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喜欢 开窍
医生确诊她短期记忆混乱, 江白出院后,祁聿对她的约束多了几分,出门开车的不再是黄叔, 而是保镖。
她看着手臂上的针孔, 一开始有些害怕,问了医生没什么后遗症后,才终于放下心。
回到庄园, 江白想起祁承那双眼睛, 生出后怕。她捏着颈间的吊坠,如果不是这一片冰凉,她在醒来后只会把那些当成梦境,一并忘得干净。可就是这一片冰凉, 时时刻刻提醒她连梦里的每一个碎片都不能忘,她在醒来前才能一遍遍重复记忆, 以至于知道事情的始末。
明明是兄弟, 祁承看着却对祁聿恨之入骨一样,提到祁聿的每一句话他都充满了不屑和厌恶,全然不加以伪装。如果说祁夫人的死跟祁承完全没有关系, 江白现在反倒不相信了。
祁承对祁聿的恶意甚至大到牵连他身边的人。她只是个和他完全没有关系的陌生人,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对她充斥着打量和审视,第二次因为偷听直接对她下狠手,难道她的存在阻碍了对方的利益?
江白唯一能联想到的就是祁聿跟她签的那份财产继承协议。
为什么是继承,而不是赠与,因为祁聿一旦出事, 这笔钱不可能流入别人的手里;同样一旦没有她的存在,祁聿没有子女,他的资产会属于祁家或者他的母家, 而不是一个外人。
她再想从梦中的碎片记忆里挖掘一些有用的细节,却全然想不起来,只记得梦境的最后是祁聿,他的出现霎时给了她安全感。
江白拿出抽屉里的小本子,记下自己现在知道的事情。
徐彦:打工人,安在祁聿身边的间谍?
祁董:祁聿的父亲?祁聿的爷爷?
江白上网查徐彦的信息,可惜只查到一些同名同姓的人,没什么有用信息。而祁聿似乎在工作上很信赖徐彦,在她出事后完全没有过问对方。
她看向贺舠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犹豫着删掉了。
开关手机的一瞬江白脑子里突然有了些新思绪,她坐起身来检索起“祁承”这个名字,与他相关的有一家制药公司,名叫“丰瑞集团”,分别生产过靶向药和肿瘤药。
除此之外,关于祁承的信息就不多了。江白再次检索“丰瑞集团”,权重最高的几条新闻全是□□,对于这种大规模的医药企业,如果不是负面消息,根本算不上新闻,所以她觉得自己一定能搜到一些有用信息。
舆论最大的一条是“N9”项目组的研究成员全部身患同一种恶性肿瘤,几个月先后离世。
看到这儿江白生出一种熟悉感,因为她在江青读高中的时候就看到过这个新闻,当时闹得轰轰烈烈,可惜只隔了一年,网上就基本没有这件事的后续。江白顺着这条信息去检索当时的报道追踪,结果就是这么一件大事,居然归因于巧合,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大众视野。
她把这些人的名字腾到笔记本上,随后清空了电脑浏览器的搜索历史。网上的信息真真假假,以她的能力不会再挖出更有用的信息了。
另一边。
祁聿到书房,让徐彦关上了门。
“董明怎么说?”
“很难证明祁承使用了未批准的药物,市面上有相似的镇痛剂,董明说不能用效果去推论,除非拿到那只针管,再和丰瑞研发的药物进行比对,还有一点就是江白忘了,不知道她能不能想起来。”徐彦道。
祁聿沉默两分钟,开口道:“放弃这条线,还是从N9项目组继续深挖,拿到切实的证据再说。”
徐彦看着他,走上前两步:“有一点我想说……”
他又突然止住了声。
祁聿抬头:“有什么犹豫的?你从前可不会在对我开炮前先预热一手。”
“你收养江白是单纯为了老两口?”
“不完全是。”祁聿没有犹豫,也没有隐瞒。
“但是你和祁承的争斗已经完全影响到她的安全,你在这之前有想过这件事吗?她只是个小孩!”
祁聿幽幽地看向他:“如果我说我知道,你会后悔投诚我吗?”
“你是在考验我?”徐彦不可置信。
“不是,只是再给你一次考虑阵营的机会。在你调派到祁承公司前,我没有告诉你一件事情——祁承是害死我母亲的人,可惜我醒来晚了,没有拿到直接证据。不过他现在信任你,你也多半能猜到。”
“我确实猜测过,昨天我想要求证,但出了这种事……警察没查出来?还是……”
“查到一半的时候,我父亲和老爷子多半猜到了,不然也不会给我施压。他们总想着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保全家族的体面,息事宁人,总不可能让我反捅祁承一刀,所以就这样左右设障眼法劝我放弃调查。”
“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为什么他要……”
“你要问动机,我也想知道,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对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充斥恨意。”祁聿捏着食指上的家族戒指。
“所以你把江白当诱饵,就是为了逮到祁承的小尾巴?”
