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前阵子六皇子刚娶妻,对方正是定国公府五姑娘谢蓁,是以仲尚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高洵听罢,愣了好大一阵。
“什么定国公府?你说他们在定国公府?”由于太惊讶,他整个人都地上跳了起来,引来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仲尚双手后撑,仰头奇怪地睨他一眼,“怎么?你认识?”
高迅冷静下来后,重新坐回他身边,也不知是受了打击还是怎么,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对于他来说,确实是不小的打击。
当初他参军前跟谢蓁提过,没多久就入了军营。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没法跟外面联系,等他回家的时候,才知道谢家举家都搬离青州了。他在谢家附近打听过,谢立青回京述职,这一走杳无音讯,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那一阵高迅受到打击,整个人生都灰暗了。
幼时最好的朋友不告而别,一走便再也没有回来。这次换成他最喜欢的小姑娘,如今她也不声不响地走了,她还会回来么?
上京述职一般只用三个月左右,高洵在青州等了三个月,没等到他们。
他想过了,既然她不会来,那他就来京城找她。
现在人没找到,却得知她竟然是定国公府的五姑娘?定国公府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当年定国公的祖父谢鑫跟先帝元宗帝出生入死,忠心耿耿,最终收复大靖疆土,是一等一的功臣。如今几十年过去,定国公府虽不如当年风光,却也是高不可攀的人家。
当初在青州,从没听她说起过。
高洵呆坐片刻,神情恍惚。
仲尚捅捅他的胳膊,让他回神,“究竟怎么回事?”
高洵抹一把脸,苦笑道:“一言难尽。”
原本仲尚对这事没多少兴趣,但是看他反应,却似乎很有内情。仲尚挑起眉毛,歪嘴意味深长地一笑,“哦?艳史?”
本以为高洵会矢口否认,没想到他居然半天都不出声,这反应……仲尚诧异地问:“还真是?”
高洵坦诚道:“我从七岁就开始喜欢她。”至今已快十年。
“……”
仲尚大惊,谢立青的大女儿谢蓁已经嫁了,莫非他说的是小女儿谢荨?那谢荨今年才几岁,有十岁么?这小子难道恋童?
那边高洵不知他的猜测,兀自回忆起童年来,“当年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是天上掉下来的小仙女。”他想尽办法吸引她的注意,可是她的眼里只有李裕,后来李裕走了,他才有更多的机会接近她……即便如此,她依然把他当成幼时玩伴,从未动过其他心思。他不死心,总觉得一定能打动她,却没想过她跟李裕一样没心没肺,居然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我来京城是为了找她。”
仲尚摸摸下巴,“你真想见她?”
高洵忙问:“你有办法?”
办法不是没有,他爹跟定国公谢文广有几分交情,平时偶尔来往,他去定国公府一趟并非难事。难得是该如何让他跟谢荨见面……仲尚思来想去,再次问道:“你确定是谢二爷的女儿?”
高洵颔首,“她还有一个哥哥叫谢荣。”
那就是谢荨没跑了……仲尚对高洵有些刮目相看,人姑娘还没长大,就被他给盯上了,若是被她父母知道,还不打断他的腿?
*
为了帮助兄弟一把,仲尚决定先到定国公府探探口风。
虽然他爹跟定国公关系好,但是他却一次都没来过定国公府。以前忙着吆五喝六,吃喝玩乐,现在忙着强身健体,打拳练功。他在军营里被骠骑大将军仲开管着,成日素得跟和尚一样,有好几个月没出来过了。
这次还是因为仲尚的祖母过寿,仲开放了他几天假,他才得以出来一趟。
将军府老夫人过罢寿宴,隔日他便来到定国公府登门拜访。
定国公听说是这个混世魔头后,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他因何而来。不敢怠慢,忙让人请入堂屋。
仲尚来时准备了一株灵芝当见面礼,定国公受宠若惊,还以为这小子是来闹事的,没想到竟错怪了人家。
仲尚还算老实,说话中规中矩:“听闻国公爷身体大不如前,您是我爹的恩师,他最近军务繁忙,抽不出空,我自当替他来看望您。”
定国公当年对仲开有知遇之恩,仲开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这么多年过去仍旧不忘他的恩情。
谢文广闻言感慨道:“军务要紧,他哪怕不来,我也不会怪他。”
两人坐着聊了一会,仲尚是个能言善辩的后辈,与长辈交谈头头是道,不知不觉便谈了小半个时辰。期间仲尚不经意地问起谢立青,谢文广说他一早便被传入宫中,目下尚未回来。
又坐片刻,仲尚问起:“不知我可否到府里一逛?”
定国公以为他坐的无趣,满口答应:“是我招待不周。来,我带你去走走。”
定国公府占地宽广,从前院到后院有好一段距离,后院种了不少奇花异草,如今到了秋天,仍零零星星有花朵绽放。仲尚边走边看,还要忙着跟定国公搭话,可谓一心多用,即便如此,他还是一眼就看到坐在岸边的两人。
两人在湖岸支了一大一小两个杌子,小姑娘坐在少年旁边,手中持一鱼竿,时不时偏头往少年那边看一眼,见他也没钓到,再气馁地转过头去。
仲尚有预感,问定国公:“那两人是……”
定国公循着看去,一眼便认出:“是我的一双孙子孙女儿,大的叫谢荣,小的那个叫谢荨。”
说着,带领他走过去。
仲尚没想到见得这么容易,他仔细端详了下谢荨的背影,小小的一只,看起来确实没多大。
走近后,便能听到她跟谢荣的对话:
“哥哥,我们今天能钓到鱼吗?”
谢荣气定神闲地坐着,回答她的话:“或许。”
她顿时欢喜地说:“我想吃鱼!”
谢荣道:“钓到就给你吃。”
她一脸馋相,一道一道地数菜名:“我想吃糖醋鱼,红烧鱼还有清炖鱼汤!”
声音奶声奶气,还是个小娃娃。
仲尚微微蹙眉,高洵怎么喜欢这种小家伙?一看就是小馋猫,哪里像小仙女了?
定国公叫了他们一声,两人齐齐扭过头。
仲尚这才看清她的脸,比他想象中大一点,但是也大不了多少,最多十二三岁的年纪。生得小巧玲珑,眉眼精致,雪肤花貌,圆圆的苹果脸笑起来十分可人。她指着湖面对定国公说:“祖父,我跟哥哥在钓鱼!”
定国公笑呵呵,对二房的几个孩子都有点偏爱,“阿荨钓到几条了?”
