跟随父亲来到堂屋,谢蓁一路好奇地左顾右盼。
院子统共三进,没有定国公府大,但每一处都透着精细,应该是谢立青仔细布置过的。这里比定国公府更有人味儿,谢蓁一眼就喜欢上了,她跟谢荨绕着合欢树跑了两圈,笑声不绝于耳。
谢立青跟着两个孩子一起笑,冷氏宠溺地摇摇头,让谢荣前去制止。
谢荣把两个妹妹带回来,一手牵着一个,“别乱跑,免得一会摔了。”
谢蓁紧紧握住大哥的手,痛快地点了点头。
但是她向来不是个安分性子,没一会便挣开谢荣,跑到池塘边上看里面五颜六色的鲤鱼。谢荣和谢立青管不住她,只有冷氏板起脸叫了声她的名字,她才肯乖乖跟在大人后面。生怕冷氏生气,她上前握住冷氏的手,仰起小脸:“阿娘,别生气。”
嘴巴一瘪,模样可怜可爱。
冷氏纵是有再大的脾气,看到这一幕也心都化了。女儿生得太可爱,真是想教训都舍不得。
她叹一口气,刮了刮她的鼻子,“阿娘没生气。”
闻言,谢蓁眼睛一亮,再次恢复生机勃勃的模样,眼睛笑成两弯小月牙。不过这次学老实了,一直跟着大人来到正堂,路上没出什么差错。
府里王管事让人准备茶水,小孩子家家不喜喝茶,又特意另外备了糖蒸酥酪和几分糕点,可谓事无巨细。
谢蓁跟谢荨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一整碗,谢荨砸吧砸吧嘴,“没有家里的好吃。”
谢荨口中的家,是京城定国公府谢家。她还小,从一个地方来到另一个地方,转不过弯来。
谢蓁毫不留情地戳穿:“那你还吃这么多?”
三岁的谢荨涨红了脸,说不出反驳的话,鼓起腮帮子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饿了……”
谢蓁踮起脚垫从八仙桌上拿起一块奶卷,递给妹妹:“给。”
这一路虽不至于太辛苦,但也舟车劳顿,饮食不如以往精致,三个孩子明显都瘦了一圈。冷氏心疼,跟谢立青说:“先让厨子准备午饭吧,别饿着孩子。”
谢立青没有二话,让王管事下去安排。
这期间,谢荨又吃了好几块蜜三刀和奶卷。因为是从京城而来,谢立青担心他们吃不习惯青州的菜式,特意请了一个京城的厨子做菜,口味还算正宗。许久没吃一顿正经饭菜,三个孩子都吃了不少,就连谢荣也比平常多吃了一碗饭。
冷氏欣慰不已,摸摸这个亲亲那个,爱得不知怎么才是好。
*
用过午膳,几个孩子都累了,谢立青便让人带他们回房休息。
冷氏不放心,便跟着一起去,正好看看后院情况如何。后院房屋充足,正房住谢立青和冷氏两人,谢荨和谢蓁住东次间,谢荣住西次间。除此之外,还有好几间侧房耳房,可以用作书房和绣房。冷氏看过之后,挺满意的。
屋里都布置好了,一应俱全,没什么需要她操心的地方。
黄梨木桌椅,紫檀衣柜,博古架上陈设着几样古玩,十二扇喜鹊登枝折屏后面便是卧房。
到了新地方,谢蓁睡意全消,里里外外看了三遍,总算记住了新家的模样。后来冷氏指派了两个丫鬟把她和谢荨带到东次间,让她俩先睡一会。谢荨一沾枕头便呼呼睡去,谢蓁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冷氏把所有下人都叫到正房门口,一一轻点完毕。算上她从定国公府带来的丫鬟婆子,府里统共有三四十个下人。
因为是刚置办的院子,下人也都是新买的,前阵子没有当家主母,规矩也没立起来。如今冷氏来了,他们便知道不能再如以往那般松散,是时候紧一紧皮子了。
果不其然,冷氏把所有人的分内工作重新分配了一遍,又立下几条规矩,让他们各司其职。如有违背,严惩不贷。
冷氏本就是个严谨的人,不苟言笑,只有在丈夫孩子面前才会变得柔和一些。正因为如此,定国公府的老祖宗才不喜欢她,认为她天生一张刻薄脸,没点福气。其实不然,她不是刻薄,只是过于冷淡,常常给人一种孤傲之感。
偏偏谢立青就喜欢她这种冷傲,她在别人面前冷漠,夜深人静的时候,只有他知道她的热情。
夫妻俩许久不见,温存了好长时间。
更阑人静,谢蓁忽地感觉天光大亮,一抹光亮破窗而入。她困倦地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怎么了?”
丫鬟双鱼也被惊醒,匆匆穿了鞋过来找她,“二姑娘?”
谢荨还在睡,模样香甜。
谢蓁要下床,双鱼便伺候她穿上软底绣花鞋,牵着她一同出屋。
来到屋外,才发现并非他们府里亮灯,而是隔壁院子里灯火通明。谢立青和冷氏也是匆匆披了衣服出来,让下人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莫不是隔壁家遭贼了?
谢立青刚搬来此处,平日忙着公务,跟隔壁人家都不是很熟。以至于现在,冷氏问他隔壁住着谁家,他居然都答不上来。
不多时下人去而复返,把听到的事说出来:“是李家的小公子病了,烧得厉害,李家正忙着给他找大夫呢。”
听到并非遭贼,几人都松一口气。
谢蓁揉着眼睛回屋,睡意朦胧。
迷迷糊糊地想,不过就是个发烧,居然这么大张旗鼓,真是比她还要娇气。
☆、姐姐
隔壁李家的灯光一直亮到夤夜,迟迟不灭。
谢蓁睡眠浅,对光很敏感,稍微有一点动静她就睡不着。这一路都没休息好,好不容易到了青州,本以为能舒舒服服睡个好觉,没想到滚来滚去大半夜,还是睡不着。
两个女娃娃睡一张床,谢荨咕咕哝哝抓住她的手,“阿姐,我困……”
她不再乱动,睁着眼睛到天明,一直到清晨才勉强睡着。
谢荨睡得饱饱的,一早就起来了。扭头一看阿姐还在睡,便扯了扯她的袖子想叫醒她,丫鬟双鱼来阻止:“二姑娘昨夜睡得晚,三姑娘听话,别闹二姑娘……婢子带您去找夫人。”
双鱼是冷氏从京城带回来的丫鬟,她跟双雁原本是冷氏身边的人。来到青州之后,因为怕谢蓁谢荨的丫鬟太小,不能成事,于是特意把她俩指派了过来,贴身照顾两个女娃娃的起居。
一听说阿姐没睡好,谢荨懂事得很,立马松手不再闹她,张开双手要抱抱:“你带我去找阿娘。”
三个孩子里,唯有谢荨是最没脾气,又最乖巧听话的。软软的嗓音配上她水汪汪的大眼,双鱼被萌得不行,替她穿上浅红海棠纱衫,下面搭一条粉白挑线裙子,又穿上软底绣金绣鞋,这才带她去正房。
昨儿折腾到很晚,后来李家又出事,冷氏一晚上也没休息好。谢荨到时,她才刚从床上坐起来梳洗。
她眼波流转,举手投足之间娇媚横生。配上她一双冷艳的眼睛,眼尾一扫,便有无数旖旎风情。
当然,谢荨是不知道这些的,她从双鱼身上爬下来,扑到冷氏怀中:“阿娘,阿姐还没醒!”
冷氏怕她磕到床脚,忙俯身接住她:“你阿姐没睡好,不许闹她知道吗?”
两个闺女怎么样,她是最清楚不过的。谢蓁跟她一样浅眠,反正到了青州之后不必再每日晨昏定省,倒不如让她多睡一会。
谢荨点头如捣蒜,“我知道!”
冷氏轻笑,揉了揉她的小包子脸。
不多时谢荣也来到正房,精神饱满,一看就是昨天丝毫没被李家影响。双雀吩咐人端上早膳,有京城小点也有青州特色早饭,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饭菜虽不如定国公府精致,但却丰盛许多,看得人食欲大开。
谢荨想吃核桃酪,她人小腿短,坐在黄梨木椅子上根本够不着桌子,“我要吃,我要吃……”
小家伙急坏了,抓耳挠腮的样子看得人忍俊不禁。
双鱼见状忙捧起核桃酪,放到她跟前,一口一口地喂她。
她总算吃到了,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不再说话。
看了看外面的太阳,冷氏搁下碗筷,让双雀去看看谢蓁醒了没有。
没一会儿双雀回来了,对她摇了摇头。
算了,就让她再睡一会吧。冷氏叹一口气,这一路没少颠簸,她心疼娇滴滴的女儿,既然目下安定下来,就应该好好补偿她们才是。
*
用过早膳,谢立青正好从外面回来。
他想起刚才在门口看到的一幕,不无唏嘘道:“李家刚把大夫送走,看样子他家孩子病得不轻。既然是邻居,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是要有来往的。你等下收拾收拾,同我一起过去看看吧。”
冷氏正有此意,还在想怎么跟他开口,没想到他自己先提了出来。
她道:“总不能空着手去,我从京城带回了一些药材,虽不是多名贵,但也是一番心意。”
谢立青连连点头,对她的话表示赞同,“库房里也有不少东西,一会让王管事把钥匙交给你,你带人过去看看。”
冷氏点头,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谢立青环顾一圈,没看到大女儿谢蓁,“羔羔呢?”
“昨儿被吵醒了,后来一直没睡好,这会还睡着呢。”冷氏替他换下袍子,换上一身天青色柿蒂纹常服。
谢立青顿时心疼得不行,让人别去吵她,“那一会就别让她去了,留在家里好生休息吧。”
冷氏笑道:“再不醒就晌午了。”
“这有什么?”谢立青对女儿是一等一的好,宠得没了边儿。“让丫鬟好好照顾羔羔,若是醒了就给她做点东西吃。”
冷氏应下,夫妻俩坐在一起说了会话。
谢立青握住她的手,贴着她的耳朵问:“昨晚把你弄疼了没?”
没个正经,冷氏嗔他一眼,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越这样,谢立青便越想招惹她,没脸没皮地继续贴上来,“都是生过三个孩子的人了,怎么一点儿也不像……”
冷氏本想推开她,没想到被他先发制人,按到在贵妃榻上。
两人少不得温存一番,事后冷氏钗鬓松散,两颊粉红,好不诱人。
这样断然是没法见人的,尤其她还要到李家做客,于是坐到双凤缠枝莲纹镜前重新梳理头发,又换了身烟里火比甲轻衣。收拾好后,叫上谢荨谢荣准备出发。
听说李家老爷钟爱文墨,好结交文人,冷氏便从库房里挑了一个紫檀雕鹤笔承,又选了几样京城流行的簪花钗钿,准备送给李夫人当见面礼。
*
两家离得近,没走几步就到了。
谢荨听说要去别家做客,欢喜得手舞足蹈。可惜阿姐没有跟她一起来,不然她一定会更高兴。
因事先没有递拜帖,李家得知他们登门拜访,颇为诧异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人迎进府里。
李家老爷李息清是青州豪商,主要经营茶叶生意,他家的茶叶在青州的地位举足轻重。李息清是个精明的商人,一双眼睛睿智深沉,好在他的笑容十分真诚,没有让人觉得不舒服。
李息清的夫人宋氏模样温婉,亲切好客,把谢立青和冷氏请上座位,忙让下人去准备茶水。
冷氏从丫鬟手里接过药材,“昨日贵府灯火通明,今早让人一打听,才知是小公子病重。正好我这里有个治头疼脑热的偏方,只消熬煮喝三回,第二天便能退热。”
宋氏受宠若惊,忙让丫鬟接下来。
按理说这些个清官都不愿与商人打交道,他们虽然知道隔壁住着新上任的青州知府,但是一直没好意思拜访,没想到对方却先来了。这位知府夫人一看便是大家闺秀,居然愿意屈尊降贵给他们送礼,实在让他们感动得紧。
冷蝉玉让丫鬟把见面礼送上去,“来得匆忙,没有准备什么好东西,二位不要笑话。”
宋氏连说不会,“这些东西都是青州买不来的,夫人有这份心意,是民妇一家的福分……”
宋氏见两个孩子生得玉雪可爱,便让人去拿点心果子招待。
两家人就这么说起话来,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时辰。
眼看天快晌午,冷氏担心谢蓁一个人在家,正准备告辞,便见外面一个婆子打扮的妇人进来:“妇人,小少爷醒了!”
宋氏也是个疼孩子的,当即站起来,“如何?烧退了么?”
婆子回答道:“还是有些发热,刚才还说了几句胡话。”
这下宋氏有些急了,烧了一天一夜,没得把脑子烧坏了?她坐立不安,想过去看看,又怕怠慢了知府一家。
冷氏看出她的为难,把谢荨谢荣叫到身边,通情达理道:“孩子要紧,宋夫人还是先去看看吧,正好我们也该告辞了。”
宋氏到底着急孩子,没有多挽留,送走谢家一家后,三步并作两步往后院走。
孩子果真没退烧,宋氏急得团团转。想起冷氏送的那一副偏方,咬咬牙,赶紧让人煎了端上来,但愿能救孩子一命。
*
他们回家后,才发现谢蓁早就醒了。
小姑娘坐在垂花门台阶上,托腮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她初来乍到青州,心里总归有些不安,双鱼在旁边劝了很久,她依然不肯回去。
直到望见父母兄妹,她才欢喜地站起来,脆生喊道:“阿娘,阿爹!”
冷氏远远地看到她,那孤零零的小模样让人心里一抽,忙上前把她抱起来,“羔羔怎么坐在这里?”
她撅嘴道:“你们去哪了?怎么把我一个人扔下了?”
冷氏跟她解释:“我们去了邻居李府一趟,你方才还睡着,便没让人叫醒你。”
她得知事情缘由,不再如刚才那般低落。
至于去了谁家……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孩子家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跟谢荨谢荣玩成一堆。三个孩子里数谢蓁最调皮,笑声最清脆,她弯起眼睛笑时,就算想要天上的星星,估计也没人舍得拒绝。
几日之后,李氏夫妻携小公子李裕回访谢府。
正因为那副偏方,李裕才得以痊愈,宋氏因此对谢家感激的不得了。
冷氏在前面会客,谢蓁想带着妹妹过去看,“阿荨,我们也到前院去吧。”
谢荨没什么兴趣,蹲在一棵树底下刨蚯蚓,头也不抬,“我不去,哥哥说我挖到蚯蚓,就带我去钓鱼。”
谢蓁跺脚,“钓鱼有什么好玩的?”
谢荨抬头,“前院有什么好玩的?”
两人大眼对大眼,谢蓁孩子气地哼一声,“那我自己去了!”
说着不管谢荨,牵裙便往前院走去。
双鱼摇摇头,无奈地跟上。
谢蓁是个天生好热闹的,哪里人多她就喜欢往那跑。如今听说家里来了客人,当然想去看看。
她人小腿短,到底走不快,到堂屋时已是一刻钟后的事了。
屋里传来说话声,有阿娘的,还有另一个不认识的声音。
她准备往屋里走,刚迈开一步,里面便有一个人跟她同时走出。
对方脸蛋粉嫩雪白,眼睫毛又长又翘,比妹妹阿荨长得还可爱。就是有点瘦小,脸色苍白,好像刚生过一场大病。谢蓁眨巴眼睛看了又看,总算想起来问:“你是谁?”
这就是跟宋氏一起前来的李家独子李裕,五六岁的年纪,看着还没谢蓁高。
李裕被她肆无忌惮地盯着看,别开头道:“我叫李裕。”
谢蓁听成了“李玉”,因为阿娘闺字里也有一个玉字,她潜意识里把李裕当成了女孩。既然是来家里做客的,她就应该热情对待:“你长得真漂亮,我今年五岁,你多大了?我以后叫你小玉妹妹好么?”
李裕脸色一阵青白,许久才道:“我不是妹妹。”
谢蓁脑子转得很快:“小玉姐姐?”
不怪谢蓁马虎,实在是李裕长得太漂亮,让人一眼看过去,注意力全在他的脸上,根本没工夫注意他的衣着打扮。再说他大病初愈,又穿着一身月白衣服,更加显得柔弱了……
李裕恼了,义正言辞地纠正:“裕是富裕的裕,不是姐姐也不是妹妹,你应当叫我一声哥哥!”
谢蓁听懂了,不可思议地睁圆了眼睛?
这么漂亮的小美人居然是男孩?
她不信!
脑子一热,谢蓁想起小时候跟大哥谢荣一起洗澡,看到大哥身前跟女孩不一样的地方。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往李裕胯.下摸去。
许久之后,廊下一片寂静。
她讪讪地收回手,“哦……”
抬头一看,李裕的脸又青又红,眼神几乎想把她吃了。
☆、冤家
李裕没有说谎,他确实是个男孩。
两人年纪差不多,他只比谢蓁大了半岁。由于从小体弱多病,再加上男孩本就比女孩发育得晚,是以他非但没有谢蓁高,还比谢蓁矮了一点点。难怪谢蓁一开始见到他,就想喊他妹妹……
这下真相大白,两个小家伙都有点尴尬。
谢蓁到底还是孩子,胡乱摸了人家之后,觉得有点对不起人家,把手背到身后咕哝:“不怪我,谁叫你长得这么好看……”
李裕的脸色好不容易恢复正常,听到这句话又青了:“那你也不能……”
话到一半,自己先说不下去了。
他是跟宋氏一起来做客的,在堂屋百无聊赖地坐了小半个时辰,想去如厕,便由丫鬟领着出屋了。没想到刚走出门口,便碰到这么一个蛮不讲理的臭丫头。
谢蓁到底理亏,她是惯会撒娇卖乖的,这时没想那么多,上前抓住李裕的手笑吟吟道:“你别生气,我给你唱首歌好么?”
软软糯糯的嗓音配上一张甜美的笑脸,李裕这才发现她长得还挺可爱。随即心里哼了哼,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摸他了!
见他没有拒绝,谢蓁热情地把他拉到廊下,清了清嗓音开始唱:“豌豆白,我再来,一般住到砍花柴……”
这是她在来青州的路上学会的,街上成群结队跑过一群小孩子,当时他们在唱这首歌,谢蓁一下子就记住了。她歌声绵软好听,明明生在京城,声音却比南边的姑娘还要娇软,拖着长腔唱歌时,直把人心都唱酥了。
李裕的手还被她拉着,他始终不情不愿的,对她没什么好感。
这时认真端详她的脸,发现她明亮黢黑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登时脸一红,转过头去。
“打哪走?打河走,河里有泥鳅……”
凉风穿堂而过,带来院里飘飘落落的琼花瓣,花香之中还伴随着清甜的奶香。李裕脖子酸了,不得不再次转过头来,一眼就看到她正专注地望着院里的琼花。她脸蛋白得就像剥壳的鸡蛋,跟他以前见过的小女孩都不一样,她们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好看的,晶莹剔透,白嫩无暇。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缺心眼儿。
下腹一紧,李裕猛地想起这次出来的正事,想要扒拉开她的手:“我要去……”
如厕……
谢蓁不放开他,有点着急:“你等等,我还没唱完呢……”
刚才被打断了,说着就要继续唱。
李裕简直想哭,虽然她唱得好听,但他现在有急事啊!
挣扎了两下,到底因为刚刚才病愈,没有多少力气,始终没能挣开她的魔爪。
两边的丫鬟见状,都有些为难。两个小家伙都是府上的小祖宗,得罪哪个都不行,真叫她们不知如何是好。
末了还是李裕的丫鬟上前委婉道:“二姑娘,我们家小公子……”
她话说得晚了,这时候李裕已经憋不住了。
谢蓁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李裕就一把将她推开,十分羞愤道:“你别碰我!”
谢蓁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几步。
双鱼赶忙从后面接住她,才不至于她摔倒在地。
眼看着李裕转身就走,谢蓁懵懵地,仰头看双鱼:“他为什么生气了?”
双鱼轻咳一声,小孩子也是有尊严的,而且李裕一看就是那种自尊心极强的小孩,她还是替他隐瞒比较好:“李小公子大约是不喜欢听歌。”
谢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喜欢就不喜欢,直接跟她说不就好了?
她觉得自己唱的不难听呀。
*
正堂里,只见李裕脸色青白地回来了。
宋氏一看吓了一跳,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连忙询问丫鬟发生何事,因为碍于冷氏也在唱,丫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小公子遇见了谢二姑娘……”
李裕看她一眼,说了声闭嘴。
丫鬟立即噤声。
他站在宋氏面前,垂头道:“我觉得身体不舒服,阿娘,我们回家吧。”
没想到他出去一趟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宋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听到这话,紧张地摸了摸他的额头,“该不是又烧起来了?”
手心温热,并未有发烧的迹象。
她松一口气,朝冷氏笑了笑:“孩子不懂事,让夫人笑话了。若不是夫人上回那副偏方,估计裕儿现在还不能好。”
说着再次让李裕给冷氏道谢。
没有那副药李裕虽然不会死,但也不会这么快痊愈。而且继续烧下去,谁知道会不会烧坏脑子?是以宋氏感激冷家,不是没有缘由的。
冷氏摇摇头,“快别再谢我了,我们两家是邻居,理应互相帮衬才是。”往下一瞧,那李裕依然低着头不说话,“方才小公子说不舒服,不如请郎中来看看?”
宋氏心里一股暖流,揽着李裕站起来道:“多谢夫人好意,不过我府里正好有郎中……时候不早,民妇也该告辞了。”
他们来了好大一会,目下正是用午膳的时候。
冷氏本想留她用饭,没想到她执意要走,便没强留。
离开时,谢蓁不知从哪个地方钻了出来,紧挨在冷氏腿边,眨巴眨巴乌溜溜的杏仁眼,好奇地看着宋氏。
上回去李家她没在,冷氏便给她介绍:“羔羔,这是宋姨。”
谢蓁懂事地喊了声:“宋姨。”
忽地冒出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团子,宋氏差点舍不得走,这谢家人真是得天独厚的好条件,每一个都漂亮得让人自惭形秽。
冷氏道:“这是李家小公子,比你大半岁,你当叫他一声哥哥。”
谢蓁点点头,“小玉哥哥。”
李裕脸色变了又变,想到接连在她面前丢人,以后都不想再见到她。
儿子不说话,宋氏歉意地笑了笑,“裕儿天生腼腆,不太爱跟人说话,二姑娘莫见怪,日后熟了他就会话多起来的。”
谢蓁一点也不介意,“小玉哥哥长得真漂亮,他不说话也好看。”
李裕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忽然瞪她。
宋氏离开时,谢蓁站在门口咧嘴一笑,可爱得不行。还说要他们常来她家玩,宋氏连连应下,走入李府。
李裕刚回到家,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把衣服换了,从此暗下决心,再也不要跟谢家人有任何来往。尤其那个臭丫头,就算她长得再可爱,唱歌再好听,他也不喜欢她!
*
送走宋氏和李裕,谢蓁蹦蹦跳跳地跟冷氏走回堂屋。
还没到屋里,就见冷氏停下转身,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她:“羔羔,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疑惑不解,大眼睛眨啊眨,“阿娘指什么?”
冷氏想起李裕刚才的态度,以及李家丫鬟没说完的半句话,“你跟李小公子见过面了?”
她诚实地点头,指了指廊庑,“在那里见的。”
那就可以理解李裕为何反常了,一定是她的好女儿招惹了人家,最后把人家惹怒了。冷氏叹一口气,羔羔从小古灵精怪,调皮捣蛋,这就算了,偏偏还最会装无辜装可怜,让她就算想教训她也不忍心。
冷氏一开始以为两个孩子只是单纯的小打小闹,从双鱼口中得知前因后果后,才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这个羔羔……
难怪李裕走的那天,连脸都是白的!
可怜的孩子,估计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冷氏猜的不错,接下来两个月,宋氏虽然来过谢府几次,但却没再见过李裕。
谢蓁还纳闷地问她:“宋姨,小玉哥哥为什么不来?”
宋氏想起来时李裕坚定拒绝的模样,委婉一笑:“他这阵子身体不好,要留在家里养病。”
谢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个月后,从溽暑转入初秋,天气凉快不少。
谢立青刚到青州入职为官,起初狠狠忙活了好一阵子,如今万事料理完毕,总算能闲下来了。正想带着一家五口去城外走走,便收到高府送来的请帖。高庆是总管府的录事参军,过几天是他母亲七十大寿,在府里大摆宴席,邀请青州不少官员前往。
他们才搬来青州,好些方面都要走动,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认识更多人。
谢立青将这事跟冷氏说了,冷氏便开始着手准备那天的寿礼和衣饰。
七月十七这一日,早早就把三个孩子叫醒了。
谢蓁明显没睡醒,往冷氏怀里钻了钻:“阿娘怎么这么早……”
冷氏捏捏她的小脸,让双鱼和双雀带她和谢荨去洗漱,她去柜子里挑选衣服。
今天是她两个女儿头一回露面,定然要打扮得最漂亮才是。
☆、做客
冷氏不打算在青州给女儿找夫婿,但这不代表她不想让女儿更出众一些。
总不能丢了定国公府的人。
正好前阵子刚给谢蓁和谢荨做了新衣服,布料是从京城带来的,青州有钱都买不到的真丝香云纱。一匹布刚好能做两件短衫,让她俩试了试大小,正正合适。另外给谢蓁配一条樱桃纹珊瑚红细罗裙,给谢荨配一条淡绿细罗裙,穿好后两个小丫头往跟前一站,照得整个屋子都亮堂了起来。
冷氏又给谢荣新做了一件雨过天青色锦袍,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公平得很,从不会亏待哪一个。
再说了,就算不做,谢荣也不会跟两个宝贝妹妹计较。
谢蓁和谢荨正站在铜盂跟前洗脸,两个小家伙都矮,够不到盆里的水,只能由丫鬟代劳盥洗。谢荨很快洗完了,而谢蓁却不老实地往她脸上洒水,一边洒一边笑嘻嘻地:“妹妹是小花,我要给你浇浇水。”
谢荨只好再洗一次,气鼓鼓地说:“姐姐坏。”
她想着反抗,却屡屡遭谢蓁欺负,末了两个小娃娃闹做一团,又笑又叫。
只是洗个脸就洗了一刻钟,这样下去得折腾到什么时候?冷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对谢荣道:“你阿爹去叫马车了,一会就回来,你先看着羔羔和阿荨洗漱。”
谢荣点了点头。
哥哥一来,两个小家伙立马安分了。谢蓁上前拉住他的袖子,讨好地说:“哥哥给我洗我就不闹。”
在她们两个眼里,哥哥虽然很有威严,但到底还是她们的亲哥哥。只要她们老实一点,无论她们有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的。
果不其然,谢荣接过双鱼手里的半湿的巾子,半蹲下来细细擦拭她的眼睛鼻子。“以后不能欺负阿荨。”
谢蓁这回很乖,动也不动,一双乌黑大眼就像泉水涤过似的,明亮生辉,“我没有欺负她,我在跟她玩呢。”说完扭过一张白嫩嫩的小包子脸,看向一旁的谢荨,“对吗阿荨?”
谢荨嗯嗯嗯连连点头。
关键时刻倒挺会齐心协力地忽悠他。
谢荣没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脑袋,继续给谢荨洗脸。洗完脸后再教她们俩用新盐跟薄荷洗牙,谢蓁学的很认真,这方面她跟别的小孩不一样,她很重视自己的身体,从小爱美,讲究精致。
可算把她俩收拾好了,双鱼双雁给她们换上新做的衣裳,又给她们一人佩戴了一块长命锁。毕竟年小,不用梳复杂的发髻,梳个简单的花苞头才最显得娇憨可爱。双鱼往两人花苞头上缠绕攒丝珠花金链,最后突发奇想,往谢蓁光洁的眉心点了一颗朱砂痣。而谢荨额前有刘海,只能作罢。
谢蓁凑到镜子前看了看,轻轻的一点,不是太浓重,她勉强还能接受。
那颗朱砂点缀了她精雕细琢的脸庞,与花苞头相衬,更加玉雪可爱。
可算把她们两个收拾完毕,冷氏换好衣服坐在铜镜前,略施粉黛,挽了一个简单的倾髻,头饰珠翠,花容月貌。
*
谢立青在门口等了好一阵子,才算把妻子儿女等出来。
打眼瞧见冷氏,他的眼睛亮了亮,再往底下一瞧,两个女儿更是叫人挪不开眼。尤其谢蓁粉粉嫩嫩的一团,年纪虽小,但已有倾城之资。平日里就够美够可爱了,这么一打扮,他更是喜爱得紧。
谢蓁正牵着冷氏的手,一边走一边低头摆弄身上的银点蓝如意云头长命锁,抬头看到谢立青,张开双手飞快地跑过去:“爹爹!”
谢立青赶忙蹲下来接住她,爱怜地摸摸她的脑袋,“怎么瞧着没睡醒一样?”
她顺势腻在他怀里,可怜巴巴地撒娇:“阿娘老早就把我和阿荨叫醒了,爹爹我困……”
冷氏看着女儿在丈夫怀里告状,宠溺地笑了笑。这么小就知道告状,真是个鬼灵精。
谢立青哈哈一笑,把她抱上马车,“那就在马车上睡一会,反正到高府还有好一段路,咱们不着急。”
抱完谢蓁再去抱谢荨,等两个娇滴滴的女儿都上了马车后,他看向冷氏:“今早累着你了吧?”
冷氏睨他一眼,“说的什么话,羔羔和阿荨是我的宝贝女儿,我还能嫌她们累着我不成?”
谢立青被她噎了一下,却不以为意,照样厚着脸皮道:“我这不是心疼你么。”
语毕,一旁的谢荣从他们身边走过,面不改色地坐上后面那辆马车,就像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一般。
谢立青老脸有点挂不住:“这孩子……”
冷氏推他一把,“还不快过去,再晚就误了时辰了。”
谢立青只好也坐在后面那辆马车上。
两辆马车缓缓启程,往城南高府驶去。
谢家的人刚走,旁边李府门口才慢慢走出一个小身影。
看着越来越远的马车,李裕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没被他们看见。今天李府也受到了高府的邀请,李息清跟录事参军高庆是旧识,后来一个从商一个从文,几十年来都没有断过来往。李府也常常去高府做客,但没有哪一次,李裕是这么排斥的。
他不想见到谢蓁。
一想到上回他在她面前尿裤子,他就恨不得再也不要见到她。
偏偏他们还住得这么近,有时她在院里的声音大了,他在家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至于为什么能分辨出来?因为她那天给他唱歌,声音太好听,他一下子就记住了。
宋氏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他站在门口:“裕儿,你在看什么?”
