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好了,贺温纶帮忙端到王衎桌前,示意他快吃,然后继续同方敏周说话,得知她还会在双溪镇住一段时间,“那到时候我们在村子里搞活动,你感兴趣的话也可以来玩。”
“好啊。”方敏周说,实际她不感兴趣。
“民宿是Joyce订的,真没想到这么巧。”
贺温纶说到这,方敏周想起来了一件事,“哦对了,Joyce他们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说是因为朋友的生日。”
贺温纶一愣,开玩笑道:“那完了,在车上的时候我说漏嘴了,我说我们是朋友介绍,不过也差不多?当时也就是交个朋友嘛。”
说完,看了眼王衎,发现他靠着椅背,似乎筷子都没动一下,贺温纶诧异:“你怎么还没吃?面都要坨了。”
王衎一副好整以暇看戏的模样,那神情在方敏周看来,似乎是把她和贺温纶当作台上的演员,“你们聊完了没,我想安静点吃饭。”
贺温纶目瞪口呆,他先看了眼方敏周,见她似乎也只是意外,没有被冒犯的生气,才松了口气,随即佯怒:“王衎,你今天晚上怎么了,谁招你惹你了?”
王衎嘴角微动,拿起了筷子。
他倒是想问问,谁能心平气和地听前女友和其他男人一唱一和。
从在车上听见方敏周的声音起,他就觉得有蚂蚁从耳道钻进了他的身体里,一小口一小口地撕咬着他滞堵的血管。
王衎开始吃面了,贺温纶向方敏周道歉解释:“上车的时候就觉得他不对劲了,不知道什么情况,他平时不这样,你别介意。”
他说的小声,但第三人不可能听不见。
方敏周很体谅地说没关系。
贺温纶不可能真听王衎的话闭嘴,故意又和方敏周聊了一会,带过他们那一次见面后他的经历,包括和王衎的合作,问及方敏周的近况,得知她现在是自己在接项目,便说如果以后有机会帮她介绍客户。
方敏周当贺温纶是说真的了,她觉得自己也的确像是在演戏。
贺温纶挑衅王衎挑衅够了,问方敏周明天有没有空带他们在村子里逛逛。
方敏周应尽地主之谊,“可以的。”
“那我先上楼了。”贺温纶又点王衎,“今天晚上麻烦你了,不好意思。”
“没事。”
临走前,贺温纶意味深长地按了下王衎的肩膀,意思是让他有点礼貌风度。
餐厅里只剩下方敏周和王衎,这对方敏周来说,又是一个可以被形容为“终于”的时刻,但终于并非终点,结局之后还有续集。
在刚才微妙的对峙间,方敏周没有躲闪地接收到了王衎的恶意。他的矛既然刺过来了,她就得立起盾。
她本来想和他好好聊一下的,因为事已至此,接下来他们之间还有必不可免的正面交集,时过境迁,不可能还要吵吵闹闹。
她想,她有这么稳定的心态得归功于这几年工作的锻炼:遇到任何棘手特殊的事件,首先不能慌张,其次就要抓住重点、直面问题,但另一方面,方敏周现在有点疲惫,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便先整理起厨房。
这一沉默,一切气氛包括她自己,都如同一颗无止境坠落的铅球,反水不收。
方敏周承认,内心深处更真实的自己在抗拒同王衎说话。
也正常不是吗?
要是王衎态度良好,她估计也能比较淡定,但他冷言冷语的,他的矛刺过来,她其实只想把刀举起来砍回去。
方敏周不知道其他情侣久别重逢是否也是这样,尴尬被难堪裹挟,想要怨恨又感到生疏,种种情绪混在一起,像一杯呕吐物。
他们当初分手分得的确不太好看,回首往事,方敏周记得自己曾经天真地认为,就算哪天她和王衎分手,他们也能继续做朋友。
那也许是一种爱的迷信。
她收拾好了厨房,只差王衎的碗,但久久等不到他吃完。
她有理由怀疑他是在有意刁难,方敏周想,大不了明天再洗好了,让王衎吃完记得把灯关了就行,这时候,王衎踩在她的耐心临界点站起来了。
他自己洗碗,她自然也不会去抢,结果又见他洗得磨磨蹭蹭。
水声不停,听得人心烦躁,方敏周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
好不容易再等到王衎把碗洗好,方敏周嘴张了张,觉得此时此刻说什么都白搭了,“碗放进消毒柜就可以,没事了的话,我就准备关灯了。”
“你又不用问我意见了?”
