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姐姐。”
电话挂断,没了人声,音乐也正好处于一首播完下一首未启的间隙,在这空白的几秒钟里,车子往前,在夜里继续行驶了一段距离。
贺温纶好奇问关阳:“你平时就叫她姐姐啊?”
关阳知道方敏周和贺温纶认识,可他们两个好像并不熟,他看了眼贺温纶,“是啊,我就叫她‘姐姐’,或者‘敏周姐’。”
听出关阳话里的防备,贺温纶笑笑,他可没遗漏关阳脸上一闪而过的羞涩?也不意外,男生十八岁的时候都向往成熟姐姐,就是不知道方敏周十八岁的时候是什么风格。
“你姐在这住多久了?”他又问。
“……不太清楚。”关阳看着前方,“三四月份来的好像。”
“那也挺久了。”
“嗯,本来要回樟城的,因为赵阿公受伤,就留下来了。”
贺温纶面露了然。
关阳忍了忍,没忍住,“礼尚往来”地回问贺温纶:“你和……敏周姐,怎么认识的?”
贺温纶一笑,“朋友介绍。”
关阳“哦”了一声。
“不过上次见面也是差不多两年前了。”贺温纶说,不经意间在后视镜中与王衎的视线相对,于是他说话的对象也掉了个方向,“巧不巧?我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是这家民宿老板的孙女,就刚才打电话过来的这位。”
“朋友介绍”这个形容在初入社会的学生们听来,可能就是字面意思,关阳听不懂,但王衎能明白其中的潜台词。
“巧。”王衎蹦出一个字。
贺温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黑黢黢的树影飞驰而过。他察觉出王衎心情不太好,估计是真的累了,也就不再烦他。
到了民宿,关阳领王衎去房间,贺温纶说着不吃,还是打算去餐厅看看。
王衎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他只带了一个行李包,自己拎着,进了房间先按开关,灯闪了闪,没有亮,再试了两下,依然没反应。
方敏周听见门外的动静,知道人回来了,便起身准备看看情况,剩下那间单人房正好是在她房间对面。打开门,就看到关阳在搬过道里的矮凳。
他喊了声“姐”,方敏周问:“怎么了?”
“……灯好像坏了。”关阳挠了挠脸。
“啊?早上看不还是好的吗?”
“我也觉得奇怪。”方敏周这么一说,关阳镇定了些,他刚还怪心虚的,怕人家以为他们民宿服务很差。
对面房间的门敞着,浴室的灯被打开,传出哗啦啦的水流声。关阳搬上凳子,方敏周敲了敲门板,提了点声量:“你好,我们来看一下灯。”
“直接进来吧。”
男人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像刮花的唱片,多了难以分辨的杂质。
方敏周心跳蓦地落了一拍,觉得自己的脚底像是被地板黏住了,她低头一看,但脚底下只是地板。
浴室里水声未停,没有人出来,她重新抬起头,迈进光线昏暗的室内。
坏了的灯是房间正中央垂下来的吊灯,藤条编制的灯罩里装有球形灯泡。方敏周在一旁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关阳踩上矮凳摘下灯罩检查,像是灯泡的钨丝烧坏了。
方敏周让关阳在房间里等她,她去拿新的灯泡和工具。
储物室在一楼,一步一个阶梯,再走上二楼,方敏周注意到屋内的水声停了,走到门口,看到房间里果然多了一个人。
浴室的灯还开着,切出一角岿然不动的光亮,只是那人正好靠墙站在房间的阴影处,因此方敏周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辨识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关阳再踩上矮凳换灯泡,高度有点尴尬,得低着头,不太方便,方敏周便让他下来,角色调换,她的身高加上凳子的高度,刚好和吊灯持平。
关阳在旁边小心地举着手电筒,既要确保方敏周看得清,又要避免方敏周的眼睛被强光直接照到。
期间,他偷偷看了眼方敏周。她神情专注,落在脸侧颈边的发丝发尾,被白光映出一种神秘的绿色,微微的自然弧度,像植物的丝蔓。
关阳心思微晃,觉得敏周姐看起来不像比他大快十岁的样子。
手电筒能照到的范围毕竟有限,关阳又对房间里另一个人起了一些意见。虽然说是客人,就在旁边看着,一点忙也不帮,未免太高高在上了。
“好了,再按下开关试试。”方敏周说。
那人还是跟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关阳有被气到,闷声走过去按下按钮,霎那间室内一片光亮。
于是方敏周终于看清了一直藏在黑暗里的男人的脸,他双手交叉在胸前,静静地望着她。
啊——方敏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她比自己想象中的平静,大概是乍然重逢本该会有的紧张和错愕,在一次次的怀疑中被钝挫消磨,以至于反而让她生出“还真是王衎”的认命感。
她把灯罩重新装回去,“可以了,其他还有什么问题吗?”