李裕走到她身边,“没看什么。”
宋氏不信,这孩子平时寡淡,若是没什么东西,他能站在门口看那么久?她往门外看了看,然而什么也没有,不再追究:“若是收拾好了咱们就出发吧。”
李息清从后面走来,一把将他抱起来,笑呵呵往门外马车走去。
*
一路靠在冷氏怀里,谢蓁着着实实地睡了一个好觉。
及至高府门口,冷氏捏捏她的脸蛋把她叫醒,“羔羔,到了。”
谢荨也攀上来,“阿姐阿姐……”
谢蓁揉揉眼睛,一手牵着冷氏,一手牵着妹妹走下马车。面前是气派辉宏的高府,比谢府的大门还高还大,但是却比不得京城定国公府,一看便是用金银玉器堆砌起来的,没有大家世族深厚的底蕴。
朱漆大门,连铜环都是漆金的。
门口停了不少马车,看来他们来得不算早,还有人一早就到了。门口的仆从看过请帖,恭恭敬敬地把他们迎入府里。谢立青把装着寿礼的盒子交给他,“高大人呢?”
仆从接过,“大人正在堂屋迎客,小人这就带您过去。”
寿宴尚未摆开,距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男人们都聚在堂屋喝茶闲谈,女眷们则由丫鬟领着,到后院老太太的屋子里祝寿。不过今天来的人太多了,屋子里坐不下,老太太便移步后院八角亭,所有女眷都会在此处,远远看去花团锦簇,嫣红姹紫。
穿绿色夹袄的丫鬟领着她们过去,朝亭子里端坐的七旬老太太道:“老夫人,谢夫人来了。”
老太太虽是耄耋老人,但胜在心态年轻,比一般老人都有精神。
她头戴卧兔,身穿绛紫富贵竹节纹比甲,笑容和蔼。
亭子里坐了三五个年轻妇人,有三个是高家的儿媳妇,另外两个一个是巡抚夫人杨氏,另一个是谢立青手下一个官员的夫人。
见冷氏过来,老太太起身相迎,“谢夫人来了,快请坐吧。”往下一瞧,一眼就被吸引住了,“这是谢夫人的千金?”
冷氏让两个小家伙叫人:“羔羔阿荨,这是老夫人。”
俩人齐齐叫了声老夫人,清脆悦耳。
老夫人一下就喜爱到了心坎儿里,这谢家人真是会生,单看这两个女儿,就知不是普通人家能娇养出来的。
她坐回正位,替冷氏一一引荐在座几人,右手边依次排开是三个儿媳妇,左手边是杨氏,方氏。
高府几个儿媳妇和方氏对她都很客气,尤其方氏的丈夫在谢立青手下为官,待她更为殷勤。倒是杨氏有点眼高于顶,语气也很冷淡,大抵觉着自己丈夫的品阶比在场所有人的都高,才这么目中无人。
不过冷氏不是一般人,因为她自己也很冷淡。
她不是那种故意做出来的高姿态,而是天性如此,如果不是真心亲近,时常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她不会上赶着巴结人,更不会刻意对谁刻薄,总是这么不卑不亢的。
杨氏在她这里碰了壁,心里不大痛快,轻轻地哼了一声。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谢蓁跟谢荨站在一边看花,谢蓁往杨氏那边看去一眼,眨眨眼,转回去继续跟妹妹说话。
没一会亭子前面冒出几个小姑娘,为首的那个穿着百蝶穿花褙子和挑线裙子,约莫六七岁,梳着繁琐的发髻,神采飞扬地跟身边的小伙伴介绍什么。眉宇上挑,颇带着几分骄傲和得意,一看便是飞扬跋扈性子。
她远远便唤了一声“祖母”,飞扑到老太太怀里。
老太太嘴上让她小心点儿,心里却很受用,笑着问道:“潼潼带妹妹们去哪玩了?”
这就是高府的大孙女高潼潼,大房嫡出,后面两个分别是二房三房嫡出的女儿,还有一个方氏的女儿叶知盈。几个女孩里数高潼潼最年长,其他几个都是四五六岁的模样,叶知盈正好跟谢蓁一般高。
高潼潼指着前面的花园:“我带她们去湖边看了看,那里有莲花,开得可漂亮了。”
老太太不大赞同:“湖边湿滑,日后不能再领着妹妹去了。”
高潼潼骄傲地说:“祖母忘了我会水呀,妹妹掉进去,我会把她们都救出来的!”
那也不行,眼看老太太要训人,高府大太太立即将她领过去,“祖母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顶嘴。”
高潼潼不大服气,但嘴上还是说,“我知道了。”
大太太徐氏正好把谢蓁和谢荨介绍给她,“这是谢夫人的女儿,她们都比你小,今日你就麻烦你好好照顾她们了。”
两个小家伙闻言转头,竟是一个赛一个地漂亮。
两双眼睛齐齐看着她,高潼潼好半响才道:“那么多人都要我看,我哪看得过来?”
她从小被人夸标致,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好看,然而今日站在这两个小姑娘面前,居然无端端生出几分自卑感。尤其左边那个头上点朱砂的,好看得就像画里走出来的小狐狸精,她一看就不喜欢。
徐氏眼一瞪,她就改口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好好看着她们的。”
短短一个时辰内,接二连三地来了不少妇人,其中不乏有带孩子来的。三三两两的孩子聚在一块,一眼瞧去,唯有亭子旁边站着的两个玉娃娃最惹眼。
她们在的地方,瞬间就成了一幅画卷。
谢荨伸手去够台子上的秋菊,可惜长得太矮,半天了都没够到。
谢蓁实在看不过去,踮起脚尖便要帮她。正要摘到时,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李家夫人来了。”
宋姨?
小玉哥哥来了么?
她转头看去,脸上满是惊喜。
可惜宋氏身边空无一人,根本没看到李裕的影子。
他没来么?谢蓁顿时失望地瘪瘪嘴,小玉哥哥那么漂亮,她还想多看几眼来着。
☆、偶遇
这些小姑娘之间都是互相认识的,猛地出现两个生面孔,难免会好奇地不断观望。
谢蓁和谢荨自幼习惯了这样的注视,反而显得很坦荡,自顾自玩自己的,完全不受她们的影响。大部分小丫头觉得她俩太漂亮,不敢靠近,唯有叶知盈受了母亲指使,红着脸跟她们打了声招呼。
没想到谢蓁很随和:“我叫阿蓁,这是我妹妹阿荨,你叫什么?”
叶知盈感动得不行,连忙把自己名字报了上去。
三个小姑娘这就算玩到一起了,其他人见状羡慕不已,一个两个慢慢走了过去,忙着介绍自己。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是才四五岁的小孩子。
不多时,就见以谢蓁谢荨为中心围了一个大圈,连缠着高潼潼的两个妹妹也都黏了过去。高潼潼恨铁不成钢地跺跺脚,嗔怒地看向人群最中间的谢蓁。
谁知谢蓁竟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笑,天真烂漫,仿佛完全不知道她在气什么。
她转头回到高老太太身边,决定以后都不跟这些小混蛋们玩了。
很快到了开宴时间,谢蓁谢荨重新回到冷氏身边。谢荨手舞足蹈地跟她说:“阿娘阿娘,我认识了好多人。”
冷氏摸摸她的头,笑着问:“都有哪些人?”
她低头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嗯……嗯。”憋了半天,憋得小脸通红,“我忘了……”
谢蓁在一旁扑哧一笑,觉得妹妹实在太可爱了,忍不住就想揉她的小包子脸,“你能记住什么?你就记得吃。”
谢荨不服气地反问:“阿姐都记得么?”
她当然记得,谢蓁的记忆力一向好,当即就把刚刚几个小姑娘的名字都说了出来,还包括她们父亲的官职品阶。听得谢荨一愣一愣,眼神从不服气转为崇拜,亮闪闪地看着她,就差没扑上去说“阿姐好棒好棒”了。
冷氏一手抱住一个宝贝疙瘩,亲亲这个摸摸那个,爱不够一样。
没想到这一幕被高潼潼看去,高潼潼站出来问:“阿蓁记性这么好,不如我考考你如何?”
谢蓁正忙着在冷氏怀里撒娇呢,还以为她在跟别人说话,根本没有搭理。
她脸色有点难看,又问了一遍。
徐氏没有阻止她,看样子很为这个女儿感到骄傲。
高潼潼是青州小有名气的才女,虽然才七八岁,但已能读书写字作画了。就连教书的老先生都夸她聪明,她就一定是聪明的。
谢蓁总算回头看她,“你考我什么?”
高潼潼昂起头,露出几分得意,“论语你学过么?第五卷第十二句话是什么?”
论语是像她这么大的孩子才学的,谢蓁才五岁,还没学到这本书,怎么可能知道?在场的人都看出来了,高潼潼有心为难谢家的大女儿,但都不好帮忙说话。冷氏脸色稍变,正想给羔羔解围,没想到羔羔脆生生地问:“高姐姐为何问我这个,因为你也是这种人吗?”
高潼潼一愣,“什么?”
谢蓁朗朗上口:“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而所及也。”她眨了眨眼睛,“我背的对么?”
其实谢蓁真没学过论语,就是有一次在谢立青的书房,找小人书看的时候偶然翻到这一本了。谢立青是读书人,随手给她讲了几句话,让她引以为鉴,其中刚好有这句话。
这句话的大致意思是,我不愿意别人对我无理,我也不愿意对别人无理。
然后孔夫子就说,你还没有做到这个地步呀。
高潼潼随口一问,未料想却被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反将一军,登时气得下不来台,脸红脖子粗,许久才道:“……背对了。”
徐氏笑僵了脸,称赞道:“谢夫人的千金真是才思敏捷。”
冷氏回以一笑。
*
前院宴席已经布置完毕,高府管事和高大人过来请老夫人去前院一坐。
一干女眷呼啦啦全站起来,往前院走去。
谢蓁跟谢荨跟在冷氏身旁,两个小家伙一人站一边,在冷氏后面挤眉弄眼,就跟玩躲猫猫一样。
气氛很好,只有老太太身后的高潼潼脸色不怎么好。
大抵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后面她的两个妹妹玩得没了边儿,你推我搡,一个脚步没刹住,便把她撞了出去。
高潼潼踉跄两步,正好站在月洞门下,没注意后面走来的人,直直撞了上去。
她站稳脚步后,对两个妹妹怒目而视,“你们怎么走路的?”
俩小姑娘畏畏缩缩地站好,自知有错,不敢还嘴。
老太太身边的婆子过来查看,见她没有摔伤,才对后面的人道:“多谢公子救了我家姑娘。”
谢荣是来接母亲和妹妹的,没想到被人撞了个满怀,摇摇头道:“不必客气。”
声音清润好听,透着一股贵雅,高潼潼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在,转头要向他道谢:“多谢……”
话没说完,被他整个人吸引了去。
别看谢荣才十岁,但身高比同龄人都高出一截,身形瘦长,如松如竹。尤其他五官长得好看,俊朗不凡,若是再长大一些,必定是姑娘们魂牵梦绕的对象。
高潼潼毫无预兆地红了脸,把话说完:“多谢公子相助。”
谢荣正要说不客气,那头谢蓁便兴致勃勃地来到跟前,仰着脖子问:“哥哥怎么来了?来看我和阿荨吗?”
谢荣俯身揉揉她的额头,“阿爹说你路上睡了一觉,怕你着凉,便让我给你送件衣服。”
说着让后面的随从拿上来,是一件樱色苏绣芙蓉的褙子,正是谢蓁最喜欢穿的那一件,可见是谢立青方才命人回府拿的。
谢荣给她穿到身上,她笑嘻嘻地张开双手,“哥哥抱抱。”
谢荣笑道:“回去再抱。”
兄妹俩的对话让高潼潼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睁圆了眼睛,没想到他竟然是谢蓁的哥哥。
这,这谢蓁的命怎么这么好……长得漂亮就算了,连哥哥都比别人出色。
她更加生气,可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谢荣身上。
祖母跟母亲向他道谢,他就连回礼的姿势都那么好看。
*
宴席摆了足足七十桌,正好与老太太的高龄相对应。
这么大的场面,如果不是院子够大,还真是撑不起来。高府在青州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回老太太过寿,不仅请了青州上下官员豪商,还另外摆了十七桌款待附近的百姓。可谓是与民同乐,福寿延年。
冷氏带着两个女儿跟高老太太坐在一桌,因为刚才在亭子里认识了几人,这会倒也不形单影只。而且宋氏就坐在她左手边,两人互相有个照应,偶尔说说话,场面很是融洽。
谢蓁从冷氏后面钻出来,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宋姨,小玉哥哥没来么?”
她到这会儿还想着李裕。
宋氏这两个月已经完全被她萌化了,忍不住摸摸她的头,“裕儿来了,这会应该跟高洵在一起。怎么,羔羔想他了?”
高洵是高府的三公子,是二房徐氏所生,今年七岁。
李家常来高府走动,高洵跟李裕年龄相近,两个人关系不错。
饶是谢蓁这么小的,也看出来一点端倪了,她懵懵懂懂地问:“小玉哥哥为什么总躲我,他是不是讨厌我?”
宋氏连声说没有,这么漂亮的孩子,谁舍得讨厌?
“裕儿只是跟你还不熟悉,他怎么会讨厌你呢。”
谢蓁被安慰了,心情很快好起来,问过的话转眼就忘。她在席上夹菜给谢荨,谢荨用筷子不熟练,嘴巴又贪吃,没有她照顾根本吃不好。
结果一顿饭下来,她自己没吃多少,谢荨倒是吃得饱饱的。
冷氏拿丝绢给谢荨擦擦嘴巴,“下回不许麻烦姐姐了,阿姐也是要吃饭的。”
谢荨睁大眼睛似懂非懂地哦一声。
小家伙拽住谢蓁的手,愧疚地把她往一边拉,“阿娘,我要带阿姐去个地方。”
宴席未散,冷氏还要留下来陪高老太太说话,她不放心,便让双鱼双雁两个丫鬟看住她们。“别走远了,一会记得回来。”
她高高地应了一声,带着谢蓁一溜烟跑远了。
走过一条小径,停在月洞门前,谢蓁不解地问:“你要带我去哪?”
谢荨小妹妹昂起头,颇为自豪,“阿姐没有吃饱,我要带你去找好吃的!”
刚才去前院的路上,她闻到了香味,而且看到丫鬟一个个端着菜从那里走出来,她料定那里就是厨房,循着走过去一定能找到好吃的。
谢蓁被她拉着走,“阿娘知道了会生气的。”
她果然停了一下,旋即为了姐姐豁出去了,“我们不说,阿娘就不会知道了!”
后面的双鱼双雁默默无言,她们要不要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走了一会儿,到底高估了谢荨带路的本领。两个小粉团子到处乱转,一刻钟后已经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谢荨哭丧着脸,“明明香味儿还在呢!”
谢蓁怕她真哭了,安慰道:“我们可以问路啊,双鱼双雁也在呢,一定能找到的。”
双鱼双雁一路跟着她们,就是为了防止她俩走丢。
话音刚落,便听到后面一声质问:“你们是谁?”
谢蓁转过头去,只见身后假山旁站着一个穿湖蓝锦袍的小少年。原本模样很严肃,她刚回头,他就愣住了。
小少年高洵霎时忘了生气,直直望着她。
谢蓁眼睛一亮,看到他身边站着的李裕,欢喜地叫道:“小玉哥哥!”
李裕小脸绷得结结实实,把头一扭。
☆、睡颜
高洵和李裕提前给高老太太做了寿,是以这会没去前院,反而在后院闲逛。
他们原本是要去书房的,走到一半看到前面有两个女娃娃,无头苍蝇似的乱转。高洵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贼,上前厉声询问了一句,没想到竟是如此粉妆玉琢的人儿。她一回头,他便感觉整个府里都亮堂了。
玉嫩双颊,宛如洁白梨花,清透晶莹。
他忽然想起神话书上描写的小仙女,大概也跟她一样,生得这般美好精致吧?
高洵还在出神,便见小仙女噔噔噔从对面跑来,笑意盎然,娇憨可爱。他以为她要跟自己说话,紧张地咳嗽了一声,准备好要接她的话。没想到她却直冲他身边的李裕而去,声音绵软悦耳:“原来小玉哥哥在这里,我找你好久了!”
他偏头,见李裕下意识后退半步。
李裕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问:“你找我做什么?”
李小少爷心情很不妙,因为他躲来躲去躲不过,最终还是被她找到了。这臭丫头怎么这么难缠?哪儿都有她。
说起这个谢蓁就郁闷,她语气嗔怪:“小玉哥哥每次都不来我家,宋姨说你身体不好,我就没去打扰你。上回我给你唱歌你生气了,双鱼说因为你不喜欢听歌。其实我还会吹笛子,你喜欢听笛子么?”
李裕根本不是因为这个生气,他想起自己当时狼狈的模样,好不容易养得红润的小脸又白了,“我不想听。”
谢蓁失望地瘪瘪嘴,“你怎么这也不想听,那也不想听,那你到底喜欢听什么?”
她上回误会了他的性别,真心诚意想跟他道歉,可是他却总不领情。她也是有脾气的!
谢蓁撅起嘴,她从小被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又因为相貌标致受到很多关注,何时被人这么忽视过?小玉哥哥真是太不识好歹了。
李裕说谎:“我什么都不喜欢。”
怎么有人什么都不喜欢?那不是什么乐趣都没有了!
谢蓁不信,“要不我教你吹笛子吧,可好学了,你一定会喜欢上的。”
李裕弄巧成拙,摇头拒绝:“不用……”
两人说话,完全把其他人当成了摆设。高洵被晾在一边,表情很有些尴尬,他想跟谢蓁搭话,却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如果不是谢荨走上来,他估计再站一会儿谢蓁也发现不了他。
谢荨扯扯她的袖子,“阿姐,咱们不去厨房了吗?”
谢蓁这才想起来还有正事,不再缠着李裕,改口询问:“小玉哥哥知道厨房在哪么?”
李裕不说话,一旁的高洵顺势问:“你们找厨房做什么?”
谢蓁总算把视线移到他身上,歪着脑袋一脸疑惑,“你是谁?”
小仙女终于看他了,高洵激动得心口砰砰乱跳,面上却强装镇定,“这里是我家,我叫高洵。”
哦哦,谢蓁点点头,笑容灿烂,“我叫阿蓁。”
高洵看痴了,欢喜连连地念了好几声阿蓁,大抵是模样太傻,引来李裕奇怪的一眼。
*
得知事情缘由,高洵没说二话,当即吩咐下人去厨房拿了好几样菜肴点心,摆进他的书房。
他是二房嫡出长子,深得高老太太喜爱,连书房都是独立的一间。书房外面有一张矮榻,地上铺着氍毹,可以席地而坐。目下榻边围坐着四个小人,高洵是主人,理当坐在上位,左右手边分别是李裕和谢蓁,谢荨则坐在谢蓁旁边。
这样一来,谢蓁和李裕不可避免地面对面而坐。
谢蓁朝他眨眨眼,他立即别开头去。
桌上饭菜大部分跟宴席上一样,谢荨吃饱了,这回谨记阿娘的话,不断地给谢蓁夹菜。“姐姐吃饱饱。”
她刚学会拿筷子,大部分时间都拿不稳,好几次都洒在了桌子上。
谢荨很沮丧,“为什么筷子不听我的话?”
谢蓁把自己的筷子递过去,“我的筷子听话,你用我的。”
姐妹俩当真交换了一下。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谢荨果真用得顺手了很多,夹菜时再没出现过失误。
高洵看得目瞪口呆,心想难道她真是小仙女不成,还会仙术?
他跟李裕也没用过午饭,原本打算去书房拿了书再回去吃,谁知路上遇到她们俩人,索性就一起在书房吃了。
谢蓁原本就有六七分饱,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我要带阿荨回去了,阿娘看不到我们会着急的。”
说着跟高洵道了声谢,牵起谢荨就准备走。
高洵连忙站起来,红着脸依依不舍地道:“我,我可以送你们回去……你们方才不是迷路了么?”
这倒也是,谢蓁回想刚才的光景,感激地点了点头。
高洵要送她们,李裕当然不能自己坐下来吃饭,他只得跟上去,慢慢吞吞地走在几人后面。偏偏谢蓁认定了他,时不时回头跟他说两句话,让高洵好不羡慕。
这就算了,他还爱答不理地,简直太过分了。
高洵为了吸引谢蓁的注意,拿出看家本领讲自己听过的故事趣闻,想尽法子逗谢蓁开心。可惜谢蓁身在京城,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故事没听过,很快就不耐烦了,“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过了,有没有没听过的呀?”
高洵小少年很受伤,咬咬牙讲了一桩自己小时候的糗事。
这件糗事的大致内容就是,他被一只大狼狗追了半条街,然后吓得尿裤子了。
谢蓁很给面子地捧腹大笑,一双明亮的眼睛弯成月牙儿,笑声如铃,清脆好听。
“你这么大了还尿裤子啊?”她笑够了,好奇地问。
高洵摸了摸鼻子,“我当时才四岁……”
她说:“那也不小了,阿荨都不尿裤子了!”
后面的李裕顿时脸就黑了,强忍着才没有扭头就走。
*
回到前院,宴席已经快散了,冷氏和宋氏还留在原地,估计在等各自的孩子回来。
谢蓁和谢荨一拥而上,一人抱住她一条腿,“阿娘我们回来了!”
冷氏松一口气,摸摸两人的脑袋,抬头看向双鱼双雁:“究竟去哪了,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
双鱼双雁便把两人迷路的事说了一遍,还包括路上遇见高洵和李裕,顺道跟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饭。
那边宋氏已经把李裕接了过去,见他脸色难看,关切地问他怎么了。
李裕打死不说。
冷氏向高洵道谢,高洵小大人一样摇摇头,“来者是客,阿蓁阿荨到我家来,我自然要好好招待她们。”
冷氏对他颇有好感,忍不住跟他多说了两句话。
说实在的,高洵这种孩子最容易讨大人喜欢,嘴甜又懂事,还彬彬有礼。就连冷氏都对他赞不绝口,可以想见其他长辈有多待见他了。
寿宴散去,宾客走了一大半。那边谢立青安顿好了马车,也命仆从过来接她们母女三人。
谢家和李家离得近,两个父亲商量了一下,决定正好两家一起回去。
临走时,高洵把李裕叫到一边,两人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什么,回来后李裕面不改色地走在宋氏身后,准备坐上自家的马车。
然而他还没走上去,宋氏便问:“裕儿,你去哪呢?”
李裕不解:“这不是我们家的马车?”
这确实是他们家的马车没错,不过眼下宋氏却不打算坐这辆,而是乘坐谢家的马车。她跟冷氏还有几句话要说,正好谢家的马车宽敞,足足能容纳他们两家母子。宋氏不想留下李裕一人,便把他也叫了过去。
李裕千百个不愿意,指了指自家的马车,“阿娘过去吧,我坐这辆就行了。”
宋氏道:“这辆车留给丫鬟了。”
他不死心,说要跟李息清一起骑马,谁知道他爹和谢立青早就骑马走远了。李裕没有办法,只得坐上谢家的马车。
车厢内,谢蓁和谢荨早已乖乖坐好。
两人都有些累了,谢荨窝在冷氏怀里昏昏欲睡。谢蓁则蜷缩成一团,小羊羔一样倒在缎面妆花迎枕上,闭着眼睛睡觉。大约是听到动静,谢蓁揉揉眼睛,半睁着向他看来,囔囔地喊了声“小玉哥哥”,倒头又继续睡了。
这一路她都没有缠着他,静静地躺着睡觉。
宋氏和冷氏无非谈论些妇人家热衷的话题,孩子首饰和今天的所见所闻。李裕听得没意思,转头正好看到谢蓁恬静的睡颜。
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可爱多了。
高洵说她是小仙女,他怎么一点也没觉得?除了脸白一点,长得好看一点,她跟仙女可一点也不沾边。
看着看着,李裕发现她还真的挺白……他忽然想起昨天吃的小葱豆腐,也不知道她的脸有没有豆腐那么嫩?忍不住就想戳一戳,手刚抬到一半,他猛地放了下来。
疯了不成?万一她醒了怎么办!
李裕暗叹还好没有冲动,就这么一路时不时看向她的脸,很快回到谢府和李府的门口。
下马车时,宋氏凑到他耳边小声问:“裕儿,你怎么一直看着羔羔?”
李裕义正言辞地说:“马车太小了,我不是故意看的。”
宋氏好笑地敲了敲他的脑门,明明是偷看人家,还死鸭子嘴硬。
一到家门口,谢蓁就被叫醒了,迷迷糊糊地跟着冷氏走下马车。一眼就看到对面的李裕,立马清醒过来,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
李裕没回应,倒是宋氏热情地道了一句:“羔羔以后常来我们家玩。”
她嗯嗯点头,“好!”
说完跟在冷氏身后,没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见李裕还在,笑眯眯地朝他吐了吐舌头,鬼灵精怪。
李裕拉下脸,转头就走。
☆、闯祸
转眼快到中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前几天高府的人递来拜帖,要来谢府回访。目下人已经来了,冷氏正在堂屋招待他们。因为他们来得早,谢蓁和谢荨还在睡觉,冷氏便没有叫醒她俩。
谢蓁醒后,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换上竖领绣苏绣牡丹纹花边披风,照旧梳着圆圆的花苞头,攒丝珠花金链从花苞两边垂下来,随着她的走动一晃一晃,显得更加灵动活泼。她找了一圈没找到谢荨,经过丫鬟提点才知道她在冷氏的正房里。
“阿荨,你在干嘛?”她从门口跑进来,一脸狐疑。
谢荨正站在花梨木五开光绣墩上,对着四鸟绕花枝镜里的小不点摇头晃脑,“阿姐快看,我这样美不美?”
走近一瞧,才发现她头上戴着冷氏的一支玉蝉金雀簪。
谢蓁强忍着笑意左看右看,谢荨自己突发奇想挽了一个螺髻,髻上别着发簪,一张小脸稚嫩得很,却还要装成大人的模样,真是又滑稽又可爱。每个小姑娘心里都有一个少女梦,小小谢荨也不例外。
谢蓁认真地点评:“美是美,就是好像缺点什么。”
谢荨连连问道:“缺什么?”
她从椅子上爬下来,一摇一摆来到谢蓁跟前,眼巴巴地瞅着她。
谢蓁灵光一闪,指着梳妆台上的妆奁,“阿娘每次都会涂点胭脂蜜粉,要不你也试试?”
谢荨拍手说:“好好好。”
静了一下,两个小家伙贼头贼脑地往外看一眼,脑袋顶在一块儿。谢蓁说:“阿娘正在前院,不能让她知道。”
谢荨点头不迭,捂住嘴巴:“我们谁都不许说。”
两个小不点达成一致,围着冷氏的妆奁开始行动起来。内室的动静怎么都瞒不住外面的丫鬟的,也就她们俩天真,居然以为真的没人知道她们在捯饬什么好事。双鱼双雁无奈地对视一眼,只能盼着冷氏早点回来了。
谢蓁打开莲花瓣紫漆盒子,里面是红艳艳的玉肌胭脂,她剜了一块,涂在谢荨脸上:“不要动哦。”
谢荨乖乖地不动。
胭脂涂完以后,谢蓁打开另一个盒子,见里面是研磨好的细细的粉,想起阿娘每次涂后脸都会更白,便也沾了满手,给妹妹脸上抹匀。接下来是画眉,口脂……大功告成后,谢蓁拍拍手:“好了!”
谢荨迫不及待地扭头看镜子,忽然被镜子里的小怪物吓到了,哇地一声放声大哭:“丑!”
她姐妹俩继承了冷氏的皮肤,原本就白,如今谢荨被谢蓁抹了一脸玉簪粉,更加白得跟纸一样。尤其这张白脸还顶着两团红彤彤的腮红,眉毛粗黑,小嘴血红,活脱脱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小女鬼。
难怪谢荨哭得这么伤心,她怕被姐姐打扮成这样,以后再也变不回来了。
谢蓁也觉得不太好看,愧疚地对妹妹说:“要不你也给我画一画?”
她呜呜哇哇地从绣墩上跳下来,说什么也不肯:“万一阿姐变得跟我一样丑怎么办……”
说完哭得更伤心了。
谢蓁连忙哄她:“阿荨不丑,阿荨最漂亮的!没有人比阿荨更漂亮了!”
外面的丫鬟听到动静,赶忙跑到内室查看。双鱼一看到谢荨乱七八糟的小脸,忍不住扑哧一笑,“姑娘们这是怎么了?”
谢荨抽抽搭搭,“双鱼姐姐笑了,阿姐一定在骗我……”
谢蓁忙把她们两个推出去,自己惹出来的事就要自己解决:“没事没事,我有话要跟阿荨说,你们快出去……”
俩人不放心地回头,“可是……”
话没说完,就被谢蓁推到门口。她们两个不敢反抗,怕不小心弄伤这位娇滴滴的小祖宗,站在门外,眼睁睁地看着直棂门在她们面前阖上。
门内,谢蓁跑回内室,“阿荨,阿荨?”
谢荨此时正站在木架前,呆若木鸡地盯着地板。
她原本是想洗脸的,可是铜盂太高了,她怎么拼命都够不到。最后脑袋不小心撞到木架上,把头上的玉蝉金雀簪给碰碎了。
玉簪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谢蓁来到跟前,循着她的视线往下看,顿时一惊,张圆了小嘴。
谢荨害怕得忘了哭,扭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阿姐,怎么办……我把簪子弄断了……”
这是阿娘最喜欢的一支簪子,阿娘知道一定会骂她的!她一想到阿娘板着脸训人的场景,就害怕得缩了缩脖子,大颗眼泪吧嗒吧嗒地往外滚。搁在平常她这么哭,必定楚楚可怜,惹人怜爱,可是现在她化着奇怪的妆,泪水糊了胭脂,看着既狼狈又可笑。
谢蓁比她大,很快冷静下来,去一旁搬来绣墩,站在绣墩上拿起木架上的巾子,蘸了蘸水给她洗脸,“别怕,让我来想办法。”
说着弯腰一点点给她把脸擦干净,谢荨这回不敢再动了,老老实实地站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满怀期待。
谢蓁给她洗完脸,拾起地上断成两截的玉簪,放在腿上琢磨了好一阵子。
怎么办,怎么办?阿娘就快回来了,若是回来后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生气。
不如干脆扔了?阿娘找不到,时间久了说不定就忘了。
可是万一阿娘发现了呢……她到底不敢扔。
毕竟谢蓁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在小孩子眼里,父母的东西是十分神圣的。
正在她苦恼的时候,屋外双鱼唤道:“二姑娘,三姑娘,夫人叫你们到前院去见客人。”说着就要推门而入。
谢荨着急得团团转,“阿姐怎么办?阿娘会不会打我?”
情急之下,谢蓁把两截玉簪用绢帕裹住,揣进怀里,悄悄带出正房。
她说:“不会,有我呢!”
