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方敏周虚扶着的院门突然被从内打开, “姐?”
是关阳。
方敏周刚应了声,却见关阳原本兴致勃勃想要分享什么的神情忽地一变。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王衎面带微笑, 只是皮笑肉不笑的, 像个面具。
门口正好在最近一盏路灯的照明范围内, 审犯人一般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晰。
“你……”关阳眼里蒙上了一层受挫的阴翳, 没能说下去, 紧紧抿住了嘴唇。
他就这样堵在门口,方敏周进退两难,不可能不尴尬。她假装毫无察觉地问他还没睡呢, 又委婉地提醒他该道歉。
关阳脸色绷紧,受辱了一般, 不情不愿地飞快吐出了那三个字,不等王衎说没关系, 已经气冲冲掉头走开。
方敏周无声地叹了口气, 进到院子里, 而王衎还站在门外, 她有点疲惫地喊了句“进来吧”。
王衎迈进院内, 随口一扯:“你不会心软吧?”
方敏周有些胸闷, “你想多了。”
他们回来的有点晚了,大家都已经回了房间,只有几盏声控夜灯亮着。
“贺温纶不行, 关阳不行,我也不行。”王衎问, “能问问吗,你现在的择偶标准是什么?”
又来了。
方敏周打开自己的房门,“我从来没有标准。”
说完, 她直接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开灯。振作精神先去洗澡,洗完澡冷静了点后,考虑再三,还是给孙彤发了消息。
她是大三下才下定决心转码,但也不敢轻易放弃本专业的课,试图两手抓,有商赛也还是报了名。
暑假去港城,同队的一个学姐有朋友在港读书,约了吃饭,学姐带上她一起。她们在校园里随便找了个学生问路,没想到就是孙彤。
方敏周吓了一跳,第一眼差点没认出人,也是第一次在孙彤脸上看到惊讶的表情。
在这之前,她们还见过一面,是大一的寒假。她和爸妈去乡下农家乐吃席,她们远远的就互相看见了对方,她正犹豫要不要打招呼,孙彤已经把目光撇开。
上了桌,有不熟的亲戚对着其他方敏周更不熟的亲戚介绍她成绩多好,她尴尬不已,生怕被不知道在哪里的孙彤听见,随后又看见孙彤在门外,和一个端盘子的阿姨似乎有些争执。
有人经过,挡住了方敏周的视线,等人走了,孙彤和那个阿姨也不见了。
她们长得有些许相似,方敏周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高中同班的两年,她没见过孙彤的父母。
而那时的孙彤和港城其他学生没有两样,和那个冬天、更久远高中时的孙彤更是截然不同。
她长胖了一点、肤色深了一点,显得健康结实了不少,换了一副细框眼镜,还是短发,不过修剪了层次,改为偏分,即使表情仍然淡淡的,却少了戾气,多了份利落的气质。
她指了路后就要走,本来又是一次擦肩而过吧,但方敏周鬼使神差地和用新学的粤语,同她说了句”好久不见”,她又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令方敏周莫名觉得有点好玩。
隔天,孙彤带她去了一家餐厅。
她们意外地聊了很多,意外地聊得很顺畅。
当孙彤毫不客气地说她太贪心时,方敏周愣了一下,没了被冒犯的生气。
她不再掩耳盗铃,而孙彤说得没错,她什么都不想放弃,结果如何还不知道,但已经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
那顿饭的后来,方敏周努力地把食物吃光,彼此沉默时,她随口说了句餐厅正在播放的音乐很好听。
在王衎的影响下,她变得能听懂一些粤语,隐约听出是一个女声唱着“行过去,行过去”,没想到孙彤知道这首歌。
尽管这顿饭后,方敏周才真正开始认识孙彤,但她的印象还没彻底改过来,难免还以为,她还是那个坐在第一排死读书的女孩。
她们交换了联系方式,那天晚上,孙彤在朋友圈分享了这首歌。
一座城市可能永远不会下雪,一个人决定不会永远年轻。她们时隔许久偶然遇见,毫无准备地都过了二十岁,迷茫焦虑地眺望未来,实际心底仍然有一份本能的野心,像歌词里所唱的那样:路弯弯/步姗姗/由无知走到这里。
如此走过无数关。
后来方敏周不常和孙彤联系,逢年过节都没有客套的短信,除了两年前的那一顿饭。上一次聊天则是在去年,妈妈做手术的时候,她问了孙彤一些问题,手术顺利结束后也和孙彤说了一声,她说祝阿姨早日康复。
那年从港城直接去南城和王衎见面,她和王衎提起过这次偶遇,具体聊了什么没多说,他调侃她们女生之间的友谊真奇妙,她还琢磨这算不算友谊。
在输入框敲敲打打,方敏周给孙彤留言,简单讲了下经过,问王衎是否说了什么,又问她还在不在樟城。
孙彤在隔天清晨回复她,她说她已经回到港城,因为只来两天行程忙碌,所以没有联系她。至于她和王衎,简单寒暄了几句近况,“然后他问我,大学的时候知不知道你要出国的事情,我问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又不说了。”
方敏周回复好的,没什么事情,约孙彤有空再见面。
问这些干嘛呢?她有些无奈地想。
凌晨两点多,还有金莹的留言。金莹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问她最近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趟江城。
她们还在找合适的办公间,根据客户情况和各自的资源情况,看来看去,还是江城比较合适。
昨天金莹和一个同在学姐吃饭,她建议她们可以看看江城创业中心的政策,通过专家项目评审的创业团队可以得到3-12个月的免费办公室以及其他支持,金莹很心动,但决定前还是需要去园区实地考察一番。
方敏周回复金莹,她最近都有时间,然后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些工作邮件和消息后,下了楼。
时间还早,餐厅里,外婆擀了面条,正在熬汤头,方敏周过去帮忙,问外公呢过,外婆说外公不省心,小王去工作,他也跟着去看了,“腰还没好,也跟着乱凑热闹。”
“这么早?”方敏周问,“早饭吃了吗?”