她看一眼地上空空的竹篓,腼腆道:“一条也没有……”
定国公安慰她再接再厉,顺便将仲尚介绍给二人,“这位是骠骑大将军的长子,仲尚,目前在军中担任守备一职。阿荣,你们两个年纪差不多大。”
谢荣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谢荨有点怕生,半天都没叫人。
定国公也不勉强,让他俩继续钓鱼,他跟仲尚去别处走走。
临走时仲尚回头多看一眼,发现那小家伙刚好钓上来一片荷叶,表情从惊喜转变为失望,仅仅只需要一瞬间。仲尚咧嘴一笑,这完全就是个小孩儿啊。
*
高洵觉得这几日仲尚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
至于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似乎饱含各种意味……
他被这种眼神看得浑身不舒服,终于忍不住道:“你有话直说。”
仲尚倒也痛快,直接告诉他:“我打听到谢姑娘明日会去八宝斋买点心,你若是想见她,我可以帮你一把。”
高洵清楚仲尚的行事作风,不放心地问:“你要如何帮我?不能破坏她的名声。”
仲尚笑笑,“你只管放心。”
翌日谢荨果真坐上马车,领着几个丫鬟婆子,往八宝斋去。
谢荨想买几样点心送去给谢蓁,自从阿姐嫁出去后,她一个人在家益发无趣。哥哥不陪她玩,她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在她的认知里,吃就是最好的乐子。
马车停在八宝斋门口,她让两个丫鬟进去买枣泥拉糕和玫瑰糕,自己则坐在马车里等候。
不多时,丫鬟去而复返,两手空空。
谢荨坐起来问道:“点心呢?”
与此同时,车壁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她掀开,看到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谢荨想了半天,也没想起他是谁。
仲尚朝她一笑,痞里痞气,举起手中的食盒开门见山:“想要点心?先跟我去见一个人。”
谢荨对他一点印象也无,向后缩了缩,“你是谁?”
俩人好歹前几天刚见过,仲尚哪料到她忘得这么快,想了想,重新介绍一下自己,“仲尚,你在府里钓鱼的时候,我们见过。”说罢,把食盒放在马背上,他扭头问她:“你认识高洵么?”
谢荨当然认识,诧异地问:“你是高洵哥哥的朋友?”
仲尚心想,得了,这下肯定没找错人。叫得这么亲昵,一定就是高洵口中的小青梅。
☆、癸水
谢荨是被一碟枣泥拉糕诱惑走的。
听仲尚说,高洵就在这附近不远的茶肆里。她想着正好许久不见,她有些话想对他说,见一见也好。
谢荨到时,高洵正在雅间坐立难安,时不时站起来往窗外看一眼。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时,他蓦然停住,往门口看去。
然而走进来的却是谢荨,近一年不见,她比去年长高了,穿着粉白裙子,外面罩着一件素面妆花褙子,显现出豆蔻少女的窈窕。高洵不死心,一直盯着她身后,然而她身后除了丫鬟就是仲尚,再也没有别人。
仲尚自动自觉地坐到一楼,不打扰他二人谈话。
屋里,谢荨见真是他,不可思议地问:“高洵哥哥何时来的京城?你怎么会来这里?”
高洵收回视线,请她坐在对面矮塌上,“阿蓁……”
她立马反应过来,“我阿姐没来。”
两人面前各摆着一杯茶,香气袅袅。高洵失望地喝了一口茶,他以为谢蓁会来,他还准备了好多话对她说……她为什么不来?是不是不想见他?高洵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我半个月前刚到京城……”
他把前因后果跟她解释一遍,简明扼要,不一会便说完了。
谢荨听罢,似懂非懂地哦一声,“那你以后打算留在京城么?”
高洵沉默,缓慢地点了下头。
谢蓁是定国公府的姑娘,日后肯定不会再回青州了,他必须要在京城做出一番作为,才有资格迎娶她。他张口欲言,最后终于问道:“当初你们离开时,为何不跟我说一声?”
谢荨愧疚地抿一口茶,眼神飘忽不定,“那时你已经去参军了……阿姐本想给你留一封信,但是怕你在军中收不到,后来便作罢了。”
他苦涩道:“军中若是收不到书信,那家书该寄到哪里?”
谢荨似是恍然大悟。
他又道:“以前在青州我们是玩伴,如今到了京城,却是连见一面都困难。”
谢荨听出他话中之意,这是在责怪她们没坦白身份……可是那时候,他也没问她们啊?谢荨不会安慰人,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高洵哥哥若是想见我们,以后直接去定国公府就行了。”
高洵笑着说好,见她杯里的茶喝完了,提壶为她添茶,“阿蓁最近如何?”
他倒也不拐弯抹角,跟小时候一样,毫不吝啬表达对谢蓁的爱慕。当初两家确实有为他们定亲的打算,若不是谢蓁迟迟不点头,估计两家早已互为亲家。
谢荨低头,看着从壶嘴里徐徐流出的茶汤,不想隐瞒他,慢吞吞地说:“阿姐成亲了……”
茶水顿时洒出杯外,高洵错愕地抬头,“你说什么?”
眼看着茶水溢了满桌,谢荨忙跳起来躲到一旁,惊慌失措地叫道:“高洵哥哥,茶满了!”
高洵恍然回神,连茶水沾湿了衣服也不知道,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她:“你方才说……阿蓁成亲了?”
谢荨点了下头,彻底断了他最后一丝希冀。
现在告诉他也好,早点让他认清现实,免得他越陷越深。谢荨觉得谢蓁嫁给六皇子,虽然说不上多好,但是总归会越来越好的。而且她不希望阿姐为难,依照高洵对阿姐的痴迷程度,一定不会轻易放手,只有让他知道阿姐嫁人了,他才会死心。
高洵怔怔地坐在位上,起初是迷茫,最后越来越悲哀,变成浓浓的怅然若失。
他放下紫砂壶,手掌放在桌面上,渐渐用力拢握成拳,手背上每一条凸起的青筋都透着无力。他声音痛苦:“她嫁给谁了?”
谢荨说:“六皇子。”
原本还想告诉他六皇子就是当年的李裕,但是看他现在失魂落魄的模样……若是再告诉他这个,他会更崩溃吧?于是谢荨善解人意地没有再说。
许久,高洵才道:“她过得好么?”
谢荨迟疑了下,轻轻点头,“好。”
他没有再问,怕问得越多越心痛。明明走前还好好的,他们仍旧是小时候的模样……为何来到京城一趟,却什么都变了?他的小仙女嫁给别人,他连一点消息都不知道,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快能娶她了,殊不知她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凭什么要等着他?
高洵心里少了一块,空落落的,很不好受。
就像他亲手养大一朵花,每天给它浇水施肥,比任何人都期待它快点长大。他眼巴巴地等着,有一天他只是离开一小会,那朵花便被人采走了,甚至都没跟他说一声。他以为花是自己的,其实他只是负责陪它长大而已。
她的生命里会路过许多人,他只是路过得时间长了一点而已。
*
谢荨没有让高洵送她回去,她独自走下楼梯,心不在焉地绊了一跤,被两个丫鬟及时扶住,才免于受伤。
楼下多半是喝茶闲谈的客人,只有一个少年坐在窗边异常现言。
他皮肤偏黑,五官深邃,剑眉星目,正在漫不经心地观察路上的行人。他面前放着一个食盒,正是谢荨的那个。
无论什么时候,谢荨都不会忘记吃的。
她让丫鬟把食盒拿回来,仲尚抬眼,嘴角一咧朝她笑了笑。他以为她跟高洵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并未为难她,把食盒还给她后,就去楼上看望高洵了。
岂料门一推开,就被里头的场景吓一跳。
高洵躺在矮桌底下,双目紧闭,模样痛苦。
仲尚上去踢了他两脚,他却一动不动。“她跟你说了什么?”
任凭仲尚怎么问,他就是不肯开口。
这倒让人稀罕极了,看着柔柔弱弱的一个小姑娘,究竟能说出多么伤人的话?把一个大男人难过成这样?