门被反锁,双鱼双雁从外面进不来,可算是把两位小祖宗等出来了,纷纷松了一口气。虽然好奇她们在屋里做什么,但现在不是多问的时候,连忙把她俩请去了正堂。
*
正堂里除了高老太太和几位夫人外,还有高洵和高潼潼等几个孩子。
高潼潼是特意打扮过的,衣服崭新,颜色鲜亮,脸上甚至抹了一层薄薄的粉。她才八岁,这样美虽美,但总透着一股不符合她年龄的老成。
她梳着垂鬟分肖髻,头上戴一支碧玉金蝉发簪,跟冷氏的那支很有几分相像。
谢蓁和谢荨一进门,就看到她头上的簪子了。
冷氏让她俩分别叫了人,对她们道:“阿蓁阿荨,你们带哥哥姐姐去后院玩吧。”
谢蓁听话地点头,领着几个孩子一起往外走。
走在廊下,谢荨时不时就扭头看高潼潼头上的发簪,小脸上写满了好奇。高潼潼以为她是因为自己今天的打扮好看,才总是偷偷看自己,不仅把头昂得更高了。
谢蓁也想看,但是她被高洵缠住不停地说话,根本没工夫抽身。
高洵再次见到她显得很高兴,“阿蓁,你要带我们去哪?”
谢蓁指向前方,“那里有一个院子,里面有湖有秋千,还有我和阿荨养的大千岁小千岁,我带你们去看看。”
那个院子叫春花坞,是谢立青特地给两个女儿准备的。那里就是她们俩的小花园,她们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想养什么就养什么,他跟冷氏都不会管。谢蓁把几个孩子领了过去,院子里有一块池塘,池塘里养着十几条鲤鱼,还有一大一小两只乌龟,就是她口中的大千岁和小千岁。
池塘上架着一座拱桥,桥的那头连接着一处假山,假山底下种满了花花草草,是谢蓁和谢荨的杰作。然而现在是秋天,大部分花都败了,只剩下零零星星几朵秋菊还在绽放。
院子另一边是两架秋千,一个是谢蓁的一个是谢荨的,并排放置。平时两个小家伙就在这儿荡秋千,比谁荡得更高,笑声能传出好远。
高家二房三房那两个比较小的孩子欢呼着冲了过去,一人抢了一座秋千,摇摇晃晃地荡起来。
谢蓁心里装着事儿,也就没有阻止,搁在平时,她可是谁都不让碰的。
她和高洵蹲在池塘边,琢磨了一下,“你知道……”
她吞吞吐吐,显得很不好意思。高洵以为她要说什么呢,紧张了好半天,谁知道她却是问:“你知道高潼潼头上的发簪在哪买的吗?”
高洵啊一声,“你喜欢那个?”
并不是她喜欢,而是如果知道哪儿卖的话,她就可以去买一个一模一样的回来了。到时候放在阿娘的妆奁里,阿娘肯定发现不了。
但是她不能说实话,只能沉重地点点头,“我觉得挺好看的。”
高洵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连忙在小仙女面前表态,“那支簪子是阿姐八岁生辰时我送的,我当然知道在哪儿。你若是喜欢,我明天就去给你买一个!”
谢蓁眼睛都亮了,黢黑眸子熠熠生辉:“真的吗?你能带我去么,我想自己去看看!”
高洵眼睛比她更亮,“能啊能啊!”
她总算解决了心头一桩大事,笑容璨璨,真心诚意地说:“谢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
高洵心花怒放,觉得她耀眼得他有点头晕。
可是他忘了,明天是中秋,他早就约好要跟李裕一起出门的……算了算了,大不了把他也一块带上吧。
*
那边谢荨还在孜孜不倦地缠着高潼潼。
高潼潼有点不耐烦,“你老跟着我做什么?”
谢荨比她矮了一个头,仰头盯着她的发簪,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你,你能不能让我看看簪子……”
她越看越觉得跟阿娘的簪子很像,不知道她能不能送给她?如果把这个放进阿娘妆奁里,阿娘能发现吗?
高潼潼对这个院子根本没兴趣,她打扮得这么好看,只是想见见谢荣罢了……可是转了好大一圈,都没见到他,失望之余不免有些烦躁。
高潼潼说:“不能,你别跟着我了。”
谢荨迈开小短腿跟着她跑,好商好量的口气:“我就看一眼……只看一眼!”说着还竖起一根肉呼呼的手指头,表示真的是一眼。
高潼潼完全没有被她打动,骄傲地说:“一眼也不行,我很喜欢这个簪子,万一你弄坏了呢?”
谢荨连忙保证:“不会!”
她再次缠上去,伸手抓住她的袖子,软绵绵地恳求:“高潼姐姐……”
这是高潼潼新做的衣裳,哪里舍得让她抓?当即就有点恼,抬手推开她,“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谢荨身形不稳,被她推得倒退了好几步。
眼看着就要撞到身后的假山,假山嶙峋,如果真撞上去,难保不会流血受伤。远处谢蓁见状,惊恐地往这边跑来:“阿荨!”
在她赶来之前,谢荨已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抬头一看,正是哥哥谢荣。
谢荨有点委屈,扁扁嘴就要哭:“哥哥……”
谢荣紧紧地搂住她,揉了揉她的脑袋,抬头看向对面的高潼潼。他神情严肃,眉峰低压,小小年纪就有别样的威严。
不必说话,便让人觉得压抑。
☆、中秋
很快,谢蓁从远处跑来,把谢荨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还好妹妹没有受伤,就是哭的有点厉害。
她扭头,圆溜溜的杏仁眼瞪向高潼潼,很是愤怒。
高潼潼心虚地看了看她,再看看谢荣,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谢荣面无表情地问:“不知道阿荨做错了什么,让高二姑娘对她如此动怒?”
如果不是他刚好赶来,谢荨恐怕已经撞到假山上了。她才三岁,若是出了什么好歹,他怎么跟爹娘交代?究竟多狠毒的心肠才会对这么小的孩子动手?
高潼潼好不容易见到他,没想到却是以这种方式。
八岁的小姑娘,已经知道的不少了。
她开始后悔,早知道刚才应该对谢荨客气一点……怕自己在他眼里的形象一落千丈,她试图辩解:“她想看我头上的簪子,但这是高洵送我的生辰礼物,我怕她弄坏,所以没让她看……后来她要抢,我才不小心推她的……”
谢荨虽然在哭,但耳朵还是很灵敏的,听到这句话立刻着急地抬头:“哥哥我没有抢,我没有……”
谢荣收回视线,用手擦掉她脸上的泪花儿,“你想要她的簪子?”
谢荨脸上挂着眼泪鼻涕,委屈地点了点头。
谢荣没有一点责怪她的意思,摸摸她的花苞头,“这有什么,明日哥哥上街给你买一支更好看的。阿荨这么漂亮,应当衬更漂亮的簪子。”
言下之意,就是高潼潼那支不够好看。
高潼潼臊得满脸通红,他的话比直接羞辱她还难受。她顿觉无地自容,亏她来之前还精心打扮了一番,可是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把谢荨哄住之后,谢荣再次看向她,恢复清冷的表情:“这是谢府,是阿荨的家,高二姑娘既然来府上做客,便应懂得做客的礼数。你若是不懂,以后大可不必再来。”
别看谢荣虽小,但可是极其护短的。他的两个妹妹最是宝贝,谁若不长眼地欺负她们,他必不会客气。
目下高潼潼就是个例子,她是被家里宠坏的小姑娘,何曾被人当面数落过?当即受不住了,恼羞成怒地抛下一句:“有什么好稀罕的,不来就不来了!”
说罢闷头跑出春花坞。
远处荡秋千的两个小孩见姐姐跑了,也没想那么多,兀自玩的欢乐。
高洵目睹了全过程,替自家姐姐道歉:“对不起,我回去会告诉伯父伯母,让他们说说阿姐的。”
谢荣没说什么,抱起谢荨往外走,转身的时候对谢蓁说:“我先带阿荨回去,羔羔,你也小心点,别弄伤自己。”
这话既是叮嘱,也是警告高洵。
谢蓁点点头,目送哥哥妹妹远去。
经历方才那一出,谢蓁和高洵都没有了玩乐的心情,俩人坐在池塘边上,都有些闷闷不乐。
谢蓁伸手戳了戳大千岁的头,大千岁立即缩回龟壳里。
高询问她:“阿荨为何非要看阿姐头上的簪子?”
谢蓁僵了下,做贼一样四下看了看,见没有别人,才小声地说:“我告诉你,你不可以告诉别人。”
难道是要分享秘密?高洵受宠若惊:“当然!”
于是谢蓁趴在他耳朵上,叽里咕噜把事情缘由说了一遍,说完愧疚地耷拉下脑袋:“所以我才想给阿娘重新买一个。”
高洵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姐妹俩对高潼潼的簪子这么上心,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拍拍胸脯,小男子汉一样,“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找到个一摸一样的!”
谢蓁一喜,总算露出笑容,笑得高洵轻飘飘的。
*
送走高家一行人,冷氏回到正房,一眼就看出自己的妆奁被人动过了。
叫来双鱼双雁询问,才知是谢蓁和谢荨搞的鬼。她本想把两人叫来问问怎么回事,但是这俩小家伙都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心虚,满脸都写着“我做了坏事”。
看着面前忸怩的俩人,冷氏心中有了主意,换成另一种态度:“听说今天阿荨受委屈了?”
谢荨趁机到她跟前诉苦:“阿娘,高潼姐姐推我……”
冷氏摸摸她的头,“她为什么推你?”
她嘤咛:“因为我想看她的簪子……”
冷氏把她抱到腿上,语重心长地教育:“以后你们想要什么,阿娘都会给你们买,用不着羡慕别人,知道吗?也不能乱拿别人的东西,今日一事就算是个教训,以后切记不可如此了。”
两个小家伙听话地点了点头。
冷氏是富养闺女的典范,在吃穿用度方面,从来不会委屈了两个女儿。原本家境就不错,再加上冷氏的娇生惯养,不难想象养出来是怎样娇滴滴的小姑娘。
嘴上虽然教育她们,但冷氏心里却是另一番主意,高家的二女儿不是好相与的,日后应当让女儿少跟她接触才是。
谢蓁见阿娘没有生气,好像没发现她们打碎了她的发簪,磨蹭了一会才开口:“阿娘,我明天想跟高洵一起上街,可以吗?”
冷氏想都没想:“不可以。”
她失望地啊一声,上前抱住冷氏的腿,仰起新月般皎白的脸庞,“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为什么?”
这是撒起泼儿来了。
冷氏捏捏她的鼻头,“明天是中秋,你当然得留在家里过。”
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就应该一家人坐在一块儿吃饭赏月,出去逛什么街?冷氏很不赞同。
谢蓁跟高洵约好了,岂能在她这里落败,挤了挤终于挤出眼里的泪花儿,使出浑身解数撒娇卖萌:“我就出去一会会,晚饭前一定能回来……阿娘就让我出去吧,让我出去好不好?我保证以后都乖乖的!”
冷氏差点招架不住,末了一狠心还是拒绝了。
就在谢蓁走投无路时,谢立青回来说明天要带谢荣一起上街,天快入冬了,正好给孩子们裁些布料做冬衣。谢蓁有如看到一线生机,缠着谢立青说她也要去。
谢立青心肠软,没坚持多久就答应了。
谢蓁欢喜地在他腿边绕圈圈,“爹爹真好,爹爹比阿娘好!”
冷氏一脸无奈。
*
中秋这天,谢蓁起了个大早。
昨天夜里刚下过雨,天气比往常都凉,她便给自己找了个件绣绫衫换上,系一条湖绿夹纱裙。双鱼伺候她梳洗完毕后,她一路蹦蹦跳跳地来到堂屋,尚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高洵的声音。
原来高洵比她起得更早,他一直记挂着昨天他们的约定,天未亮就跑到谢府来了。
“我带了七八名侍从,一定能保护好阿蓁的。”他向谢立青和谢荣表态。
谢荣沉默了下,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
就算带再多人,他那么瘦小,万一真出事了哪能保护妹妹?
高洵说服不了谢荣,转而看向谢立青:“谢伯父,你相信我……”
谢立青咳嗽一声,他跟儿子一个意思,也是不大赞同:“正好我们也要出去,你若是不介意,不如跟我们一块走?”
高洵小少年很失落,还以为今天能跟谢蓁单独相处的,有一个李裕就算了,难道还要多一个父亲一个哥哥吗?他纠结了一会儿,“伯父要去哪里?我到时候去找你们,我答应了阿蓁,要给她买簪子的。”
谢立青便把今日的行程大概跟他说了一遍,他这才离开。
谢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进屋问道:“爹爹,高洵为什么走了?”
谢立青笑呵呵地把她抱起来,“高小公子想带你出门,被爹爹拒绝了。他说要带你去买簪子,羔羔,你想要什么簪子?”
这个高洵,怎么什么都说了!
谢蓁一边生气,一边怕被发现端倪,便撒谎道:“阿荨喜欢高潼潼头上的发簪,我就想买来送给妹妹。”
这个谎撒得好,谢立青果真没有追问,领着她和谢荣走出家门。
高家的马车停在李府门口,高洵眼睁睁地看着谢蓁和父兄一起走远,她还朝他挥了挥手。
高洵踢了踢脚下的土,心想李裕怎么还不出来……他再不出来,他就跟着阿蓁一起走了!
*
中秋佳节,街上比往常都要热闹。熙来人往,吆喝连连,琳琅满目的商铺看得人目不暇接。
谢蓁跟着父亲来到布坊,还帮忙挑了好几匹阿娘喜欢的料子,她给自己和妹妹也各挑了两匹。别看她年纪小,审美眼光却是很独到,挑的颜色就连布坊掌柜都赞不绝口。
谢立青又带她和谢荣去书铺买了几本书,不知不觉逛了一个时辰。
三人在一处茶楼歇脚,高家的仆从过来传话:“大人,我家公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能否请二姑娘下去一趟?”
谢立青到底不放心,但又不好屡屡拒绝,怕伤了小孩子的心,于是抱起谢蓁道:“我下去看看。”
楼下,高洵让车夫把马车停在路边。
车厢里,李裕不大理解:“为何要停在这里?”
高洵笑得一脸神秘:“等人。”
他不以为意,掀起窗帘往外看去,正好看到谢立青抱着谢蓁下楼。
阳光柔和,照在谢蓁玉润冰清的小脸上,她脸上挂着笑意,看起来又可恶又可爱。
☆、意外
怎么是这个臭丫头?
李裕登时放下帘子,看向高洵:“你要等的是她?”
高洵还不知他不待见谢蓁,欢喜地点了一下头,“我昨天才跟阿蓁约好的,忘了告诉你,你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不介意?他介意极了!
李裕臭着一张脸,起身就要往外走,“你们玩吧,我要回家。”
可惜还没走两步,就被高洵从后面拽住,“哎哎,你怎么就回去了?我答应了伯父伯母今儿个要照顾好你,万一你出事了怎么办?”
搁在以往,李裕的父母是绝对不会同意他跟高洵一块出门的,两个人都是小屁孩,若是出了事怎么对付?不过今天是中秋,再加上高洵带了好几名侍从,他们才勉强点头。
现在只有一辆马车,他怎么回去?半路上不怕被人牙子拐走了?
李裕被他死死拖住,想走也走不了,半个身子探出布帘外,正好被刚出茶肆的谢蓁看到。
谢蓁在谢立青怀里,一张标致可爱的脸庞引来不少注视,每个从她身边儿走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街上小孩子不少,但都没有她惹眼,她往人堆儿里一站,就像会发光的粉白玉人儿。
谢蓁杏眼明亮,往那边一指。
谢立青抱着她走过来。
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她绵软惊喜的声音:“小玉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李裕被高洵压得说不出话,一张精致小脸涨得通红。
高洵很快从他身上爬起来,拍拍衣服叫了声伯父,然后才道:“阿裕也跟我们一起去,人多才热闹嘛。”
谢蓁一点也不介意多了一个人,相反还很高兴。自从高老太太寿宴过后,小玉哥哥就好久没有跟她玩了。她每回去李府做客,他都不出来见她。
那边李裕抿紧了唇瓣,有种被小伙伴出卖的错觉。
谢立青四下看了看,见马车周围果真站着八名侍从,而且各个人高马大,一看便是习武之人。他还是有点担心,问高洵道:“你要带我们羔羔去哪?”
高洵指指前面的街道,“过了那条街便是,伯父放心,保准不会让阿蓁出事的。”
远虽然不远,但就是人太多……谢立青本想跟他们一起去,但是衙门那边忽然有事,他得立马过去一趟。想了想,便把谢荣和府上的王管事留了下来,叮嘱完两个孩子注意安全后,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谢立青走后,王管事坐在马车外面,四个小家伙坐在马车里。
谢蓁坐在李裕对面,旁边是谢荣,高洵离她最远。偏偏高洵是最爱找她说话的,顶着谢荣冷冰冰的注视,他笑得浑然不觉:“阿蓁你想去哪里?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很好玩,要不要带你过去?”
谢蓁还没来得及开口,谢荣已经帮她答道:“羔羔不能去太远。”
高洵没有气馁,继续问:“你想不想吃好吃的?如意坊的水晶包子和桂花酪都是一绝……”
如意坊离这里有好几条街,过去就得半个时辰,一来一回不知道要消耗多久。谢荣索性直接拒绝:“羔羔不去。”
谢蓁无辜地眨眨眼,表示这是哥哥的意思,跟她没有关系。“我只想去你说的首饰铺……我要给阿,阿荨买簪子。”
她差点说漏嘴,偷偷地看谢荣一眼,幸好哥哥没有发觉。
收回视线时,恰好撞上李裕的目光。她朝他粲然一笑,热络地问:“小玉哥哥为什么出来?”
李裕绷着小脸,回答得很冷酷:“不为什么。”
“……哦。”谢蓁在他这里碰灰碰习惯了,居然也不生气,扁扁嘴继续跟高洵说话。
*
马车拐弯的时候,狠狠地震荡了一下。
车身歪斜,谢蓁没有坐稳,整个人扑向对面的李裕。她的额头撞到他的下巴,两个人都疼得不行,她的眼泪几乎都要飙出来了。
“呜……”
来不及哭,又是狠狠一撞,车身发出砰地一声巨响。听声音像是跟另一辆马车撞在一起了,他们在车厢里,不知外面什么情况。
这回谢蓁吓怕了,双手紧紧地缠着李裕的脖子,脑袋埋进他的胸口,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怎么了……外面怎么了……”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她还是不肯撒手,一双小胳膊把李裕抱得死紧。感觉到李裕微微动了下,好像在抗拒,她连忙说:“小玉哥哥别推开我!”
李裕马上不动了。
说实话他是真想推开她来着,但是看她这么害怕,他要真推开好像不太仗义……算了,虽然他很讨厌她,但还是勉强让她抱一会儿吧。
谢荣掀起布帘,起身到外面询问情况:“方才怎么回事?”
车夫和管家都是一脸后怕,哆哆嗦嗦地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原来转弯时前面忽然冲出一辆马车,直朝他们而来,车夫握紧缰绳想避到一旁,因为事出紧急,不小心碰到了墙壁,本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那辆马车转了方向,依然朝他们撞来,这才有了刚才的两次震荡。
车夫愁苦地说:“车轱辘坏了,估计走不成了。”
一行人只好从马车上下来,好在这里已经离首饰铺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
其他几人没想那么多,倒是谢荣蹙紧了眉头。
道路这么宽,为何偏偏只撞他们?
他握紧了谢蓁的手,一步也不让她离开:“羔羔,跟着我走。”
谢蓁经历过刚才的危险,变得老实多了,寸步不离地跟着哥哥。“哥哥,刚才的人为什么撞我们?”
谢荣也想不通,他担心还有危险,如果不是怕妹妹失望,他现在就想带她回家。
“可能是不小心的。”他安慰她。
谢蓁后怕地哦一声,不再追问。
*
街道两旁比往日繁荣得多,他们坐在马车里不能看仔细,目下走在街上,真是切身体会了什么叫摩肩接踵。
到处都是杂耍和戏班子,还有捏糖人、卖糖糕的。谢蓁到底是个孩子,玩性很大,很快忘了刚才的惊险,好奇地左顾右盼。
要数最热闹的,还是前面梨园春的戏班子。老远就能听到婉转的戏曲,声音悠扬,吸引了不少人去观看。远远看去,人头攒动,围得密不透风。谢蓁也想过去凑热闹,拉着谢荣就要过去,“哥哥,我们也去看看吧!”
谢荣停在原地,摇头道:“不行,人太多了。”
府里的王管事也一个劲儿地劝她,说那种地方最是混乱,容易出危险。
谢蓁求了两下,两个人不为所动,她只得放弃。
后面的高洵和李裕追上来,高洵讨好地道:“阿蓁若是想看,下回我带你去里面听曲儿。”
谢蓁立即答应:“好啊!”
结果高洵被谢荣冷冷地瞪了一眼。
高洵摸摸鼻子,假装没有看到。
要说谢蓁是小仙女的话,那谢荣就是冷酷无情的判官,一个眼神就能定人生死,胆子小的还真承受不来。
他们路过梨园春的戏班子,人群不知为何忽然散去,潮水一般往外挤出来。几个孩子吓了一跳,猝不及防被人推着倒退了好几步,往里面一看,才知是戏班子的戏曲唱完了,正要收工呢。
谢蓁紧紧地抓住谢荣的手,被好几个大人撞了几下。她哪里经历过这种混乱的场面,吓的脑子一懵,只知道找哥哥。
王管事把少爷和姑娘紧紧护住,顺着人群的方向往外走,那边高家的侍从也过来帮忙。
但是戏班子收工后,却往他们这边走来,好巧不巧偏偏挡住侍从的去路,让他们没法靠近。王管事的胳膊被人狠狠撞了一下,手一松,谢蓁就被人群挤了出去。她踉跄两步,无措地环顾左右,周围忽然变成了陌生的面孔,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她就看不到哥哥和管事了。
谢蓁泪水在眼眶地打转,强忍着没哭:“哥哥……”
正在她绝望时,一双手从旁边握住她,带着她往旁边小巷子里跑去。
谢蓁以为是坏人,挣扎着叫道:“你是谁?放开我!”
李裕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别说话!”
她一噎,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此时这个熟悉的声音对她来说简直是天籁,她用袖子擦了擦泪花,跟着李裕一起躲进偏僻的小巷里。
巷子很小,勉强仅能容纳一人通过,里面还时不时传来腐烂的臭味儿。李裕跟谢蓁肩并肩躲在里面,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小声地,可怜巴巴地问:“小玉哥哥,刚才是怎么回事?”
李裕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直觉那些戏班子的人没安好心。
他们故意困住他们,挡住他们的去路,把他们一个个都分散开。如果不是他们跑得快,很可能已经被人抓去了。
想到高洵曾说过的人牙子,他拧紧了漂亮的眉毛。
再等了一会儿,他悄悄探出头去,见街上恢复平静,没有多少人了,才带着谢蓁走出来。
他们在周围找了好几遍,都没找到谢荣和高洵等人。
饶是谢蓁胆子再大,这会也不免害怕起来。她上前紧紧地拉住李裕的手,小可怜一样:“小玉哥哥别松开我。”
李裕一顿,甩手挣开她,“现在已经不用牵手了。”
刚才那是特殊情况,他才会牵她,现在又没有必要了。
可是谢蓁不同意,她再次握紧他的手,“万一我们两个也走散了怎么办……”
李裕说不会,再次甩开她。
谢蓁不屈不挠,很快又缠了上来。
李裕刚想甩手,一转头看到她泪汪汪的双眼,好像他再扔开她,她真会哭出来。他一愣,这才知道她害怕极了。
李裕犹豫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反握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共苦
街上有两个小孩格外引人注目。
路人经过,都会忍不住往那边瞅一眼。有时候一眼不够,还会接二连三地往那儿看。两个孩子都五六岁的模样,男娃娃一身锦缎袍子,浓眉大眼,炯炯有神,五官生得很是精致,乍一看漂亮得像个女孩儿。他旁边的女娃娃朱颜绿发,皓齿明眸,樱桃小嘴儿一扁,无端端教人生出几分心疼来。
俩孩子走在一起,乍一看还以为是观音菩萨莲花座下的金童玉女。
女娃娃紧紧跟在男娃娃后面,时不时问一句:“小玉哥哥,你知道我们该怎么回去吗?”
男娃娃摇摇头,“不知道。”
没多久,她又问:“那你能找到我哥哥和王管事吗?”
男娃娃耐着性子,“先找找再说吧。”
她哭音颤抖,“我想哥哥……”
没得到回应,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跟在他身后,拿袖子胡乱抹抹眼泪逞强道:“我没哭。”
男娃娃嗯一声,没有看她一眼,加快脚步往前走。
没走多远,好看的小姑娘忍不住再次开口:“万一我们回不去了怎么办?我们是不是丢了?爹爹会找到我们吗?”
“……”
“小玉哥哥你说话呀……”她摇摇他的手,他不说话,她就觉得很不安心,“我走累了,能不能休息会儿?我想喝杏仁茶,还想吃奶油松穰卷酥和百合酥……小玉哥哥你等等我啊。”
李裕终于受不住了,凶巴巴地说:“闭嘴。”
说完许久,身后都没有任何声音。
他牵着她走了一段路,停在一家糕点铺前,转身往后看了看。不看还好,一看就有些呆了。
谢蓁眼里噙了一包泪,粉红唇瓣紧紧地抿着,大概是强忍着不哭的缘故,忍得眼眶通红。泪珠子在杏仁眼里打转,衬得一双碧清妙目更加明亮璀璨,仿佛她一眨眼,下一瞬便有泪珠沿着腮边滚落。
李裕没见过小姑娘哭,更没惹过小姑娘哭,登时就有点慌乱,“你,你哭什么……我又没说你。”
这还不叫说她?他们刚刚跟大家走散了,她很需要安慰的好不好?可是他呢,非但没有安慰她,还对她这么不耐烦。
谢蓁低头擦擦眼泪,可能觉得有点丢人,她本来不是爱哭鬼,阿荨才是爱哭鬼……都怪小玉哥哥,都是他害她哭的。她擦完眼泪后,抬起红彤彤的双眼,委屈地指控:“你凶我了。”
李裕脸色一变,矢口否认:“我没有。”
她认真道:“有。”
“没有。”
“就是有!”
李裕妥协:“……哦。”这口气是学她的,简直跟她平时一模一样。
两人心无旁骛地吵了一架,谢蓁虽然很生气,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松开李裕的手,末了她还是不死心,“我想吃百合酥。”
李裕没说话。
她又说:“还想吃奶油松穰卷酥。”
这些点心都是京城特色,青州很少见,即便有也做不出京城正宗的味道。李裕被她折磨得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了,又气又无奈地瞪了她一眼,拽着她的手就走进前面的糕点铺。
他对着橱柜要了两种小点心,分别是红枣馅儿的山药糕和金桔蜜饯。他身上没有钱,就摘下腰上的一块螭纹玉璧抵债了,那玉璧色泽明润,洁白无瑕,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他居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扔给了掌柜。
掌柜包好点心递给他,他拿着递到谢蓁手上,那语气,嫌弃到了极致,“吃吧。”
谢蓁顿时两眼放光,再也顾不得跟他生气了,接过油纸包就往嘴里塞了一颗金桔蜜饯,咬着蜜饯笑得比花儿还灿烂,“谢谢小玉哥哥。”
俩人手牵手离开后,掌柜掂量了一下那枚玉璧,心想究竟是谁家的孩子这么缺心眼儿……这玉璧可值不少钱啊,比那两包点心值钱多了!
*
两个孩子走在街上,身边又没个大人,很容易就会被盯上。
尤其还是像谢蓁和李裕这样长得出众齐整的。
他俩完全不知危险,继续沿路寻找哥哥和管事。途中路过一个首饰铺子,正是高洵口中的那家,谢蓁到现在都没忘记出来的目的,拉着他就往店里面冲。
店里摆了不少珠翠首饰,可惜谢蓁太矮了,饶是踮着脚尖拼命看也看不到。她在下面很着急,只能向掌柜比划自己要的那种的簪子:“有没有白色的,带一只金孔雀的簪子……上面还雕了一只蝉?”
掌柜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穿竖领缠枝牡丹纹披风,头梳委坠髻,髻上别着一支鸳鸯双翠翘,别有一番风流韵味。掌柜笑容亲切,天生喜欢漂亮的女娃娃,当即让人去搬了个小杌子,垫在她脚下,“你想找什么样的?”
谢蓁站在杌子上,视野顿时宽阔了不少。她撑在橱柜上,把上面的摆着的首饰挨个看了遍,没找到跟阿娘一模一样的。她很失望,“你们只有这些簪子吗?”
正好今日人少,掌柜对她多了几分耐心,笑着摸摸她的头,“后面还有很多,你告诉我想要什么样的,我便给你拿过来。”
谢蓁为难地唔了一声,她刚才不是已经形容了么?难道形容的不对?
顿了顿,她说:“就是……玉蝉……”
一旁李裕实在听不下去了,替她回答:“玉蝉金雀簪。”
她如释重负,“对对对,就是这种簪子。”说完仰起亮晶晶的双眼,满怀期盼:“你们这里有吗?”
掌柜赵氏觉得这俩孩子太讨人喜欢了,若是别的孩子来,她肯定没空跟他们周旋。
“是有一个,你们等等,我叫人去拿。”赵氏招来一位小婢女,叫她去后面把簪子拿来。
不多时,婢女捧着一个盒子走了上来。
掌柜打开盒子捧到他们跟前,“你们看看是这个么?”
谢蓁把脑袋凑过去,只见里面躺着一个跟阿娘的簪子一模一样的玉蝉金雀簪,她大喜过望,“嗯嗯是这个!”她从杌子上跳下来,站到掌柜跟前,“你能不能卖给我?我想要这个。”
赵氏微微一笑:“可以,不过你得付给我一百二十两银子。”
谢蓁养在深闺,平时想要什么冷氏都会给她,哪里知道银子的妙用?而且她根本没有金钱概念,不知道这数字是大是小,想起刚才李裕解下腰上的玉璧换点心,于是她也把腰上的玉兰花纹香囊解了下来,“我把这个给你可以换吗?”
赵氏摇摇头,表示不行。
她不死心,继续解下腰上的平安符,“这个呢?”
赵氏还是摇头。
几番下来,她腰上的东西解得一干二净,小家伙总算学聪明了,把脖子上的银点蓝如意云头长命锁摘下来,伸手举到她跟前:“这个可以么?这个很值钱。”
赵氏拿在手中看了看,如意锁是纯银打造,做工精致,链子上还嵌了四颗红宝石,委实价值不菲。她总算点头,把盛放簪子的盒子送到她手里,“你的如意锁比较珍贵,我先替你收着,日后你若是想赎回来,我便还还给你。”
谢蓁得了簪子,根本没去想如意锁的事,她有好几块这种锁,少一个阿娘肯定不会发现的。
她高高兴兴地捧着盒子走出首饰铺,忽然想起来问:“小玉哥哥,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玉蝉金雀簪?”
李裕走在她旁边,顺口答道:“高洵告诉我的。”
“……”
谢蓁气得一张包子脸都鼓起来了,气呼呼地说:“他明明答应过我谁都不说的!我以后再也不告诉他秘密了!”
李裕偏头看她一眼,心想你们之间还有秘密?