“……什么?”
“你不是当我是客人吗?这个时候不应该问问我,觉得面条味道怎么样吗,合不合口味?”
王衎毫不掩盖他的讽刺,方敏周沉下脸,她看着他,更想问,他不这么说话是会死吗?
方敏周没想到王衎对她有这么强烈的不满,时隔多年,还能一点体面都不顾地发难。
当初明明是他提的分手,她都努力释怀了。
“怎么?”王衎冷笑,“你又要说我幼稚?”
“面条味道怎么样,合不合口味?”方敏周一字未改地问道。
王衎的笑像一个顿号一样在脸上卡了一下,“和之前比没什么进步。”
“这是认真的反馈吗?”方敏周回问,又说,“那下次你自己做吧,我们的厨房是开放的,客人也可以用。”
王衎被气笑了,逼近方敏周一步,“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故意什么了?”
“你怎么没和我学长继续发展下去?”
“你又凭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王衎耸耸肩膀,“凭我是我学长的合伙人,我关心。”
“那如果我和你学长在一起了,你现在是不是得喊我一声嫂子?”
“方敏周,你……”王衎咬牙。
方敏周微抬着下巴,毫不畏惧,忍着才没有把抹布扔到王衎脸上,“我什么?灯你来关吧。”
第66章
方敏周做了个梦, 梦里是大一下学期的时候。
大一下可能是大学最美好的时光之一,适应了大学的生活又还是新生身份,城市由冬入春, 都是没见过的风景。
春暖花开的日子, 金莹兴致勃勃地买了漂剂打算自己漂头发, 但最好还是有人帮忙。孟雨君害怕, 罗佳自觉手笨, 只剩下方敏周,“……万一没弄好怎么办?”
“没事!”
最后效果还不错,有一点点花, 但金莹不在意,“其实我觉得自己染头发挺好玩的, 而且如果去店里弄要坐好几个小时,我上回坐得屁股都疼了。”
方敏周的确有点意犹未尽, DIY染发的整个过程, 有点像童话书里的女巫在熬制变色魔药。
她听从金莹的建议穿了一件旧T恤, 果不其然染上了紫色染剂。她把斑驳旧T恤泡进水里、倒入漂白粉, 过了一周, 重新穿上这件衣服, 换金莹帮她染发。
方敏周没那么大胆,黑发直染又想显色,最后在金莹的建议下选了一款酒红色的染膏, 尽管她不是很喜欢这个颜色,但金莹说这个颜色在室内光线比较暗的地方看不出来, 只会在阳光下泛红。结果不知道是染剂的问题,还是等待时间过长,又或者是她发质的原因, 方敏周洗出了一头明显的红发。
金莹直呼漂亮,方敏周却欲哭无泪,太张扬,和她的整个人格格不入,而下一周她约好了要和王衎见面,完蛋了。
她都想叫王衎别来了,但编不出合适的理由,还怕打破他们难得维持了好几个月的不吵架记录;想去理发店染黑,被金莹极力劝阻,说那一定是会让她更后悔的决定,“你就是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
她只好出门上课都戴了个帽子藏着,但大家都夸好看,方敏周自己也别别扭扭地看顺眼了,最后还是决心以新面貌去见王衎。
但帽子不能少,另外把头发编成了两条麻花辫。
他们约在湖边碰面,王衎先到了,方敏周远远地看到他站在一棵柳树下,白衬衫牛仔裤,好不悠闲地看湖看鱼。
在她向他走过去时,他心有所感地看过来,咧嘴一笑,朝她挥手,手臂摇得比岸边漫天的柳条还飘荡,但等她走到他面前,方敏周就见王衎表情古怪,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不够,不认识主人的狗似得,还围着她绕了一圈。
春天的阳光暖烘烘的,方敏周的脸在这三百六十度的环视下涨红了。
“哈哈哈——”王衎突然大笑起来,伸手摘掉了她的帽子。
方敏周羞恼地推了他一把,王衎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差点掉进湖里去,方敏周也吓了一跳,好在他反应极快地稳住了平衡,紧接着一把搂住了她,一副要死一起死的架势,“不就是摘了下你的帽子吗?谋杀亲夫啊。”
后半句话贴着方敏周的脸,说得黏糊糊的,方敏周尚且心有余悸,但还是忍不住瞪他:“你笑什么?”
