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探望 痛苦
喜欢是一件令青春期少女无地自容的事情, 毕竟她哪里知道怎么隐瞒呢。只要想到对方在注视她,脚下的步伐都不禁踉踉跄跄,身子犹如羽毛一样轻飘飘的。
喜欢不从轻飘飘的脚步泄露出来, 也会从眼睛里飘出来。
四月, 墨子文刚结束竞赛从英国回来,就看出来闺蜜的异样。
她看着对方首次SAT考试成绩,那叫一个漂亮, 都看不出来是刚转IB课程半年的新生。墨子文膝盖撑在椅子上, 一只手搂着江白的肩膀。
“再刷一次成绩应该就前途无忧了,不愧是我家宝宝。不过成绩都出来了,你至于每天这样魂不守舍吗?”
直到墨子文审视的目光凑到她脸前,江白才回过神来。
“嗯?啊?你说什么?”
墨子文眯了眯眼睛, 视线缓缓平移,看向江白的身后, 贺舠刚刚从后门踏入班级教室, 他实习一月比墨子文还早些返校。大概是工作一月的关系,贺舠多了几分成熟和稳重,让隔壁班的小姑娘更加痴迷, 下课都要有意无意路过他们班级外面。
“我走的一个月,你不会和班长谈上了吧?满脸都写着春心荡漾。”
江白捂住半边脸:“没有,你别瞎想。”
墨子文扒开她的手:“真的假的,你这模样一看就在骗我,你不说实话我去问贺舠了。”
“反正跟班长没有关系,陪我去买杯咖啡吧, 走吧走吧。”江白拖着她的胳膊出门去。
大课间在外面活动的学生不少,江白和墨子文站在咖啡店前排队。
“你竞赛成绩怎么样?”
“嘿嘿嘿,裁判和导师都给了我们组最佳成绩, 至少申请UCL没问题!”
“太棒了!”江白抱紧她。
“你呢,想好去美国了吗?”墨子文问她。
江白笑容淡了下来:“嗯,必须要去,但有一点不舍。”
“放假就回来了!再说出国了没人管,我可向往了,我们可以约着去北欧看极光,怎么样 ?”
“嗯嗯,好 。”江白心中的郁闷又散了一些。
下午放学后江白两步上楼放下书包,她不自觉搜寻祁聿的身影,在见到他的时候她总是含着一种变扭的羞涩,不敢直视、不敢抬头,甚至跟他讲话都觉得自己耳朵里充斥着剧烈的心跳声。但是不见他时,又时时刻刻期待偶遇、期待对话,想着他们之间可以聊的话题怎么那么少。
情窦初开就像是一次对少女身体的改造手术,改造完后,变扭的思想控制了她的四肢和大脑。
她贴到书房门口,里面也没有动静,三楼也没有人。
江白下楼问温姨:“哥哥出去了吗?”
温姨拿着她的小熊擦水帕,眉头紧皱:“今天先生去了市医院,晚上应该还会回来。我听他说弟弟身体突然不好,转到南城市医院做了个手术,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
“他让我收拾出一楼的房间,医生带了不少设备过来,估计出院后会在庄园休养一段时间。但我猜小少爷病得不轻,很少看见……先生这么慌。”后面那句温姨声音很低,她就怕出口成谶。
“什么?”江白不敢相信,明明二月份见面的时候祁星看着还健健康康的。
江白看了下时间,已经到下班时候了,重症监护室都是有固定探望时间的,她现在去也来不及了。
温姨去给祁星的房间除尘,虽然有保洁阿姨,但她不放心,细致地检查每个死角。
夜晚过了十点,江白才听到了轿车的引擎声,她拉开窗帘,正好看见黄叔倒车入库。
江白穿着拖鞋下楼,祁聿风尘仆仆回来,面色有些疲态。
“星星还好吗?”
祁聿闻声看过来,江白还穿着学校的制服,裙边和衬衣下摆压出许多褶皱。
“怎么还不休息?”
“温姨跟我说祁星病了,上次在京津他还让我再去找他玩,我们都没有再见过面,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去医院吗?”
“手术很顺利,不过有几天的危险期,他还没有醒过来。既然想去见他,今晚早点去洗澡休息。”祁聿松了松衬衣的领口。
听到危险期江白心里一紧,问道:“明天几点走?”
“七点下来吃早饭。”
江白本想上去洗澡,余光瞥到祁聿的脖颈红了一片疹子,蔓延到了衬衣领子下面,她凑近了点,指了指祁聿的衣领。
“哥哥,你脖子上全是疹子,是不是过敏了?”