最后哼一声,有秘密怎么了,跟他又没什么关系。
*
有一个人牙子盯了谢蓁和李裕许久,从他们两个走出巷子开始,便一路跟着他们。把他俩的对话都听了进去,知道他们是跟大人走散的富家小孩,随手就是一块玉佩一块如意锁,若是能绑了去,必定是一笔大买卖。
就算不能敲诈他们家人,也可以买给官宦人家,听说有些富家老爷就喜欢这种漂亮稚嫩的小孩儿。尤其这两位,那可真不是一个漂亮就能形容的,若是再长大一些,不知道该是怎样的绝色。
人牙子看谢蓁和李裕,就跟看两颗摇钱树一样。
跟了一段路,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前面去,挡住两人的去路,哭得老泪纵横:“姑娘少爷啊,老奴总算找到你们了,快跟老奴回家去吧!”
正在走路的谢蓁被吓一大跳,拉着李裕惊惶后退,脆生询问:“你是谁啊?”
人牙子说:“姑娘莫不是吓坏了,居然不认识老奴了……我是王管事啊!”
“胡说!”谢蓁皱紧了包子脸,粉嘟嘟的小嘴一撅,“王管事才没你那么丑呢!”
不怪谢蓁打击人家,实在是他长得确实不好看,鼠目塌鼻,一口黄牙,一张口就散发着臭味。谢蓁嫌弃死了,她这么干净,才不跟这个脏兮兮的人说话,捂着嘴就要走:“小玉哥哥我们别理他。”
人牙子岂是这么好打发的,收起凶狠的表情,一脸担忧地又跟了上来:“姑娘吓糊涂了,不跟着老奴走,万一又碰到歹人怎么办?快别闹脾气了,老奴带你们回家找老爷夫人……”
路人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居然没一个怀疑的,更别提上前帮忙了。
顶多有点纳闷,这俩孩子穿金戴银,一看便是非富即贵,怎么府里的管事却穿得这么腌臜?
李裕知道这是人牙子,让谢蓁不要搭理他,专门挑人多的地方走。
没想到这人牙子胆子忒大,见两个小家伙比想象中的聪明,怕丢了这笔买卖,咬咬牙居然当街就要抱起谢蓁。
谢蓁觉得他又脏又臭,恶心坏了,哇地一声在他怀里乱打乱踢:“别碰我,你别碰我!”
李裕眉头一紧,“放开她!”
人牙子不听,渐渐地吸引不少路人的目光。他还想抱起另一个,但怕最后两笔生意都成不了,于是只能舍弃李裕,转头就跑。
李裕急得眼睛通红,捡起谢蓁掉在地上的盒子就往人牙子身上扔去,求救路人:“大家快拦住他,他不是我们家的管事!”
谢蓁趴在人牙子肩头,泪珠子扑簌簌往外掉:“救救我,小玉哥哥救我……”
说来也巧,李裕扔得准,那木盒子正好砸在人牙子后脑勺上,他脚步一顿,捂着头骂了一句娘,继续往小巷里跑。
眼瞅着谢蓁就要被拐跑了,路边总算站出来几个好心人,挡在他的跟前,叫他把孩子放下来。
起初人牙子还想硬闯,最后被那几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打了一顿,这才抱头鼠窜地逃了。
经过刚才那番折腾,谢蓁的花苞头散了,衣服也皱巴巴的。几缕头发挂在腮边,狼狈之中带着几分可怜。
她拾起木盒,打开一看,玉蝉金雀簪断成了两截。
她这回没哭,揉揉眼睛小声地说:“又断了。”
李裕有点愧疚,毕竟是他弄断的,“我下回给你重新买一个。”
她嗯一声,想了想说:“可是阿娘会骂我的。”
他说不会,拉着她往前走,“我帮你跟冷姨解释。”
没走多远,谢蓁抽抽噎噎的声音渐渐小了。今天一天接连受到太多惊吓,再大的胆子都被吓没了,街上太危险,她再也不要一个人出来了。
可是他们能找到哥哥吗?还能回家吗?
谢蓁走得越来越慢,她开始耍赖:“我走不动了……”
李裕说:“走不动也得走。”
他刚才问了路人,只要他们找到衙门,就可以找到谢蓁的爹爹谢立青。那时候他们就能回家了。
谢蓁很累,软软糯糯的嗓音拖得老长,甜得人牙疼:“小玉哥哥背我好不好……”
他想也不想,“不好。”
他还没她高呢!
她呜呜两声,跟小羊羔一样,“背背我……”
“……”
☆、羊羔
谢荣和谢蓁走失后,立即跟高家的侍从一起把周围找了一遍。但是他们被人潮冲得四分五散,找了好大一圈儿都找不见谢蓁和李裕。
谢荣神色着急,严肃的俊脸没有多余的表情,让王管事去衙门通知谢立青,自己则在附近继续寻找。
刚丢了一个孩子,难道再丢一个么?王管事说什么也不肯留下他,要么两人一起回去,要么两人一起留下。
高洵上前说:“你们回去吧,我带人再继续找阿蓁和阿裕。”
谢荣的眼神冰刀子一样刮过来,刮在他的身上,冷得他牙齿打颤。他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如果不是他执意要带谢蓁出来,根本不会发生这种意外。他也很后悔,同样担心谢蓁和李裕,所以才更想尽一份力。
最后高洵和王管事都没走,是一个侍从去衙门通知的谢立青。
谢立青得知后马上赶了过来,模样焦急,顾不得教训孩子,领着一干人在附近搜寻了起来。
殊不知谢蓁和李裕走反了方向,他们找了一个下午加一个傍晚都没找到。
眼看着天就黑了,再不回来恐怕有更多危险。
谢立青焦头烂额,没敢告诉妻子冷氏。然而最后还是没有瞒住,冷氏大抵是从下人口中听说的,听罢险些昏了过去。
她的宝贝羔羔走丢了,那么小那么娇的小人儿,万一受苦了怎么办?
谢蓁从小娇气,她比谢荨更甚。尤记得在定国公府的时候,她才四岁,大冬天里被三姐姐谢莹推进雪堆里,一下子病了大半个月,差点没让冷氏担心死。别人家的姑娘身强体壮,玩玩雪根本没事,唯有她的身体最是诚实,遇到一丁点儿不满就要表现出来,冻一下就生病,捏一下就青紫。
打不得骂不得,唯有捧在手心里宠爱。
如今他们娇滴滴的女儿在大街上丢了,冷氏越想越伤心绝望,忍不住坐在窗前哭泣起来。
谢立青不知家中状况,还在衙门里跟众人商量如何找人。到了这时候,他们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是被人拐去了,他们就把青州所有人牙子都找一遍,一定要找到两个孩子才行。
李府李息清和高府高庆闻声赶来,高庆拉着儿子不断地给两人赔罪,谢立青和李息清嘴上说着客套话,但都十分忧虑。
暮色西陲,傍晚来临,衙门上下乱成了一锅粥,都知道知府大人的女儿丢了。
天渐渐黑下来,远处艳红的夕阳残留着最后一丝余晖,挣扎没多久,就沉了下去。
天越黑越不安全,两个小孩子如何能在外面过夜?谢立青和李息清眼里的光芒逐渐淡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望。
忽然,守门的衙役进来道:“大人,有两个孩子在门口,不知是不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谢立青便一阵风似的走出去了。
李息清闻言,也赶忙跟了过去。
*
门口悬挂着四盏灯笼,昏暗的光线下,映照出两个小小的身影。
李裕背着谢蓁蹒跚而至,他人小力弱,几乎是在拖着谢蓁行走。谢蓁伏在他的背上,胡言乱语地说着什么,明明整个人都神志不清了,却还是固执地抓着他后背的衣服,紧紧地贴着他。
谢立青走到跟前,连忙把谢蓁从他背上抱起来,一时间喜极而泣,“羔羔,爹的好羔羔!”
不抱还好,一抱吓一大跳,她浑身滚烫,有如火球一般,还在一阵一阵地打颤。
那边李息清也来到李裕跟前,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紧紧地抱在怀里,口中不住呢喃“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李裕累得不轻,倒在他怀里几乎没有力气说话。
他掀起眼皮子,看见谢立青着急地抱着谢蓁,一会摸摸她的额头一会捏捏她的手心,“羔羔你怎么了,你跟爹爹说句话?”不过瞬息,他的担忧上升到了极致,转头红着眼睛吩咐:“快去请大夫来!”
李裕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然后说:“她发烧了。”
他们走在路上时,谢蓁不断地说她走不动了,想休息一会。李裕以为她在撒娇,便没有理会她的话,谁知道她居然一声不响地倒在了路边,把李裕吓得不轻。他一摸才知她浑身发热,于是便把她背了起来,一步步带到衙门门口。
若不是路上遇到几个好心人为他们指路,他根本走不到这里来。
谢立青连着对李裕道了好几声谢,连素来沉默的谢荣也说了声谢谢,说得李裕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他对她没多好,路上还凶了她好几次,差点把她惹哭了。
想到这儿,李裕看了眼被谢立青抱上马车的谢蓁。她双眼紧阖,一张小脸烧得通红,好看的眉毛皱在一起,似乎很不好受。
“裕儿,你在看什么?”李息清让人把马车牵过来,准备带他回家。
宋氏在家估计急得团团转,好在孩子没事,平安回来了。
李裕收回视线,跟着他走上马车,“没看什么。”
坐在马车里,他大概真累得不轻,躺在坐褥上一动都不想动,手脚都是酸软酸软的。那个臭丫头真沉,他心想,下回再也不背她了。
想了一会儿,他闭着眼睛问:“阿爹,为什么她会发烧?”
李息清找回儿子后心情轻松不少,先是问了句:“哪个她?”旋即反应过来,连忙答道:“你说阿蓁?她年纪小,又受了惊吓,再加上今天天气凉,发烧是在所难免的事。”
他静了下,“可是我没有发烧。”
李息清笑着揉揉他的头顶,语重心长地解释:“阿蓁是姑娘家,姑娘本就比男孩儿娇气,不能比的。”
他又问:“娇气是什么?”
李息清想了下,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就是天生柔弱……需要男人保护,怕苦怕累怕饿,唔……跟刚出生的小动物一样。”
李裕很认真地想了想,语出惊人:“什么动物?小羊羔?”
这孩子平时不吭声,倒是把谢蓁的小名记得清清楚楚。李息清哈哈大笑,点头说:“对对,就是小羊羔。”
他翻了个身,不屑地撇撇嘴。
怕苦怕累怕饿……说的可不就是她吗?他见过刚出生的小羊羔,可没她这么娇气。
*
回到谢府,谢立青连忙把谢蓁抱回正房,请大夫上前诊治。
冷氏在家拜了好几遍菩萨,总算把人盼回来了。可是怎么都没想到女儿竟烧得如此厉害,她站在床头,偎在谢立青怀里泪水连连,“我就不该让她跟着你们出去……这才半天,就成了这样……”
谢立青轻拍她的后背,不住地安抚:“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多时大夫诊治完毕,起身时说道:“受了惊吓,脉象不大稳定。令嫒发热是受凉受惊所致,我这里开一副药方,老爷命一个人随我回去抓药,连着吃个三天便无事了。”
谢立青忙谢过大夫,让人付了诊金,顺道遣了一人过去抓药。
一直折腾到半夜三更,冷氏喂谢蓁吃过药后,她才慢慢地平静下来。期间她一直昏迷不醒,嘴里时不时蹦出一句“救救我”,听得冷氏心被揉成一团,整夜守在她的床边,半步都不敢离开。
天蒙蒙亮,晨曦微露,冷氏摸了摸谢蓁的额头,长长地松一口气。还好,总算不烫手了。
双鱼熬了药汁端过来,冷氏便一口一口喂她吃进去,刚吃到一半,她拧巴着眉头醒了过来,第一句话居然是:“苦……”
这才一天,她红润的小脸就没了血色,弯腰缩成一只小虾米的形状,长睫毛倦倦地垂下来,掩住了黢黑大眼里的光彩。过了好半响,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眼珠子迷茫地转了转,看见床头一脸懊悔的冷氏,她眨眨眼,还以为是错觉:“阿娘?”
冷氏忙点头,“羔羔好些了么?还有哪里不舒服?”
真的是阿娘!
她惊喜地撞进冷氏的怀里,抱着她的脖子不松手,“阿娘,阿娘,我是不是回来了?这是我们家吗?”
冷氏说了声是,抱着她好好安抚了一会儿。
起初她很高兴,后来想起在街上所受的委屈,悄悄地在冷氏颈窝蹭了蹭,蹭得冷氏领口的衣服都湿了。她呜呜咽咽,开始诉苦:“我们的马车坏了,还遇到了坏人……小玉哥哥给我买了蜜饯和山药糕,我给你买了簪子,但是后来有一个人要抓我,小玉哥哥就用盒子扔他,那个簪子就断了……”
她说得语无伦次,但冷氏还是听懂了。
“没事,没事,只要我们羔羔没事就好。”冷氏想,如果一个簪子能换她的女儿回来,那她情愿这一辈子都不戴珠翠首饰,也要让谢蓁都平平安安的。
哄好谢蓁后,冷氏继续喂她吃剩下的半碗药。
药虽然苦,但她这回一句怨言都没有,乖乖地吃得一滴不剩。
末了冷氏奖励她一颗蜜饯,微微笑道:“一会我让阿荨进来陪你,她昨晚就吵着要过来,我怕她吵着你,就没允许。”
谢蓁大病初愈,精神不大好,谢荨进来跟她说了两句话,学着冷氏有模有样地摸摸她的头,愧疚道:“阿姐,对不起……”
她从谢荣口中得知阿姐是为了买簪子才上街的,如果不是因为她,阿姐根本不会发烧,也不会差点丢了。
谢府婢仆都看得出来,谢荨这几天特别乖,每天往谢蓁的房间里跑,帮忙跑腿儿干活儿,别提有多勤快。可惜她小,又是府上三姑娘,谁敢使唤她?
她基本上在瞎忙活罢了。
过几天后,谢蓁总算痊愈,恢复往日生龙活虎的模样,谢府里再次响起姐妹俩的欢声笑语。
一转眼天便入了冬,过完年后就是上元节,处处张灯结彩。
府里也来了位京城的客人。
☆、元宵
来人是东平王。
前阵子太后高寿,东平王从封地赶往京城特为太后祝寿,现在带着侧妃赶回东平,正好路过青州益都县,便拖家带口地来看望谢立青了。东平王和谢立青打过交道,彼此互相欣赏,是难得的君子之交。
东平王妃身体不适,是以此行并未带她一起出来,只带了一名侧妃。
侧妃秦氏跟冷氏一般年纪,容貌姣好,身如蒲柳,瘦弱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刮走似的。她怀里抱了一个襁褓婴儿,看起来才几个月大。
冷氏和谢立青在前面会客,谢蓁也跟了过去,原本是想凑热闹的,没想到东平王居然送了她两盏漂亮的莲花灯。她开心地接过,甜甜地道了声谢,转身跟冷氏说要拿回去跟妹妹一起玩。
冷氏没反对,摸摸她的脑袋,“去吧。”
临走的时候,谢蓁恰好对上侧妃秦氏的视线。她天真无害地弯起眸子,朝秦氏笑了笑。倒是秦氏的目光很有几分复杂,一直看着她走到菱花门外面,才落寞地收回视线。
谢蓁一手提着一盏花灯,兴高采烈地来到后院,正好看到谢荣跟谢荨一人端着一只瓷碗,正坐在廊下吃元宵呢。廊下摆了一张花梨木螺钿小几,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四周还烧着火炉,他俩分别坐在两边,别提有多惬意了。
谢蓁顿时有点生气,气鼓鼓地来到他们跟前:“哥哥和阿荨吃元宵怎么不叫我?我也想吃!”
谢荣放下碗,忙让丫鬟再去盛一碗红豆馅儿的。
他刚才到这里来,看到谢荨正好在吃元宵,周围没个大人照顾,便索性坐下来跟她一起吃。没想到刚好被谢蓁看到了,小家伙还挺介意,鼓起腮帮子坐在他和谢荨中间,小嘴儿翘得老高。
谢荨用银勺舀了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元宵送到她嘴边,有点愧疚有点讨好地说:“姐姐吃。”
她看了一会儿,张开粉嫩小嘴,一口吃了下去。
不多时双鱼把她的那碗端了上来,放到她跟前,她吃了两口,总算不生气了,这才想起来还有两盏莲花灯。她把身后的莲花灯拿起来放到桌几上,一盏推给谢荨,一盏留给自己,“这是东平王送给我们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谢荨两眼发亮,虽然她很喜欢莲花灯,但是她对于吃更加执着,一直把碗里的元宵吃完后,她才伸手去够莲花灯。那莲花灯共有三层,每一层都漆了不同的颜色,把里面的灯芯点燃时,映照得外面的花瓣五颜六色,漂亮极了。
姐妹俩爱不释手,当场就在院子里玩了起来。
两个小家伙一前一后,从这头跑到那头,清脆的笑声传到隔壁李家,使正在吃饭的李裕听得一清二楚。
李裕咬一口元宵,皱了皱隽秀的眉毛。
什么事这么高兴?就不能笑得小声点么?
自从上回上街后,两家的父母就没允许他们再出过门,大抵是有些后怕,就连谢蓁也很少出府了。谢立青和冷氏曾来过李府登门道谢,连送了不少礼物,感谢李裕把谢蓁从街上背回来。谢蓁没有来,听说是受了惊吓,最近胆子有点小。
听见刚才那笑声,李裕怎么一点也没觉得她胆子小了?
不是挺生龙活虎的么。
*
傍晚东平王带着侧妃准备启程,却遇到一场大雪。
雪下得毫无预兆,越下越大,雪花飘飘扬扬地从天上落下来,搓绵扯絮一般,转眼就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
看看天色,晚上似乎还有更大的风雪。东平王为了安全起见,只得暂时留宿谢府,等明日天晴了再出发。
好在谢府房子多,谢立青赶忙命人收拾出几间空房子,烧上火炉,把被褥绒毯用熏香熏了一遍,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这才请东平王进去居住。侧妃秦氏住在西厢房,因为带着孩子,是以冷氏另外指派了一名嬷嬷过去照顾。
那嬷嬷是谢蓁的乳母,照顾孩子很有几分经验,因为跟着冷氏时间长了,在府里颇受尊敬。
秦氏把孩子放到床上,在梳妆台前坐了一会儿,没有休息的打算,反而披上狐裘披风往外面走去。陈嬷嬷跟在后面把手炉递上去,“外面天冷,娘娘当心着凉。”
外面雪下个不停,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眼含惆怅,不知是冻得还是怎么,脸色愈发白了。
陈嬷嬷觉得奇怪,便没有再拦,陪着她一起站在门口。
少顷她拢了拢肩上的狐裘,随口问道:“谢夫人此时在做什么?”
陈嬷嬷答道:“夫人正在堂屋陪二姑娘三姑娘说话。”
她点点头,又问:“这么冷的天,谢大人不在府上么?”
陈嬷嬷心中觉得奇怪,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老爷公务繁忙,目下应当在书房看书。”
一个东平王的侧妃,无端端关心起她家老爷夫人做什么?陈嬷嬷不得不多长个心眼儿,然而秦氏后面的问题都问得十分正常,无非是些家常琐事,比如冷氏平常怎么带孩子的,都做些什么,跟谢立青如何相处等等。
她是刚生过孩子的人,问这些问题实属情理之中。
陈嬷嬷一一答了,她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很快寒气侵体,禁不住打了几声喷嚏。
陈嬷嬷准备让人去请大夫,秦氏却说:“我的丫鬟们对青州不熟悉,还是嬷嬷去比较好,免得耽误了时间。”
侧妃娘娘发话,身为下人没有不从的。陈嬷嬷应了声是,先去请示了冷氏,然后才去街上请大夫。
等她半个时辰后回来时,秦氏的房门却闭得严严实实,守在门口的丫鬟说:“我家娘娘睡下了,嬷嬷明早再来吧。”
不是着凉了?又不需要看大夫了么?
陈嬷嬷面露疑惑,站在门口踟蹰不定。她是个下人,断然不敢闯进去惊扰侧妃好眠,但又怕侧妃生病牵连自己。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口气,转身去正房把这事儿告诉冷氏了。
*
书房炭火烧得旺盛,直把人全身都烤得暖融融的。
谢立青坐在翘头案前处理公务,把衙门近几日的案子都看了一遍,整理好思绪,提笔记在纸上。抬头一看,窗外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下,有几片透过槅扇飘进书房,落在翘头案上,眨眼就融化了。
他揉揉脖子,叫来下人端上一杯茶,喝过茶后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出书房。
下人替他撑起一把油纸伞,他闲庭信步地走出院子,没走几步,便看到前方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
那抹纤细的身影被雪色模糊了,远远看去,更加显得单薄。
走到跟前一看,竟然是东平王侧妃秦氏。
谢立青弯腰行礼,“见过侧妃娘娘。”
秦氏让他起来,弯唇一笑,“听嬷嬷说谢大人这么冷的天还在办公,真是太辛苦了。”
谢立青坦然一笑,“有劳娘娘关心,伯年并不觉得辛苦。”
雪有渐渐下大的趋势,鹅毛一般缠绕在两人周围。谢立青一身藏蓝长袍落了不少雪花,秦氏抬手想替他掸去,被他不着痕迹地躲过了。
他刚过而立,与年轻时没什么两样,反而多了几分成熟稳重,比十几岁的时候还要俊美。
秦氏脸色有些尴尬,收回手去,接过丫鬟手里的食盒,“这是我刚从厨房拿的点心,我见前面有个亭子,谢大人若是不介意,可否同我过去一同吃些点心?”
谢立青蹙了蹙眉,婉言拒绝:“这恐怕不合礼数……”
他现在只想回去见妻子冷氏,抱抱两个可爱的女儿,一家人围在火炉周围说说话。外面实在太冷,他不想多待,更不想再跟眼前的人有任何瓜葛。
刚说了要走,秦氏便含着泪眼跟上来,“表哥真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了么?”
许久没听到这两个字,谢立青猛地哆嗦了下,头皮阵阵发紧。
他说:“娘娘现在是东平王侧妃,说话还是要慎重。”
话没说完,秦氏就来到他跟前,泪水盈眶,纤薄的身子抖如风中落叶,“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气我嫁给王爷,所以如今才对我这般冷漠?”
这是哪儿跟哪儿?他完全没有这么想过……谢立青看了眼两边的婢仆,他真心诚意把东平王当朋友,若是这事传到东平王口中,他还怎么做人?
说到底,只能怪他当初年少无知。
秦氏跟他是表兄妹,幼时没了父母,便一直寄住在定国公府。定国公府几位公子里,她跟庶出的谢立青关系最好,常常跟在他后面叫表哥。
谢立青彼时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年纪,也动了心。偶尔私底下碰见,会多说几句,但也恪守君子之礼,没有逾矩的。
正当谢立青准备跟母亲坦白,请娶秦氏的时候,恰好赶上东平王选妃。秦氏跟着几个姑娘去了,被王府的朱甍碧瓦所吸引,回来后魂不守舍,想尽一切办法吸引东平王的注意,最终被东平王收入府中为侧妃。
起初谢立青委实抑郁了一阵子,但很快就过去了。尤其他娶了冷氏之后,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情爱。
现在他对秦氏没有少感情,再见面时也激不起心上任何波澜,更别提刻意对她冷漠什么的。
他绕过她往前走:“东平王是位好夫婿,娘娘不该背着他做这种事。”
秦氏情急之中抓住他的手,楚楚可怜,“你不知道他对我……”
谢立青尚未来得及挥开,一抬眸恰好看到小径尽头站着冷氏和谢蓁。冷氏一脸平静地望着这边,倒是谢蓁裹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像个小雪球。她披着白色滚毛斗篷,头戴白色天鹅毛帽子,帽子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这边。
谢立青大冬天惊出一身冷汗,连忙甩开秦氏的手。
☆、雪人
因为着急,这一甩用了十成的力道,把秦氏甩得后退三步,踉跄了下才勉强站稳。
谢立青顾不得她,三两步上前,怯怯地停在冷氏跟前:“蝉玉,我……”
冷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侧妃秦楼月,唇瓣掀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怎么从来不知,你跟侧妃娘娘关系匪浅。”
这句平平淡淡的话说得谢立青头皮发麻,他最怕冷氏这样不冷不热,让他有种在油锅里煎熬,不上不下的感觉。有时候他宁愿她歇斯底里地发一场脾气,或者把他大骂一顿,质问他究竟怎么回事。可她偏偏不是那种人,她就算再生气,也只会冷冷地看你一眼,明明你没做什么亏心事,却被她看得心虚起来。
谢立青连连摆手,忙着解释:“我刚从书房出来,路上偶然遇见侧妃娘娘,刚说了两句话,我正想着去找你呢,你就来了。”
冷氏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不信,只是说两句话,至于拉拉扯扯么?她又不是瞎子。
若不是陈嬷嬷去正房找她,她担心秦氏出事,便来书房跟他商量对策,岂会撞见刚才那一幕。没想到堂堂东平王侧妃居然缠着她的夫君不放,倒叫冷氏开了眼界。
不知他两人有些什么她不知道的过往?
看秦氏那表情,仿佛十分委屈似的。
秦氏被丫头扶着上前,站在谢立青身后,勉强朝她笑了笑,“我也是偶然路过此地,见谢大人办公辛苦,才想请他移步亭子里吃些点心。”
冷氏掀唇,回答得疏离客气:“今天雪大,娘娘回厢房并不会经过此地,看来娘娘很有闲情雅致,才会偶然路过。”
秦氏面容僵了僵,笑容差点挂不住。
冷氏看向谢立青,冷冷地看了他一会,看得谢立青差点招架不住,直想认错的时候,她眼里流露出几分笑意,“娘娘说你办公辛苦,你怎么从未跟我说过?你若是真觉得辛苦,我便让几个丫鬟来伺候你。”
她虽然在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几分愠怒与威胁。
谢立青同她夫妻十几年,如何摸不透她的脾气,这时候他若敢说是,那往后几天一定没有好果子吃的。他摇头,“不,不。有夫人在,我岂会觉得辛苦?”
冷氏又问:“我怎么记得你不喜欢吃点心?”
他认同地颔首,“夫人记得不错,我确实不喜欢吃。”
那边秦氏的脸白了又白,几乎比天上掉的雪花还白。她不可置信地挡在两人跟前,皱紧眉毛,“表哥不喜欢吃点心?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藕粉桂花糖糕,每次我做的时候,你都……”
今天她拿的点心就有藕粉桂花糖糕,是借了谢府的厨房亲自做的。本以为他会很喜欢,没想到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以前每次她做糖糕,他都会多吃两个。
怎么现在?
谢立青蹙眉,当真有些动怒了,他们都是有家室的人,这么纠纠缠缠像什么样子?他道:“那是以前,现在我早已不喜欢了。娘娘还请早点回去吧,您出来这么久,终归有些不合适。”
说罢带着妻子女儿就要离开,没曾想刚走两步,秦氏不死心,居然妄图拦住他们。
谢蓁早就好奇很久了,她站在冷氏和谢立青跟前,仰着雪白稚嫩的小脸,“娘娘是东平王爷的侧妃吗?”
秦氏低头看她,慢吞吞点了下头。
她更加好奇,歪着小脑袋眨了眨大眼睛,“那你为什么不陪着东平王爷?却来陪我阿爹?”
秦氏语滞,说不出话来。
没有人回答她,她苦恼又期待地等着秦氏回答。过了好半响,还是没等到答案,她泄气地扁扁嘴,想起一开始看到的那一幕,“你还牵我阿爹的手了,你为什么要牵阿爹的手?阿爹的手只能阿娘牵的。”
说着转身,两只肉呼呼的小手分别握住冷氏和谢立青的手,再把他俩的手放在一起,“这样才对!”
大功告成,她心满意足地笑起来,笑脸灿烂得像冬雪里的一朵娇花儿。
那笑容刺进秦氏眼里,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眼睁睁地看着谢立青一手牵着冷氏,一手牵着那个小姑娘越走越远,他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衬得她愈发形单影只。
*
转过一道月洞门,到了秦氏看不到的地方后,冷氏果断地甩开谢立青的手。
谢立青心下咯噔,想要重新握住她的手,却被她避开了去。
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扭头看向冷氏。便见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唇边勾着一抹冷笑,慢慢地问:“表哥?”
他头疼得厉害。
冷氏想了想,逐字逐句道:“你还最爱吃藕粉桂花糖糕?”
看来不老老实实交代,他今儿是过不去这一关的。谢立青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从未跟冷氏说过这段过往,毕竟是年少时的一点心动,根本放不到台面上来。何况他自从娶了她后,经历了那么多事,一天比一天更喜欢她,相比之下,那些表哥表妹的过往更加微不足道。
他不说出来,是觉得没有必要,毕竟都过去那么久了。若不是东平王带着秦氏来借住,他估计都想不起来。
谢立青放软了语气,卯足了劲儿哄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看我现在何时吃过糖糕?蝉玉,我对你是什么心思,你难道还不清楚么……”
冷氏睨他一眼,“什么心思?”
他一噎,正要回答,低头正好看到地上听得津津有味的小谢蓁。
谢蓁黢黑大眼一眨不眨,见谢立青停下不说了,忙扯着他的衣裳问:“爹爹,什么心思呀?”
谢立青顿觉一张老脸都没了,挥挥手赶她:“小孩子家家不许听大人说话。”
说着让一旁的陈嬷嬷把她抱起来,带回屋里去。
谢蓁还没听够呢,趴在陈嬷嬷肩上扭动了两下,尽管不甘心但还是被带走了。
院里留下冷氏和谢立青两人,冷氏看着他不发一语,那意思:说吧。
谢立青咳嗽一声,院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觉得大庭广众之下向妻子表达情意有损威严,想把冷氏带回屋里去,但冷氏比他执拗多了,她就站在这儿,话没说完哪儿都别想去。
他只得道:“除了两个闺女,我这心里只装着你一个女人……”
*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起来院子覆了一层皑皑白雪。
谢蓁和谢荨齐心协力堆了一个大雪人,谢蓁踩在杌子上,正要给雪人装上胡萝卜鼻子时,谢荨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吓得她登时从杌子上摔了下来。
谢蓁浑身上下沾满了雪花,白绒绒的一团坐在雪地里,她气恼地问妹妹:“你叫什么?”
谢荨指指前院,忽然想起来,“今天那个王爷就要走了……”
走就走吧,谢蓁心想,反正那个侧妃娘娘惹得阿娘不高兴了,走了才好呢……她拍拍身上的雪花,重新站起来,“你这次要替我扶好哦。”
谢荨点头不迭,不敢再乱叫了。
她俩在后院堆雪人,大人们则在前院送客。
谢立青和冷氏亲自把东平王送到门口,说了一番客套话,又送了一些路上需要的褥子毯子,这才把东平王和秦氏送上马车。期间谢立青没有往秦氏那边看一眼,倒是秦氏红着眼眶,由始至终都低头不语。
冷氏发现她今天没抱孩子,往后一看,才发现一位嬷嬷怀里抱着个襁褓,想来应该是她的孩子。
东平王率先走上马车,挥手跟谢立青道别。他看了眼马车下的秦氏,眼里一闪而过的深色,忽而调笑:“怎么,爱妃不舍得此处?”