王衎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方敏周的红辫子吸引了,垂着眼玩其中一条的发尾,心不在焉:“嗯?”
方敏周挣开他,王衎“诶”了声,轻拽住方敏周的辫子,“怎么了?”
方敏周头一甩,把头发夺回来,“有什么好笑的?”
“我就是觉得很好看啊。”王衎单纯地眨眨眼睛,一只手护在嘴边作喇叭状,“方敏周居然会染头发——”
虽然音量压得很低,是故意捉弄她,方敏周还是紧张得上前一步要捂住王衎的嘴,王衎笑着躲闪,反过来把她的手牢牢握在手心里。
湖边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方敏周没脸在大庭广众之下和王衎拉拉扯扯,换成她躲,但柳絮飘飘,先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整个人都懵了一瞬,又把王衎乐得不行。
闹够了,他拉着她在旁边的长椅坐下,“你怎么突然染头发了?搞惊喜啊。”
方敏周摸了摸鼻子,瞟他:“没成惊吓就行。”
“不会啊,我说真的,挺好看的,像小美人鱼。”王衎说,“你这什么表情,小美人鱼不是红色头发的吗?啊不行,小美人鱼最后没有和王子在一起。”
方敏周:“……”
论一个故事会有多少版本又有多少解读。
方敏周向王衎科普,小美人鱼真正的愿望是要做天使,王衎听了,又好像没认真听,同她讨论还有哪些角色是红色头发,“我总不能说你像樱木花道吧。”
“……你能不能闭嘴。”
“我倒是可以去染个红头发,那我们就是情侣发色了。”
很甜蜜的回忆,方敏周在梦里一直是笑的,可惜梦境的最后突然毫无预兆地颠乱,变成了现在的王衎对现在的她说,她的头发很丑。
方敏周醒来后回想,大概是昨晚王衎的刻薄令她感到陌生,因为无论是高中他们互相看不顺眼的时候,还是后来频频吵架的时候,即使是最后分手的时候,他也只是疲倦,没有那么冷漠的表情。
方敏周有点感慨,这么久没见面还会这样,之前有意无意错过了那些高中聚会未尝不是好事。
起床拉开窗帘,今天是个暗沉的阴天,想到答应了贺温纶要给他们当导游,方敏周不禁有点后悔。
来双溪镇的第一站往往都是双溪水库,可以走徒步小环线,难度不高,全程两个小时不到,但贺温纶一行人没有准备,所以吃过早饭后,方敏周借了隔壁家的商旅车,开车带他们直接到了观光点附近。
她旁边坐得容易晕车的Joyce。
水库远眺呈躺着的月牙形状,蓝汪汪的像块宝石,春末夏初,山里的气温又偏低,站在大坝上,风劲强爽,吹过来很舒服。
这儿已经是村子里比较成熟的地标点,包括停车场、观景台和周边绿道在内的公共设施,都有设计师因地制宜地考量过,那是方敏周高中时候的事情。她知道世界日新月异,但当时的她不知道自己的外婆家也会有这么大的变化,而一个乡村的发展是以年为单位来计量。
观景台像一座桥,横跨水面,很自然地融进群山青竹间,方敏周看到王衎和贺温纶驻足着聊天,像是在讨论观景台的设计。他们是学建筑的,估计能看出更多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