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摘 天意。
“什么事?”贺驭洲问道。
这么一问, 岑映霜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更快,更快。不怪贺驭洲担心,因为她自己都担心下一秒就心悸而亡。
落在贺驭洲眼里是反常,而她自己却清楚这是兴奋和紧张, 包括他明明就能看到她失控的心率, 却不明白个中缘由,令她莫名有种被隐秘的刺激。
她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胸口, 闭上眼睛不停地深呼吸, 试图克制一下, 然后鼓足了勇气, 想要回答他这个问题。
可刚张开嘴巴, 还没来得及发音,就冷不丁听见了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在叫她。
夜晚的山里很安静,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放大几倍。
工作人员的呼喊声声如洪钟,简直有穿云裂石的架势。
实际上, 他们离她还有一段距离。
可能见她出去了这么久没回去,他们也担心她出什么事, 所以赶紧找了过来。
贺驭洲明显也听到了, 他沉声问道:“你现在在哪里?到底出了什么事?霜霜, 任何事, 我都不希望你对我有隐瞒。”
“你再不说实话, 我就要去找你了。”
能听出他的口吻越发严肃。
的确, 她这吞吞吐吐的样子, 各项指标都异常, 很难让贺驭洲不怀疑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别别别。”
岑映霜连忙阻止,“我真的没事……我在帐篷外面……”
她的话又没有机会说完,工作人员就拿着手电筒渐渐靠近, 她想不到那么多,手胡乱地按手表,不知道怎么挂断通话,便只能小声提醒贺驭洲:“有人过来了,你赶紧挂掉吧!”
贺驭洲没吭声,但她好似还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这个手表打电话时的音质不像手机,而是非常地清晰,清晰到像是在面对面交流,而且音量也不低,岑映霜见贺驭洲怎么都不肯挂断,所以又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恳求道:“那你千万不要说话,不要发出动静!”
说完过后,她将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表。
两个工作人员很快走了过来,看见岑映霜完好无损地坐在石墩上,顿时长松了口气,关心道:“映霜,这大晚上的,你怎么坐在这里?”
岑映霜更紧张,有意无意地捂住了手表,强装着若无其事地解释道:“手机没信号,我来找信号。”
“你没事就好。”工作人员说,“帐篷的位置就有信号的啊。”
“一开始有,后面就没有了。”岑映霜说道,“这里也是。”
工作人员手中的手电筒很亮,即便光都打在了地面上,仍旧能看清岑映霜的脸,她的眼睛还红红的,明显有哭过的痕迹。
热搜上岑泊闻的事情铺天盖地,沸沸扬扬,就连国家都出来为岑泊闻发声。
想必岑映霜也是为了看新闻才拼命想找信号。
来的两个工作人员都是女人,她们也坐在石墩上轻轻拥抱了一下岑映霜,其中一个说道:“你父亲的事我们都知道了,真的很遗憾,但他的确是一名德高望重的好医生。”
闻言,岑映霜的伤心事被提起,她的鼻子又是一酸t。
不过无论如何,爸爸的事情都解决了,这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工作人员又安慰了岑映霜几句,然后提醒道:“时间不早了,而且晚上降温了,小心冻感冒了。”
岑映霜点点头:“好。”
坐在石墩上休息了一会儿,脚也不痛了,她站起了身。
恰好一阵寒风吹过,凉意来袭,她无意识地瑟缩了下脖子,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穿外套出来。
工作人员怕她着凉,脱掉自己的外套像披在岑映霜身上。
岑映霜连忙摆手说不用,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往回走的时候才后知后觉这山里到底有多黑,跟在她观念里的黑不太一样,这里是很纯粹的黑,除了工作人员手中的电筒光,其他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光听一听就毛骨悚然。
她刚才竟然举着个手机就单枪匹马跑了这么远,幸好她撞上的是个石墩,而不是个悬崖或者像今天遇到的水潭地下暗河。
光是想想就心有余悸。
工作人员护送她回到了帐篷,岑映霜冷得瑟瑟发抖,忙不迭钻进睡袋里。
放手机的时候冷不丁看见手腕上的手表,才想起来贺驭洲。