秦氏忙摇头,牵裙踩着黄木凳上马车。
东平王倒没多说什么,只是对她的态度大不如昨。
这让冷氏不由得多想,该不是他知道了什么?然而他对谢立青的态度却很客气有礼,与昨日没什么两样,让人疑惑。
马车渐渐走远,谢立青解开披风盖到冷氏身上,带着她回屋,“快回去吧,别站得着凉了。”
冷氏一边走一边问道:“东平王与王妃感情如何?”
谢立青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东平王妃性格刚烈,颇有主见,把王府上下管治得顺顺服服。”
性格刚烈,说白了就是脾气泼辣,眼里揉不进一点砂子。
昨日听完谢立青的解释后,冷氏就一直觉得疑惑,既然当初挤破了脑袋要进王府,如今好不容易进去了,又为何想吃回头草?目下看来,那东平王妃应当是位很不好相处的,秦氏在她那里吃了不少苦头,才会想起谢立青的好来。
冷氏看一眼谢立青,那眼神明显在怀疑他的眼光。
谢立青立即讨好地拥她入怀,真是爱极了她这模样,不顾是在院子里,便低头嘬了嘬她的嘴唇,“为夫现在只喜欢你,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冷氏一口咬住的嘴,轻轻地哼一声。
*
后院,谢蓁和谢荨在谢荣的帮助下,总算把一个雪人堆好了。
雪人头上还带着谢蓁的天鹅毛帽子,圆圆的脸盘,两颗乌溜溜的眼睛和红红的嘴唇。谢蓁指着雪人说:“像不像阿荨?”
谢荨撅起小嘴,“想姐姐才对。”
两人就雪人究竟像谁的问题讨论了好一会儿,一个说像阿荨,一个说像姐姐,最后谁都争吵不出一个结果来。谢蓁转身跑向廊庑,麂皮软靴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我叫阿娘来看看!”
说着一溜烟跑去冷氏的正房。
房间门口没有丫鬟,她推了两下没推开,门从里面反锁住了。她好奇地敲了敲门,“阿娘?”
可是里面没有人回应。
她正想再叫,却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她把耳朵贴在槅扇上,只听见低沉的喘息声,还有阿娘低低的嘤咛。
什么声音?
她好奇地想再听听,却被匆匆赶来的双鱼一把抱了起来。双鱼脸色通红,抱着她离门远一点,“二姑娘,李小公子来看你了。”
谢蓁抬眸看去,只见李裕穿着黑裘斗篷,站在廊庑另一边,板着一张清隽白皙的小脸看她。
☆、雪仗
李裕把她刚才鬼鬼祟祟的举动看在眼里,拧着眉毛问道:“你在干什么?”
他来找谢蓁,原本只想在正堂等着,但是被丫鬟热情地带到后院来了。双鱼说她在这里,他就跟到这里来,远远地看到她把耳朵贴在门上,不知在偷听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她,谢蓁很惊喜,上前拉着他的手往回走,“你过来帮我一起听听,阿娘跟阿爹怎么了?”
双鱼哪能真让他们听墙角,若是让老爷夫人知道,她还要不要活命了……连忙面红耳赤地把他们拦在门口,好言好语地劝哄:“姑娘别担心,老爷和夫人好好的……既然李小公子来找你,不如我带你们去别的房间坐坐把。”
谢蓁仰起头,眼里都是好奇:“他们真的没事么?”
双鱼好歹是个清白的黄花闺女,得知老爷夫人在屋里恩爱,自然不好意思站得太近,所以到附近走了一会儿。未曾想居然把这位小祖宗放了进来,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她忙点头,“真的没事。”
她千方百计把这二位哄走了,临走时谢蓁还嘟嘟囔囔:“可我明明听到了……”
李裕扭头问她,“听到什么?”
谢蓁想起阿娘那种似欢愉又似痛苦的声音,天真无邪地学给他听:“就是嗯嗯啊啊……”
吓得双鱼连忙捂住她的嘴,小祖宗啊,这是能乱说的么!
日后长大了若是还记得这幕,不得后悔死啊?
好在李裕也是孩子,同样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俩人很快揭开这一页,穿过廊庑回到刚才堆雪人的院子。她和谢荨堆的雪人还在,但是谢荨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院子里只剩下谢荣在揉雪球。
谢蓁跑上去,“哥哥,阿荨呢?”
谢荣把揉好的雪球放到一旁,站起来掸了掸肩上的雪花,笑着看向她身后。
下一刻,谢蓁只觉得脖子一凉,被人砸中了一个雪球。
她捂着脖子转身,果然看到谢荨裹着红色的小棉袄,站在杉树下得意地笑,“姐姐笨蛋!”
这个小混蛋,居然敢欺负她?谢蓁努力装出生气的样子,但是却憋不住咧嘴一笑,弯腰拾起哥哥揉好的雪球,往她站的地方砸去。雪球正好砸在谢荨缎面软靴上,她惊叫着往旁边躲去,站稳之后,赶忙蹲下搓了一个小小的雪球,挥手一扔,没瞅准,正好扔在谢蓁后面的谢荣身上。
她立即站好,乖乖认错:“哥哥对不起。”
说刚说完,就埋头继续揉雪球,跟谢蓁乱作一团。
谢荣当然不会真跟她们生气,她们俩在一旁扔雪球,他就在树下给她们揉雪球,笑着看她们打闹。
李裕是来找谢蓁说正事儿的,没想到她竟玩了起来,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最后实在太倒霉,被谢蓁的雪球砸了个正着。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抹了抹脸,便看到谢蓁笑得一脸狡猾,“小玉哥哥你没事吧?你怎么不躲啊?”
他气噎,他倒是想躲,但她就在他面前扔的,他能躲到哪儿去?
明摆着是故意扔他的!
李裕毫不客气地反击,可惜谢蓁这鬼丫头身子太灵活,像条小鱼儿一样,怎么都砸不中他。末了姐妹俩居然齐心协力地对付起他来,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把他逼得无路可走,身上头上都是雪花。
李裕气急败坏地瞪向她:“谢蓁!”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满满的都是咬牙切齿的味道。
谢蓁眨巴眨巴水汪汪的眼睛,“嗯?”
就算她装无辜,他也不会放过她的!
李裕跳起来,毫无预兆地将她扑倒在地,半骑在她身上,紧紧地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恶狠狠地瞪了她许久,忽然低头一口咬在她苹果般红润白嫩的脸颊上。她的皮肤很滑,李裕咬了两口没咬住,第三口总算咬住了,正想加大力道,她却轻轻地哼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细,小猫一样。
李裕顿时停了下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有点舍不得下口了。
他咬的时候好几次没掌握好力道,舌头舔到她的脸颊上,痒痒的湿湿的,伴随着他牙齿的磕磕碰碰,她总算觉得有点疼了。谢蓁被他压得喘不上气,眼里含了一汪水,粉唇微张,带着些错愕和抗拒,“小玉哥哥好沉……”
李裕精神一振,霍地从她身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上回我背你的时候,你也很沉。”
谢蓁挂着两个牙印和一脸口水坐起来,拿袖子擦了擦,不由自主地嫌弃起来,“噫……脏死了。”
李裕脸色更青,“一点也不脏。”
谢蓁小姑娘是最爱干净的,虽然她喜欢小玉哥哥,但是不代表可以随便被他啃脸。于是她拿袖子认认真真地擦了一遍,总算把他的口水都擦干净了,站起来扭头就往自己屋里跑。
双鱼问:“姑娘去哪儿?”
她远远地答:“我要洗脸!”
李裕抿了下唇,很不痛快。
*
总算洗完脸后,谢蓁的花苞头因为方才打雪仗弄乱了,双鱼又重新给她梳了个头发,缠上两条细细的珠花金链子,链子两头分别挂了几个小铃铛,走起路来铃铛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屋里炭火烧得旺盛,房间里暖融融的,与院外全然两个世界。谢蓁脱掉缠枝牡丹金宝地小袄,里面只穿了件水红夹衫和斜襟半臂,踩着软靴在屋里跑来跑去。双鱼担心她着凉,在后头撵着让她穿上小袄,她却怎么都不听。
谢蓁兴致盎然地来到李裕跟前,早就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小玉哥哥找我什么事?”
李裕也觉得她穿的太少,明明比别人都娇气,动不动就发烧生病,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但是他不会多管闲事说出来的,他让外头李府的丫鬟进来,从她手里接过一个花梨木盒子,放到桌上,“上回我把你的簪子弄断了,我说过会赔你一个。”
谢蓁被双鱼抱到凳子上,伸手打开盒子,一眼就看到了阿娘的那根簪子。
她哇一声,“小玉哥哥在哪儿买的?”
李裕说不是买的,他指指簪子中间那圈镶金,“这是你上次买的那支,我让人接起来了。”
他一说,谢蓁才发现果然是这样,中间接起来的那层金子外表雕了一圈水波纹,极其自然,丝毫不显得突兀。谢蓁捧着簪子左看右看,对李裕佩服得不行,对于刚才拿雪球扔他的事深表愧疚。
没想到更愧疚的在后面,李裕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长命锁,正是谢蓁当在首饰铺的那一个。
他说:“这块锁是你的么?我让人换回来了。”
他当然不会告诉谢蓁这是他特意让人去换回来的。他就是觉得这锁挺漂亮,随意给人有点太可惜了。
他的想法跟冷氏一样,自从冷氏知道她把银点蓝如意云头长命锁给了首饰铺掌柜后,不止念叨了她一次。谢蓁没想到还能找回来,高兴地戴在脖子上,由衷地说:“谢谢小玉哥哥!”
说完见李裕一脸的汗,她疑惑地问:“你很热么?”
他摇摇头。
后来才知道那是雪融化之后的水。他脸上头上的雪花被屋里火热的温度一烤,很快融化开来,变成水珠一滴滴滑落。
双鱼借来谢荣的衣服想让他换上,他却说什么都不肯。
谢蓁掏出自己柔软的绢帕,站到他面前,一点一点仔细地给他擦水珠,语气颇有点讨好的意味,“对不起啊。”
李裕不吭声,显然没接受她的道歉。
于是她擦得更卖力了,标致的小脸几乎贴到他的脸上,又长又翘的眼睫毛轻轻一颤,扫到他的鼻梁上。她说:“小玉哥哥刚才咬我,我都没生气。”
李裕说:“那是你活该。”
而且她怎么没生气?她明明嫌弃他脏了。李裕心想。
如果今天不是受了爹娘的嘱托,他根本不会过来……想起李息清和宋氏,李裕总算想起今天来的主要目的,“下个月我家要去普音寺上香,那里后山有一片桃林,阿娘让我问问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看桃花?”
谢蓁想也没想,“去!”
李裕忍不住泼她冷水,“你先去问问冷姨吧。”
她丝毫不减兴致,欢快地嗯了一声。把他脸上脖子上的水珠擦干净后,又拉着他站在火炉前烤了好一会儿,才肯让他回家去。
李裕走后,谢蓁立即跑到正房去找冷氏。
此时房门已经开了,冷氏坐在镜奁前,谢立青在后面替她梳头。
谢蓁小跑过去,“阿娘,阿娘,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冷氏看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是眼里却满含春意,平添几抹娇艳,与她冷淡的气质非但没有冲突,反而相得益彰。
她问道:“什么东西?”
谢蓁献宝似的把簪子捧到她跟前,期待地问:“是不是跟阿娘的簪子一模一样?这是我上次给你买的,可惜后来弄断了,小玉哥哥重新接了起来,他是不是很厉害……”
小丫头喋喋不休,冷氏却听得很有耐心。
她笑了笑,“是很厉害。”
谢蓁又指指自己脖子上的长命锁,“这个也是小玉哥哥给我找回来的。”
那语气,自豪得不得了,就跟炫耀自己家的大千岁生了小千岁一样。
见冷氏笑了,谢蓁便跟她说起今日李裕来的目的,她听完之后,没有多想就答应下来了,“来青州这么久,都没有好好逛逛,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带你们出去走走。”
谢蓁雀跃地欢呼一声,花苞头下的铃铛一起一伏,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她开始期待起下个月了。
☆、上山
过完年后谢蓁就六岁了,姑娘家小时候长得快,抽条一般开始窜个子,比起去年又长高不少。
从京城带回来的春衫夏衫泰半都小了,冷氏拿到她跟前比划了下,袖口和裤腿两个地方都短了一截。冷氏笑着感慨,“明儿就让陈嬷嬷上街买几匹料子,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小孩子没有不喜欢新衣裳的,谢蓁也不例外,当即喜滋滋地捧着冷氏的脸亲了一口,“我要穿裙子,有花儿有鸟儿的裙子!”
她说的是冷氏那条白罗花鸟纹绣花裙,冷氏只在定国公府老祖宗大寿时穿过一次,却被这小姑娘记心里了,心心念念想要一条跟她一模一样的裙子。冷氏好笑地捏捏她肉呼呼的小脸,“等羔羔长大后,阿娘就把那条裙子送给你,好么?”
谢蓁高兴坏了,缠着她不住地问:“真的么,真的么?”
冷氏从来不骗她,“当然是真的。”
她是真喜欢那条裙子,巴不得自己能赶快长大,最好长得跟阿娘一样高,就能穿漂亮的裙子了。
第二天陈嬷嬷带人来给她量尺寸,顺道也给谢荨和谢荣量了身高,当天下午便有人把料子送进府里来,让他们自个儿挑选。谢蓁最臭美,一个人挑了七八匹布,裙子短衫褙子袍子全做了,这一年恐怕都不会再缺衣服。
谢荨是个没主见的,谢蓁说哪个颜色好看她就要哪个,最后也挑了四五匹布做春衫夏衫。
谢荣随手指了两个颜色,其他全凭冷氏做主。
冷氏让陈嬷嬷一一记下来,“这个月底就要把衣裳都做出来,否则下个月天气暖和了,便没衣服穿了。”
陈嬷嬷忙应一声是,领着一干丫鬟下去了。
雪融化后,青州接连下了好几场春雨,一场比一场缠绵。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屋檐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偏偏又下不大,一直坚持不懈地下了半个月,月底最后一天,天气总算是放晴了。
谢蓁和谢荨被闷在屋里半个月,早就闷得快长毛了,雨停之后把整个谢府都玩闹了一遍,才算痛快。
当天下午他们的衣裳便做好送来了,谢蓁统共做了十几身衣裳,在贵妃榻上摆了一长排。她一件件拿起来看,有娇绿四合如意云纹绸缎做的短衫,还有天蓝湖绉褙子和鹅黄璎珞八宝纹裙子……因为天气热了,大部分都是春夏时穿的,还算凉快。
谢蓁不厌其烦地试了一遍,大小都很合适,连日来因为雨天变得阴郁的心情顿时晴朗起来。她当下就把过几天上香穿的衣服选好了,是一件樱色小衫和一条白纱连裙,脚上穿一双沙蓝绸扣的小鞋,连带着那天的配饰都选好了,比冷氏为她准备得还周到。
不得不说,这小姑娘在打扮自己这方面,还是很有独到天分的。
*
到了二月初七这天,谢蓁一早换好了衣裳,坐在镜子前让双鱼给她梳头。
她今儿个没扎花苞头,用红绦带扎成了两个小发鬏,带子从两边垂下来,更像是年画里的玉娃娃,娇憨可爱。双鱼蹲下替她挂上香囊和平安符,由衷地感叹:“姑娘长大了一定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谢蓁不懂什么叫倾国倾城,她只知道双鱼在夸自己,笑眯眯地接受了。
冷氏原本还担心她自己收拾得不好,没想到她不仅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还把谢荨也打扮好了。要说这身衣裳真衬她,颜色鲜嫩,就像春天里新发的笋芽,又白又嫩,让人想把她从地里拔出,带回家去慢慢品尝。
女儿好像比去年出落得更漂亮了,眉眼愈显精致。别人家的女儿都是小时候生得好看,越长大越不尽人意。唯独她家的羔羔跟别人不同,她是越长越美,一年比一年标致。以至于现在才六岁,就漂亮得有点不像话了。也不知道再过几年,会漂亮到什么程度,会不会惹来祸端,冷氏开始发愁起来。
要不怎么说父母操心呢?女儿生得不好看发愁,女儿生得太好看也发愁,真是左右为难。
当然,这些冷氏是不会跟谢蓁说的,她只要好好的长大就行了。无论她长成什么样,都是她的宝贝女儿。
谢立青今天特意向衙门请了一天假,陪妻子女儿一块出门。
一家五口来到门口时,李家的马车也已准备好了。
两家同时出发,往城外五里山上的普宁寺赶去。五里山距离益都县有五里,马车约莫要走大半个时辰。他们主要是带着孩子踏青的,路上停停走走,一个时辰后来到五里山山脚下。
这时谢家几口人才知道,原来高家几位老爷夫人也在寺里。
宋氏说:“高家原本不打算来上香,后来不知怎么改了主意,竟然比我们来得还早。”
冷氏倒是没什么意见,她原本就对高家的人印象不深,他们来不来都一样。倒是谢荨上回被高潼潼推了一把,至今想起她便有点犯怵,躲在谢荣身后不肯出来。
谢荣让她别怕,牵着她的小手往山上走,“有哥哥在,没人敢欺负你。”
山路略显崎岖,马车走到半山腰便走不动了,剩下的路必须自己走上去才行。谢荨太小,便由嬷嬷抱着跟在老爷夫人身后,后面是李氏夫妻俩,再后面是谢蓁和李裕,最后才是谢荣。谢荣身后还跟着好几名婢仆,近身保护他们的安全。
谢蓁拒绝被陈嬷嬷抱着,她要跟李裕手牵手一起走,“小玉哥哥等等我嘛……”
李裕走得比她快,拒绝跟她站在一起。
今天出门时他俩站在一块,他发现她居然又长高了一点,这让明明比她大半岁的李裕很受打击,这一路都没怎么搭理她。
她是春笋不成,才下了几场春雨就冒出头了?
李裕把手藏进袖筒里,就是不让她牵。
谁知道这臭丫头居然自发自觉地把手伸进他袖子里,捉住他的手,硬生生掰开他的手指头,成功跟他握在一起。
李裕大概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当即就震惊了,甩都甩不开。
谢荣在后面跟着两人,并不出声阻止谢蓁,只在她要摔倒时扶她一把,让她免受伤害。不过谢荣对李裕就没那么友善了……在谢荣眼里,每回都是妹妹对他热情洋溢,他却回应得不冷不热,实在不识好歹。
*
走了半个多时辰,一行人总算抵达山顶。
起初谢蓁还能坚持走一段路,后来实在走不动了,张开双臂跑到陈嬷嬷面前求抱抱。那娇模样,可爱得陈嬷嬷心肝儿直颤,一口气抱着她爬上山顶那是半句怨言都没有。
来到普宁寺门口,自有僧人接应。
普宁寺是当初李家出钱修葺的,寺里主持把李家奉为上宾,得知他们要前来借住,立即在后院整理出好几间房间,让僧人领他们过去。房间清扫得不染尘埃,窗明几净,被褥桌椅一应俱齐,倒也是个落脚的好地方。
谢家共三个房间,冷氏和谢立青住一间,谢蓁谢荨一间,谢荣独自住一间。一切打点完毕后,冷氏才领着他们去大雄宝殿上香祈愿。殿内宝相庄严,十八罗汉姿态各异,在这等威严肃穆的气氛下,谢蓁和谢荨顿时就老实多了。
前面蒲团上正好跪着一对母女,等她们站起来一转身,才发现正是徐氏和高潼潼二人。
徐氏笑了笑,与冷氏寒暄两句,带着高潼潼就要走。
高潼潼上回被谢荣毫不留情地讽刺了,当时觉得悲愤欲绝,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然而今日一见,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觉得他比几个月前俊朗不少,也长高了不少。
许是走出几步远,发现女儿仍旧怔怔地盯着后面,“潼潼,你在看什么?”
高潼潼连忙回神,撵上她,“阿娘,我没看什么。”
*
拜完佛祖后,冷氏就领着他们回屋歇息了。
毕竟今天起的早,又爬了半个小时的山路,大家肯定都很累,不如先休息一会儿,下午才有精神去后山看桃花。
没想到下午一觉醒来,山上居然下起雨来,细密的雨点如针尖一般,扎进五里山的土壤中。细雨绵绵,断断续续,一直下到傍晚还不见停。
他们的计划被打乱,不能出去,只好在寺庙里待着。
中间徐氏领着高潼潼来了一趟,两人大人在里屋说话,孩子们便在廊庑下玩耍。这回高潼潼学聪明了,对谢蓁和谢荨客气得不行,以至于谢蓁一度以为她磕坏脑子了,才会变了个人似的。
谢荨也觉得忐忑,因为有了前车之鉴,这回无论她再怎么讨好她们,姐妹俩始终不大热情。
高潼潼腆着脸陪了她们一下午,她们却一点表示也没有。她是一个骄傲的人,能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末了气呼呼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火光
翌日天明,山上的雨总算停了。
天空一碧如洗,艳阳高照,是个适合出行的好天气。谢家和李家在寺庙后门会面,正要出发时,高家的人也过来了,说要跟他们一起去看桃花。徐氏带着高潼潼,赵氏带着高洵,后面还跟着几个丫鬟婆子,看样子是有备而来。
宋氏很客气:“人多才热闹,那就一块儿去吧。”
桃园距离寺庙不远,一个小僧人领着他们,走了约一刻钟就到了。几个孩子倒也算听话,没闹出什么大事情。
谢蓁始终跟在谢荣身边,大抵是下山的路不好走,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谢荣身边,“哥哥慢点。”
谢荣跟李裕不一样,谢蓁让他慢点,他就一定会慢点,有时还会直接抱起她走一段路。以至于这一路下来,谢蓁小姑娘根本没出多少力气,到桃园时数她最有精神,谢荨反而趴在嬷嬷肩头睡着了。
桃园共有数十亩,成千上万的桃花瓣争相绽放,汇聚成一片花海美景,盛开在众人眼前。
桃花瓣随风散落,远远看去就像一片此起彼伏的粉色汪洋,波浪涌上来,带来浓浓花香。谢蓁几步来到一颗桃树下,仰起头看头顶的花瓣,许是被这壮观的景色震惊了,呆呆地看了半响都没回过神来。
一片花瓣从上方飘落,旋转着落到她额头上。花瓣上带着昨晚残留的水珠,覆在额头上冰冰凉凉的,她伸手拈下来,花瓣掉落的地方正好印上了一点殷红花汁,像特意点上去的朱砂。
她笑着转头时,身后的桃花都成了陪衬。
才这么小,就有了这种冶艳的气质。难怪高潼潼说她是小狐狸精,此话一点不假,她不是那种端庄大气的美,她美得有点娇有点妖,尤其笑时更有种勾魂摄魄的力量,让人情不自禁就深陷其中。
如今她站在桃花树下,粉衫白裙,笑弯了一双清澈双目,朝他们招手:“阿娘哥哥快来,这棵树的花儿特别香!”
冷氏和谢立青依言过去,谢荣也缓步上前,留下一干看痴了的众人。
这谢家的人一过去……脸蛋儿一个比一个好看,真是一幅精美绝伦的画卷。老天爷忒不公平,感情长得好看的都凑一家去了。
高洵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他的小仙女,连赵氏叫了好几声都没听见。
赵氏无奈之下敲敲他的脑门:“想什么呢?阿娘叫你几声了?”
他方才回神,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阿娘叫我何事?”
赵氏指指前方,“李家小公子已经过去了,你不过去么?”
高洵这才看到李裕早已不知何时来到谢蓁身旁,他侧着脸,如玉的脸庞上没有多少表情。但是谢蓁很喜欢他,总是主动找他说话,这让高洵很是羡慕。
自从上回他带着他们上街,但是却差点把他俩弄丢后,他一直心怀愧疚,至今没好意思找她。然而今日一见,他终于还是憋不住了,走到谢蓁跟前吞吞吐吐半天,叫她的名字,“阿蓁……”
没想到谢蓁对他的态度一点没变,一如既往地和气,“嗯?”
高洵如释重负,只觉得连日来挤压在心头的抑郁烟消云散,整个人都轻松不少。他把酝酿了好久的话说出来,“对不起,上回差点把你弄丢了……以后要再有那种事,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谢蓁原本快忘了,被他这么一提,红润的小脸顿时白了一白。
那确实不是多么美好的回忆,她情愿以后都别想起来。
高洵上前,煞有其事地保证,“我是说真的!”
谢蓁胡乱点了下头,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脑子飞快地转了转,忽然想起来跟他算账,“你明明答应我对谁都保密的,为什么把簪子的事告诉小玉哥哥了?”
她娇蛮地质问,倒不是不想让李裕知道,而是她觉得他既然答应了她,就不该告诉别人。
高洵顿时理亏了,心虚地看一眼李裕,“我……”那眼神,明摆着在求李裕帮他说话。
但是李裕就跟没看到似的,转身去看后面开得烂漫的桃花,独留高洵一人面对谢蓁的责问。
最后高洵被小仙女训得蔫头耷脑,认错不迭。饶是如此,心里仍旧是美滋滋的,心甘情愿的。
*
那边高潼潼刻意跟谢荨走得很近,嬷嬷领着谢荨去哪,她便跟到哪里。
桃园往深处走有一个小筑,小筑用竹子搭建,四面透风,清幽雅致。中间搭了一个竹制的桌子,就连茶杯都是用竹筒做的,与周围的桃树非但不显得冲突,反而把红与绿两种颜色融合得恰到好处,颇有种世外桃源的气息。
妇人们在小筑里歇脚品茶,谈天说地。
不多时丫鬟摆上几碟点心瓜果,还有极具此处特色的桃花酿,在每人杯里都倒了小半杯。
冷氏小啜一口,入口甘甜,唇齿间好似含了一片浓香的桃花瓣,咽下腹中,仍回味无穷。
徐氏也喝了一口,但是她的注意力不在桃花酿上,而是放在小筑外面,“潼潼跟令千金关系真好……”
冷氏循着看去,果见不远处一棵树下,高潼潼正跟在谢荨身后,嬷嬷带着谢荨去哪,她就跟到哪里。
不知情的,还真以为她们关系多好呢。
谢荨觉得高潼潼今天好像总跟着自己,她去哪她就去哪,还对自己表现得十分热情,问这问那。
谢荨一点也不想回答,因为她问的都是一些很奇怪的问题。
比如说,“你们在家玩什么?”
还有,“谢荣做什么?他上学堂还是请先生了,功课学得好么?他平常都喜欢什么?”
话题说着说着就跑到哥哥身上去了。
谢荨年纪小,哪里记得清楚这么多,很快就不耐烦了,拨浪鼓一样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高潼潼不死心,“你告诉我这些,我就给你买如意坊的点心。”
这太狡猾了,谢荨鼓起腮帮子坚定地摇头,“我不要。”
天知道她下了多大的决心,才为了哥哥拒绝了好吃的。她四岁了,尚且不知道讨厌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是她却下意识地排斥高潼潼。
她想过去找谢蓁,没走几步,就被高潼潼拦住去路。高潼潼努力维持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笑着问:“那你想吃什么?我回去让下人给你买,不如你把谢蓁和谢荣的喜好也告诉我,我一道给你们准备?”
谢荨睁着漂亮的大眼睛,“我不知道。”
高潼潼深吸一口气,“那他有不喜欢的东西么?”
谢荨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高潼潼最终忍无可忍了,弯腰戳戳她的脑门儿,“你怎么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很笨啊?”
她这一下本没用多大的力气,但是谢荨后退了半步,正好踩到一块凸起的碎石头上,踉跄了下,直直地坐在了地上。嬷嬷一时不察,忙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担忧地问:“姑娘哪里疼?摔着了没?”
谢荨揉揉屁股,说了句疼。
小筑里冷氏和徐氏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立即起身赶了过来。冷氏把谢荨抱过来,问她怎么回事。
高潼潼抢在她跟前说:“我跟阿荨闹着玩呢……我只是轻轻碰了碰她,没想到她就倒了,是我不好。”
她这么诚恳的道歉,倒叫大人不好说什么。
但是冷氏的脸色不大好看,女儿三番两次因为她出事,她始终对这个小姑娘无法生出好感。
碍于徐氏也在,冷氏只道:“日后多注意就是了。”
徐氏还算明事理,拉着女儿道了几声歉,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大人离开后,剩下几个围观的小朋友。
谢蓁把谢荨和谢荣护在身后,漂亮的脸蛋满是怒意,瞪向高潼潼:“你又欺负阿荨了?”
高潼潼怎么会承认,“我都说了是她自己没站稳,与我何干?”
后面谢荨趴在谢荣怀里,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委屈巴巴地说:“哥哥我不笨。”
谢荣一怔,摸摸她的后脑勺,“阿荨本来就不笨,阿荨是我们家第二聪明的。”第一当然是谢蓁了,他身为哥哥从来不跟她们争,旋即又问:“谁这么说你了?”
在谢荣循循引导下,谢荨才说出事情的始末。
谢荣脸色很不好看,把她放到腿边,站起来看向高潼潼,“高二姑娘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高潼潼还在跟谢蓁对峙,根本没注意到后面的情况,闻言一愣,“什么?”
谢荣又问:“既然如此,为何却连我喜欢什么,功课学的好不好都猜不到?”
高潼潼彻底呆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谢荣继续道:“你若是想打听我的情况,就该对我妹妹和善一些。否则不仅这回,就连下回,下下回,她都不会告诉你。”他低头揉揉谢荨的脑袋,“对么阿荨?”
谢荨大力地点头,或许是嫌不够,又补上一句:“嗯!”
高潼潼臊红了脸,恨不得立即找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
*
中午回到普音寺,冷氏跟谢立青商量了一下,打算明日一早就启程回府。
用过寺里的斋饭,三个孩子都累得不轻,冷氏便让人把他们送回房间休息。她跟谢立青没有睡意,便躺在榻上相拥而卧,说了一会儿话。
没过多久,两人昏昏欲睡时,槛窗外忽然明亮起来,火光映天。
谢立青起身到窗外一看,只见火源是从大雄宝殿那里传出的,隔得不远,几乎能听见噼里啪啦的火星声。
他一惊:“正殿怎么烧起来了?”
说着就要过去看看。
冷氏怕他冲动,忙披上衣服跟了过去。
几个孩子还在熟睡,冷氏让丫鬟好好照看他们,不必惊醒。
冷氏和谢立青离开没多久,谢蓁就醒了。她找不到阿爹阿娘,听双鱼说他们在前面,这时她才注意到天边的一抹红光。火势渐渐大起来,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寺里居住的人大部分去扑火了,宋氏和李息清也不在,后院一下子安静得厉害。
谢荨还在睡,怎么都叫不醒。
谢蓁一个人有点害怕,正好李裕的房间离她最近,她没多想,往他的房间跑去。
李裕房门紧闭,外面一个丫鬟也无。
门没锁,谢蓁推开门往里面走。
“小玉哥哥你在么?”她轻声问。
然而刚走进内室,还没看清里面的情况,身后便探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暗杀
屋外双鱼叫唤了两声,始终没有人答应。
起初她以为谢蓁在跟李裕说话,便没有进去,然而过了好一会,他们始终没从屋里出来。
这时候她才觉得不对劲,紧跟着走入房间。
“二姑娘?”