仲尚在他旁边坐下,“不就是个女人。”
高洵终于睁开眼,双目有些失神,第一句话不是别的,而是让仲尚陪他喝酒。
仲尚爽快地答应了,带着他走出茶肆,去酒楼一醉方休。
是啊,不就是个女人……可是那是他最中意的姑娘,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个。
*
六皇子府。
谢蓁一整天都觉得肚子不大舒服,涨涨的,还有点疼。
她胃口不好,一天下来都没吃多少东西。严裕去宫里见元徽帝了,这阵子圣上常常召见他,也不知是为何事。但是他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大好,谢蓁问他怎么回事,他却不肯告诉她。
不说就不说,偏偏他晚上还喜欢跑到侧室跟她一起睡。谢蓁赶他走,他大狗一样缠住她,一声不吭在她脸上又亲又舔。
这天晚上他回来得早,一回来没看到谢蓁,便问丫鬟她去哪儿了。双雁道:“娘娘身体欠佳,用过午饭便歇下了,目下还没醒。”
他闻言,走到内室一看,果然看到她在睡觉。
她黛眉轻颦,睡着了都不舒服,一张小脸病蔫蔫的,瞧着颇为可怜。严裕抚平她的眉心,问道:“请过大夫了么?”
双雁摇头,“娘娘不让请大夫,说睡一觉就好了。”
严裕不放心,担心她真病了,便让双雁下去请大夫。她似乎肚子不舒服,睡着的时候总爱蜷起来,两只手抱在肚子上,也不知是什么毛病。她把褥子盖得乱七八糟,严裕为她重新盖好,盖到肚子那里,伸手轻轻地替她揉了揉。
一低头,注意到她身上的异样。
他瞳仁紧缩,掀起褥子扔到一边,紧紧盯着她白绫裙上的血迹。不只是衣服上,就连床榻上都是血。他声音颤抖,把她扶起来,带着浓浓的恐慌:“谢蓁,谢蓁?快醒醒!”
谢蓁被他叫醒,先是觉得小腹坠疼,再是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住了,“你怎么了?”
严裕把她搂进怀里,双臂紧紧箍着她,“你受伤了?为什么会流血?”
听他一说,谢蓁一骇,赶忙查看自己哪里流血。
当她看到床上腿上的血迹时,吓得小脸惨白,伸手摸了摸,黏黏的,确实是她的血没错。她以为自己要死了,难怪中午一直觉得肚子疼……顿时悲痛欲绝,抱着严裕不肯撒手,呜呜悲鸣:“小玉哥哥我怎么了?我不想死……”
俩人都是门外汉,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惶恐不安。
严裕扬声让丫鬟去请大夫,期间催了一遍又一遍,大夫始终不来。
他坐在床头,抱着谢蓁不断安抚她:“没事,没事。”
他嘴巴笨,只会说这么一句话安慰人的话。
谢蓁伤心得要命,以为自己被人下毒了,不然好端端的身体为何会流血?正准备抓出下毒的人,大夫总算来了。
大夫扶过脉后,面色尴尬,“府上可有年龄稍长的婆子?”
严裕一直在旁边站着,问道:“她怎么样?是什么伤?”
大夫让他跟自己一块出去,剩下的交给婆子处理就行了。谢蓁坐在床上,看着他们离去,不一会便有个四十多岁圆脸的婆子进来,告诉她究竟为何流血,流血代表什么,日后应当如此处理。这些她出嫁前,冷氏来不及同她讲,是以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目下听婆子解释一通,明白过来后,脸上通红。
大夫把严裕叫到廊下,对他道:“经脉初动,天癸水至。此乃喜事,殿下无需太过担忧。”
大夫跟他解释老半天,他才明白怎么回事。
明白过来后,他耳根一热,掩唇咳嗽一声:“多谢大夫。”
送走大夫,他才回到内室。
此时谢蓁已经换好干净衣服,底下垫了棉布条,丫鬟婆子一通手忙脚乱,总算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婆子说这些晦气,劝严裕回避,他却不听,执意要进来看她。
弄清真相后,两人都有点尴尬。
尤其谢蓁,方才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哭着喊着叫他小玉哥哥,现在真相大白,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不想看到他,索性用被子蒙住头,“你出去。”
严裕偏头,抿唇问:“你还疼么?”
还是有点疼,不过谢蓁不想告诉他。
他继续看窗外,故作平静:“大夫说不能碰冷水,你注意一些。”
谢蓁羞得声音都带了哭腔:“你走……”
他只好从屋里退出去,站在廊下,想起刚才两人手足无措的场面,有点好笑。
*
婆子说若是痛得厉害,喝红糖水能缓解一些疼痛。
严裕让丫鬟去熬煮红糖水,前院的下人找到这里来,向他传话:“殿下,前院有两人求见,说是您的旧识。”
严裕脚步一顿,偏头看去,“什么人?”
下人道:“是一对母女,夫姓欧阳。”
☆、表哥
六皇子府门口,一对母女正在与下人纠缠。
她们的衣服陈旧,可以看出好几次洗得泛黄,但是勉强还算干净。大抵是路上长途跋涉,两人面色都有些疲惫,尤其年长的那一位,似乎随时都会晕倒。
里面没有发话,门外的下人自然也不敢让她们进去。任凭她们怎么说,怎么闹,就是不肯放人。
严裕到时,正好听到一个女声争辩道:“我们不是骗子!”
下人早就不耐烦,若不是她们是女人的份上,估计早就拳脚伺候了,怒道:“不是骗子?殿下怎会有你们这种远方表亲,你们是哪来的皇亲贵族,流落成今日模样?”
门口围了不少人,对着母女俩指指点点,大部分百姓跟这个下人的看法相同,不相信她们的话。赵管事跟严裕一同赶来,担心传出去不好听,忙让人把看热闹的百姓赶走了。
方才情绪激动的母女俩顿时安静下来,一言不发地看向管事身后的严裕。
其中那个二八年华的少女仔仔细细端详他的容貌,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巴,一丁点都不敢遗漏。似乎要从他脸上确认什么,许久才迟疑地开口:“表,表哥?”
此女正是欧阳仪。
欧阳仪身高出挑,一双上扬的长眉仍旧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带着几分英气。或许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再也不复当初的桀骜与自信,在严裕面前,竟显得有些紧张和无措。
要认出严裕并不难,他的变化不大,除了身高迅速蹿起来,别的地方都跟小时候相差无几。比如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组合在一起,便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所以欧阳仪在街上看到他,才会一眼就认出他来,他骑马,她就在后面偷偷跟着,亲眼看着他走入六皇子府。
欧阳仪起初很震惊,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他跟李裕只是长得像而已……然而打听之后,得知当今六皇子单名一个裕字,又重新燃起希望。
怎么会这么巧?