“随便吃了点,过段时间要台风,说是看看东西都到齐了没有,要是还差的得赶快订,这工作还挺辛苦的,一直要盯着。”
方敏周没说话了。
十点多,外公和王衎回到了民宿,又径直去了谷仓。
方敏周被外婆差遣,送去早上煮好放凉了的绿豆汤,看到王衎在和工人讨论着什么。他穿白色短袖和黑色休闲长裤,和读书时差不多的衣服,却沉稳许多,像做实事的人,不再那么花枝招展。
他看见她时反应平平,收起了昨晚那股不饶人的痴怨劲儿,方敏周觉得这样挺好的。
到了饭点,王衎和他们同桌吃饭。他经过她身边拿碗筷,方敏周闻到了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味,才发现他还洗了澡换了身衣服。
喊关阳吃饭,他说自己不饿没胃口,外公外婆感到奇怪,但过了会儿,关阳还是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有一口没一口地塞米饭,外婆问他:“阳阳,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关阳含糊道。
“是不是天气太热了?饭吃不下去就吃菜哈。”
外公也抱怨着今天太热,说着嘴馋起来,想要喝点酒。
外婆斥他大白天的喝什么酒,外公说这样下午干活才有力气,问王衎要不要喝,王衎说他不喝酒,关阳插嘴说他可以喝,又被外婆骂小孩子喝什么酒。
“给我倒点吧。”方敏周出声。
外公满意地给她倒了杯,又问王衎:“小王真的不喝?”
这会儿王衎却从善如流地拿过杯子:“来一点吧,不用多。”
方敏周:“……”
赵庆友和王衎相谈甚欢,看关阳不高兴,以为他是想喝酒想喝得不得了,偷偷给他本来嘛,多大的人了,还有什么不能喝的。张秀芬发现后,哭笑不得,说老头子带坏小孩,赵庆友笑嘻嘻地说喝点小酒对身体健康。
最后反而只有方敏周没碰酒杯。
方敏周酒量不错,但对酒精无感,加上她下午其实还有远程会议,刚才那么说,只是怕外公一个人喝酒无聊。
而关阳在喝了几口酒后,一改沉默,时不时呛白王衎几句,王衎表面上很有风度地回话,实则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绕走。
方敏周听得饭都要吃不下去了,想着赶快吃完离席,被外婆悄悄靠近问,怎么觉得阳阳怎么好像有点找小王麻烦呢?
方敏周:“没有吧?”
孙女都这么说了,张秀芬也不好再怀疑,实在看不下去了把酒瓶收起来,“够了够了,大中午要喝得醉醺醺的?”
“这么一点怎么会喝醉?”赵庆友笑着说,忽地“哦呦”一声,“阳阳,你脸这么红呢?”
方敏周抬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关阳从脖子到脸甚至胳膊都泛着一层红。
“这下好了,让你们别喝别喝,这酒度数很高的!”张秀芬叫起来,压下火,问关阳难不难受,“头晕不晕?”
关阳撑着额头摇头,“……我忘记了。”
“忘记什么?”张秀芬问。
关阳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字,“……车,送人。”
方敏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王衎今晚要走,按理,他们要送他到火车站,“没关系,我送他就行了。”
关阳听清了,迟钝地看向她。
方敏周看出他的心思,外公外婆都还在,她有点紧张他说出什么难以挽回的话,一边让外婆备点蜂蜜水,一边走到关阳身边:“还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回房间休息下。”
关阳呆呆地又抬起脸,仰望着走到他旁边的方敏周,好一会儿,整个人颤了颤,然后努力地撑着桌子站起来。他的房间在一楼,方敏周扶着他慢慢走过去。
“小心点啊。”外公叹了口气,也有点懊悔,转头问王衎,“你怎么样?你这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对啊,也醉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酒量不行啊……”
“没。”王衎勉强笑了笑,“我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