她将手表贴到耳边,还是能听到细微的动静,贺驭洲还没挂。
他们的帐篷搭得很密集,贺驭洲要是这时候说话的话,那他们全都能听见。
她的嘴唇贴近手表,用非常小非常小的声音说:“我到帐篷里了,你挂吧,别人的帐篷就在我旁边。”
顿了顿,又慢慢说了句:“我爸爸的事情,谢谢你。”
她想起,还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告诉他哪件事没有骗他。
可她的勇气只是一瞬间的事儿,这会儿要让她说反而说不出口了,所以她没有再提起。
紧接着,传来了几下敲击声,应该是在回应她。
岑映霜抿唇笑了笑,心里涌上来一阵甜蜜。
她不让他说话,他还真就没说话。
真是听话呢。
过了十几秒,就再也没了动静。
看来已经挂了。
明明是自己让他挂的,结果真挂了之后,心里那点甜蜜好似匀了一半给失落和不舍。
手机试了好几次,都不再有信号。
没辙,只能放弃。
安安静静地躺着,失控的心率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可闭上眼睛后,接踵而至的是无穷无尽的想念。
她满脑子都是——贺驭洲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家里,还是在加班。
他晚上吃的什么,跟happy有没有和平相处,happy会不会又把他咬伤。
思绪混乱,但唯一不变的就是,想的所有内容都是围绕着贺驭洲。
就像圣诞节那天她一直在家坐立难安怕他不会回来一样。
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喜欢他了么。
岑映霜拉过睡袋蒙住脑袋,有种莫名的羞耻感,不好意思极了。
虽然她见过爱情的样子,她的父母就是标准的模范夫妻,可她自己在这方面是很钝感力的,即便曾经跟江遂安,现在看来也有点云里雾里,因为他们哪一方都没有明确说过“我喜欢你”这句话,一直以为是心照不宣,实际上算得上是不清不楚。
可是贺驭洲不一样。
他从头至尾都坦坦荡荡,开诚布公地说喜欢她,爱她。会永远爱她。
想到这儿,岑映霜的心跳就又开始变得乱七八糟。
她一把拉下睡袋,露出脸,不停地深呼吸。
她害怕等会儿心率失控,贺驭洲又该紧急呼叫了。
她闭上眼睛,疯狂酝酿睡意。却越酝酿越辗转难眠。
手上觉得很空,她要抱着阿贝贝才不会认床。条件有限,她并没有带她的小马玩偶。
但这时候她想的并不是小马玩偶,而是又想起了贺驭洲。
贺驭洲体温高,这么冷的条件下抱着睡一定会很舒服。
这一晚,岑映霜不知道辗转了多久,东想西想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早上七点的时候,Jake就已经在叫起床了。那声音简直比苹果手机的闹铃声还要让人心悸。
岑映霜蒙在睡袋里不想动,烦躁又委屈地拧着一张脸,满脸都是痛苦。
睡袋很厚,底下也有防潮垫,其实不太硬,但她一向睡惯了软床,一觉醒来浑身都酸痛,就跟练了一晚上散打似的。
她苦闷地轻吟。
脑子里天人交战。
一万个后悔为什么不去美美参加跨年晚会,为什么偏要来山里没苦找苦吃。
又躺了十秒钟。
咬着一鼓作气坐了起来,拍拍脸,强制开机。
冬天天亮得晚,更何况是在山里,还是黑漆漆一片。
她穿好衣服拉开帐篷的那一瞬,惊愕地“哇”了一声。
山林里弥漫着非常重的雾气,重到连蒋露的帐篷看起来都朦朦胧胧。
站在面前都不知道是人是鬼。
她是第一次见这种场景,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虽然没有信号,不过可以拍好,录完节目之后给贺驭洲看。
早上也格外的冷,她哆嗦着拉严实了冲锋衣拉链,一路拉到脖子。
出于雾太大的原因,考虑到安全,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替他们去溪边打了水上来烧开洗漱。
洗漱之后,收好帐篷。昨晚还剩了几只山老鼠,Jake拿出来烤熟,他们几个人当早饭分着吃了,大早上就吃这么油腻,那也真是没招儿,不然就得饿肚子,连爬山路的劲儿都没有。
昨天都已经吃了一整只了,今天岑映霜明显从容了不少,拿起就是啃。
吃饱后,背上登山包,继续前进。
中午的时候没有找到肉类,Jake就带他们找了些野菜和野果,野菜煮了汤,寒冷的冬天喝下肚浑身都暖洋洋。
吃完午饭继续赶路。
昨晚睡帐篷睡得浑身酸痛,今天走路腿都是软的,岑映霜走在最后一个,像霜打了的茄子。又走了这么久,肚子里的那点野菜全消化了。
本来以为接下来的困难会是可能没有晚饭吃和不知道还要走多久,结果走着走着前面就没了路。
前面是有一条不是很宽的湖。湖对面没有道路,是悬崖峭壁,有湍急的瀑布顺着峭壁流淌而下。
而Jake观察了一下地形后,转过身来对大家说:“看来我们只能攀爬上去了,前面没有路了。”
“…….”