当初他跟舅舅舅母逃跑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欧阳仪躲在门外偷偷观察好几天,从他出门到回府,从他每一个举止每一个神态判断,越来越觉得他就是当年的李裕。她把这事跟母亲李氏说了以后,李氏自然不相信,还说她累坏了脑子。
当初李家走后,她们母女俩的生活并不好过,在附近租了个小屋子做针线活儿营生,时间长了,李氏的眼睛渐渐不行,便改成给人洗衣服。寒冬腊月也不能停歇,一洗便是好几年,为了养活女儿,李氏的身体越来越差。等到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欧阳仪四处寻访为李氏看病,然而遇到的大夫都说治不了,欧阳仪不死心,便带着李氏来京城求医。京城名人云集,一定有大夫能治她娘的病。她们一路省吃俭用来到京城,还没找到名医,居然先遇到了严裕。
欧阳仪把严裕的外貌特征描述了一遍,李氏才将信将疑地跟她过来,一看之后,便愣住了。
严裕的视线在她们身上扫一遍,第一眼没认出她们,当欧阳仪唤他表哥时,他才想起来。
他神情怔怔,半天没说话。
管事揣摩不透他的态度,还当他不认识她们,转头吩咐下人:“愣着做什么?还不把这对母女赶走!”
欧阳仪被推了一把,踉跄几步,伸手想抓住严裕的衣角:“表哥,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阿仪!”
她不知道他为何会变成六皇子,她只知道她是他的表妹,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是。
那边李氏被猝不及防地推倒在地,身子磕在石阶上,她原本就身体不好,目下这么一撞,趴在地上好半天都没起来。欧阳仪忙上去扶她,紧张地叫了好几声“阿娘”。
李氏弯腰咳嗽几声,分明才三十几岁,却像个病入膏肓的老妪,眼角爬满了细密的纹路。她看向严裕,张了张口,百感交集地叫了声:“裕儿……”
然后头一歪,昏倒在欧阳仪怀中。
*
丫鬟熬好姜枣红糖水端上来时,谢蓁正坐在床头,摸着肚子若有所思。她听婆子说完那番话后,觉得很神奇,流血了就能生孩子?
她不懂这些,婆子不好跟她说得太仔细,毕竟身份有差距,便让她找个机会回去问阿娘。
她一口一口喝完红糖水,躺了一会,确实感觉好受不少。
正院名叫瞻月院,因为是后院第一个院落,是以外面有什么动静,这边都能听到。她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外头却已乱做一团。
严裕让人把李氏送入瞻月院斜后方的长青阁,并请大夫为她诊断。
管事不敢做多猜测,忙吩咐下去,不多时下人便请来一名老大夫。大夫为李氏诊断过后,颇为凝重道:“体虚气寒,心肺衰竭,乃常年劳累所,并非一朝一夕能调理好的。夫人病症拖得太久,恐怕并不好治。”
一旁欧阳仪闻言,立即扑倒在李氏床头失声痛哭:“阿娘……”
严裕蹙眉,仔细询问:“治得好么?”
大夫思忖良久,摇了摇头,“我只能尽力而为,究竟能不能治好,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说罢,大夫伏在一旁的桌案写药方,上头列了好几种药,让府上派一个人跟他回去拿药。
管事付过诊金,跟他一并走出房间。
欧阳仪还在哀声哭泣,李氏刚醒,听到大夫那番话,长长地叹一口气。
青州好多大夫都这么说,说她活不长了,可是欧阳仪不愿相信,非要带她到京城来。如今到了京城,仍是一样的结果。
她撑起身子,拍拍欧阳仪的后背,“别哭了,让你表哥看笑话……”
欧阳仪直起身,擦擦眼泪,扭头看身后的严裕,“表哥,求求你治好我阿娘……”
严裕眉峰低压,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听到欧阳仪的话,只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微妙,他以为自己在世上没有亲人了,可是原来他还有一个姨母和一个表妹。他原本就对人情关系很淡薄,多年不见,更是感觉不到任何感情,然而那份关系还在,他就不得不承认,她们是他的亲人。
尽管宋氏和李息清不是他的亲生父母,但是在他心中,却胜过亲生父母。
只有李家才是他真正的家,他在家里过日子叫生活,在皇宫过日子是为了生存。
天差地别。
严裕安排了两个丫鬟照顾她们的起居,分别叫留兰和香兰。
不多时下人取来药材,留兰煎好药服侍李氏喝下。丫鬟劝李氏睡一觉,李氏却不放心地望向严裕:“阿仪跟我这一路都受了不少苦,裕儿若是可怜我们母女俩,就让我们暂住一阵子……”
严裕看向她两鬓的白发,以及额头的皱纹,点了下头。“姑母先睡吧,把自己身子养好。”
言罢,他走出屋子,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准备往瞻月院走。
欧阳仪从屋里匆匆走出,追上他的脚步:“表哥!”
他停住,偏头询问:“还有事?”
欧阳仪觉得他比小时候更难接近,小时候他虽然不多热情,但脸上起码会有别的表情。现在他无论眼神还是语气,都透着疏离和冷漠。
欧阳仪止住不前,看一看左右,试探地问:“你真的是六皇子?”
他薄唇微抿,不喜欢被问到这个问题。
欧阳仪见他不回答,还当他有难言之隐,上前抓住他的衣袖,“你怎么会是六皇子?舅舅和舅母呢?他们在哪?你们当年又去了哪里……”
严裕后退半步,顺势扯开袖子,低声道:“放手。”
她满心疑惑,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话,他往后退,她便一个劲儿地往前跟,说着说着便有一肚子的委屈:“当年你们离开以后,我和阿娘两人相依为命,舅舅给的那笔钱被人抢走了,阿娘就去给人做针线,洗衣服……”
她越说越伤心,从抽泣转为嚎啕大哭,拽着严裕的袖子死活不肯撒手。
“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京城,没想到还能遇见你……”
严裕皱紧眉头,被她哭得心中烦躁。
*
一个时辰后,谢蓁总算睡醒了。
肚子的疼痛缓和许多,她坐起来环顾一圈,这才感觉有些不对劲。
刚才严裕离开时并未说去哪里,怎么过了这么久还不回来?再看屋里的丫鬟,一个个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的样子。
谢蓁察觉后,把最没心眼儿的檀眉叫到跟前,“府里发生什么事了?”
檀眉拧巴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们也是刚才听说的,六皇子带了一对母女回来,并且安顿在长青阁中。她们还没琢磨好怎么跟谢蓁说,没想到她就先问了。
檀眉吞吞吐吐,在谢蓁的视线下老实交代:“殿下方才带回来一个妇人和一个姑娘……”
其中内情她们并不知晓,只知道六皇子请了大夫给妇人看病,似乎很紧张的模样。
谢蓁听她说完,黑黢黢的眸子一眨,半响才问:“住在长青阁?”