祁聿沉默着,那就是默认了。
徐彦喉结滚动,他跟他母亲都为祁董事效力,刚从校园踏进职场时,他也觉得就是简简单单的企业管理,可工作七年后,无数次让他骨寒。第一次,祁董对他说以后他只会是祁家继承人的得力助手,他去跟着祁聿工作,可祁聿车祸后他转头被调遣到祁承身边,意义不言而明;第二次,就是刚才,往日最疼爱祁聿的老爷子居然能漠视儿媳死于非命、孙子双腿残疾,在他看来品性最正值的祁聿也会为了给母亲报仇牺牲别人。
老爷子最爱的,只怕是那个腐朽封建但被外人赞誉的大家族。
祁聿了解徐彦是个有底线的人,不然他也不会在意识到丰瑞制药的违法行为后,立马转头向自己投诚。但是祁家已经是烂在封建迂腐里的臭泥,早没有什么光明磊落的教化,他也一样。
“徐彦,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我、祁承、老爷子,你选一个,我不拦你后路。”祁聿操纵轮椅到书柜前,他打开旁边的一盏灯。
徐彦动了动嘴皮,最后垂头丧气:“我选你。”
“今晚就在这里住吧,跑来跑去你也辛苦。”祁聿对他的选择一点也不意外。
徐彦推开门下楼,一楼有一间客房是专为他留的,有些时候他的工作会屈就祁聿,很晚都回不了家。他坐在床上左右不能安眠,尤其是脑中反复回想起江白软绵绵倒下去那一幕,愧疚在他心中翻涌。
祁聿抽出夹在藏书之间的相册,他母亲拍了很多照片,从他出生开始,甚至这里面还有他和祁承的合照。
大概五岁时,祁聿渐渐懂得大人们的话中话,也明白祁承对他从来没有友善,两人开始变为竞争关系。他出生后,祁常隆和母亲还在新婚热恋中,母亲说因为她的出现祁承在家里的处境十分尴尬,让他不要同大哥多计较,所以祁聿对祁承极为疏离,没交集就不会吵架。
不过想来想去都是生活的琐碎小事,他和祁承的交集不多,在此之前甚至从未防备过对方,难道祁承仅仅是为了那80%的遗产?祁聿的目光愈发森冷。
这一年,他拿到了祁承不少谋私牟利的证据,但是都没用,判得太轻了,除非是死刑,不然他绝不会罢休。
祁聿轻轻抚过照片上母亲的脸。
那时她还年轻,可能跟现在的祁聿一般年纪。温柔漂亮,眉眼弯弯、皮肤白皙,恰巧祁常隆当时还没有酒足饭饱、身材走形,底子不赖,所以两个人生了个顶好看的祁聿,而祁星的五官混杂了母亲的柔和,长得更像她,小时候就像个女孩子。
祁聿翻到祁星小时候的照片,那个时候他留了长发,要捐给患癌的小女孩,蓄到了十岁,妥妥的小女孩模样。后来带他去剪了,祁星还哭了鼻子,母亲抱住他安慰了好一会儿。
可惜他的弟弟心思敏锐,聪明透顶,这个家里没有什么糟粕事瞒得过他。母亲的死,加上先天的心脏病,想得越多,他身体越差,近年来尤其明显。
他对外人算无遗漏、冷漠自私,可是谁又会在滔天的仇恨中还能保持一颗清明心,他也不是善人。
祁聿阖上相册,擦掉细小的尘屑,重新放进藏书中间。
*
下个周一,江白上了半天课请假了,因为例假肚子痛。往日她在第一天都只有微微不适,这次却是突然加剧,甚至到眼前发黑、满头冷汗、手部颤抖的程度,校医看她情况不对,没敢擅自开止痛药,叫班主任联系家长借去医院检查。
祁聿行动不方便,来的是徐彦,他联想到上次晚宴的事情,这才没过去几天,担心是有什么额外的副作用,于是又带她去找董明。查了腹超和CT并没有异样,徐彦犯了难,总不可能叫她就这样疼下去。
“开不了止疼药,就让她这么痛着?”
董明摇头,看向江白:“原地歇着还疼吗?能不能忍,比刚才好点没有?”
江白也不知道医院是不是有安抚的心理作用,感觉疼痛似乎缓过一阵,便道:“好一些,歇着没有那么难受。”
董明冲徐彦道:“接她回家休息吧,多喝点红糖水,暖暖肚子应该会好些。止痛药开不了,万一小朋友真有其它隐性疾病,容易被耽搁,如果回去后疼痛超过24h,立马来医院复诊。”
徐彦没有办法,只好开车带她回去。江白坐在副驾驶上,看起来像是焉焉的小白菜,唇色苍白,有气无力地看着窗外。徐彦一联想到晚宴自己的临阵脱逃以及祁聿的话,看到江白就愈发心虚。
“你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去买。”他抱着一种迟来的弥补心态。
江白属实没力气,摇了摇头,鬓角的发丝因为冷汗丝丝缕缕地贴在额头上。
徐彦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继而专注地开车。
江白回到房间后喝了口热水,她嘴唇都已经干得起皮,随后去衣帽间换了沁汗的脏衣服,躺上床闭眼休息,只有把身体蜷缩起来才能缓解一两分不适。
诺拉跟着她上楼,跳到枕头边上,过了许久见江白都没有理它,它自己趴在旁边舔毛,舔完自己的舔江白的头发,介于黑发太长,它把脖子昂到天际也弄不顺,慢慢作罢。
现在才临近中午,她睡不着,只是闭着眼睛假寐,但这样痛经的感觉则更加明显,变得剧烈或是缓解,想摆脱都摆脱不了,一会儿冷汗还是流到了脖子上。
咚咚——
“请进……”江白气若游丝。
祁聿端着一碗红糖蛋进来,他把碗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还隐隐冒着热气。
“吃点再睡。”
江白撑着身体坐起来,但她吃不下去东西,只喝了红糖水,暖气下肚,舒服了两秒。
祁聿没有叫她吃完,也没有离开,只是突然道:“有没有后悔来我身边?”