听到这话,岑映霜觉得天都塌了。
没想到还有极限运动?!
这么高!
所有人听了后都发出了不可置信地惊呼声,大家都觉得自己不可能做到。
而Jake说:“既然觉得做不到,那就一定要去做!克服困难,克服自己!”
“…….”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这根本就不是Jake的本意,Jake也是跟着节目组的安排走。
明明山路这么条路,为什么非得走这条路。而且就算前面没路了,绕一下寻找出路又何尝不可。
节目组还真不是省油的灯。把他们当日本人整。
有一个女嘉宾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说自己有点恐高,Jake说那就不要往下看就好了。
完全不把这个借口当成退缩的理由。
仍旧是那番不近人情的言论,可以不选择挑战,但没有人会等你,你就自己想办法上去跟团队汇合。
女嘉宾都急哭了也实在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上。
节目组已经开始准备,给所有人发了攀爬装备。
甚至拿出来了几个皮筏。
所有人都乘皮筏去到了湖对岸,峭壁之下,旁边就是瀑布。
瀑布的水流声太大,Jake说话都要用吼的,他戴好装备,然后率先垂范,双臂抓住峭壁的石头,利落地往上爬。
攀岩完全就是靠大腿和手臂的力量,但Jake却显得非常轻松容易。
可岑映霜却很担心,就只依靠一根绳子,真的安全吗……但转念一想节目组既然敢这么玩,肯定安全方面会绝对保障的吧。
没多久Jake就不费吹灰之力爬到了顶端。
所有人都看呆了,给他鼓了鼓掌,然后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开始行动。
一次先上两个人。
昨天自己想休息却拿女生说事的那个男嘉宾今天倒是表现欲满满,他第一个往上冲。
戴好装备,学着Jake的样子,慢慢往上爬,爬得东倒西歪嘴里嚎叫不停,因为需要配合着把绳子往上推,人才能跟着上升高度,男嘉宾一开t始跟用不完的牛劲儿似的,爬到一半的时候明显吃力,卡在半道儿气喘吁吁。
然后该第二个人上,谁让岑映霜倒霉,排在男嘉宾后面,所以只能她上了。
工作人员给她穿好装备,她尝试着抓住石头凹槽,身体往上爬。
峭壁上有青苔和泥土,摸起来很滑,根本踩不稳,她需要尝试好几次才能稍微借上力,终于理解男嘉宾怎么会鬼哭狼嚎了,因为推绳子真的是件痛苦煎熬又无力的事情。
本来就够艰难了,还要背着登山包。
泥土扑了一脸,她的痛苦面具已经焊在了脸上,生理性的泪水和汗水都糊在了脸上。
她这种时候竟然还有功夫走神地想,这会儿她的心率估计快得要爆表了,贺驭洲看到又该作何感受。
下面的其他人都在为她加油打气。
岑映霜喘气喘得胸口和嗓子疼了,非常艰难地爬到了半腰就停了下来,因为在他上面的男嘉宾到现在都还在休息,挡住了她的路,她也趁此机会能歇一歇。
结果下一刻Jake就开始催促男嘉宾,直说他实在太慢了,耽误了队友的进度,别让他们在天黑前还找不到落脚点。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批评了,男人都好面子,自尊心和胜负欲又上来了,他瞬间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咬着牙又往上爬。
岑映霜看他动了,她也慢吞吞地跟上。
男嘉宾闷头往上爬,由于过于急躁,中途脚踩滑了两次,导致他猛地撞到了峭壁的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或许是刚才被Jake下了面子,再加上撞击的疼痛令他终于破防了,很崩溃又愤怒地吼叫一声,十分情绪化地踹了下石头,然后用力踩上去,几乎暴力地扯动绳子。
情绪化的后果导致他刚踩上去就滑了下来,这一次撞到的是他的膝盖,特别响的一声,伴随着他的痛嚎,他整个人在空中晃荡了一圈,而由于挣扎剧烈,他的安全绳忽然往下滑了一段距离。他吓得挣扎得更厉害。
岑映霜在他下面,正沉浸式地奋力往上爬,结果刚抬起头,就看见男嘉宾的屁股迅速坐了上来。