檀眉颔首,只觉得脑门上都是汗。
她轻轻地哦一声,让檀眉给她穿鞋,“那我们也去看看。”
檀眉弯腰为她穿上笏头履,担心她受凉,又给她披上一件湘妃色缎地彩绣花鸟纹披风,这才领着她往外走。其他几个丫鬟跟在她后头,倒也没多说什么,大概是先前被双鱼告诫过,谁都不许在谢蓁面前乱嚼舌根。
一路来到长青阁,新建的府邸哪里都很崭新干净,没有丁点儿破败的痕迹。
就是下人有点少,院里统共有两个丫鬟,还是严裕刚刚调过来的,目下都在屋里伺候。是以皇子妃来了,连个通传的下人都没有。
谢蓁拾级而上,来到院内,没走两步,便看到廊下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
严裕背对着她,他对面是一个妙龄少女,看不清什么模样。她的衣服有点旧,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哭,一只手紧紧抓着严裕的袖子,边哭边叫他“表哥”。
☆、不甘
会叫严裕表哥的,谢蓁至今只知道一个人。
那边欧阳仪还在哭,语无伦次地说个没完:“表哥救救我阿娘……你是六皇子,一定有办法……”
严裕听得蹙眉,扬声叫屋里的丫鬟出来,把她带回去。
留兰和香兰匆匆走出屋子,被外头的状况吓一跳,欧阳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居然还敢抓着六皇子的袖子,难怪六皇子脸色这么不好。她们在屋里忙着照顾李氏,没注意外头的动静,没想到一眨眼就出了这种乱子。
两人忙上前拉住欧阳仪,欧阳仪看着瘦弱,力气却一点不小,她们两个费了半天劲儿才拉开。
香兰一抬眼,没来得及松口气儿,看到桐树后面的人,心中一惊,拉着留兰便行礼:“皇子妃娘娘。”
一句话惊起千层浪。
谢蓁从桐树后面走出来,双手负在身后,乌黑大眼对上严裕的视线,不等他开口就移开。她看向一旁的欧阳仪,抿起唇瓣,粉腮含笑,“我本来想等你哭完再出来的。”
听到这话,严裕顿时慌了神,也就是说她在那站很久了?
那她为何不出声?
严裕张口欲言,那边欧阳仪听到丫鬟的称呼,一瞬间忘了哭泣,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你是……”
欧阳仪没想过严裕会这么早娶妻,准确地说,是没想过严裕会娶妻。他对谁都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冷不热的态度,欧阳仪实在没法想象他娶妻时是什么模样,更想象不到他会娶什么样的姑娘。
如今见到了,难免多一些探究。
欧阳仪看向谢蓁,不得不承认她生得十分标致,杏脸桃腮,明眸皓齿,就像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儿,每一处都是精心描绘的手笔。然而仔细一看,又觉得这张脸有几分熟悉,好像记忆深处,也出现过这样的脸,这样的笑。
她一时想不起来,又或许是隐约想起什么,只是不愿往深处想。
谢蓁停在几步之外,歪着头往屋里看了看,问欧阳仪:“你阿娘在里面么?”
欧阳仪点点头,哭得双眼红肿:“你,你是皇子妃?”
谢蓁嗯一声,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呀。”
原本欧阳仪这话是越矩的,但是皇子妃不跟她计较,留兰和香兰自然不敢多说什么。但是香兰见她一动不动,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服,小声提醒:“姑娘,见到皇子妃是要行礼的。”
欧阳仪恍悟,看向谢蓁,磨蹭了下才慢吞吞地行了一礼。
她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低头向谢蓁解释:“我是六皇子的远方表亲……小时候曾在他家中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因故分开……”
谢蓁听完,然后微微一笑,“嗯,我知道。”
欧阳仪停住,疑惑地抬头,正要问她怎么会知道,另一边严裕总算按捺不住,开口问道:“你何时过来的?”
谢蓁想了想,“有好一阵了。”
那时候欧阳仪在他面前哭,他根本没注意到她。
她其实也没来多久,丫鬟发现她的时候,她刚刚走到桐树旁边。
严裕顿了下,“你不是身子不舒服?”
或许是怕她误会,他表情有点紧张,情急之下语气有点急,便显得不那么和善。
谢蓁发现了,沉默许久都没说话,少顷朝他看去,“你不希望我来?”
严裕瞪起眼睛,迅速反驳:“我何时这么说过?”
她轻飘飘地哦一声,故意刺激他:“那你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
他果真被激怒了,无可奈何地叫她的名字:“谢蓁!”
这几天他被她气急之后,总会这样叫她。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被他咬牙切齿地叫出来,竟有种缠绵的味道。
这一声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欧阳仪吃惊地睁大眼,惊愕的目光落到谢蓁身上,盯着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从未想过兜兜转转一大圈,严裕会娶谢蓁为妻。
面前的人真的是谢蓁么?真的是小时候那个狡猾得像小狐狸,又漂亮又讨厌的谢蓁么?
她不相信,表哥为什么会娶她?表哥是六皇子,她又是什么身份?她爹不过是一个青州知府,她哪来的资格当皇子妃?
不知道皇子妃是谢蓁还好,她可以说服自己心服口服地接受,一旦知道这个人是谢蓁后,她的心情就有了变化……想起自己刚才还对她行了一礼,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谢蓁说:“你又对我大喊大叫了。”
他顿时偃旗息鼓,连气势都弱下来,头一扭坚持道:“我没那么想过。”
欧阳仪忍不住插入两人对话,将信将疑地询问:“你……你真是谢蓁?”
谢蓁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反问:“你希望我是,还是不是?”
她被问住了,半天答不上来。
可是心里已经十分明确,此人正是谢蓁无疑,是她小时候最讨厌的人,也是她最嫉妒的人。她有出众的相貌和幸福的家庭,如今还成了皇子妃。
欧阳仪想不通,明明当初他们都分开了,为什么过去这么多年,还是会走到一起?
以前她就总缠着表哥,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成为皇子妃的?
一旦有了这种念头,便再也挥之不去。
*
从长青阁出来,回主院的路上。
谢蓁在前,严裕在后,两人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严裕步子大,为了配合她的步伐,必须走一步停一步才能不超过她。他在后面叫了她一声,“谢蓁。”
她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严裕快走两步,走在她斜后方,“你看到了什么?”
她还是不说。
一直回到瞻月院,她进了屋,始终对他不理不睬。
严裕完全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在长青阁她还会对他说话,怎么一出院门,就完全不搭理他了?
严裕紧跟着进屋,刚一进去,就被两个丫鬟拦在屏风外。“殿下……娘娘身体不适,请您回避。”
他以为她又有哪里不舒服,在外面问了半天,才知道她是要换月事条……严裕脸红得像火烧,站在外面竟有些手足无措。好不容易等她换好了,他不管不顾地闯进去,劈头盖脸地问:“为何不跟我说话?”
谢蓁小腹坠痛,心情不好,鼓起腮帮子瞪了他一眼。
他被瞪得莫名其妙,自动自觉地坐在她身边,“你生气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不看他,“没有。”
严裕继续坐过去,“那我为何不跟我说话?”
她垂眸,“肚子疼,不想说话。”
她一定是在撒谎,她满脸都写着不高兴。严裕仿佛一下子开窍了,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落在自己的袖子上,一瞬间顿悟,站起来脱下外袍扔到一旁,站到她面前,“现在能跟我说话了么?”
谢蓁愣了下,继续摇头。
她不说为什么,他只好自己参悟,从头慢慢跟她解释:“姑母在门外昏倒了,所以我才把她们接到府里来。”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脸色,“等她把病养好后,我就把她们送出府去。”
顿了顿,继续解释:“表妹没有拉我的手。”
谢蓁总算出声了,“你想跟她拉手?”
严裕对她怒目而视,猛地把她扑倒在罗汉床上,整个身子都叠在她上面,对着她左边耳朵说话:“我不喜欢跟别人拉手。”
语毕,左手却往旁边摸了摸,一把抓住她的手,牢牢地攒在手心里。
*
李氏和欧阳仪在六皇子府住了七八日,每日都有丫鬟送饭煎药,伺候得面面俱到。她们在外面苦日子过多了,忽然住进这样舒服的地方,起初是感动受惊,最后住习惯了,竟有些舍不得离开。
李氏的病情用过几天药后,稍微有点好转,偶尔下床去院里走动走动。
她前几年忙碌惯了,如今闲下来,很有些不习惯。有一日居然去井里打水,洗起自己和欧阳仪的衣服来。
此事被欧阳仪看到,一把将她扶起来责怪道:“阿娘!你做这些干什么?大夫不是让你少碰点冷水,这都什么月份了?水这么凉,你的身子受得住么?”
