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今天我是死了的话,我爸妈不让你来看我,你是不是也就在外头看一眼就走?“
“王衎,”方敏周的声音传了过来,“你知不知道说话要避谶?“
“我不会写‘谶’这个字。”
王衎觉得自己是说了句幽默话,但方敏周没反应,他猜她可能是生气了,换做以前,她一定是要教训她的。
他忘了问这是几楼,看着楼层不是太高,有小鸟在两棵树的头顶跳来跳去。
他想起不久前他妈的那三声呸,念词一样,照猫画虎也啐了三次,啐完他自己都觉得搞笑,可方敏周仍不为所动,王衎问她:“这样还不行吗?”
“你是来双溪找我,又是为了找我出门,那天雨太大,所以我到附近邻居家里躲了会。”方敏周说,“确实是我害你受伤,你爸妈说的没错,你不要和他们吵架。”
今天天气这样好,那天的雷暴恍如隔世。
“所以呢?”
“……什么?”
“你这样就要和我分手了?这次换你提分手是吗?”
电话那头方敏周像是无奈地笑了声,“不是啊,刚才那种情况,撞见多不好意思,我避一下而已。”
王衎闻言冷静了点,但回过神来,又觉得不对劲,“那我这里现在没人了。”
“我已经走了。”
“你骗小孩呢?”
方敏周抹了把脸,无声地笑了笑,她抬起头,暮色四合,病人和家属来来往往地在小花园里散着步。
“我说真的,你现在在哪?”
“我明天再来看你。”
“为什么现在不行?我想见你。”
方敏周坐在长椅上,背负着太阳落山的天空,用力咽下喉间的哽咽:“我会哭,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哭的样子。”
就像她其实很害怕看到他躺在病床的样子。
王衎没了声,过了会,轻声问她:“那明天什么时候?”
“早上吧。”
“那明天,就算我爸妈在,你也不会逃跑吧?”
“不会。”
“我不知道你刚才听到了多少,但我爸妈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知道。”
“别哭了。”
方敏周笑,眼泪却止不住,“好。”
“你还记不记得高二那年春游?”
方敏周愣了愣,没明白王衎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走吊桥的时候你在我面前掉下去——这件事我一直记得,因为我觉得……很恐怖,万一你真的出了什么事,当时的我根本救不了你。”
方敏周想起了那天松树林后王衎红红的眼睛。
“我找你是真的,因为我害怕,但也是为自己找个心安,当然,换成其他人联系不上,我也会去找,所以我受没受伤和你真的没有关系,你也不用为这以身相许。”
以前三五不时就开玩笑让她对他负责的人,现在反而把责任说得这么清楚,为什么?担心她的愧疚更甚更重吗?
“王衎,如果是我因为你受伤,你会不会很难受?”方敏周无法不让眼泪流下,但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状似轻松地说,“所以让我愧疚一会吧,没事。”
“我不想你愧疚,我想你更喜欢我一点。”
“我是喜欢你的。”
“是吗?”
“嗯,我爱你。”
“你爱我。”
“嗯,我爱你。”
好一会儿,她听见王衎轻轻笑起来,“方敏周,这好像是你第一次说我爱你。”
“是吗?”她也反问,“那以后我多说几次。”
但其实,她在心里说过很多次。
很多次很多次。
“不用,这样就够了。”王衎说,“说少点也没事,物以稀为贵,”他顿了顿,“明天早点过来。”
“好。”她答应。
电话挂断后,方敏周在长椅上默默又坐了一会。直到天色发暗,她的眼睛和脸颊都被风吹得紧绷干涩,才站起来,准备开车回家。
几步外,却是王衎的妈妈。
方敏周听见自己内心阵阵的雷声,但她不得不强撑起笑容,喊道:“……阿姨好。”
陈红珊望着眼前的年轻女孩,慢慢的,感到一股哀伤,她摸了摸自己眼角,“来看王衎吗?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休息了,我妈煮了汤,正好碰到徐冉,我让她帮我把保温桶带上去了。”
“这样啊,没上去?”
“……明天吧,现在也晚了。”
陈红珊点了点头,“现在回家吗?饭吃了没?”
方敏周感觉到王衎妈妈放软的态度,她不由得也放松了一点,说还没吃,回家吃,“……阿姨你呢?”
“我已经吃了,现在回家里拿点东西。”
“……你有开车吗,我送你?”