然而房内空无一人,绕过屏风看向内室,根本不见谢蓁和李裕的踪影!
她顿时慌了,把房间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始终没找到谢蓁。
怎么可能,方才明明亲眼看着二姑娘进来的?怎么一眨眼就没了!她此时才注意到床铺有些凌乱,窗户微敞,很明显有人刚离开过。
双鱼忙走出室内,往外面追去,“二姑娘,李小公子!”
寺庙里的人都在忙着救火,根本没人注意到她这边的情况,她不敢耽误,忙跑到前面去通知谢立青和冷氏。
可惜已经晚了,谢蓁和李裕早已被人带走了。
谢蓁被人扛在肩上,嘴巴里堵了一块破布,连叫都不能叫出来。扛着她的人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颠得她肚子一阵一阵地疼。她明明怕极了,但是却不敢哭出来,生怕自己一发出声音,对方就会杀了她。
刚才她去李裕的房间找他,刚走进内室,还没看清里面的情况,就被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
那只手粗糙干燥,带着厚厚的茧,明显不是李裕的手。
她正要挣扎,一眼看到另外一个人扛起李裕,狠狠地瞪她一眼:“若是敢叫就杀了你。”
那双眼凌厉狠辣,把她吓得登时就闭嘴了。
李裕大抵没想到她会过来,他比她冷静一点,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忍不住大声吼她:“你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跑!”
谢蓁毫不犹豫,挣开那只手转身就跑。
她想如果她跑了,还可以找爹娘救小玉哥哥,她不想死在这里。
可是她还没跑到门口,扛着李裕的那个人就后悔了,朝同伙抬了抬下巴,“把她也带上,一块解决了。”
于是谢蓁就成了现在的处境。
扛着他们的两个人都是一身黑衣,蒙着脸,看不清五官,只能凭身形感觉出是常年习武之人,身手应该不差。他们一人扛着一个孩子来到半山腰下,本想就地解决了,但是又觉得距离寺庙太近,容易被人识破,索性再走一段路,直接翻到了另一座山头。
谢蓁的早饭午饭都要被他们颠出来了,他们才停下来,把她和李裕扔到地上。
谢蓁的后脑勺磕在树干上,上下牙齿一碰,正好咬住了舌头,疼得她当时就泪眼汪汪。
她呜咽一声,强忍着没哭,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李裕。
李裕比她好一点,起码没受伤,迅速爬起来挡在她跟前,拧起秀气的眉毛看向两个黑衣人,“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方才在屋里没看仔细,现下就着太阳光一看,这小子长得还真像……紫禁城里那位……
虽然还小,那眉眼之间已能看出轮廓。以及那副盛气凌人的姿态,是普通人家孩子根本学不来的。
难怪有人千方百计想除了他。
*
其中一个高壮的黑衣人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提起来,阴冷声音在面罩下传出:“你说我们要干什么?把你们带到这里,难道是来喝茶的么?”
说着另一只手抽出腰上的佩刀,冰冷的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光芒刺进李裕眼里,他下意识闭上眼,旋即觉得脸上一凉。再睁开眼,刀刃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一路来到胸口。
眼看着黑衣人一刀就要刺进李裕的胸口,谢蓁急忙忙喊了句:“不要!”
说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黑衣人跟前,抱着他的腿,仰起粉嫩天真的小脸,脸上嵌了两颗黑葡萄似的水汪汪的眼睛,含着泪光恳求:“不要杀小玉哥哥,求求你别杀他……”
黑衣人没见过这么可爱的粉团子,无论是名门千金还是皇孙公主,没有一个这么可人疼的。他登时有些愣住,很快回过神来,一脚把她踢开:“别急,下一个就是你!”
原本不打算杀她的,但是她撞破了他们的好事,回去后定会跟人说不该说的话。为了减少麻烦,还是直接灭口比较好。
李裕的肩膀被抓得生疼,骨头都要碎了一般,他咬着牙齿说:“你敢……”
你敢碰她一根手指头。
他这时候还小,根本不知道后半句话的含义,只觉得愤怒。因为谢蓁莫名其妙被牵连了,因为谢蓁为他受了伤,所以他觉得愤怒。
黑衣人冷声一笑,大概认为被一个小毛孩儿这样威胁很可笑,连解释都不屑于跟他解释。
刀剑割破他的衣服,刺入胸膛。
李裕皱着眉头问:“为什么杀我们?”
那人可能觉得他快死了,又可能觉得跟一个小孩子说这些,反正他也听不懂,“为什么?天底下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有人想让你死,你就活不下去!”
一边说,一边把刀刃刺得更深。
皮肉被划破的感觉异常清晰,李裕疼得咬紧牙关,最终忍不住溢出一声悲鸣。
然而当他想一举刺穿李裕的胸膛时,却蓦然停了下来。黑衣人眼睛瞪得浑圆,低头看向胸口忽然多出的一柄长刀,刀尖上滴着血,正是从他胸口流出来的。
动手的正是另一位黑衣人。
那人没有拔出刀刃,反而握着刀柄转了一圈,疼得对方立即翻了个白眼,松开李裕,身子直挺挺地倒在一旁。
那人拉开面罩,露出一张清冷俊朗的脸,眉眼冷淡,不染纤尘,丝毫不像是刚杀完人的人。他看向地上没有死透的黑衣人,薄唇轻启,送了一句话:“连一个孩子都要赶尽杀绝,她可真是蛇蝎心肠。”
黑衣人死死盯着他的脸,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最终两眼一翻,彻底死了。
谢蓁和李裕都是家里娇生惯养的小祖宗,何时见识过这种血淋淋的场面,当即懵住了。尤其谢蓁,呆呆地看着动手的那个人,居然傻乎乎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你们不是一伙的么?你是不是背叛他了?”
那人拔出长刀,交给身后陆续出现的人,“我们不是一伙的。”
一波一波侍卫打扮的人从林子里蹿出来,恭恭敬敬地跪在他身后,不知他是什么身份?
谢蓁停顿了一下,小声又怯怯,像怕惊醒了什么一样地问:“那你要放了我们吗?”
那人居然点了下头,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反而带着点慈悲,“走远点,离京城越远越好。”
谢蓁很聪明,这种时候就算不明白他的话什么意思,也要拼命地点头,“嗯嗯嗯,我们会走的!”
那人再次深深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停留在李裕脸上,神情微不可察地变了变,很快恢复风轻云淡的表情,转身领着一干人等离去。
*
李裕的胸口被戳了一个窟窿,虽然不深,但也是一道伤口,还在不断地往下冒血。
荒山野岭只有他们两个小孩,谢蓁顿时觉得前所未有的无助与孤独,面对受伤的李裕,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救他。
谢蓁双手叠上去,捂住他的受伤的地方,“小玉哥哥你会不会死?你千万不要死,我带你回去找宋姨。”
李裕忍不住咳嗽了下,这一动牵扯到胸口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早已不见刚才的冷静。
他额头不断地冒出虚汗,大概是刚才的恐惧现在才表现出来。
可怜的谢蓁早就吓坏了,他们不知道被带到了哪里,总觉得走了很远很远,远得连寺庙的影子都看不到。太阳就快落山了,他们若是不能尽早赶回寺里,听阿娘说山上有狼有老虎,会把他们都吃掉。
谢蓁拉扯他两下,“小玉哥哥起来,我们快点回去……”
李裕点点头,捂着胸口跟在她身后。
道路两旁都是杂草,有的甚至半人高,走起来十分艰难。而且这座山尚未开化,路上堆了很多碎石头,走起路来十分困难。
谢蓁牵着李裕的手走了一段路,只觉得拖着李裕越来越沉,到最后直接拖不动了。她转身一看,李裕居然趴到在地上一动不动,路两旁的杂草,几乎都滴上了他的血。
“小玉哥哥!”
谢蓁惊声大叫,怕他跟刚才的黑衣人一样死了,慌张地摇晃他的胳膊:“你死了么?你说说话啊!”
半响,李裕缓回一口气,悠悠道:“死了还怎么跟你说话……”
谢蓁喜极而泣,泪珠儿吧嗒吧嗒往下掉,囔囔地说:“你不要死。”
李裕勉强点了一下头。
他也不想死在这里啊。
这回他是彻底走不动了,谢蓁不舍得抛下他,架着他的手臂把扶到肩上,拖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谢蓁比他高,所以扶起他来并不吃力,就是时间长了,有些呼哧呼哧。
两个小孩子脚程再厉害,今晚都是走不出这座山的,谢蓁扶着李裕没走多久,太阳都下山了。山林很快笼罩在一层夜色之中,四周黑沉沉的,只剩下天边一点残留的光亮。
谢蓁慌了神,不住地问李裕:“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此时李裕胸口的伤已经凝固了,不再流血,而且他疼到麻木,这会儿倒感觉不到疼了。他离开谢蓁身上,正要说话,远处山谷却传来一声狼嗥。
☆、村庄
狼嗥在夜晚空旷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蓁一抖,下意识靠近李裕身边。
俩人都是孩子,尽管李裕比她更成熟一些,但是也免不了害怕。现在西边最后一点残阳也消失了,山林很快黑暗下来,清冷的夜光透过树叶打在他们脚边,洒下一地银灰。四周没有光,他们仅能依靠微薄的月光照亮眼前的路。
李裕这回没有犹豫,牵住她的手,“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
谢蓁寸步不离地贴着他走,一面走一面环顾四周,生怕某一个角落有野兽忽然蹿出来。她没有见过狼,但是别的父母吓唬小孩的时候,总说如果他们不听话就会让狼把他们叼走,她从此谨记在心,对豺狼虎豹一类的动物打心眼儿里害怕。
走了一段路,大概是被李裕身上的血腥味儿吸引,狼嗥声越来越近。
谢蓁走得两条小细腿都酸了,但是却不敢说出自己累了这种话,因为李裕比她更可怜,他还受着伤。她眨眨眼睛,把眼里的泪水憋了回去,“小玉哥哥你还疼吗?要不要我背你?”
李裕想都没想地摇头,“不用。”
他是男孩儿,还比谢蓁大,总要她背像什么样子?而且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谢蓁那么笨那么瘦弱,背着他只会走得更慢。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村落,几家房子烟囱里还冒着炊烟,他们如果赶在狼群之前抵达村庄,或许能捡回一条命。
李裕把这个想法跟谢蓁说了后,谢蓁立即抖擞起精神,走得比方才快多了,“那我们快过去呀!”
李裕嗯一声,跟上她的脚步。
其实他早都走不动了,流了太多血,能支撑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他觉得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视线越来越晦暗,末了两腿一软跪在地上,倒在一旁。
前面的谢蓁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恐惧和无助的情绪一下子汹涌而至,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蹲在李裕跟前,不停地叫:“小玉哥哥,小玉哥哥……”
李裕这会连嫌弃她的力气都没有了,两眼一闭,“你自己走吧。”
谢蓁摇头说不要,“我们一起走。”
她是小孩子,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他们是好伙伴,要走只能一起走,要活命也一起活命,她不能丢下他。就算李裕走得越来越慢,她也从来没想过要扔下他独自逃跑,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身后的狼群逐渐逼近,谢蓁一回头,透过朦胧泪眼,甚至能看到远处冒着幽幽绿光的眼睛。
她咬住下唇,慌乱地拿袖子擦擦眼泪,抓住李裕的胳膊,把他背到背上,看清路后,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往前走。
李裕声音无力,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你想死么?”
她摇摇头,哽咽道:“我不要死,小玉哥哥也不能死,我们要一起回家。”
她跑得气喘吁吁,慢慢地没了力气,却还是不肯放下李裕。李裕两条腿被拖在地上,正要劝她放弃,熟料她脚下一滑,居然带着他连滚带摔地掉到了山坡底下。
期间李裕被压到伤口,闷哼一声,彻底昏死过去。
谢蓁忙过去找他,刚站稳,便有一束火把照过来,照亮了她周围的路。
“谁在那儿?”
*
来人是附近村落的居民,家里烧火做饭时没柴了,他便就近出来寻找,没想到居然看到两个小孩儿。
顶多六七岁的模样,一个胸口受了伤,一个浑身疲惫不堪,看了就叫人心疼。
这才多大,怎么就受了这种磨难?
救人的人姓王,家中排行老四,人称王老四。见两个孩子可怜,便把他们带回了家去。
村庄里的人为了对付山上的狼群,专门在村子周围搭建了半人高的火台,每隔几十步便有一架火,狼群夜晚不敢靠近。
王老四的媳妇儿王杨氏还在等柴火,出门来迎他,见他肩上扛着柴火,后面驴车上还躺着俩孩子,忍不住问:“怎么回事?”
王老四便把前因后果给她说了一遍,她听罢没有二话,连忙把两个孩子抱进屋里。见他们身上的衣服都被荆棘割破了,便给他们换上自家孩子的衣服,正好王家也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都跟他们一般大。
李裕胸口受伤,不能耽误,王老四一早就去请村里的老大夫了。
王杨氏又重新给谢蓁梳了头发,她原本的头发都乱了,妇人不会梳富贵人家繁琐的发髻,于是给她梳了两条简单的麻花辫,垂放两侧。王杨氏让女儿和儿子去打一盆水来,给他们擦脸擦手,这才发现两人竟然生得一个比一个精致,玉雪晶莹,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
她叹一口气,也不知道是谁造的孽,把两个玉娃娃折磨成这样。
一切收拾妥当后,她让儿女照顾谢蓁和李裕,自己继续去厨房做饭。
谢蓁是被一阵阵香味诱惑醒的,她手脚酸痛,连睁开眼皮子的力气都没有,最后实在饿得厉害,慢吞吞地掀起眼睑。
一眼就看到了床边眼巴巴站着的两人,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带着好奇和疑惑,还有点惊艳。
谢蓁没搭理他们,清醒过来后立刻就找小玉哥哥。
好在李裕就在她身边躺着,胸口包扎过了,换了身干净衣裳,看起来比刚才有气色了点。
床头的小丫头说:“阿爹请了大夫,给他看了好久,花了二十文钱。”
那语气,心疼得不行。
谢蓁扭头,眨眨眼睛问:“你们救了我们?”
小丫头点点头,“阿爹把你们救回来的。”
她真心诚意地说:“谢谢你们!”
小丫头露出笑意,害羞地躲在哥哥后面。
*
王杨氏做好晚饭时,李裕还没醒。
谢蓁跟着王家人吃了顿晚饭,饭菜都是普通的农家小菜,炒春笋和韭菜鸡蛋,因为他们到来,王杨氏特地做了道小鸡煨蘑菇。饭菜不如家里精致,但是谢蓁一点也不挑食,吃得前所未有的香。
吃到一半,她想起什么,不好意思地指指桌上的菜:“我能给小玉哥哥留点吗……”
说完怕人家反对,连忙补充:“他吃得不多,一点点就好了。”
王杨氏心疼得不行,“吃吧,早就给他留好了。”
谢蓁开心地说了声谢谢,埋头继续吃起来。
吃过午饭,天完全黑透了。村庄里别的不多,就是房子多,王杨氏给他们收拾出一间空房,铺上柔软的褥子枕头,又搬了两张被子,“晚上你们就睡这里,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就去隔壁房间叫我。”
谢蓁仰起头,眼里泪花闪烁:“等我回家后,一定让阿爹阿娘好好谢你们。”
王杨氏摸摸她的头,“明天让村里的人一起打听你们的家在哪,你们一定能回去的,别担心。”
她带着哭音:“嗯……”
王杨氏离开后,屋里陷入安静和黑暗中。
乡下油灯贵,普通人家舍不得用,一般天黑之后就上床睡觉了。
谢蓁摸索着来到李裕身边,紧紧挨着他,试探着叫了声“小玉哥哥”。李裕没有答应,但是她却觉得很安心,躺在他身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
窗外阳光刺进来,她蜷缩着嘤咛一声,一睁开眼,就对上李裕注视着她的目光。
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小玉哥哥你醒了!”
李裕早就醒了,但是她双手双脚都缠在他身上,让他根本没法起来。原本想推开她的,但是一想到她昨天固执地背着他走的那段路,顿时就不忍心了。算了,让她抱一会儿也没什么,李裕心想,是以他静静地躺着,一直在等她睡醒。
谢蓁这才恍悟自己还抱着他,连忙松开他坐起来,嘘寒问暖:“你饿不饿?痛不痛?昨天杨姨救了我们,还给你请了大夫……”
话没说完,便见李裕奇怪地看着她,看得她莫名其妙紧张起来。
“怎,怎么了?”
李裕伸手握住她的麻花辫,一脸不理解,“你的头发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不说,谢蓁根本没有发现,昨晚光顾着吃饭了,吃完倒头就睡,一点没注意自己换了个发型。屋里没有镜子,她低头看了看,看到两条又粗又黑的四股麻花辫。
她说:“大概是杨姨给我梳的……”又问:“不好看吗?”
李裕撇开头,“丑死了。”
倒没他说的那么难看,谢蓁皮肤瓷白,一张小脸生得漂亮,怎么折腾都好看。就算是普通的麻花辫,她梳起来也说不出的娇憨可爱。
谢蓁不以为意,想要下床。
她习惯了丫鬟嬷嬷伺候,这会没人在跟前,连个鞋子都不会穿,最后索性直接趿在脚上,去王杨氏房里叫人。
王杨氏和王老四一早就醒了,给谢蓁和李裕烧了热水,照顾他俩简单梳洗了一遍。
王杨氏去烧火做饭,早饭是小米粥配几个简单的小菜,还有最拿手的炸萝卜糕。
萝卜是冬天剩下的,统共没炸多少,一人两个。谢蓁最后没吃饱,李裕便把自己的夹给她,抿唇,想了想还是说:“给你吃吧。”
谢蓁推拒,重新夹给他:“你流了好多血,你要多吃点。”
李裕皱了下眉头,再次夹到她碗里,“让你吃你就吃。”
俩人推来让去,最后王杨氏把自己的贡献出来,他俩才算消停。
王杨氏敲敲自家两个孩子的脑袋,教育他们:“看看人家兄妹俩关系多好,再看看你们,成天就知道打架。”
两个孩子吐了吐舌头。
谢蓁没听见,她在专心吃饭。
但是李裕听见了,他转头看了看谢蓁,半响才转回头,低头咬一口炸萝卜糕,没有反驳这句话。
*
吃过早饭后,王老四正要去村里叫人,帮谢蓁和李裕找回家的路。
还没出门,便被一个侍从打扮,体格高壮的人拦在门口。
对方问他:“有没有看到两个五六岁的孩子?”
王老四很快把此人打量一遍,想起两个孩子昨天的落魄,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说出实话。
☆、患难
正当王老四刚开口说了个:“没……”
侍从身后便探出一个脑袋,少年模样,言之凿凿:“我闻到了阿蓁的味道,他们一定在这里!”
王老四心想这小屁孩是狗鼻子不成,这都能闻到……正琢磨着,他便从门口的缝隙钻了进去,站在院里扯开喉咙大喊:“阿蓁,阿裕,你们在么?”
很快,谢蓁和李裕从屋里走出来,皆是满脸不可思议。
从没想过会有人找到这里来,而且这人还是高洵,他是怎么找来的?谢蓁感动得热泪盈眶,率先扑上去跟他汇合:“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只有你一个人么,我阿爹阿娘呢?他们在哪?”
高洵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细绢,替她擦擦眼角的泪花,“我是跟爹娘一起来的,他们就在附近,我们在这个山头找了一早上,总算找着你们了……你别哭,伯父伯母都很好,就是很担心你。这下好了,你们快跟我一起回去吧。”
谢蓁点头不迭,吸了吸鼻子很快稳住情绪,转身把李裕也拉了过来,对高洵道:“小玉哥哥受伤了,我们回去要赶快给他找大夫。”
高洵没有马虎,忙让一个侍从先回普宁寺请大夫,免得耽误时间。
等一切交代完毕后,他才发现两人身上都穿着粗布麻衣,尤其谢蓁头上梳着麻花辫,乍一看还真像农村里的小姑娘。只是模样生得太漂亮,天生富贵人家的气质怎么都掩不住。
高洵上下看一眼他俩的打扮,忍不住弯起英俊的眉眼,“你们怎么这身衣服?”
谢蓁张开双手,无奈地扁扁嘴:“我们的衣服都被草割破了,这是杨姨借给我们的……”
王扬氏的女儿比她小一岁,衣服穿在她身上小了一圈,露出一圈粉白细腻的手腕,阳光下一照,白得跟羊脂玉一样。就是皓腕被粗布划了好几道红痕,她皮肤娇嫩,穿不得这样粗糙的衣服。然而昨儿穿了一晚上,居然一句怨言都没有。
高洵明明想看她的手,但是又只能强忍住不看,他红着脸道:“马车就在村口,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刚要走,谢蓁却说了声等等。
她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只摸到一块碧玉小鱼,也不知道值不值钱。只好问高洵:“你身上带钱了吗?”
高洵一心顾着找他们,哪里有带钱?他不忍心让谢蓁失望,便把每个侍卫身上都搜刮了一遍,勉强凑足七八两银子和好几十枚铜板,自个儿又往身上胡乱摸一通,摸出来一块翡翠人参佩和一小颗珍珠,全部递到谢蓁手上,“只有这些值钱的东西了,你要拿去做什么?”
谢蓁觉得这些应该够了,感激地咧嘴一笑,“一会儿再告诉你!”
她扭身跑到屋檐下,堂屋门口站着王杨氏和她的一双儿女,谢蓁把满满一捧金银珠宝举到她跟前,笑容明媚得像个小太阳:“杨姨,这些都送给你,谢谢你给小玉哥哥治病,还谢谢你让我们吃饭睡觉!”
王杨氏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珠宝,哪里敢收,惶恐不安地推辞,“不不,只是举手之劳……”
却不知他们救的是怎样尊贵的人儿,得到这些回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不肯收,谢蓁是个鬼灵精,当即就把这些东西塞到王杨氏的女儿手里。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跑远了。
小姑娘站在院子里笑弯了眼睛,与昨日颓丧的模样判若两人,春日暖融融的阳光打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不得了。
王杨氏刚要带着俩孩子道谢,他们却已经坐上马车走远了。
“真是遇着贵人了……”王杨氏激动地感慨。
*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谢蓁的心一下子平定下来。
昨日惊心动魄的恐惧仿佛还在眼前,她至今都能想起来那个黑衣人死时大睁的双眼,以及一声接一声的狼嚎……没想到居然逃出来了,她自己都觉得捡了个大便宜。
患难之后,谢蓁和李裕两个小家伙的感情似乎一下子亲近了很多。
他们俩自己没察觉,但是旁观者高洵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坐在一块,李裕虽然没多热情,但也没像往常一样皱紧眉头,对她不理不睬了,甚至还会搭理她几句话。高洵吃惊地来来回回看着两人,不知道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怎么关系一下子变好了?
谢蓁完全没注意他的眼神,细心地关心起李裕的伤势,“小玉哥哥,你的伤还疼不疼?”
李裕摇摇头,“不疼了。”
谢蓁想起昨天的情况,嘴巴一瘪:“你昨天流了那么多血,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高洵听到这句话一骇,睁圆了眼睛:“流血?为什么流血?”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他们为何会到这里来,昨日又经历了什么,究竟被谁劫走了?他只知道普宁寺大雄宝殿失火后,火刚扑灭,后院住房便传来丫鬟的惊呼,说是他们两个被歹人劫走了。
谢家和李家夫妻听罢差点没昏过去,当即出动所有的下人到山里寻找,不眠不休地找了一夜。
一直到今天早上人还没找到,他千方百计地央求父母,高二爷才同意把他带出来,没想到还真让他给找到了。
谢蓁便把昨天的遭遇跟他说了一遍,他听着都觉得害怕,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挨过来的。
高洵对她既心疼又钦佩:“你居然背着阿裕……”
李裕看他一眼,抿唇没说话。
他又问:“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你们?”
谢蓁如何得知,她自己也是一头雾水,“我不知道……但是有一个人好凶,又有一个人帮了我们,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明明是一伙的!”
高洵还要问什么,马车已经来到村头,跟高二爷的马车汇合了。
高二爷得知高洵找到人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见两个孩子完好无损,忙让人回寺里通知众人,不必再找了。
*
回到普宁寺,谢家和李家早已听闻消息,匆忙赶到寺庙门口来迎接。
远远看见一辆马车,尚未到跟前,谢蓁笑吟吟的小脸便探了出来,老远喊了一声:“阿爹,阿娘!”
冷氏的眼泪登时就流了出来,喜极而泣。
真是两个多灾多难的孩子,上回在街上走丢了差点遇险,如今在寺庙里也能被人劫去。所幸及时找回来了,否则她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
不等马车站稳,谢蓁便迫不及待地扑进冷氏怀里,抱着她可怜巴巴地撒娇:“阿娘我害怕……有人要杀我们,还有狼,我和小玉哥哥都很害怕。”
冷氏哪里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登时心疼得把她揉进怀里,“别怕,别怕,有阿娘保护你……”
昨日双鱼说了他们是被黑衣人劫走的后,谢立青便立即让人去查那些人的身份,然而对方来无影去无踪,没有留下丝毫痕迹。目下一天一夜过去了,仍是毫无线索。
什么人会跟孩子过不去?还是说因为他们大人的恩怨,所以才报复到孩子身上?
冷氏思来想去,仍是想不通。他们刚到青州,没跟任何人结仇,又怎么会有人想害他们?
她忘了一件事,谢蓁是在李裕房里被劫走的,那些人的目的明显是李裕。
谢蓁不过是受了牵连而已。
李家夫妻很清楚这一点,把李裕从马车上接下来后,见他胸口受伤,宋氏既着急又心疼,抱着他就往寺庙后院走,“后院请来了大夫,阿娘这就带你去看看。”
李裕也累了,没有拒绝地趴在她肩上。向后看去,正好看到谢蓁像迷途知返的羔羊一样,窝在冷氏怀里蹭了蹭,满足又委屈。
来到后院,大夫拆开他胸口包扎的纱布重新诊断了一遍,村里人用药都比较粗糙,药草研磨得不够细致,不利于愈合伤口。大夫另外开了两副内服外用的药,叮嘱他每天喝药换药,不要大幅度走动,伤口不大深,半个月就能好了。
宋氏这才放心,送走大夫,她抱着李裕坐在床头,久久没能回神。
屋里气氛颇有点沉重,李息清负手站在窗边,似乎在想心事。
李裕在宋氏怀里动了动,抬头问道:“阿娘,怎么了?”
许久,宋氏才把他搂得更紧一些,声音带着颤抖:“裕儿,把你们捉去的那些人,长什么模样?”
李裕愣了愣,“他们蒙着脸,我没看到。”
过一会,宋氏又问:“那他们说了什么?”
李裕努力回想,那两个黑衣人一路上委实没说什么,只是要杀他的时候,多说了两句话。
“他说要有人要我死……”李裕嗓音干涩,慢慢地复述,“他的同伙说有人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宋氏越听越恐惧,求助的眼神看向床边的李息清。
李息清也是一团乱麻,理不清楚头绪,蹙眉道:“这阵子你好好待在家里养伤,哪都别出去了。至于这些事,交给我跟你娘处理就行。”
李裕忍不住问:“阿爹,他们是谁?为何要杀我?”
李息清叹一口气道:“大抵是我昔年造下的孽,与你无关,你莫多想。好好休息罢。”
李裕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阵子宋氏和李息清对他管得紧,再加上养伤的借口,更是不准他踏出家门半步,就连院子里的奴仆也多了不少。李裕这一次受伤足足养了大半年,其实他早就好了,只是宋氏和李息清对外宣称他病没好,不能见人。
李裕躺在床上的这阵子几乎要闷出病来,偶尔会想起谢蓁在农家院的那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还有她哭花了小脸叫他“不要死”的场景。
他问宋氏:“我可以去谢家么?”
宋氏说:“阿蓁也受了惊,还是过段时间再去吧。”
他便没再说话。
转眼入了冬,他跟谢蓁只见过一次面,还是在谢立青过寿的时候。谢蓁没顾得上跟他说话,只远远朝他笑了下,便被冷氏领走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一场大雪之后,青州城内银装素裹,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这日李裕正坐在廊下偎着火炉看书,墙的那一边是谢蓁和谢荨吵吵闹闹的笑声,吵得他根本没法静下心来。正想站在墙底下抗议一声,前院便来了一个丫鬟叫他:“小少爷,大姑奶奶和表姑娘来了。”
李裕下意识眉头一皱,明显极不痛快。
那丫鬟又说了一声:“夫人请您到堂屋去。”
他知道躲不过,只好扔下书,慢吞吞地跟在丫鬟身后。
刚到堂屋,尚未进门,便从里面冲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银红撒花小袄和夹纱裙,声音扯得欢快又响亮:“表哥,你终于来了!”
李裕连连后退,差点被她撞倒在地。
☆、特殊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青州两年。
谢蓁在自家院里过完了七岁生日,收到了爹娘和哥哥送的礼物,分别是一条粉色箜篌项链和吉庆有余纹银帽花。还有一个定国公府老太爷特地从京城送来的礼物,是一条绿松石十八子,价格斐然,有辟邪消灾之效。
定国公府几个孩子里,老太爷是最喜欢谢蓁的,这两年一直念叨着她,想得厉害,常常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只不过谢蓁还小,不能离开父母身边,短期内恐怕是回不去的。
谢蓁人虽小,但鬼点子一点不少,既然不能回京,她便规规矩矩地趴在桌案上给老太爷写起信来。谢立青欣慰地摸摸她的脑袋,“羔羔有什么字不会写的,可以问爹爹。”
谢蓁骄傲地吐了吐舌头,“我都会写,阿爹别小瞧我。”
她洋洋洒洒写下大半页,谁都不让看,自己用火漆封好,交给谢立青手上,让他帮自己送进京城。
谢立青去外面联系好人后,顺道还听说了一个消息。
李府李息清的妹妹从婆家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位七八岁的女儿。听说这位大姑奶奶早年曾嫁给一位商贾,三年前那商贾出海时被海水淹了,至今没能回来。那商贾之母非说是她把儿子克死的,对她非打即骂,她在婆家日子过得不好,如今终于受不了了,过来投奔哥哥家。
这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儿,附近邻居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谢立青将此事跟冷氏一说,冷氏收拾了一下笸箩里的针线,“那就抽空过去看看吧。”
谢立青也是这个意思,毕竟是邻居,应该时常走动。自从上回两家孩子在普宁寺出事后,他们两家就变得谨慎许多,尤其李家,平常连他们出门都极少见到。
晚上吃饭时,谢立青在饭桌上说起这事。
谢蓁第一个表态,“我要去,我要去!”
她跟李裕有好几个月没见了,搁在别人家没什么,可他们两家只隔着一道墙,便显得有些匪夷所思。
谢立青问另外两个孩子,“你们呢?”