祁聿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撇开领口,江白看到那片红疹蔓延到了锁骨上,十分骇人。
她紧蹙眉头,担心道:“有很多,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祁聿摸到细小的疙瘩,心里有了数:“湿疹,情绪引起的,不要紧。你早点去休息,明天走得早。”
“那你自己记得擦药。”江白一步三回头,不知道是多大的压力,他居然一整天都没有发现自己身上的红疹。
她一晚上也没睡好觉,一直在百度搜什么病手术后会有危险期,越看越担心。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脑子无比清明。
四月天气微微回暖,她穿了条喇叭裤和白色的廓形衬衣,早上露气重又带了件灰蓝色的短款风衣外套,江白把长发随意挽了个丸子头,这样带个小包更加便利。
她七点准时下楼,祁聿就已经吃过早饭了,不知道是多早醒的。江白看向他的脖子,还泛着红,不过没有昨天那么吓人。
“湿疹好点了吗?”江白一边咬着黄油菠萝包,一边抬眸看他。
祁聿碰了下,没有昨天的疙瘩和痒意:“问题不大。”
他放下手上的平板,抬头看到江白愣了一下。
“突然感觉你像个大人了。”
她嚼着面包含糊道:“我都十七岁了,本来就不是小孩子了。”
江白脸上没有婴儿肥,五官和骨骼本就出落得明艳,脱了学校那身制服就像是去了学生味,稍加一点穿衣打扮就显得成熟明媚。可能也有国际学校氛围的影响,这儿的女孩子过了十五岁心理就成熟了,谈恋爱、打扮自己,逐渐蜕变得漂亮大方。
“十二月的生日?”祁聿隐约记得。
“十二月三号。”江白埋头喝了口牛奶,心跳加速,她有些私心想让他记得这个日子。
祁聿只低低“嗯”了一声。
黄叔大概开了一个小时到达南城市国际医院,ICU不允许陪护,家属仅在规定的时间可以进去探望,并且人数有限。祁星住在独立的病房区域,外面是保镖站岗,病房外静悄悄的,间或有护士来换药,江白透过窗户看到了祁星。
他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白色被子外是一根根垂下来的管子,监护仪静静地跳动。
“手术后,星星的病会完全好起来吗?”江白侧过头问祁聿。
“只是救急的手术,并不能治根。”祁聿的声音比往日更沉闷。
江白撑在玻璃上的手微微蜷缩,她的心脏好像也跟着祁聿的情绪难过起来,原来治不好,会不会有医生对他说过祁星的寿命还有多久这种话呢……
祁聿送她出去。国际住院部的面积很大,楼层又高,司机直接开车进的地库,但是那一段不能停车。
江白披上外套跟着祁聿出去。
中间有一段是儿科的普通病房,有一个小妹妹坐在椅子上流眼泪,她左腿截肢,手中的假肢好像摔坏了,她拿着碎片在那里拼接。
祁聿操控轮椅从她面前滑过,却突然停住了。
“你家大人呢?”
“他们……”小孩哽咽了下,“我不知道,爸爸让我在这里等他……”
她捻着外套试图想把残肢遮住。
“不用怕,等假肢修好了,你就能走路了。叔叔虽然有腿,但也只能坐在轮椅上。”祁聿安抚她。
“哥哥你别伤心。等轮椅坏了,你就能站起来走路了。”小女孩认真看着他。
祁聿突然笑了,很温柔的笑容,是他从不对外展现的一面。
“对的,不要哭,还能站起来。”
江白站在旁边没有出声,她看着祁聿嘴角噙着的笑,可能往后都难以再见到这样的笑容。
走廊的拐角出现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红润的脸上挂着笑容,他手里抱着一个装饰着鲜花的假肢,五彩斑斓,漂亮极了。
“呦呦!爸爸回来啦!”
“爸爸!”小女孩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光。
祁聿不动声色驱使轮椅离开,江白也悄悄跟了上去,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女孩装上满是鲜花的假肢,再也没有掉眼泪,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喜欢。
小孩子治愈伤口的能力是很快的,不像大人,无论是心上还是身体上的伤口,痛苦会永久地烙印在记忆中。
电梯缓缓关上,模糊的镜面反光倒映出祁聿的影子,泛着幽幽黑色金属光泽的滚轮、静止的双腿、修长交叉的双手、翻折的衬衣领口、削瘦硬朗的颌骨。
“如果坚持复健,哥哥还有站起来的机会嘛?”
寂静的电梯里响起祁聿平静的声音:“不会了。”
很可惜电梯模糊的金属反光看不清祁聿的脸色。江白低下头,她的心跳仍旧为这句“不会了”停滞,感受到沉沉的痛苦和煎熬压抑在胸口。
电梯打开,祁聿朝她叮嘱道:“这几天我留在医院,就不回去了,照顾好自己,我让司机送你去学校。”
司机早已到了在乘客等候区,下车朝祁聿打了声招呼。
“那我走了,”江白看了眼人,侧身看向祁聿的脖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记得擦药。”
她上了后座,把小包放到旁边,系上安全带,朝窗外的人挥手。
江白的脸隐匿在车窗防窥膜后,那层铺盖在她身上的阴影,正是女孩隐晦难讲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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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只鱼一点都不乘,开口就撒谎,小白还以为真不能了,还担心自己说话碰到了祁聿伤心处[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