“方便吗?”
“方便的,我也没什么事。”
上了车,紧绷的气氛并没有好转,但因为感觉得到王衎妈妈在试图调和,方敏周还是能表现得比较自在。
她问她地址,但王衎妈妈说了后,方敏周稍微愣了下,她原本还以为他们还住在之前的小区。
陈红珊看出方敏周的意外,“之前那套房子前几年卖掉了。”
方敏周干巴巴地应了声。
“那时候家里厂子效益不好,要用到现金,凑不出来,就只能卖了,挺舍不得的,王衎一直拖着,但没办法。”陈红珊说,“不过现在好很多了,就是这几年王衎比较辛苦,有些事情,你可能也知道了,你呢,这几年怎么样,还好吗?”
方敏周说她挺好的,把她的近况告知。
陈红珊点着头,说起了以前的事,从他们大学到高中,再到王衎的小时候。
方敏周莫名地有点不敢听,却又贪婪得听着。
王衎很调皮捣蛋的一些事,她听他本人颇为骄傲地提过,但爱哭鼻子的那些她都不知道,而王衎妈妈说这些,不像是说给她听的,更像是自己陷入了回忆。
正值晚高峰,但王衎的新家离樟城一医不远。车子停下,王衎妈妈再度同她道了谢,她说没关系。挥手道别时,王衎妈妈又喊她:“敏周。”
透过车窗,方敏周有点紧张地应了声。
“阿姨要和你说声对不起。”
方敏周怔然,以为已经哭干了的眼睛再次泛酸。
“有空来家里吃饭。”她笑着对她说。
“……好。”
直到看不见王衎妈妈的身影,方敏周才重新启动车子。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凭着记忆,开到了王衎家之前的小区。她把车停在小区外,随着住客过了门禁。
樟城这几年的发展日新月异,但住宅楼的变化都不大。她还记得王衎家在几栋几楼,从电梯出来,那扇门上贴着春联。
记得还很小的时候,方敏周家里贴得是手写的春联,时间久了会褪色,但现在家家户户更多用的都是塑料薄片,不管过去多久,都崭新如初。
也是小的时候,方敏周看动画片,最想要有一扇任意门。
后来她打开过很多扇门,门后并不一定美好灿烂,但确实总是新世界。她从没有想过,未来的有一天,她会对着一扇不敢叩响的旧门哭泣。
她曾经对王衎说,她感谢他提了分手,没有蹉跎两个人的感情,她是真心实意说得这番话,但那时候有多真诚,现在就有多后悔,在他最难的时候,没有陪在他身边。
站在黑暗的过道里,她想,就这样让她再哭一会吧。
她已经很多年没为王衎掉过眼泪了,因为发了誓,在以为一切都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时候。
第83章
王衎在医院又住了两天, 生日很不幸地也在医院度过。
这两天方敏周确实说到做到,但是……之前他和他爸妈呛,说他这是值得表扬的行为, 结果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居然真的有记者跑来采访。
他可以拒绝采访, 但不能拒绝其他探病的人。
他住在樟城的医院, 贺温纶带人从江城跑来看他, 结果被他的拒绝的采访都找上了贺温纶,贺温纶还坦然接受,用他的话说, 难得的宣传露脸机会,不用白不用。
双溪镇里也来了人, 李文书只摔了一跤,摔得是有点狠, 但基本没事, 在他床前哭了一番, 搞得王衎都不好意思在床上继续坐着。
等李文书情绪稳定了, 他才问了下林叔如何, 一旁的村长说抢救及时, 没事,“但再晚点就不好说,可能截肢”, 听得周边人倒吸一口冷气,转而更加夸耀他的英勇。
王衎也只有接受。
来来去去的, 搞得他都没什么能和方敏周独处的时间,他们的事大家倒都知道了,他们像一对新人一样收到了很多祝福, 这又让王衎觉得多来点人也未尝不好。
不过私底下版本如何,他就不知道了,郑彦航调侃他“豁出去了”,他有解释,但好像没什么用。
最后迎来的独处时间,是双溪镇的市集要开始布置场地,方敏周开车带他过去,车程大约一个半小时。
车内没王衎想象中的轻松愉快,也许是因为方敏周开车太谨慎,轻易不嬉笑,也许是车窗外灰扑扑的天色,马上又要下雨,也可能是两个人还在磨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