李氏让她小点声,“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以前不也这么过来的?”
她又气又急,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大:“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找到表哥了!”
她一心以为只要跟严裕攀上关系,他就不会弃她们于不顾,无论怎么样,她们都不会再过过去那种生活了。
李氏带着她回屋,嫌她嗓门大,怕她的话让别人听见。
她从小就这么毛病,说话咋咋呼呼,不讨人喜欢。如今过去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都没变。李氏问她:“你问过裕儿了么,他可有告诉你什么?”
欧阳仪失望地摇头,“表哥什么都没说。”
这几天谢蓁来过两次,严裕来得多一些,也就四五次。每一次都是探看李氏病情的。欧阳仪便趁机问他一些事情,比如他为何转变身份,为何没跟舅舅舅母在一起,又为何会娶谢蓁。
然而他什么都没说,无论她怎么问,他都不回答。
欧阳仪不死心,决定去谢蓁那里探探口风。
☆、告白
瞻月院虽然与长青阁只隔着一条长廊加一条小径,但是布局却天差地别。
刚一进入瞻月院,便是一道浮雕鹤鹿同春纹的屏风,屏风后面是一座精美的庭院。庭院宽阔,东边是一座凉亭,西边栽种几株梅树和桂树,如今桂花都开了,满院都是清新淡雅的桂香。院里丫鬟足足十余人,做事井然有序,她刚进院子,便有人进去通传,另一人领着她往正室走去。
正室更加精细,两把椅子放在正中央,一看便知不是普通的木材。欧阳仪的视线在屋里巡视一遍,入目都是珍贵的玉器,就连条案上随随便便拜访的白釉花瓶,都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百宝嵌花鸟纹曲屏后面,应该就是内室。
欧阳仪隐约能看到红色的罗帏和墙上的壁画,不知里面又是怎样的精致。
她心里的不满渐渐涌上来,谢蓁何德何能,能住这么好的屋子?她和阿娘在外面流落街头的时候,谢蓁就过得这么好的日子么?
还不是因为嫁给了她表哥!
丫鬟请她入座,她想了想,毫不客气地坐在中间主位的黄花梨玫瑰椅上,等谢蓁从里面出来。
外面是双雁伺候,见状先是一愣,然后提醒她:“表姑娘,你应该坐这儿……”
说罢指了指下方的椅子。
欧阳仪假装听不懂,询问道:“我为何不能坐这?”
双雁直言:“这是我家娘娘的位子。”
她疑惑地指向对面,没有挪地方的打算,“这里不是也能坐么?”
双雁许久不出声,大概知道了这位是什么样的人,说好听点是六皇子的表妹,说白了不就是个普通的平民百姓么?有什么资格在皇子妃这里拿腔作势的?
双鱼改变了态度,语气也不那么客气了:“这是殿下的位子。”
欧阳仪这才无话可说,但还是不愿意挪动。
眼看着谢蓁要从里面出来,红眉端着茶水从外面走进来,双雁直接接过去,放在下方的八仙桌上,对她道:“请姑娘坐这里。”
欧阳仪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坐到下面去。
双雁站在她后面,朝屋顶翻了个白眼。
这就是六皇子的表妹?昨儿听人提起,还以为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害得她们好奇了好一阵。没想到今日一见,真是开了眼界!
俨然是个毫无教养,不知礼数的山野村姑!
先不说对方身份比她尊贵多了,就算去别人家做客,哪有一屁股就坐在主位上的?这不是让人笑话么!
双雁算服了,只盼着谢蓁出来,她不要再做出什么让人意外的举动才好。
约莫一刻钟后,谢蓁穿戴完毕从里面出来。天气稍凉,谢蓁在外面多穿了一件红织金缠枝牡丹披风,比起昨日那件更加明艳,也更显富贵。她是完全能撑得住这些衣裳的美人儿,穿上身非但不显得庸俗,反而更显得精细大气。她梳了一个百合髻,头顶簪一个宝相花纹猫眼花钿,髻上用攒丝珠花点缀,耳朵上戴一个嵌珠宝花蝶金耳环,端的是穿金戴银,艳丽无双。
她盈盈走来,似一盏明灯,照得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欧阳仪紧紧盯着她,看着她目不斜视地从眼前走过,坐到主位上,期间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双雁在后面提醒:“表姑娘,该行礼了。”
欧阳仪却一动不动。
谢蓁坐定,等红眉端上茶水,她才看向欧阳仪,等了一会儿才说:“表姑娘才住进府里,不懂得府上的规矩,今天就算了。”
言下之意,就是以后见到还是要行礼的。
而且欧阳仪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她说她是外人,又不懂规矩,所以她不跟她一般计较。
欧阳仪瞪向谢蓁,心里太不服气,所以说不出感激的话。
*
此时天色尚早,谢蓁刚刚起床,尚未用过早饭便被双鱼从床上叫起来。双鱼说表姑娘来了,她反应了好半天才想起表姑娘是谁。
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她才起床洗漱更衣。
屋里屋外距离不远,再加上欧阳仪说话声音高,是以她在里面把刚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当时在里面,明明该生气,但是又觉得好笑。
这些年不见,欧阳仪的本性真是一点没变。
当初她住在李家,也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完全没有寄人篱下的自觉。大抵跟她成长的地方有关,父亲过世,母亲又懦弱,没有人教她规矩,是以才养成这样的性子。
她跟她有什么好计较的?
谢蓁心想,根本不值得生气。
李家搬走后,她们在院子里吵了起来,欧阳仪说严裕是因为讨厌她才搬走的,当时她很伤心难过,现在想想,不知道是不是真话。她问过严裕,严裕说自己没说过,那么是欧阳仪骗她么?
为何要骗她?
谢蓁陷在回忆里,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直到欧阳仪叫她,她才回过神来。
欧阳仪看一眼左右,咳嗽一声说:“我有话单独对你说。”
谢蓁不知道她要问什么,弄得神神秘秘,为了配合她便让丫鬟们都到外面等候。双雁不放心,临走前磨磨蹭蹭,一副想说又不好说的表情:“娘娘……”
大概想提醒她别被欺负了。
谢蓁想了想,笑道:“别走远,万一我有事想叫你们呢。”
双雁哎一声,跟红眉肩并肩站在廊下。
丫鬟离开后,欧阳仪才放松一些,对谢蓁的态度也随意了很多。在欧阳仪心里,谢蓁还是以前的谢蓁,她能有今天的身份,全是因为严裕给的。“你是怎么找到我表哥的?”
谢蓁收起笑,“是他找到我的。”
“表哥找你?”她明显不信,用怀疑的眼光打量谢蓁,“你在青州,他难道特意回去找你?”
谢蓁告诉她:“我家不在青州,我们搬到京城来了。”
她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但还是有些不解,到底不傻,知道这门亲事有问题,“你只是青州知府的女儿,表哥是六皇子,他要娶你,圣上能答应么?”