谢荨头也不抬地吃饭,“姐姐去,我也去。”
谢荣没什么意见,妹妹去他当然要跟着保护妹妹。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他们去李家做客,谢立青让人先递了拜帖,免得到时候太过突兀。
夜里下了一场小雪,早上起来就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花,清晨阳光一照就都化了。
天气比昨日冷,冷氏担心三个孩子冻着,便让他们每人多穿了一件衣裳。谢蓁披上米白镶边狐狸毛斗篷,梳了个花苞头,往太阳底下一站,浑身雪白,几乎要跟院里的积雪一起融化。
偏她笑得跟个小太阳一样,牵着谢荨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促阿爹阿娘走快点。
两家这么近的路,她还嫌走得慢。
*
到了李家,李息清和宋氏早已在正堂迎接他们。除此之外还有一位穿青缎比甲的妇人,模样跟李息清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李息清的妹妹李氏。
李氏在婆家受气多年,举止很有几分拘束,见到冷氏和谢立青后深深一拜,“见过知府大人,见过夫人。”
冷氏朝她点了点头,不冷淡也不多热情。
这下让李氏更加惶恐,还当她不待见自己,立在一旁越发尴尬。唯有宋氏知晓她的脾性,热情地把人拉到自己跟前,笑着寒暄:“这阵子裕儿身体不适,我跟老爷留在家里照顾他,没顾得上去拜访你们,倒让你们先来了。”
冷氏微笑,“谁来都是一样的,裕儿身体如何?上回的伤可是全好了?”
提起这个,宋氏便心有余悸,湿着眼眶道:“已大好了。”
“那就好……”
冷氏还想说什么,谢蓁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问:“宋姨,小玉哥哥呢?他在哪儿?”
刚进屋谢蓁就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没找到李裕,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询问。
宋氏每回看到谢家这几个孩子都喜爱得紧,把谢蓁从冷氏身后抱出来,摸摸她的花苞头,“羔羔想裕儿了?”
谢蓁诚恳地点头,“嗯嗯。”
小姑娘长得真快,一眨眼又长高不少,脸蛋儿比起去年更美了,朱唇皓齿,娇俏可人。就像院里梅花的花苞,那抹娇艳被隐藏在花骨朵儿下,让人迫切地想知道她绽放时是什么模样。
宋氏没有瞒她,“裕儿在后院书房看书,我让丫鬟带你过去找他。”
说着便招呼一个叫金缕的丫鬟过来,领着他们到后院去。
谢蓁和谢荨走在前面,谢荣跟在她俩后面,雪融化后地面有些泥泞,很容易滑倒,他得寸步不离地看着她们。
书房门前有一个小院子,院里树下卧着一只叭儿狗,不知道是哪个下人养的。谢荨一眼就喜欢上了,蹲在树下逗它,不舍得离开。
谢蓁只好说:“那让哥哥在这里陪你,我自己进去。”
谢荨仰头看她,笑着说好。
再走几步就是书房,丫鬟准备推开门请她进去,她却忙摆手说:“不用不用。”
金缕露出不解。
她狡猾地笑了笑,悄悄移步到窗户底下,闭上一只眼往里面偷偷瞄去。果然看到李裕正坐在翘头案后面,低头认真地看书。她无声地嘿嘿一笑,伸手敲了敲槅扇,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李裕闻声抬头,然而窗外空无一人。
他以为是表妹欧阳仪,不悦地皱了下眉,没有理会。
谁知道没过多久,那声音再次响起来,仍是笃笃笃三声。
他连头都没抬。
一连好几次,李裕终于忍无可忍了,声音饱含怒气:“别烦我!”
半响,窗户底下才慢慢露出个小脑袋,小姑娘眼里的笑意尚未褪去,双手托腮,撑在窗棂上,声音软软的带着些控诉和撒娇:“小玉哥哥为什么对我这么凶?”
李裕怔住,没想到会是她。
他下意识解释:“我以为……”
话说到一半,看着她笑眯眯的小脸,想起她刚才的恶作剧,他故意板起脸质问:“你怎么会在我家?”
她站在窗外,歪着脑袋看他,唇边含着一丝娇软的笑意,天真烂漫,“我想你了呀。”
大抵是她笑得太好看,又或许是太久不见了,李裕没来由脸上一热,别开头干巴巴地说:“那你怎么不进来?”
她哦一声,仿佛才反应过来。
她忽然从窗户外面消失了,很快又从门口跑进来,狐狸毛簇拥着粉嫩白腻的笑脸,讨喜得很。
李裕往旁边挪了挪,不着痕迹地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小姑娘很不客气,站在他身旁伸着脑袋问:“宋姨说你在看书,你在看什么书?”
李裕说:“易经。”
桌上摊着一本书,上面画着各种八卦之术,谢蓁曾经在谢立青的书房看到过,但是太高深了,她至今没有看懂。谢蓁对这本书兴趣不大,翻了两页就扭头问他:“小玉哥哥最近在家做什么,为什么不去找我?”
屋里烧着火炉,比院里暖和许多,不多时她的脸上就泛起红扑扑的颜色,白里透红,让人看了就想咬一口。李裕忽然想起那天在谢家的院子里打雪仗,他咬她的时候,她的脸就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滑……
李裕移开视线,一本正经地说:“先生过几天要考我知识,我在背书。”
李息清早两年就给李裕请了教书先生,李息清自己是商人,但是却很重视儿子的功课,在这方面对他管教甚严。
谢蓁追问:“那你考完之后会去找我吗?”
李裕没出声。
她有点失落,“你真的不去么?阿爹给我买了个好大的风筝,等雪融化后我们去放风筝,可好玩了。”
说完,她又补充:“你不来找我,我可没意思啦。”
李裕心想她一定在撒谎,怎么会没意思?他在家里每天都能听到她的声音,笑的别提多开心了。
他重新捧起书,姿势端正,“你不是也没来找我么?”
谢蓁咦一声,撑着小脑袋想了想,好像还真是。不过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强词夺理是她的强项:“宋姨说你身体不好,阿娘让我别来打扰你,我就没来。”她眨眨眼,颇有点讨好的意思,“你现在身体好了吗?可以跟我一起玩了吗?”
李裕看了一行字,没看进去,点点头嗯一声。
也不知道他回答的是哪个问题。
两个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话,不知不觉便过去半个时辰。门外站着的金缕稀罕得很,往常若是表姑娘过来,肯定没一会就被小少爷赶出来了,怎么换成谢二姑娘,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待遇?
谢蓁全然不知自己的特别,李裕在旁边看书,她在趴在一边拿笔在纸上勾勾画画,没一会就画出一棵梅树来。
李裕看一眼,觉得她画得太丑,拿过她手里的笔,“这里应该这样画……”
还没动笔,门口便传来响亮的一声:“表哥!”
他一抖,墨点全洒在纸上。
谢蓁嘴边一扁,指着那颗硕大的墨汁抱怨:“小玉哥哥画的更丑,把我的画都毁了……”
没等她说完,身后风风火火地窜出来一个人,抓着李裕就往外走。
“表哥快来,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谢蓁循声抬头,对上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正是李裕七岁的表妹欧阳仪。
欧阳仪显然也看到她了,第一眼还以为她是画里的人儿,她眨一眨眼,才知道原来是真人。
“你是谁?”欧阳仪挑起眉毛问道。
谢蓁正要回答,一低头看到她和李裕握在一起的手。
“……”
李裕面上不显,手底下却默默挣开欧阳仪的手。
☆、愤怒
谢蓁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好像不久之前她才见过类似的场景。
努力回想了一下,总算想起一年前东平王和侧妃来她家借住的时候,东平王侧妃也曾牵过阿爹的手,后来被阿娘看到了,阿爹就是这么挣脱的。
再努力一想,东平王侧妃也叫阿爹“表哥”。
表哥表妹就能随便牵手么?谢蓁弄不明白,她隐约记得当初阿娘是不高兴的,所以她现在也有点不高兴。至于为什么不高兴……她也说不上来,总之潜意识认为李裕只能牵她的手,怎么能牵别人呢?
欧阳仪被李裕挣开后,难得地没有继续纠缠,注意力反而全放在谢蓁身上,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若是搁在以前,谢蓁肯定早就回答了,但她今天故意磨蹭了下,鼓起腮帮子吹干墨汁道:“我叫谢蓁。”
声音又绵又软,拖着长长的尾音,与欧阳仪字正腔圆的腔调完全不同,只四个字,便把人听酥了。
欧阳仪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对方是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比自己漂亮得多。自己往她跟前一站,立即就被比了下去。
简直是云泥之别。
欧阳仪想起刚进屋时看到的画面,再看看桌上的画,“你为什么到这来?你难道不知道表哥不喜欢别人进他书房么?”
那语气,俨然在说“只有我能进来”。
其实没有这么严重,李裕在书房看书的时候,一般不会有丫鬟进去打扰。只有欧阳仪来了之后,三五不时地过来书房骚扰他,李裕才特意立下这条规矩的。也就是说,李裕只是不喜欢欧阳仪进他的书房。
李裕下意识看向谢蓁,见她没有反应,那一瞬间,他竟然担心她会生气。
过了一会,她才说:“我来找小玉哥哥玩,为什么不能进来?你问了我那么多,怎么一点也不说你自己的?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李裕暗地里松一口气,转念一想,她怎么可能生气?他们认识这么久,他从没见她生气过,每次见面都是笑眯眯的,仿佛天底下的好事都发生在她身上了。
欧阳仪哼一声,对她岔开话题很不满,“我叫欧阳仪,是李裕哥哥的表妹。”
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不再纠缠谢蓁,重新拉起李裕的手往外跑,边跑边嚷嚷:“表哥快跟我来!”
李裕皱紧了眉毛,至今仍不习惯她这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他扶住门框在门口止住脚步,“有话说话,别拉着我,我自己会走。”说着狠狠甩开她的手。
欧阳仪是李氏独女,李氏七八年前生下她后,一直没能再生出一个儿子,所以她们母女不怎么受婆家喜欢。再加上李氏的丈夫常年外出经商,没工夫管教孩子,李氏又比较软弱,久而久之,欧阳仪便养成了现在野蛮的性子,不懂规矩,随心所欲。
这是欧阳仪头一次被他这么严厉的拒绝,以往她做什么,他虽然不耐烦,但最多摆一张臭脸,还从没这么不给她面子过。
为什么?因为屋里多了个人?
欧阳仪没往那方面想,她愣了下,很快说:“我不拉着你,你怎么知道在哪呀?”
李裕眼角余光看到屋里的人影,他强忍着才没转头,“这是我家,我比你更清楚。”
说罢走出书房,精致的小脸写满不快。
*
谢蓁从书房走出来后,院子里空荡荡的。
谢荨和谢荣不知道去哪儿了,李裕也跟着欧阳仪走了,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院子,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踢了踢脚下的门槛儿,撅起粉嫩的小嘴,“小玉哥哥坏蛋。”
不是说要看书么,不是说先生要考他功课么?怎么欧阳仪一叫,他就跑出去了?还说没时间找她玩,肯定都是骗人的。
为什么欧阳仪找他他就出去?因为他们是表哥表妹么?
谢蓁越想越不高兴,索性把刚才收起来的那幅梅花图拿出来,唰唰两下撕了,扔在廊庑下面的花坛里。
金缕在后面看着她的行为,不免有点好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任性得很,一有点不高兴就要拿东西发泄。
没走几步,谢蓁回头问她:“你知道阿荨和哥哥去哪儿了吗?”
金缕从头到尾都在门口站着,自然看得清楚,“谢三姑娘追着那条叭儿狗出去了,谢大公子也跟了过去,现在应该还在院子里。二姑娘若是想找他们,婢子让人去给您问问。”
谢蓁不出声,算是默认了。
前院两家的大人还在说话,看来是没有要走的打算,听金缕说宋氏有意把他们留下一道用饭。
谢蓁在院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儿,她对李家院落不熟悉,没走多久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四周都是房间院子,还有一道道的月亮门和长廊,李家家大业大,富家大室,府里建得很是气派,甚至把李家都比了下去。
走过一道鹅卵石小径,再往里走,是一个破败的小院子,里面堆满了枯枝败叶,没什么好看的。谢蓁正想往回走,没想到从里面传来欧阳仪的声音:“表哥,咱们把它放回去吧?”
咦?
她忍不住停下。
少顷,果真响起李裕的声音:“你自己放吧。”
放什么啊?谢蓁好奇死了,可是又不好意思凑近了看,万一被发现了岂不是很丢人……她站在院子门口左右为难,粉白稚嫩的包子脸,非要端出一副大人的严肃模样,瞧得金缕扑哧一笑。
还没笑完,被谢蓁瞪了一眼,金缕立即捂住嘴识趣地后退两步。
院子里的对话还在继续,欧阳仪的嗓门很大,听得很清楚:“树那么高,我上不去啊!万一摔着怎么办?”
李裕没接话。
她又道:“不如表哥在下面抱着我吧?我把这只小鸟放回巢里,这样它就不会被冻死了。”
哦……原来是小鸟摔下来了。
谢蓁瘪瘪嘴,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他们家的树也常有鸟儿掉下来,都是哥哥爬到树上放回去的,根本用不着她和阿荨去做。欧阳仪怎么这么笨,爬树这么简单的事都不会,亏她刚才还那么神气。
也不知道后来李裕抱她没有,反正谢蓁没有听完,转身先走了。
*
没走多久,金缕让人找到了谢荨和谢荣的下落。
金缕告诉她:“谢大公子和三姑娘正在后院梅林里,婢子带您过去吧。”
谢蓁说了声好呀。
梅林位于后院东南角,里面种了好几十棵梅树,冬天一到,尤其下过雪后,整个院子铺满了皑皑白雪,衬得梅树枝头的花苞更加娇艳。一红一白,点缀了这黯淡的冬日。
谢蓁跟金缕过去时,谢荨正追着叭儿狗在一棵梅树下转圈儿。
叭儿狗大抵跑累了,速度越来越慢,很快被谢荨扑倒在地,软绵绵地瘫在地上懒得再动。谢荨抱着它打了个滚儿,一人一狗身上都是雪,“抓到你了!”
谢荣抱臂在树下看着,眉眼颇有些无奈。
他今年十二,已有少年郎的模样,眉眼褪去幼时的稚嫩,变得更加清隽俊美。他挺直的身板靠在树上,肩膀上落了几片雪花,远远看去像一幅画。
谢蓁心情好了很多,张开双臂扑上去:“哥哥!”
谢荣扭头看到她,笑着把她迎入怀中,“羔羔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李裕呢?”
谢蓁在他怀里蹭了蹭,仰起小脑袋,“小玉哥哥跟表妹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书房里。”
小姑娘对这件事还是很介意的,虽然她一路上都没说什么。
谢荣揉揉她的头,“没关系,哥哥带着你。”
她脆声声地一嗯。
那边谢荨总算把叭儿狗制服了,抱着小狗来到她面前,大抵是刚才跑累了,这会儿鼻头上居然冒出几颗汗珠子,“阿姐跟我一起玩狗狗吧,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好不好?”
那狗儿也累了,蔫头耷脑地任由谢荨抱着,放弃挣扎。
谢蓁掏出绢帕给她擦擦汗,“你别跑得太厉害,阿娘说容易生病的。”然后很认真地开始想名字,歪着脑袋问:“起什么名字?你知道这是谁的狗吗,万一它的主人不同意呢?”
谢荨没想过这个问题,抱着叭儿狗的手紧了紧,“可是……我喜欢它,我想把它带回咱们家,可以吗?”
谢蓁很干脆地摇头,“阿娘不喜欢狗。”
谢荨简直要哭了,仰头继续看谢荣。
谁知道谢荣比谢蓁更狠心,“不可以。”
冷氏对这些小动物的皮毛过敏,一旦近身就会浑身发痒,若是严重的话还可能起疹子。这就是谢家两姐妹虽然喜欢小动物,但是却从来不能养小动物的原因。
谢荨嘴巴一瘪,还想说什么,谁知道后面突然传来石破天惊的一声:“我的球球呢?”
这嗓门,估计只有欧阳仪才有了。
果不其然,几人回头,一眼就看到梅林门口的欧阳仪和李裕。
欧阳仪眼睛一眯,注意到谢荨怀里抱着的狗,“你抱着我的球球干什么?”
谢荨往谢荣身边躲了躲,声音有点怯懦,“这,这是你的狗?”
欧阳仪一激动起来,就管不住自己的声音:“当然是我的,难不成还是你的?快还给我!”
她刚才找了一大圈没找到叭儿狗,听丫鬟说看到它往这边跑了,就一路找了过来,没想到居然被别人抱在怀里。
眼看着谢荨要哭,谢蓁刚要说什么,叭儿狗不知哪来的力气,哧溜从谢荨怀里窜了出去,乖乖地蹲在欧阳仪身边摇尾巴。非但如此,还朝谢荨叫了两声,那神态那气势,跟欧阳仪简直如出一辙。
谢荨刚被告知不能养狗,又被欧阳仪凶了一顿,现在连她认为的小伙伴也“叛变”了,顿时没忍住,泪水夺眶而出,哇地哭出声来。
偏偏欧阳仪一点没觉得愧疚,还火上浇油:“谁叫你乱动别人的狗……”
谢蓁一把将她推开,厉声警告:“不许欺负阿荨!”
往常软绵绵的小羊羔发起怒来,颇具威严。
欧阳仪后退两步,正好站在李裕身边。
刚才那情况,李裕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于是只能站在后面旁观,没想到这会反倒被谢蓁误会,认为他跟欧阳仪是一伙的了。
谢蓁愤怒的眼神落到他身上,竟让他有一点点的不安。
他刚要说话,谢蓁却对谢荣道:“哥哥,我要回家。”
谢荣说好,领着她和谢荨就往外走。
路过他们身边时,居然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李裕拦住谢蓁的去路,掌心出汗,带着点自己都不知道原因的局促,迟疑了许久才问:“你生气了?”
谢蓁瞪着他,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再也没了笑意。
☆、吵架
这下不用回答,李裕也知道她真生气了。
可是她为什么生气?因为他没有帮她?她不是一直都笑眯眯的,无论怎么样都不生气么?
殊不知,谢蓁再爱笑,也是有脾气的。
她是个护短的人,但凡关系到自己家人的事,绝对不会退让。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欧阳仪欺负阿荨,对阿荨颐指气使,那样她会很生气。
尤其李裕非但没有站在她这边,还跟欧阳仪同仇敌忾,让她更加不痛快了。再一想他刚才把自己丢在书房,跟欧阳仪去看小鸟,登时不管不顾地推了李裕一把,“小玉哥哥不跟我玩,我以后也不跟你玩了!你走开,我要回家!”
谢荨还在掉眼泪,她为了帮妹妹出气,扭头瞪向地上的叭儿狗,恶狠狠地放话:“你别得意,我们才不稀罕你!”
叭儿狗随主人,不仅没被她的气势吓住,反而更大声地叫了两声。
谢荨胆小,哭声更甚。
谢荣一边安抚谢荨,一边挡在她们两个面前,对欧阳仪道:“请表姑娘管好自己的狗。”
欧阳仪叉腰,面露得意,“它非要叫,我哪里管得住?”
本以为谢荣会拿她没辙,没想到他竟面无表情地挽了挽袖子,“既然你管不住,那让我帮你管吧。”
说罢没等欧阳仪回神,他便一手提着叭儿狗的一条后腿,另一手拿着谢蓁的一条丝绢,往一棵梅树下走去。
叭儿狗受惊,汪汪大叫起来,奈何身子腾空了,又被人倒提着一条腿,一点威严都没有。
欧阳仪追上去,“你干什么?你把球球还给我!”
谢荣恍若未闻,用丝绢把叭儿狗的后退缠了两圈,倒挂在梅树上,另一端系在梅树枝上,打了个死结。
叭儿狗扑腾着前肢不住地挣扎,嗷呜嗷呜地叫,姿态狼狈。
欧阳仪气急败坏,在那儿跟谢荣据理力争。然而谢荣始终不为所动,更没有要把狗放下来的意思,她只得转身求救李裕,“表哥,你快让人把他们赶走!”
一转头,却发现李裕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李裕方才被谢蓁推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还从没对她这么对待过,登时有些愣,“你不跟我玩了?”
谢蓁握住谢荨的手,鼓起腮帮子重复了一遍,“对,你跟她一起欺负阿荨,我不跟你玩了!”
她气势很足,可见真气得不轻,就是不知道是因为谢荨被欺负,还是因为李裕刚才扔下她。
她铁了心要回家,李裕拉不下脸挽留,挡在她面前好一会儿都不肯走开。
谢蓁跟他对视片刻,聪明地从他身旁绕了过去,继续往梅林外面走。
李裕还不清楚自己错在哪里,但是他是不想让谢蓁走的,毕竟他们这么久没见,而且刚刚玩得很好不是么?他拉住谢蓁的手,脱口而出:“阿娘准备把你们留下用饭,冷姨已经同意了。”
事实证明这句话的效果不怎么好,谢蓁气呼呼地甩开他,“我不要跟你一起吃饭,我讨厌小玉哥哥。”
李裕脸上一僵,呆呆地看着她。
他差点问她:“你刚才不是还说想我了么?”可惜没勇气问出来,万一她再说出更伤人的话怎么办?他的心被那句“我讨厌小玉哥哥”给戳了个大窟窿,寒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谢蓁生怕他没听清,加重语气:“我讨厌你!”
李裕的脸登时就黑了。
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挽留成了笑话,狠狠瞪着谢蓁,恨不得能把她一口吃下去,“那你走吧,以后都别来找我了!”
谢蓁很有骨气地转身就走,“不找就不找!”
于是她带着谢荨走出梅林,在金缕的带领下回到正堂。她们一个执意回家,一个哭得眼眶通红,冷氏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紧张地询问她们原因,可是这两个小家伙不知是事先商量好还是怎么,竟然一个都不肯说,嘴巴闭得比谁都严实。
冷氏没辙,唯有先跟宋氏告辞,改日再来府上。
回到家后,冷氏把谢荣叫到屋里,问了他几个问题。
谢荣离开后,她也算清楚了来龙去脉,知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孩子家的小吵小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然而这在谢蓁面前可不是小事,她气坏了,小玉哥哥让她以后都别去找他,她才不去呢,谁去谁是小狗!
*
冬雪消融,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开春之后,万物复苏,百花齐放,院子里开满五颜六色的花朵,呈现出勃勃生机。
这阵子谢蓁说到做到,果真没去李家找过李裕一次。
一开始是因为生气,后来是因为谢荨生了一场病,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她担心得不行,根本没心思去想玩的事。谢荨病好之后,转眼已过去一个月。
今日晴空万里,微风拂面,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谢蓁忽然想起来年前谢立青给她做的风筝,兴冲冲地从库房里搬出来,准备在自家院里放风筝。那是一个竹制骨架的大雁风筝,比三个谢蓁还大,她一个人根本举不起来,唯有求助谢荣。
谢荣带着她们到后院一快空地上,手把手地教她们如何放风筝。
后院很大,足以让他们肆无忌惮地跑,就是有一点不好,这里跟李府的后院仅仅隔着一道墙。这里的动静,那边听得一清二楚。
谢蓁一只手扯着棉线,一只手举着风筝,欢快地跑在前面,“哥哥快看,我飞起来了!”
她回头一笑,满院的花朵都黯然失色。
风筝在她手上越飞越高,大雁盘旋在她头顶上空,跟着她跑。谢荨跟在她后面,眼里毫不掩饰里流露出钦佩,“阿姐好厉害!”
谢蓁得意洋洋,还想把风筝放得更高,未料想一阵风吹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风筝就被吹到隔壁李家院子里了。
她拉了拉断掉的棉线,惆怅地看向谢荣:“哥哥,怎么办啊?”
这可是爹爹送给她的风筝,她很喜欢的,还没玩够呢。
谢荣让她别担心,他去李家帮她拿回来。
谢荣走后,谢蓁和谢荨俩人眼巴巴地盯着墙头,希望哥哥能举着风筝出现在墙的那边。可惜她们的愿望落空了,出现在墙头的不是谢荣,而是臭着俊脸的李裕。
谢荨病才刚好,不能吹太久的风,被嬷嬷先抱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谢蓁和几位丫鬟婆子。
谢蓁眨眨眼,确信自己没看错,那个人确实是李裕无疑。
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墙头,他不是不跟她玩了吗?
正在谢蓁胡思乱想的时候,李裕把风筝举起来,问她:“你还要不要了?”
两个小家伙还在闹别扭,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谁都不肯先服软。谢蓁犹豫了下,抿唇点点头。
李裕轻轻地哼一声,“那你上来拿。”
谢蓁不明所以,仰头看着他:“你直接扔下来不就好了?”
那一瞬间,李裕脸上的表情好像有点变化,但是他头顶正好对着太阳,强烈的日光刺得她没有看清,只听到他说:“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就把它扔了。”
谢蓁怕他真扔了,连忙说:“别扔,我要!”
她让几个婆子去搬来梯子,放在墙角下,几个人在下面围了一圈,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怕她一不留神摔下来。谢蓁踩着梯子一步步爬上去,一抬头,刚好看见李裕的脸。李裕站在另一边的梯子上,两人离得太近,连对方的眼睫毛都能数得过来。
李裕的额头鼻子上有汗珠,不只是在太阳底下待久了还是怎么。他看着谢蓁的眼神一直有点凶,大概还在生她的气。
谢蓁稍微往后退一点,天真地问:“我上来了,你能把风筝给我吗?”
她真的不对他笑了。
李裕又气恼又挫败,他都亲自把风筝送给她了,她为什么还不笑?
上回那件事他被宋氏教训了,说他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书房,他后来想了想,也觉得做的不太对。他以后不扔下她就是了,她就不能原谅他一次么?
谢蓁见他没动静,忍不住提醒:“我的风筝……”
李裕没有理由不给,表情越来越臭,把风筝送到她手上,“给你。”
风筝太大,谢蓁拿着它很难保持平衡,只好先从梯子上爬下去。然而她刚走下一步,李裕就抓住她的手。
“你这就走了?”
谢蓁疑惑地看向他,很快反应过来,“谢谢你!”
李裕要的不是这句话,沉默了很久,这回没躲避,直勾勾地看着她,“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放风筝么?”
他自己都没发现,这话隐隐带着些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谢蓁恍悟,歪着脑袋问:“可你不是让我以后都别找你吗?”
李裕一噎,她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约定
风筝脱手而出,谢蓁伸手去够:“哎,我的风筝……”
她怕风筝摔坏了,一着急就想挣脱李裕的手,顺着梯子便往下爬。
但是李裕刚跟她说两句话,说什么也不放她走,紧紧抓住她的手,“我的话还没说完!”
他没控制好力道,谢蓁的手腕被他抓疼了,嘤咛一声,立即停止动作。好在风筝被下面的丫鬟接住了,没有摔坏,她这才放心,扭头正视李裕:“你还要跟我说什么啊?”
梯子因为刚才那番拉扯,左右晃动了下,把底下一干人等吓坏了,纷纷扶得更卖力了些。
两个小家伙趴在墙头,两边的墙角下都围了一圈下人,替他们紧张得不行,偏他俩一点不知道他们的苦,还在旁若无人地交谈。
谢蓁低头一瞧,见自己手腕有一圈红痕,嘴巴一瘪:“红了。”
阳光照耀下,她露在外面的皮肤就跟凝脂一样,又白又嫩,近乎透明。唯有被李裕握住的那一块泛出一道红色,与别处相比很不协调,尤其她表情可怜,活脱脱他欺负她似的。
李裕没想她这么脆弱,他只是轻轻一握,怎么就把她弄伤了?
他把她的手拉过去,揉一揉,“疼么?”
谢蓁把手抽回去,掩在袖子底下,“不要你管。”
看样子还在生他的气,也不知道是气他弄疼她,还是气他上回把她扔在书房。其实她不是小心眼儿的姑娘,一般不生气,一旦生起气来,那是十足的难哄。
李裕没哄过别人,更没跟别人道过歉,如今几番张口,还是说不出那三个字。
头顶太阳越来越炙,他不让她走,她晒得有点儿头晕。
谢蓁问他:“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她现在不缠着他了,让他很有些不习惯。
李裕敛眸,长而翘的睫毛下是微微泛红的皮肤,“我家在城外买了一个新院子,那里风景好,适合放风筝。”
谢蓁哦一声,没反应。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还不明白吗?怎么这么笨!
李裕有点恼羞成怒,凶巴巴地瞪她:“你不是想放风筝么?你家这么小,怎么放风筝?”
谢蓁:“……”
半响,李裕被她看得脸更红了,转头只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我可以带你过去。”
这是在邀请她?
谢蓁眨眨眼,毫不留情地戳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李裕腾地冒烟了,抬起手臂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对剑眉和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你去不去?”
谢蓁没见过他这模样,一时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想了一下,认真地问:“那你还会把我一个人扔下吗?”
李裕放下手臂,斩钉截铁:“不会。”
“你的表妹呢?”
“她不去。”
这件事李裕压根儿没跟欧阳仪说过,他这阵子躲她都来不及,怎么会带她去别院放风筝?就连这次带谢蓁出去,他都得好好想想该怎么避开欧阳仪。
大抵是怕什么来什么,正在李裕等谢蓁答应的时候,身后忽地响起欧阳仪的声音:“表哥,你在跟谁说话?”
他回头,皱了下眉。
欧阳仪站在几步之外,眯了眯眼,看到墙头另一边的谢蓁:“怎么是你?你在跟我表哥说什么?”
谢蓁不待见她,朝她吐了吐舌头,“不告诉你!”
一边说一边往梯子底下爬,不多时就站在地面上了。李裕没等到她的答案,心里又急又气,着急她走那么快干什么,生气欧阳仪来的真不是时候。他探出脑袋,低头俯瞰她:“你还没告诉我去不去!”
谢蓁:“我……”
刚说一个字,那边谢荣便从外面回来了,两手空空,想来没找到她的风筝。他远远地叫了她一声,她立即就飞奔过来:“哥哥,我的风筝找到了!”
李裕简直气歪了鼻子,心里暗暗骂她小白眼儿狼,还不是他替她找到的。他朝她喊道:“下月初八我去找你!”
谢蓁没有回头,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
此后几日,谢蓁总能看到李裕出现在墙头上。
而且他的理由千奇百怪,不是东西掉在她家院子里了,就是他养的鸟儿飞了过来。他一个人趴在墙头就算了,还总喜欢把她也叫上去。
一开始谢蓁不愿意,太阳底下多晒啊,就站在院里说话不好吗?
可是李裕总有办法把她骗上去,然后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比如你喜欢什么?你讨厌什么?为什么喜欢?为什么讨厌?
谢蓁莫名其妙地答了,他却好像很不满意,久久都不说话。
谢蓁两只小手扶着墙头,白嫩嫩的小脸被太阳照得发红,粉唇微撅:“你问我这些干什么?”
水灵灵的包子脸,被太阳晒了几天竟然没被晒黑,仍跟几天前一样白得透明。一双黑黝黝的眼睛郁闷地盯着他,稚嫩又天真,让人看了就想欺负。
李裕真想再咬一口她的脸,气她说过的话就忘了,让他一个人惦记到现在。
他垂眸,问她:“你还讨厌我么?”