男嘉宾本在下坠,却整个人都砸到了岑映霜身上,下坠的力就这么渡给了岑映霜。
一个成年并且有着标准体重的男性由于迅速的下坠而产生的撞击,这样的威力太大,岑映霜即便戴着安全帽,还是感觉到了一阵眩晕,连安全帽上的摄像头都被撞掉了。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而由于巨大的撞击力,她的安全绳竟然也开始下滑。
岑映霜吓得尖叫,紧紧地抓着绳子,身体失控地在空中晃荡,最后“砰”的一声撞在石头上,她疼得闷哼。
Jake见状,试图去抓她的绳子,却在下一秒,她的绳子失控般迅速下滑。
“啊————”
岑映霜的尖叫声响彻,她手忙脚乱地去抓绳子,在顶端的Jake和节目组工作人员也在抓绳子,却无法阻止下降的速度。
身体彻底失重,直到“扑通”一声,坠入湖中。
坠入的速度也快,她的身体直接砸向了湖底。在落水之前,身体的保护机制让她出于本能地深吸了口气。
湖水冰凉刺骨,如置身冰窖,她的大脑瞬间一空。
身体还在下坠,她闭着眼睛开始挣扎,想要往上游,却在这时感受到了一股极大的吸力。
她被迫睁开眼,湖水不清澈,许多的杂质。她只能隐约看见悬崖底部有一个巨大的洞口,那股旋涡般的吸力就是湖水在往洞里流造成的。
地下暗河!
岑映霜完全慌了神,只知道要拼命往上游,可湖水太凉,冻得四肢僵硬,她完全没了力气,力气大到无法抗衡。
节目组的人已经着急忙慌下了水,可她的身体已经被吸入了洞中。
岑映霜随波逐流,漆黑的地下暗河,有好多条分叉,她什么都看不见,身体又撞上岩壁,涌入另一条分叉河。
岑映霜还靠那一口气在水底下憋着,好在之前学过自由潜,不然这会儿就已经先憋死了。可是她浑身都在跌跌撞撞,就算没有被湖水冻死,也快撞死了。
意识跟着涣散。
浑身上下都好似不再是自己的。
可人在绝境的时候或许总能爆发出一股潜能,求生欲开始支配她的身体,促使她奋力往上游,终于冲到了水面,她大口大口呼吸。
洞里还是漆黑,她只能顺着河流游动,不知道游了多久,终于在前面看见了微弱的光亮。
她终于松了口气,咬着牙奋力往前游,直到游出了洞口。
她游到岸边,顺手扒住河边的一根树枝,然后拼命往上爬。
爬上岸后,她就瘫倒在地,急促地喘息着,喘不上气又开始剧烈地咳嗽。上了岸,那股爆发的力量也好似慢慢消逝了,撑着的那一口气也渐渐殆尽。
她精疲力尽,意识混沌。
手表在不停地响,她却连抬一下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突然惊醒时,天已经黑了。
岑映霜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倏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浑身湿透的寒冷让她回想起自己都经历了什么。
恐惧将她淹没。
“有人吗……”岑映霜声嘶力竭地大喊,“喂———有没有人——”
除了死一样的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大脑像宕机了。
身上还背着登山包,她脱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了手机,幸好手机在防水袋里没有沾到水。
她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慌乱地照着四周。想看看自己在哪里。
可山里实在太黑了,还弥漫着浓浓的雾气,这点微不足道的光根本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不知道自己失踪了多久,节目组的人有没有来找她。
她四处张望,撑着手臂想站起身,可浑身上下像被拆卸了般,仿佛没有一处是自己的,钻心的疼。
根本没有力气起来,冷得浑身发抖。
她点开手机,仍旧没有一格信号。
“滴滴滴滴————”
手表蓦地开始诈响。
她忽然想起,手表可以联系到贺驭洲。
连忙用手电筒照着手表,她又胡乱一通按。
“霜霜?”