谢蓁若有所思地哦一声,语无波澜:“我们的婚事是圣上亲自赐婚的。”
语毕,欧阳仪蓦然噤声。
她傻了一般,或许是太震惊,连说话都吞吞吐吐:“圣,圣上……怎么会给你赐婚,你不是……”
谢蓁喝一口茶,耐心地等她把话说完。
她又道:“你爹只是个青州知府,哪里配……”
谢蓁微微敛眸,打断她的话:“我爹是青州知府,比不上皇孙贵族,但也是个四品官,矜矜业业,在职时一心为了青州百姓,你在我面前,最好不要这么说我爹。”
欧阳仪见她脸色不好,总算醒悟到自己现在是住在别人家里,收敛了一点,不再做声。
两人都不说话,屋里一时安静得过头。
欧阳仪是太震惊,没想到他们的婚事是圣上亲自赐婚,圣上为何要给他们赐婚?她想问谢蓁,但是看谢蓁脸色不大好,识趣地没再开口。
坐了一会,双雁从外面走进来,对谢蓁道:“姑娘,国公府来人捎话了。”
谢蓁忙坐起来,“人呢?谁来了?”
双雁领着她往外走,“在堂屋呢,听说是夫人身边的陈嬷嬷。”
没说是什么事,谢蓁刚要走,想起屋里还有一个人,便对红眉道:“一会你亲自送表姑娘回去,我先到前面看看。”
红眉应下。
她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给欧阳仪留下一个背影。
欧阳仪听到丫鬟说出“国公府”的字样,想了一会儿也想不明白谢蓁为何会跟国公府的人有牵扯。
哪个国公府?又或是她听错了?
*
谢蓁刚走,严裕正好散了早朝回来。
他听说前面来人,本想来叫谢蓁一块过去,没想到谢蓁走了,他站在廊下,却碰到了准备回去的欧阳仪。
欧阳仪一见到他,远远便叫了一声“表哥”。
严裕眉心微拧,等她走到跟前第一个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能来做什么?还不是来跟皇子妃说话的。”虽然嘴上说谢蓁是皇子妃,但她的表情却没有一点对皇子妃的尊敬。
严裕问后面的红眉:“谢蓁呢?”
红眉欠身:“回殿下,娘娘已经去前院了。”
他失望地抿唇,看来他们是在路上错过了,没有废话,转身就往院外走。欧阳仪跟上他的脚步,在他身边毫无顾忌地问:“表哥,我听她说,你们的婚事是圣上亲自赐的?”
严裕步子很大,她跟得有些吃力,但是他却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
欧阳仪没听到他回答,不死心地问了一句:“表哥,到底是不是呀?”
他总算嗯了一声。
欧阳仪想不通,拽住他的袖子让他走慢点,他却直接抬起手臂,抽出自己的衣服,继续大步走。
“表哥!”她在原地嗔一声,见他没反应,直接大声问道:“圣上为何要给你们赐婚?是不是她缠着你,败坏了名声,闹得人尽皆知,你不得已才娶她的?”
前面的严裕猛然定住。
红眉都听不下去,皱着眉头提醒:“表姑娘,你不能这么说……”
严裕回身,脸色却黑得吓人。他目光锋利,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你说什么?”
欧阳仪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心虚,没来由地感到害怕,气势也弱下来:“否则以她的身份,怎么可能配得上你……”
严裕静静地看她一会,漆黑的眸子只剩下冷漠,“她的身份怎么了?”
欧阳仪嗫声:“她是知府的女儿……”
严裕不喜欢用身份压人,今天是第二次为了谢蓁这么做:“她不但是知府的女儿,她还是定国公府的五姑娘。”
说罢,又道:“无论她嫁不嫁给我,都是身份尊贵的玉叶金柯。”
欧阳仪呆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蓁是定国公府的姑娘?这定国公府她虽然没了解过,但是知道但凡带了“国公”二字的,都不是寻常人家,甚至比一般官家地位都高……谢蓁竟是这种出身?为何她从不知道?
严裕垂下眼,他这几个月又长高了点,看人时带着点睥睨众生居高临下的味道,“而且,不是她缠着我。”
欧阳仪抬头,仍旧没有从方才的冲击里回过神来。
严裕薄唇轻启,移开视线,“是我要娶她,我心仪她,爱慕她。”
这下不只是欧阳仪僵住,连后头的红眉都傻眼了。
什么时候听到六皇子这么坦白过?他脾气古怪,最喜欢口是心非,明明表现得把谢蓁爱进骨子里了,却还是闷在心里面,打死都不肯说。
今儿个若不是被表姑娘逼急了,估计也不会说出这句话来。
他自己说完都愣半天,抿了抿唇,大概觉得不好意思,踅身也不管欧阳仪,继续往前院走。
然而刚一转身,就猛地停住。
谢蓁傻愣愣地站在几步之外,不知道听了多久,对上他的视线,脸颊腾地泛上红霞。她觉得热,心口涨涨的,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她慌慌张张地捂住脸,看向一旁的大树:“我忘了换鞋……我要回去换鞋……”
严裕低头一看,她果真穿着在屋里穿的丝鞋。
他觉得丢人,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哦。”
天底下大概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他以前明明说过没有喜欢的人,才会勉强娶她。这下可好,该怎么圆回来?
如果知道他就在后面,他是绝对不会说出那句话的。
严裕还在后悔,谢蓁已经匆匆从他身边走过,回屋换鞋去了。
☆、真假
回到屋里,双鱼给她换鞋时,她仍旧心不在焉的。
心口的跳动一直没停过,她捂住脸,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双鱼,你听到他刚才说什么了么?”
这一路上她问了好几次,双鱼不厌其烦地回答:“听见了,殿下说他喜欢您,爱慕您。”
她干脆连耳朵都红了,一想到严裕刚才一本正经地说这句话的模样,就觉得耳根子发软。她揉揉耳朵,羞得埋进大迎枕里,“我不想去前院了,你去看看,再回来告诉我究竟什么事。”
她想逃避,怕一出去严裕还站在外面,那时他们再对上,该多尴尬啊?她怎么面对他?
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不出去了。
双鱼笑了笑,知道她害怕什么,但是却乐见其成,“姑娘若是不去,万一错过了要紧的事怎么办?”
她们做丫鬟的虽然没资格说什么,但是私底下都是希望她能跟六皇子好好的。前阵子他们关系不和,她们都悄悄捏了一把汗,如今好不容易有转机,六皇子把话说开了,她若是再躲下去,那就说不过去了。
谢蓁想了想,还在挣扎:“怎么会错过……”
双鱼说:“那可不一定,婢子记性不好,或许路上会忘记什么。”
谢蓁明知她是故意这么说的,抬起头瞪了她一眼,被她这么一搅和,心跳得才不那么厉害了。“那你帮我看看……外面还有人么?”
双鱼干脆地答应,顺着她的话走到外面,周围都看一圈才道:“没有人,姑娘放心出来吧。”
她磨磨蹭蹭地走出来,院里除了几个不明状况的丫鬟,确实没什么人。
谢蓁慢吞吞地走出瞻月院,院外也没有人,连欧阳仪都不知去哪了。她松一口气,牵裙裙襕,快步往前院走去。
生怕遇见什么。
陈嬷嬷来是为了她两个月后及笄一事,冷氏让她生日前一天回府一趟,在定国公府行及笄礼。谢蓁听完陈嬷嬷的话,回应道:“我知道了,到时候会回去的。”
顿了下问:“阿爹阿娘最近好么?”