可惜这句话声音太小,加上院子里谢荨吵闹的咋呼声,谢蓁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啊?”
也不知道戳到他哪根软肋,他霍地抬起头,气势汹汹,“我问你,你是不是还讨厌我?”
原来那天谢蓁说的“我讨厌你”四个字,一直记在他心里。这阵子她对他不如以往热情,也没叫过他小玉哥哥,他一直都很介意,以为她还是没原谅他。
可是他也不想想,他都没跟人家道歉,人家哪来的原不原谅一说?
谢蓁这回听清了,还从没被人这么直白地逼问过,漂亮的小脸一红,变得有些不自在。旋即她脑子里闪过坏点子,咬着唇瓣狡猾一笑,“讨厌啊。”
那小模样,既招人恨又招人爱。
李裕沉下脸,“为什么讨厌?”
她低头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不跟我玩,总对我凶,还跟别人一起欺负阿荨……”
说起这个,李裕总要为自己辩驳一番,“我没有欺负谢荨。”顿了顿,总算找着机会说提书房那件事,“那天在书房,是我……”
他半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谢蓁索性双手托腮,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等他说完。
李裕对上她的眼睛,却更加说不出话来。
“我……”
谢蓁软软甜甜,“你什么啊?”
他别开头,恶狠狠地:“总之你不许讨厌我!”
谢蓁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白期待了半天,鼓起腮帮子故意气他:“就讨厌就讨厌,就讨厌你!”
李裕果然被气到了,“不许,不许!”
她哼一声,“你管不着!”
说着不再理他,从梯子上爬下去,成功落到陈嬷嬷怀里,朝他做了个鬼脸,一扭头就跑远了。
李裕差点从墙那边爬到这边来抓她,然而刚要行动,就被欧阳仪发现了行踪。
欧阳仪站在底下不满地问:“表哥你怎么又在爬墙?我要去告诉舅舅舅妈!”
李裕只得中途停下,不甘心地看了眼谢蓁跑远的方向,心想下回若是抓住她,一定要让她收回今天这句话。
*
最近一连下了好几场春雨,绵绵不断,好似没有尽头一般。
雨停之后已是初六,这几天谢蓁一直待在屋里,没有出去,更没有到后院墙头见过李裕。今儿天气好,阳光普照,万里无云,谢蓁准备去后院看谢荣钓鱼。她穿着一身白绫短衫和百蝶穿花纹裙子,脚下一双缘金边绣鞋,在裙子底下若隐若现,走过一道墙时,墙头忽地传来一个声音:“后天辰时我到你家门口接你。”
谢蓁一仰头,李裕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拍拍胸脯,“小玉哥哥吓我一跳!”
李裕脸色稍霁,绷着小脸说了句:“那就这么说定了。”然后从墙头下去,一转眼就没了人影。
谢蓁摸摸头,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他说定了。
晚上她特意跑到冷氏屋里说起这事,没想到冷氏一口就回绝了,“只有你们两个的话,绝对不行。”
毕竟她跟李裕在一起出过两回事,不得不引以为鉴。
谢蓁软磨硬泡,冷氏始终不肯松口。
第二天宋氏特意来了一趟,说那地方很安全,里里外外有十几个下人,院子里也清理得干干净净,冷氏才勉强同意。
不过冷氏仍旧不大放心,毕竟吃一堑长一智,于是她另外给谢蓁安排了七八名丫鬟婆子,准备陪着她一块儿去。
初八这天天气很好,碧空如洗,适宜出行。
谢蓁嘴上说讨厌李裕,但还是很期待跟他一起去放风筝的。
然而她一切都收拾完毕,等到辰时,始终不见李裕过来接她。
她以为他有事耽误了,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天黑。
☆、分别
暮色四合,月初西山,天色渐渐沉下来。
谢蓁等了一天,都没等来李裕。
不是说要带她去放风筝吗?怎么不来?她等得没意思,就坐在堂屋门口的石阶上摆弄风筝,这大雁风筝被她拿在手里一天,左看一遍右看一遍,看得她自己都会做一个了。她等得不耐烦:“小玉哥哥怎么还不来?”
冷氏从堂屋走出来,怕她冻着,便让丫鬟拿了件素面妆花褙子给她披上,“或许是家里有急事,羔羔别等了,跟阿娘回屋歇着吧。”
冷氏看女儿等了一天,何尝不心疼?
可惜这孩子脾气倔,怎么劝都没用,非要等到李裕来不可。冷氏下午差人去李家问了一趟,看看他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然而李家大门紧闭,敲了半个时辰都没人答应。下人回来通禀,说李家没人,冷氏将这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谢蓁,谢蓁不相信,“他早就跟我说好的,他说要来接我,他一定会来的!”
于是一直等到现在。
冷氏叹一口气,李家没有人,可能是全家出门了,李裕还怎么来接她?这孩子怎么就认死理呢?
用过晚饭,谢蓁实在等累了,也终于意识到李裕不会出现了。
她有点沮丧,看着黑漆漆的夜空,把风筝一把扔在地上,泄愤似的踩了两脚:“小玉哥哥是大骗子!”
发泄完后,就着廊下迷蒙的灯光,她低头看着脚下皱巴巴的风筝,吸了吸鼻子。
一想到这是阿爹给她买的,她又默默地把风筝从地上捡起来,伸出肉呼呼的小手抚了抚,把它展平,抱在怀里。
冷氏就站在廊下,轻声叫了句:“羔羔,跟阿娘回屋吧。”
她软绵绵地唤一声阿娘,飞快地扑进冷氏怀里,脑袋在冷氏肚子上蹭了蹭,心酸又委屈:“小玉哥哥骗我……”
冷氏揉揉她的脑袋,安慰她:“他可能是有事耽误了……”
她嘤咛,还是不太甘心,“可是他自己跟我说的……今天会来接我的……”
冷氏只好说:“那你下回见面问问他,为何今天没来?他会跟你道歉的。”
小玉哥哥才不会道歉,他从来没跟她道过歉。
谢蓁摇了摇头,赌气一般:“不要,我下回不要见他了。”
末了还嫌不够,补上一句:“我不要跟大骗子一起玩。”
冷氏觉得好笑,小孩子就是爱说气话,可是又有哪句能当真呢?说不定没过几天,这俩小家伙就又玩到一块了。
她跟李裕天天趴在墙头上说话的那几天,她可都听下人说了。真是人小鬼大,明明前一刻还说讨厌对方,下一瞬却能冰释前嫌脑袋对着脑袋说话。只要他们不伤到自己,冷氏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去了。
可是这一次,谁都没想到,谢蓁的话会一语成谶。
*
过了三五日,李家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往常都会有下人出入大门,或是有找李息清谈生意的商贾,这几天却不知怎么回事,李府大门紧闭,不见一人进出。
不仅如此,李府院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家虽然不吵闹,但往常也会有几句对话声,这次非但没有声音,仿佛连一丝人气儿都没了。
冷氏和谢立青均觉得奇怪,还当李家出了远门,可大家同为邻居,出远门怎么也不说一声?
一个月后,连谢蓁都察觉到不对劲:“阿娘,宋氏是不是好久没来咱们家了?”
冷氏与谢立青对视一眼,安抚她道:“明日阿娘就带你去找宋姨。”
她说好呀,但对于李裕失约这件事还是很介怀,撅起嘴巴说:“但是我不会跟小玉哥哥说话的。”
冷氏失笑,女儿这模样实在可爱,忍不住把她拉到怀里好好揉了揉。
翌日跟谢立青商量好时间,一家人去李府登门拜访。
他们在大门前站了许久,铜环叩了又叩,始终没人来给他们开门。
谢蓁趴在门缝里观望,嘟囔道:“怎么没人开门?人都到哪儿去了?”她拍了两下门板,长长地哎了一声,清脆绵软的声音婉转悦耳,“有没有人啊?”
仍是无人回应。
冷氏跟谢立青说:“恐怕是出远门还没回来,咱们先回家吧,改天再来。”
谢立青点头表示同意,临走前说了句:“既是要出远门,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没走两步,门口的石狮子后面露出一个人,她神色憔悴,模样颓唐,哑着嗓音说:“他们不会回来了。”
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冷氏差点没认出来是谁。
待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不是之前借住李家的表姑娘吗?好端端的,怎么一个人流落在外?
冷氏刚要靠近,她就后退:“你们别来了,舅舅舅妈和表哥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立青问她什么意思,她却不肯再透露更多,只是身躯颤抖,仿佛经受了极大的恐惧。
明明上个月还神气十足的小姑娘,如今竟变成这副模样,这极大的反差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
谢蓁冲出来,气急败坏地说:“你胡说,我不信!”
大抵是两人不对盘,谢蓁一出现,欧阳仪就瞪圆了眼睛:“我没有胡说!”这才显得有点生机。
谢蓁说什么都不信欧阳仪的话,明明前阵子李裕还要带她去放风筝,风筝没飞起来,他怎么能永远不回来了?“小玉哥哥只是出远门了,他会回来的!过几天他一定会回来的!”
欧阳仪也很执着:“我说不会就是不会!”
末了两个小姑娘居然站在门口吵了起来,颇有不把对方说服绝不罢休的气势。最后欧阳仪被逼急了,三两步冲上台阶,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朱漆大门,“你要是不信,就自己进去看看!”
大门应声而开,发出吱呀声响。
厚重的木门后面,是昔日朱甍碧瓦的庭院。
谢蓁来过不知多少回,每一步路都记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么陌生。院子一个月没人打理,冒出不少杂草,廊下石柱断裂,廊庑坍塌压倒了一旁的耳房,乱石堆叠,荒败狼狈。
院里一个人也无,空荡荡的,安静得连他们说话都有回音。
谢蓁跑到堂屋,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什么东西都没有,只剩下黄梨木桌椅板凳。她又到了李裕的房间,他屋里更是空旷,一点住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走得干干净净。
谢蓁怔怔地走出房屋,问欧阳仪,“他们为什么走?”
欧阳仪眼眶泛红,别开头不肯说。
谢蓁来到她跟前,抓住她的袖子急得团团转,“为什么?小玉哥哥为什么要走?”
欧阳仪被问烦了,一把推开她:“能有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讨厌你!”
谢蓁一愣,无助地站在原地。
或许是对她厌恶到了极致,欧阳仪的语气仿佛淬了毒,凶狠地说:“表哥最讨厌的就是你,如果不是你,他才不会搬走!”
好半响,谢蓁揉揉眼睛,“他说了要带我去放风筝……”
“那是骗你的!”
可是,可是他从没说过讨厌她啊……
就连以前她一直缠着他,他都没说过讨厌她。
谢蓁很受伤,在李裕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跟着冷氏和谢立青离去。她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大眼睛里的光彩渐渐暗了下去,最后终于一狠心,再也没有回头。
*
谢家的人走后,欧阳仪许久没动。
直到李氏来找她,她才放声大哭。
其实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她是故意骗谢蓁的。其实最讨厌她的是她,所以她才想伤害她,打击她。
凭什么她就过得比别人幸福?凭什么她父母恩爱,家庭美满?她也要让她伤心难过一回。
李裕要带谢蓁去别院的前一天,被欧阳仪发现了,欧阳仪说什么都要跟他一块儿去。
李裕不答应,宋氏就跟他说:“阿仪没有爹,没有家,如今只能依靠我们。你是她的表哥,如果连你都对她不好,那她将来还能依靠谁呢?”
自从欧阳仪住进李府后,宋氏常跟他说这句话。她是他的表妹,他应该好好照顾她,尽管他不愿意,但还是没有违背父母的意思。
唯有那一次,他只想带着谢蓁一起去。
李裕跟宋氏起了争执,当天一人独行前往别院,可是路上出了意外,差点被几个歹人接走。好在李裕身边带了四五名侍从,帮助他逃过一劫。宋氏和李息清把他找回来后,当晚李府便闯进来一批蒙着脸的黑衣人。
他们来的无声无息,如同他们夺去府里上下几十口人命一样。
宋氏和李息清带着李裕从后门逃了出去,李息清给了欧阳仪母女一笔钱,让他们各自逃命去。事出紧急,根本来不及安排妥当,李息清更没有向她们解释原因,一夜之间,各奔东西。
欧阳仪和李氏没有去处,于是在附近置办了一个院子,暂时落脚。
欧阳仪偶尔会到李府附近转悠,希望能看到舅舅舅妈或是李裕的身影,今天再去时,刚好碰到谢家一行人。
她一时没忍住开了口,这才有了之前那一幕。
她骗了谢蓁,李裕其实一点也不讨厌她。
☆、长大
回到家后,谢蓁失落了好几天。
李裕不声不响地走了,居然连声招呼都没打。
他真的讨厌她么?那为什么要邀请她去别院放风筝?谢蓁小脑袋瓜想了好几天都想不通,最终还把自己折腾病了,病怏怏地在床上躺了十几天,小脸一下子瘦了一圈,让人瞧了就心疼。
原本肉呼呼圆嘟嘟的,如今摸着居然有点硌手。
病好之后,谢蓁让人把那只大雁风筝收进仓库里,再也不许拿出来。有一回路过后院一处墙角,她让人搬了梯子过来,一个人趴在上面看了很久,最后再默默地爬下来,窝在冷氏怀里许久不出声。
冷氏既心疼又无奈,“李裕走了,不是还有高洵吗?高洵这几天常来找你,你怎么不见他?”
自打高洵得知李裕不告而别的消息后,高洵对此人也是埋怨到了骨子里,把他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
谢蓁闷闷地:“阿娘我难受。”
小小年纪,竟然懂得什么叫难受。冷氏不免好笑,亲亲她的眉心,“这有什么?以后会有更多人离你远去,你哪能每一个都顾得上?羔羔,你知道什么叫人来人往吗?”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人很多吗?”
冷氏点点头,夸赞她聪明,“街上那么多人,有人过来,有人离开,他们走了又来,这是一种常态,我们没法避免的。”
谢蓁不懂,“什么叫常态?”
冷氏说:“就是一种很正常的事情。”
她想了一会儿,所以说小玉哥哥的离开是很正常的事吗?
她抱住冷氏的腰,还有一件事耿耿于怀:“可是小玉哥哥说讨厌我。”
冷氏点点她的鼻子,一点点开导她:“你不是也常说讨厌小玉哥哥么?那你真的讨厌他吗?”
她不吭声,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原本不讨厌了,但是他走了,我就讨厌他。”
冷氏轻笑,佯装松一口气,“那这下好了,你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
谢蓁仰起头,眨巴眨巴眼睛,忽然觉得阿娘说得好有道理。
她连日来阴霾的心情有了好转,咧嘴一笑,朝冷氏靠过去,腻腻歪歪地说:“阿娘亲亲……”
冷氏叹一声“你呀”,表情很无奈,脸上却漾开了笑意。
*
高洵来李府求见了好几次,始终没见到谢蓁一面。
这日他又锲而不舍地来了,没想到谢蓁居然肯邀请他到春花坞。他受宠若惊,忙赶了过去,到时正看到谢蓁一个人在慢悠悠地荡秋千。
他上前,欢喜地叫了声:“阿蓁!”
谢蓁抬头,朝他微微一笑,他觉得周围的花都不如她开得好看。
秋千把她送上前来,又慢慢往后摇去,渐渐地停下来。他这才看清她瘦了不少,脸上的肉少了,笑时两边浮现出浅浅的梨涡,漂亮得让人心惊。
谢蓁指指另一架秋千,大方地说:“阿荨不在,你可以坐她的秋千。”
高洵一屁股坐上去,双脚往地面一垫,前后摇晃起来,“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肯见我了。”
谢蓁好奇地偏头,“为什么呀?”
他摸摸鼻子,眺望对面李家的院子,“因为我跟阿裕关系好……你喜欢阿裕,所以才跟我一起玩。”
如今李裕走了,他们之间的那点联系也没有了,她肯定不愿意再见他。
所以今天谢蓁答应见他的时候,他心里高兴极了。
没想到谢蓁摇摇头,义正言辞地说:“就算没有小玉哥哥,我也会跟你玩的!”
高洵眼里亮晶晶,“真的么?”
她一嗯:“真的!”
高洵总算放心了,嘿嘿一笑,别提有多傻。他的小仙女肯跟他说话,肯对他笑,不是因为李裕,这让他觉得很满足。
想起李裕,他又有点悲愤,“但是阿裕居然一声不响地就走了,委实不够义气!日后我若再见到他,必定将他好好揍一顿。”
一扭头,询问谢蓁:“阿蓁,你说揍他几拳比较好?”
谢蓁很认真地想了想,“你揍他,我在一旁看着就行了!”
高洵说好,挥舞起自己的拳头,开始在脑海里描绘那场景。他爹最近给他请了一个武学师父,每日清晨叫他练功习武,他最近学得勤勤恳恳,假以时日,必定能把李裕那小子打得趴在地上嗷嗷叫。
他想象完后,心情好了许多,绕到谢蓁身后抓住秋千的两条绳子,“你帮你推,你想不想飞起来?”
没等谢蓁答应,他就拉着绳子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轻轻把她往前送。一来一往,谢蓁在他手里越飞越高。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谢蓁每一次上升,都能看到很远的风景。远处碧空万里,风轻云净,她看着看着,对底下的高洵说:“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高洵闻言,更加卖力地往上推。
她衣袂飘飘,百褶穿花裙在他眼前划出一道弧度,伴随着她欢快的笑声,将这一幕一起深深地印在他心里。此后许多年,一直没舍得忘记。
*
李裕离开这件事确实让谢蓁难过了一段时间,不过她想通之后,也就慢慢地淡忘了。
她要忙着长大,小小的脑袋瓜里根本记不了那么多东西。
何况高洵三天两头就来谢府一趟,不是给她带小玩意儿,就是给她带好吃的,还会给她讲笑话,把她逗得哈哈大笑。
一眨眼过去七年,她从当初稚嫩的小不点,不知不觉地长成一位豆蔻少女。
她连想起李裕这个名字都很少了。
十四岁生辰这一天,谢蓁跟家人吃完一顿饭,非要拉着谢荣比身高。她站在谢荣跟前,抬手比了比,一脸期待地看着旁边的谢荨,“长高了么?我长高了么?”
谢荨捧着一杯杏仁茶,诚实地摇了摇头,“阿姐,没长高。”
她失望地啊一声,仰头看谢荣,“为什么哥哥越来越高,我这两年却一点没长?”
她小时候长得快,几乎是同龄人里最高的小姑娘,当时她可骄傲了,觉得自己走到哪里走高人一等。没想到十二岁后,居然就像停止生长了一般,周围的姑娘还在长个儿,唯有她还跟十二岁时一模一样。
倒也不算矮,就是站在修长挺拔的谢荣身边,显得过于玲珑了一点儿。
谢荣年十九,五官已十分成熟,俊朗昳丽,清冷的眉眼与幼时如出一辙。这两年他到了娶妻的年纪,青州不少官家夫人有意把女儿许配给他,但谢家迟迟不表态,他们只好暗暗着急。
谢蓁是个鬼灵精,曾问谢荣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想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投缘。”
谢蓁故意问:“那头方的行么?”
被谢荣狠狠赏了两个毛栗子。
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鬼点子多得不得了,时常让人招架不住。要说唯一有变化的,大抵就是她这张脸,褪去婴儿肥,当初的蛹破茧成蝶,让人越来越移不开视线。
她面容精致,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肌肤若冰雪,绰约若仙子。
然而她不是高洵口中的小仙女,反而有点像小狐狸,斜斜一眼看过来,能把人心儿魂儿都勾去。有时她向谢荣撒娇,谢荣都有些招架不住,一本正经地告诉她:“羔羔,以后不能对谁都这样说话。”
她懵懵懂懂,“怎样说话?”
谢荣想了很久,始终找不出一个比较合适的形容词。
她声音原本就软,软软甜甜,若是再拖着长腔跟人撒娇,但凡是个男人,都要酥掉半边身子。
尤其她脸蛋生得漂亮,单这一点,便不知要引来多少男人觊觎。
冷氏对两个女儿越来越谨慎,轻易不让她们出门,即便出门也要带上帷帽,挡得严严实实,谁都不让看。是以旁人虽知谢知府家有两个绝色女儿,但究竟怎么个绝色法,却不得而知。
*
要说这两年,谢蓁倒也不是一点没长,起码有一个地方长得很快。
夜里胸脯涨涨地疼,她轻轻一碰,那儿就可怜兮兮地颤了颤。真疼啊……如果不是阿娘说这是正常的反应,她还以为是自己生病了呢。
害得她晚上睡觉连肚兜都不敢穿,因为那儿一碰到布料也会疼。饶是如此,那两团肉还是长得很快,半年时间,就长的比她的一只手还大。冷氏一年给她缝了好几个肚兜,缝到最后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阿娘,以后这些我自己来吧……”
冷氏含笑抬头,“怎么,你自己会缝?”
她说不会,哎呀一声偎在冷氏身边,“我这不是怕阿娘累着嘛。”
冷氏担心枕头扎着她,便让丫鬟把针线笸箩拿远一点,摸摸她鬓边的头发,感慨道:“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知道心疼阿娘了?”
谢蓁弯唇一笑,给自己脸上贴金,“阿娘可别冤枉我,我一直都心疼你的。”
冷氏摇摇头,轻笑。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话,外面进来一个丫鬟说:“二姑娘,高公子来了,目下在正堂求见。”
丫鬟口中的高公子就是高洵,这两年他们都长大了,来往也不如儿时频繁。不过高洵还是会偶尔来见她一面,有时说说话,有时喝喝茶,如同多年旧友一样。
谢蓁松开冷氏的手,站起来道:“阿娘,我去前面看看。”
说着就要走。
冷氏叫住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挥挥手道:“去吧。”
女儿越来越大,姑娘家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她这么跟高洵相处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冷氏想问问她的意思,如果她真对高洵有意,那她就跟谢立青商量商量,跟高家把亲事定下来,免得让人说了闲话,对她的名声不好。
冷氏看着高洵这孩子长大,知道他品德模样都是一等一好,又死心塌地地喜欢了谢蓁七八年,若是让羔羔嫁给他,倒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那边谢蓁来到正堂,牵裙拾阶而上,一眼就看到屋中那个高大健壮的身影。
大概是习武的缘故,高洵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结实,他才十六,但单看背影,已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他后背宽阔,宽肩窄背,英武却不显得粗犷。
他听到声音回头,视线落在谢蓁脸上,眼里毫不掩饰的痴迷和惊艳。
☆、回京
高洵打算从军,高二爷与青州提督有些交情,正好可以在军中提拔提拔他。
这几个月他为了此事,忙里忙外,已有好些天没见着谢蓁。今日好不容易抽空见她一面,眼睛就跟黏到她身上似的,痴痴地看了半天,还是没舍得移开。
谢蓁让丫鬟添茶,顺道笑话他:“你老看我干什么,是不是太久没见了,所以不认识我了?”
高洵这才回神,干咳一声,端起墨彩小盖钟喝一口,清了清嗓子。
还别说,真是有点不认识她了。谁叫她这两年越长越漂亮,才几天没见,脸蛋比起上次见面更标致了一些。
谢蓁坐在他对面的八仙桌上,抿一口新摘的碧螺春,满口都是茶香,“你在军中的事处理得如何?”
高洵收回思绪,把小盖钟放在八仙桌上,“基本没事了,过两天我要便要去军中生活一段时间。”
到了军中,他想好好做出一番成就。他是个有上进心的人,懂得一步步往高处爬,不甘于青州这片小小角落,军中便是他走出的第一步。他听说京城繁华,便想这辈子定要去京城一趟,才不枉此生。
谢蓁哦一声,对此没什么想法。
其实她也觉得军营挺适合高洵,高洵不是读书的料子,他随性恣意,不喜约束,唯有军中才满足这些条件。两人一起长大,她多少对他有一些了解,知道他想要什么,适合什么,所以她一直都支持他。
许久没见,俩人坐着说了一会话。他俩都是话多的人,不愁没有话题聊,你一言我一语,倒也从未冷场过。
快到晌午,高洵打算离去。
他一刻钟前就说要走,然而在椅子上坐到现在,都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起来像有话说,几次张口,都没发出声音。
谢蓁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高洵总算点点头,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你应该知道,这几天阿娘一直为我选亲……”
他到了成亲的年纪,从去年开始,赵氏便一直张罗着要为他选个好媳妇儿。青州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挑了一遍,赵氏问他看得上哪家的姑娘,他却说一个都看不上。这下把赵氏气得不轻,以为他想一辈子都不娶,最近实在急了。若是他参军之后,那成亲生子不是更没指望了?是以这几天把他逼得更紧了些。
这事儿谢蓁是知道的,因为他总三天两头来她这儿诉苦,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谢蓁好笑地咧嘴,“怎么啦?你还是都看不上?”
高洵看向她,诚恳地点了下头。
这下连谢蓁都跟着没辙,她一摊手,摇头晃脑地说:“你这个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你究竟想找什么样的姑娘啊?”
她笑时眉眼弯弯,亮如星辰。
高洵看了一会,似笑非笑地问:“不如你这样的姑娘如何?”
谢蓁愣住,眼里还残留着一点笑意,错愕极了。
这反应让高洵很受伤,他单手撑腮,唇边噙着一抹笑,“阿蓁,我们认识这么久,你就没考虑过嫁给我么?”
谢蓁几乎毫不犹豫地摇头,“没有呀。”
无论他们再怎么亲近,她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玩伴,没有任何旖旎心思,再纯洁不过了。
高洵眼里的光彩黯了黯,不死心地问:“为什么没有想过?”
她被问住了,要真说为什么……她苦思冥想,脑子里忽地灵光一闪,“阿娘说我还小呢,不着急嫁人!”
分明就是在拿借口堵他。
高洵失落地看着她,那模样活脱脱被她抛弃了一样。
这几年他毫不掩饰对她的爱慕,明示暗示都示了一遍,偏偏她装傻工夫一流,总有理由把人打发回去。其实谢蓁说得够直白了,她只把他当好朋友,没有动过其他心思,偏他固执得很,越挫越勇,如今居然明目张胆地把话说开了。
当然,结果没什么改变。
高洵这回是抱着豁出去的态度,反正就要走了,这回不说,以后万一没机会了呢?他就是喜欢谢蓁,就是爱慕她,想把她据为己有,娶回家当媳妇儿好好疼爱。
这次不成功,他还有下一次。
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不在乎再等一两年。等他有所成就,必定风风光光地把她娶回家。
*
高洵离开后,谢蓁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她惆怅地托腮,琢磨着怎么样才能让高洵死心?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总不能耽误了人家,该说清楚的还是早点说清楚为好。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谢荨便端着一碟玫瑰糕走进来,“阿姐,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谢蓁瞥妹妹一眼,谢荨越长大越贪吃,十二岁了非但没褪去脸上的婴儿肥,反而圆嘟嘟的像个苹果。好在她底子好,怎么都吃不胖,就是身上的肉多了点儿,瞧着比谢蓁更加圆润。
“不要,我心情不好。”谢蓁扭开头,拒绝被她诱惑。
她也不勉强,自己狭了一块玫瑰糕送入口中,细嚼慢咽:“阿姐为什么心情不好?”
谢荨吃东西有个特点,无论她吃什么,都会让人觉得很香。譬如她现在吃一块普通的玫瑰糕,但是那满足的表情却让人食欲大开,真想试试她手里的玫瑰糕多么好吃,让她露出这种飘飘然的表情。
谢蓁果真这么做了,凑上去咬一口她手里的玫瑰糕,“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谢荨嚼完吞下去,不服气地辩解,“谁说我不懂了?我知道的,高洵哥哥来了,他想让你嫁给他。”
谢蓁大惊,被嘴里的玫瑰糕噎得不轻,拼命喝了两口水才缓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谢荨指指门口,“我在那里站好久了,阿姐和高洵哥哥都没看到我。”
她才十二,居然就知道偷听了!
殊不知谢蓁五六岁的时候,就躲在门口偷听过爹娘说话。
谢蓁正色,认真地警告她:“不许告诉阿娘。”
谢荨眨眨眼,“为什么?”
“否则以后高洵给我带的点心,我都不给你吃了。”
她立马答应下来,“好好我不说。”
果然在吃的面前,永远能治得住她。
过一会儿,谢荨把半碟玫瑰糕都吃完了,舔舔指腹,重新想起刚才的问题:“阿姐,你为什么不想嫁给高洵哥哥?”
谢蓁自己也说不上来,摇摇头说不知道。
没想到下一瞬,这小丫头语出惊人:“如果李裕哥哥要娶你,你会嫁给他吗?”
谢蓁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猛地愣了很久,半天才想起来这人是谁。想起这个人,就想起他的不告而别,想起他当初的那次失约,她慢吞吞地蜷缩进椅子里,“当然不会。”
谢荨不解,“可是你以前不是很喜欢他吗?”
她皱着眉头想了下,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那时候她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赶都赶不走。现在想想真是天真得很,要是再让她这么腆着脸喜欢一个人,她可做不出来。
她说得义正言辞,“那是因为他长得漂亮!”
过去这么多年,李裕的面孔早就模糊了,记忆最清楚的,便是他有一张比姑娘家还漂亮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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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百叶枯黄,天气也一天天冷起来。
谢立青今年要上京述职,正好赶上老太太六十大寿,便打算带全家人回京一趟。若是有幸能在京城谋个一官半职,便不必再每年两地奔波了。
回京之前,谢立青先修书一封寄到京城定国公府,说了自己的打算。
定国公看完很是高兴,听说捋着胡须高兴了半天,逢人便笑眯眯的。追根究底,还是几个孙子孙女儿要回来了,他几年没见孩子们,想得厉害。
定国公登时让人把他们住的二院清扫干净,免得到时候人回来了,屋子还没收拾好。
青州,谢立青联系好京城的事宜,把回京的日子定在十月初二。这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回去一趟不是小事,要带的东西很多,一辆马车根本拉不完,起码得两三辆。还有路上使唤的丫鬟婆子,每一个都不能少,这些都要安排。
冷氏亲自打点好一切,到了十月初二那一日,一家人顺顺利利地坐上出城的马车,往京城驶去。
爹娘坐一辆马车,谢蓁和谢荨一辆马车,谢荣骑马跟在外面,偶尔遇到什么突发状况,还能帮他们探探路。
路上遇到一场大雪,积雪足足有半尺深,马车根本走不动。路上耽误了小半个月,老太太的寿礼迫在眉睫,只剩下七八天时间。
谢立青跟车夫商量了下,让他们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十一月底前抵达京城。
这一路风餐露宿,可苦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谢蓁原本懒洋洋地躺在坐褥上,马车一驶进京城,耳边便充斥着喧闹繁荣的声音,比青州热闹得多。她霍地从褥子上坐起来,侧耳倾听,这声音太亲切,让她有种回归故土的错觉。
虽然她离开京城时还小,但她的潜意识里,京城便是她的故乡。
如今她总算回到这个地方,算算时间,已有九年。
☆、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