贺驭洲紧绷的声音灌入耳朵。
几乎在这一瞬间,岑映霜爆哭出声,“贺…贺驭洲……”
这时候树林里不知道什么东西窜了过去,惹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吓得岑映霜尖叫不已,“啊————”
她抖得像筛糠,已经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吓的。
“贺驭洲,我好、好害怕,就、就我、我一个人……”她委屈无助得语无伦次,抽抽哽哽着说:“我好冷,我浑身都好痛……”
“别怕别怕。”
贺驭洲的声音早已不是往日的平静和平稳,他剧烈喘息着,同时也夹杂着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呼啸的风声,他似乎在奔跑。
他说:“我在找你。”
简简单单几个字,仿佛是照入黑夜的一束光,拥有强大的安定人心的力量,她惴惴不安的心得以安抚。
她还在哭,哭得停不下来。
“霜霜,乖,你先仔细听我说。”即便他已经慌乱到了极致,却还是沉下嗓来,冷静出声。
“嗯…嗯……”她哽咽着回答。
“你浑身是不是都湿透了?”贺驭洲问。
“……是。”
“你身边有没有包?有没有急救毯?”
岑映霜用手机手电筒照着登山包,在里面胡乱翻了一番,终于翻到了一个包装上写着急救毯的东西,她连忙回答:“有!”
“赶紧把身上的湿衣服全部脱下来。”贺驭洲强调,“全部!”
“然后用急救毯裹在身上。湿衣服尽可能拧干一点,再套在急救毯外面。”
“现在温度太低了,这样能让你减少热量流失,降低失温风险。”
“马上照我说的做!”
明知道他看不见,岑映霜却忙不迭点头,她忍着身上的疼痛,费劲地脱掉了湿衣服,颤抖着手拧水。
急救毯是铝箔材质的,她照贺驭洲所说的裹在身上,然后又艰难地穿上衣服。
隔离了湿润的衣服,身上好似瞬间回暖了一点,可她实在没力气,衣服没有拧得很干。
“穿好了。”
她无力地往后一倒,瘫在地上,气喘吁吁着说。
“好,很棒。”他鼓励着,又说:“接下来,找个背风的地方躲着t。再看看包里有没有高热量的食物。”
岑映霜的胳膊撑地,试图起身,上半身刚抬起来一点就又倒了下来,她虚弱地喘息,“我……我没有力气了……”
“霜霜,乖,你再试试。”贺驭洲的声音也在喘,甚至能听到颤意,他催促着轻哄着,“你再试试,听话。”
岑映霜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她好像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真的……”她有气无力,“能找到我吗?”
“能!我能!”贺驭洲万般坚定,“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
“你在哪儿,我就会在哪儿。”
话音刚落的下一秒,就传来“砰”的一声,从手表里听是震耳欲聋,可好似也有同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你抬头。”贺驭洲说,“看到了吗?”
岑映霜听话地抬起头。
不料看见了一道火红闪烁的火光从山林某一处蹿上天空。
那是信号火焰弹。
贺驭洲真的在朝她靠近。
他急切地证明着,“别怕,我很快就能找到你,很快。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眼泪再次从眼角流淌而下,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像刚才那般痛哭流涕了。
大脑越来越昏沉,她很想睡觉,可好似逼近的不是困意,而是死亡。
“贺驭洲,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岑映霜气若游丝。
“别胡说,你不会。”贺驭洲几乎快要呵斥,“你不要睡觉,跟我说说话!”
她好似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好安静。她已经不再觉得恐惧和无助,只觉得好难过好遗憾,她明明才刚刚知道自己这么喜欢贺驭洲,都还没有机会让他知道,都还没有好好跟他在一起。
她无意识地抽泣着。
“……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他为了让岑映霜跟他说话便积极回应着,哪怕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再思考其他。
她的眼皮缓缓合上,“昨晚我跟你说的那件没有骗你的事……其实是…我……”
“是什么?”
她没有了声音。
“是什么?”他迫切地追问。
“霜霜?霜霜?”
“岑映霜!”