王衎没说话,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怎样,他们之间的对视没有留给她足够观察的时间。方敏周就当他没有事了,点头示意后离开,人都走到门口了,王衎喊住了她:“等下。”
方敏周停步,回以等待客人下一句话的礼貌态度。
“有没有什么吃的。”
关阳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刚才在车上明明说自己不要吃的。
“抱歉,这个时间点我们已经不提供晚餐了。”方敏周说。
“随便煮点就行。”
王衎说完,拉开了地上行李包的拉链,态度随意到让关阳就要上前一步想要同他理论,被方敏周一眼制止,憋屈地把气咽下去。
“冰箱里还有面条、馄饨和饺子,可以吗?其他的目前就不太方便了。”方敏周公事公办,就当自己遇到恶宾。
王衎抬头看过来,“面条就行。”
“好的,那麻烦你迟一点到楼下餐厅用餐,大概十五分钟。”
“不能送餐到房间里吗?”
关阳刚要不耐烦插嘴,方敏周先说了:“我们没有送餐服务,但你可以自己端到房间里吃。”
王衎盯着她,始终面无表情的那张脸扬了扬,似笑非笑的:“好的,我等会下来。”
“谢谢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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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没有加更哈,之后有加更的话会一起发出来,没有的话就是没有了(逃跑
第65章
王衎到餐厅时, 贺温纶还在,坐在厨房一旁的吧台上同方敏周聊天,聊方敏周的头发:“……所以看到你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方敏周笑笑, 在家半年, 她的头发正好长过了尴尬期, 年初改成了蓝色的发尾染, 现在蓝色褪去, 是一种类似闷青的颜色。
她把重新添满水的玻璃壶放在吧台上,同无声走过来的王衎对上视线。
他下来得太早,几乎和她前后脚, 方敏周面都还没有开始煮,还是微笑着点头致意, 而王衎一言不发地拉开贺温纶旁边的高脚椅。
两个人是两个点,一条直线, 一人一端, 松紧任意, 三个人就变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
贺温纶见到王衎来了, 转而谴责他言行反复, 怎么好意思还麻烦人家给他单独开小灶, “我就自己加热了两个野菜团子吃。”
王衎瞥了眼贺温纶面前的空盘子,“那你吃完了还不洗碗?”
贺温纶笑骂了王衎一句,“诶对了, 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刚才车上我和你说的那位朋友, 方敏周,之前在大厂做程序员。”又对方敏周说,“这位就是我的合伙人, 也是我大学的学弟,王衎,他的这个‘衎’是个生僻字,‘行走’的‘行’中间加个‘干活’的干,听起来天生就是要做我们这行的。”
双方打了个招呼,方敏周说:“这个字确实很少见。”
王衎忽地笑了下,只是那笑意味不明,硬要说的话,方敏周觉得是某种嘲笑。
她回到厨台前,把打散的土鸡蛋倒入锅内,“刺啦——”,鸡蛋被油煎得滋滋作响,香气四溢,方敏周却有点愣神,搞不懂她怎么就真的给王衎煮面吃了?凭什么?这么一想,她又冷静下来了,提醒自己,现在她是店家,王衎是住客,不要带入私人情绪。
她往锅内倒入开水,没有回头,也跳过称谓,直接问:“有没有什么忌口的?葱姜蒜都能吃吗?”
其实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既然他们“不认识”,加上还有他人在场,她自然得问一些该问的问题,而且,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人的性格也会变,王衎变了,她也变了。
没听到回答,方敏周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就又问了一遍,还是没听到回答,她只好回过头。
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温馨舒适,但王衎神色冷淡,像是在打量她,又像是眼里没她,以为自己是块冰块一样傲慢。
说实话,方敏周不知道王衎现在是什么情况。
是贺温纶和他说了什么,还是他从车上的那通电话听出了她的声音?然后刚才特意躲起来确认?
方敏周觉得这很可笑,不禁想万一他是突然看到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沉默略久,贺温纶奇怪地看了旁边的王衎一眼,替他回答:“可以,他没忌口的。”
“好的。”方敏周只需要一个答案。
金黄色的蛋花汤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地冒泡。
“你咋了,不舒服?”贺温纶问王衎。
“没事。”王衎低声。
贺温纶心里纳闷,直觉今晚不宜再和王衎说话,起身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方敏周说放着就行,他说没事,拧开水龙头把盘筷洗了。
王衎看着眼前的这两人,一人煮面一人洗碗,画面好不和谐。
擦干手,贺温纶倚在一边看方敏周忙碌。她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短短的一簇,穿的短袖休闲裤,比他印象里那位都市白领多了一点随性。
重逢本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像这样偶然意外的再遇,如果换个对象,贺温纶一定会有许多暧昧心思,但方敏周是杯淡蜂蜜水,加上他很清楚自己和她无法再进一步,即使尝试,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所以一些旖旎的念头百转千回,最终绕为单纯的好奇。
“你什么时候辞职的?”
“去年十月份左右。”
“为什么?”
“我妈妈生病了,然后我也想要休息一段时间。”
方敏周还是很直率,贺温纶喜欢和她聊天:“然后就一直休息到现在?”
方敏周一笑:“是啊。”
“阿姨身体还好吗?”
“嗯,已经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