陈嬷嬷颔首,“娘娘放心,一切安好。”
她想起一事,忍不住又问:“阿爹最近还是在家里么……”
陈嬷嬷温柔一笑,让她放心,“二爷近来被圣上召进宫里几趟,听二爷与夫人的谈话,圣上似乎有重用的意思。姑娘别担心,夫人说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听罢,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笑眯眯地点头,“嗯!”
陈嬷嬷看着她跟谢荨长大,如今俩人都出落得亭亭玉立,一个接一个就要嫁出去,心里还是有颇多感慨。
谢蓁另外问了几桩家中琐事,陈嬷嬷一一同她说了,她这才放人回去。末了依依不舍地把人送到门边,脸上的笑意尚未收回去,一眼就看到门外杵着的人,顿时吓得僵住脸,刚迈出去的腿默默收了回去。
陈嬷嬷不知发生何事,朝两人欠身道:“殿下,娘娘,老奴这就告辞了。”
谢蓁勉强一笑,“嬷嬷回吧,我改日再回家看阿爹阿娘。”
陈嬷嬷笑着离去。
*
陈嬷嬷刚走,谢蓁提着裙子就往屋外走,打算从严裕眼皮子底下逃回去。
可惜走得太慢,被严裕一把拦在廊下。
严裕俯身逼近,手臂撑在她旁边的墙壁上,挡住她的去路。他绷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谢蓁不敢看他的眼睛,转身往另一边跑。
谁知他动作更快,另一只手撑在她另一边,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怀抱里。他低头,寻找她的耳朵:“你听见了。”
嗓音低哑,语速缓慢,语气很笃定。
谢蓁半个身子都软了,欲哭无泪,想逃开他的掌控,可是到哪儿都是他,根本没地方跑。
他咬住她的耳垂,责怪地问:“谁让你偷听的?”
谢蓁偏头躲避,她一缩,他就继续痴缠过来,像找到骨头的大狗,又咬又啃。她嘴巴一扁,“我不是偷听,我不是故意听见的。”顿了顿,好商好量的语气,“要不你就当我什么都没听见?”
他拉下脸,装出凶巴巴的样子:“听都听到了,怎么装?”
谢蓁也觉得不太可能,可是那该怎么办?她要做出什么反应吗?想了半天,头脑总算清醒过来,“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
严裕撑在墙上的手臂放下来,改为圈住她的腰,两只手在她身后紧紧交叠。
好半天,才慢慢吞吞地说了句:“不是假的。”
跟刚才的盛气凌人截然不同。
谢蓁斜眼看他,只能看到他弧度漂亮的下巴,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转移话题:“你以前不是说过……”
没有喜欢的人么?
他不吭声。
谢蓁双手抵着他的胸膛,这种姿势太亲密,她一下子接受不来,“你那句话也是骗我的?”
他还是不吭声。
谢蓁哎一声,看到他这个样子,反而不那么紧张了,咬着粉唇问道:“那你究竟还骗了我什么?”
他说:“没了。”
谢蓁才不信,把他说过的话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头脑灵光一闪,“你真的害怕打雷么?”
他明显僵了僵,不用回答,谢蓁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轻轻一哼,没想到他从那个时候就心怀不轨了,原来害怕打雷只是一个幌子,他想趁机占她便宜。亏她还可怜他,白白让他抱了那么久。谢蓁越想越觉得稀罕,明明看起来这么心高气傲的人,居然会为了她耍这些小心眼,他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谢蓁心里装了一罐蜜,忽然被人打翻了,流淌进四肢百骸里,连声音都是甜的:“你说了那么多假话,刚才那句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不必言说,两人也知道是指哪句话。
严裕嘴巴就像粘了胶,紧紧抿着,不肯回答。
谢蓁眨眨眼:“你不说,我就当假话忘了。”
他急了,一把将她压在墙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不许忘!”她什么都容易忘,他们几年没见,她就把他忘得干干净净,还有比她更没良心的么?
他咽了咽唾沫,声音干涩:“是真的。”
丢人就丢人吧,没面子就没面子,只要她高兴,他就牺牲一回。
院里的丫鬟们看到他们这样,早就各自找地方回避了,如今廊下只有他们两人,说什么都可以。
谢蓁眼睛一眨,挨得太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哦,小玉哥哥喜欢我,那我要不要勉为其难地喜欢他一下?”
没等严裕回答,她就自问自答:“还是不要了,小玉哥哥总是骗人,我不喜欢爱说谎的人。”
严裕咬了咬牙,低头一口咬住她上翘的嘴角,贴着她的唇瓣叫了一声“小混蛋”。
*
这以后,两人之间再没有欧阳仪插足的余地。
或许是上回受了打击,欧阳仪回到长青阁闭门不出好几天,一直不见人影。又或许跟李氏的病情有关,李氏近日身子日益变差,甚至连床都下不来,每日都需要人在跟前伺候,喂药,满屋子都是药味儿。
有一日她坐在院里,留兰在给李氏煎药,她佯装不经意地问:“听说皇子妃是定国公府五姑娘?”
留兰没在意,一心观察药罐子的火势,“是啊。”
她定定神,又问:“定国公府是什么地方?”
说起这个,留兰便有些滔滔不绝,把当年定国公谢文广的祖父如何跟着元宗帝出生入死的丰功伟绩说了一遍,这是京城流传很广的事迹,百姓津津乐道,是以留兰能从头到尾说得天花乱坠。
欧阳仪听完,总算明白了谢蓁跟自己的差距。
她祖父的祖父跟着先帝打江山,而自己却连皇宫是什么模样都没见过。
欧阳仪拾起地上一根枯枝,抵在地上,一用力,枯枝从中间折成两段。啪嗒一声,就像她胸腔的不甘膨胀到了极致,最后爆炸,把她整个人都吞噬掉。
*
十一月中,骠骑大将军仲开过寿,邀请了不少文官武官,其中还包括不少交情好的皇室中人,严裕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骠骑大将军年过不惑,膝下只有仲尚一个儿子,上头有五个闺女,是以这一个儿子被妻子和母亲宠得上了天。当初小小年纪不学好,跟着一群纨绔子弟走街串巷,不干好事。小时候仲开不管他,后来长大了,眼看着不管不行,仲开才把他扔进军营里历练。
好在这小子也有点本事,当初不学好的时候,那些公子哥儿都听他的话。如今到了军营,依旧有办法让大家伙儿都服他。
不过短短一年工夫,便凭着自己的本事,从无名无分的小卒升到千总,再到守备。
仲开对这个儿子还是挺满意的。
若是能改改那一身的臭毛病,娶回来一个媳妇儿就更好了。
仲尚明年及冠,仲开打算这一年里给他挑好媳妇,弱冠后成亲,没一年就能抱上孙子。是以趁着这次寿宴,大将军让夫人在后院也办了宴,宴请一些命妇或者官家夫人,看看哪家有适龄的姑娘,给儿子配一个,让他赶紧成家立业,说不定就能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
对于此事,仲尚完全不知情。
他爹寿宴那一日,他把高洵也带了过去。
☆、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