贺驭洲低吼着呼喊着她的名字,喊无数次也得不到回应。
岑映霜出事的时候,贺驭洲正在公司开会,正开到一半,他腕上戴着的卫星手表就发出了局促的滴滴警报声。
他神色倏尔一凛,这是意外提示。
自从岑映霜去了荒野求生,他也一直随身佩戴着,时刻关注着岑映霜的状态。
昨晚就已经警报过一次,他当时还以为她发生了什么意外,连忙给她拨了过去,好在她很快就接听了。
贺驭洲不想将这一次也当成昨晚的乌龙,他还是很谨慎地呼叫了过去,谁知这一次岑映霜没有回应。
他又呼叫了两次,还是无果。
他看了一眼岑映霜的具体位置,显示是在一座山下。
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她掉入了地下暗河。
那一刻他什么都来不及想,直接离开了会议室,连叫人准备专机去贵州。
在去贵州的路上,他联系了节目组,调了直升机,将岑映霜确切位置发了过去,命令他们马上先去找人。
可是那帮废物竟然这么久都没找到。
贵州的山连绵不绝,有着复杂的喀斯特地貌,岑映霜被卷入的那条地下暗河分叉很多,几乎将她送到了另一个方向。
就算知道确切位置,可在直升机上也只是大概距离,所以他只能下直升机,顺着手表提示的方向跑。
此时此刻的贺驭洲,拳头紧握,他忍住极致的慌乱,在山林里急速奔跑着,跋山涉水。
最后只剩下五百米,一百米,五十米,十米————
贺驭洲的拿着强光电筒四处照过去,直到看见了躺在河边的岑映霜。
他一边狂奔过去,一边从包里又摸出一枚信号火焰弹发射出去,告知在空中待命的直升机过来接人。
然后将她搂在怀中。
她好软好轻,像一片羽毛那般轻盈,却没有半分生命力。
她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贺驭洲迅速从他的背包里拿出来一个睡袋,将岑映霜身上的湿衣服脱光,睡袋拆开,先用一层羊绒毯包裹她的身体再放进睡袋中,再拿出准备的热水袋,隔着一层绒毯放入她的腋下、颈窝、腹股沟。
做完这一切,他的手指摩挲着她冰冷的脸颊。
“霜霜……”
贺驭洲轻声叫着她的名字,“霜霜,你醒醒。”
他的手指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
“你醒醒。”剧烈的奔跑令他还在急促喘息,可喉咙间不设防地出现艰涩的哽咽,他承诺道:“只要你醒过来,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就算你想离开我。”
“我也答应你。”
……
岑映霜做了个梦。
梦里的她回到了意大利的那个海滨城堡。
那天她看了粉丝的手写信,然而被一阵风吹落到花园,她匆忙下楼去寻,却在一颗苹果树旁看见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好高。
背对着她站立,像一颗挺拔的劲松。
她情不自禁被吸引了过去,朝他靠近。
直至走到他身后,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说————
“霜霜,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这是天意。”
她怔怔地定在原地,等回神之际,一眨眼发现自己已经浸在了海里。
她亡羊补牢地憋住气。仓皇地四周张望。
海水是深蓝色的。
脚下是盘旋的海狼风暴鱼群。
而她的正前面是一条庞大的抹香鲸,它摆动着鱼鳍,缓慢地游过。
伴随着抹香鲸的离去。
下一秒,她的视野里赫然出现了一个男人。
四目相对。
是贺驭洲。
……
“贺驭洲————”
她闭着眼睛,叫出了他的名字。
她还没睁眼,紧皱着眉,似乎很急切慌张。
紧接着,一只炙热的掌心覆上了她的脸颊,轻柔地抚摸,响起他低磁柔和的嗓音:“我在。”
他的声音似乎由远及近,直到灌入她的耳朵。
那么清晰,那么毫无距离。
她如大梦初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了一瞬。
眼前模糊的人影轮廓在视野中分明了起来。
岑映霜看见了跟梦里一模一样的那张脸。
她呆呆地盯他几秒钟,几乎不受控制地大哭了起来。
贺驭洲连忙俯下身将她抱住,手指摩挲她的脸颊,去擦她的眼泪,低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他越哄她就哭得更凶,更肆无忌惮,像是要将自己的委屈发泄得一干二净。
这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实在太委屈了。
她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劫后余生却又让她万分庆幸。
幸好她没死。幸好她还能睁开眼睛看见贺驭洲。
她还是哭得稀里哗啦,仿佛打算将这辈子的泪水都流干,她哭了多久,贺驭洲就抱了她多久,哭到最后都直打嗝儿,才不得已停了下来。
哭得太厉害,整个人都抽抽嗒嗒的。
贺驭洲轻拍着她的背。