“祁家情况复杂,我只想着你和他们大概率不会深交,所以也没有过多给你介绍家里人的情况。这几天你既然没来问我缘由,我就当你都记得那天在酒店发生的事。”
江白没想到他这么敏锐,但她当下的反应已经透露了自己知情,不可能再编个谎言来欲盖弥彰。
“我看到徐彦哥和那位祁家大哥在一起,他们聊到了你的名字,我想知道是什么事,就凑过去偷听,被他的保镖抓到,他们把我蒙晕了,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他们聊我什么?”祁聿问下去。
“徐彦哥问那个人,那场车祸是不是他干的,我不知道他具体指的是什么……”
“你聪明,就不用在我面前装愚笨了。”祁聿看着她,识破了她话里的小补丁。
“就像你想的那样,祁家没有那么安宁,这样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江白说不出什么滋味,她难受居然不是因为祁聿事先隐瞒、祁聿对她的利用,而是他此刻问她要不要离开。
“如果我说我有害怕的时候,你会再找一个继承人吗……”
祁聿摸着手上的戒指:“不会,我已经没有耐心再去培养一位合适的继承人,而且有几个人会像你一样胆大心细?”
“我不后悔我们之间的约定,只是也会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如果你多提醒一句,也好过我完全没有防备心。”江白看着他,顿了一下,“爸爸妈妈去世的时候我就知道人终有一死,但我还是贪恋这世界上的好风景,总想着多看一眼,再等着他们来接我……”
祁聿触动,如墨的眼睛望向她,江白蜷缩在被子里,侧脸压着枕头,没几分肉,只看到清晰的脸颊骨上有几缕弯弯绕绕的长发,她的眉眼都是平静的,一如她往日安静乖巧的性格。
他该提醒什么呢?告诉她兄弟之间有着杀母的血海深仇,这些血腥残酷的事情总是不适合让小孩子知道的。
他抽出几张纸巾细细碾掉她脸颊的冷汗:“不用这么悲观,我会让你平平安安地去读大学。”
她抬起眼睛,圆圆的瞳孔看着他,如猫儿灵动,似乎在盼着他多承诺两句。
不过祁聿没说话了,毕竟他是说到做到的人,言多失真。
祁聿丢掉手里的纸团,微微向前倾身,长臂一伸,绕过江白抓住了诺拉的脖颈提了起来,他捏着小猫的颈子按在膝上,对江白道:“好好睡一觉,等会起来了再让温姨给你做点吃食,等身体舒服了再回学校。”
诺拉挣扎了一下,扫着鸡毛掸子一样的大尾巴,他捏着诺拉躁动的前爪,操控轮椅出去,给江白关上了房门。
“出去玩,别打扰你姐姐休息。”门外他对小猫道。
江白看着阖上的门,久久没有回过神,仿佛刚刚的心悸是一种错觉。
她不停回想那一刻,祁聿伸过来为她擦汗的手,带来一阵淡淡的草木熏香味,平时洗衣房的阿姨最常备的那一款熏香。她从来没在自己的衣物上闻到过,但在祁聿身上就很明显。
那一瞬间让她幻视小时候她发烧,母亲轻轻落在额头上的晚安吻,就是那样宁静又无限令人回味的温馨和幸福感。
不过江白清晰地意识到这两者不一样。
因为她好像在这一刻突然领会了“喜欢”的奥义。她喜欢祁聿,不同于以往,一种特殊的情感在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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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鱼是个很复杂的人,作为上位者,他更喜欢发出指令,得到结果,很难有人能洞悉他的全部想法,每个人看到的都是不完全的他。
就比如小白遇险的事,在徐彦眼里他的老板从一个尚且温和的人变得冷血无情,为了复仇根本不在意别人的命,这跟他的打工人观念背道而驰了。
贺舠不完全了解事情的全貌,他只会觉得祁家都是一类漠视蝼蚁的人,祁聿也是。
而在小白眼里,她是能感觉到自己被利用被隐瞒的,但她也能感觉到祁聿在给她安全感、保护她。
而鱼本身怎么想的呢,他确实把小白当诱饵,但他也有保全小白安全、给她一个无忧未来的能力,只是他不需要向别人陈述自己的能力和底气,所以在角色之间信任是一种心领神会的事情,角色也会因此做出不同的选择。[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