他用纸巾轻轻擦拭她满是泪痕的脸以及被眼泪糊住的眼睛,睫毛都黏在一起了。
哭得眼睛又红又肿。
她吸吸鼻子,现在才认真看看四周,发现此刻正躺在中环大平层的卧房里。
哭了这么久,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贺驭洲走出去给她接了杯热水,很快折返,坐在床边,将她扶起来半靠着。
水杯递到她唇边,她微张开嘴,喝了一小口,水温正好,里面还加了点蜂蜜。
甜甜的,正好缓解了一点嘴巴里的苦味。
她又喝了几口摇摇头示意不喝了,贺驭洲将水杯拿开。
就在她垂眼之际,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手腕。
定睛的一瞬,她怔愣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顿住。
岑映霜将他的手腕拉到眼前。
清晰地看见他的左手手腕上有着一片白色雪花的图案。是刺青。
他手臂上的刺青很多,不足为奇。可都是深黑色,只有这片雪花是白色的。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她记得她这只手腕上有一道疤,是在泰国被子弹划伤留下的。也记得,自己十八岁生日那晚咬上了这只手腕。
这只手腕经历太多了。
而这片白色雪花,遮挡住了手腕上的伤疤。
白色雪花。
与她在圣诞节那晚画在窗户上的一模一样。
他记住了她讲过的关于她名t字的来历。
“你什么时候纹的?”岑映霜问。
贺驭洲答:“在你离开香港的第二天。”
岑映霜刚刚平复下来的情绪再次因为这片雪花而剧烈波动起来。
她记得贺驭洲说过他会将有意义的事情都纹在身体上,即便哪天死去,也能刻骨铭心。
他真的随时随地都在向她表达爱意和诚意。
曾经她总觉得他对她不公平,他总是为所欲为,独断专行。
可现在,却又觉得自己对他好像也不太公平。
因为她从来没有向他表达过…来自于她的善意。
以前是真心觉得两人是交易,后来感受到他的真心,变成了不自知,现在终于确定心意。
那么公平起见,她应当郑重其事地告知。
岑映霜此刻的情绪非常高涨,她迫不及待地说:“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贺驭洲抚摸她的发丝。
“那晚我说的那件没有骗你的事情……”
她其实知道自己当时没有把话说完,在失去意识前,她也听到贺驭洲在手表中声嘶力竭叫她的名字,她很想回应,却实在发不出声音。
而贺驭洲没有追问。
他保持着沉默。
没有骗他的事情,会是什么。
好像她唯一对他说过的真话,就是那次爆发时说的“我讨厌你”。
会是这个吗?
岑映霜说了一半,突然也没了声音。
她在贺驭洲面前就是个拧巴人,明明刚才还鼓足了勇气,却在要说下一句时,害羞的毛病又犯了。
毕竟她从来没有对谁表白过。
她纠结地咬了咬唇,最后推开他,一把拉开被子蒙住脑袋,试图躲开他的视线。
贺驭洲刚准备去拉被子,提醒她里面空气不流通。
岑映霜瓮声瓮气的声音就从被子里传了出来,“答案在你手机相册的‘最近删除’里”
贺驭洲不明所以,迟疑地拿出手机,打开了相册。
再点开了“最近删除”。
定睛看过去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可置信地点出里面的照片。
竟然是他和岑映霜的合照。
他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看,发现背景是在岑映霜家,他们坐在沙发上。
恍然想起,应该是他们看电影那天。
难怪她鬼鬼祟祟拿着他的手机。
原来是偷偷拍照了。
“你拍就拍了,为什么要删除?”贺驭洲笑起来,愉悦又无奈。
“因为……”岑映霜小声说,“怕你发现。”
贺驭洲似乎品出些别的意味,有所预感,正色着沉吟几秒,故意引导:“发现什么。”
岑映霜将被子蒙得更紧,她似乎在做深呼吸,扭捏了好久,还是一鼓作气说出那句————
“发现.……”
“我喜欢你!”
是的。
我喜欢你。
你说得对。
这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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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停在这里刚刚好哈,从最开始做大纲的时候就想的是停在这里,但正文完不代表全文完,番外也是这本文的一部分,下一章从这一章接,时间线还是跟现在的时间线一样,其实还有好多内容本来打算写在正文里的,但最后还是觉得放在番外,酱酱酿酿甜甜蜜蜜,当然有想看的也可以点菜,能写的话尽量写。
休息两三天再更番外期间会精修全文,包括70章父子间的谈心内容也会补上来~
再带一下接档文《乱浮生》灵感真的爆棚,光是想想就能激动的程度!包好看!快点收藏啊啊啊啊,我保证会存稿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