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被砍烂了脖子
医院及其配套项目的建设,需要先去城镇所属的县里办施工许可证,保罗神父和顾维祎陪她一块去县里,不巧碰到许多人抗议,包围了市政厅,施工证没办成。
“出什么事了?”
保罗神父说附近勘测到了油田,附近的几个部落大打出手,想捞这笔黑色黄金。他们离开市政厅,神父把车停在县里的教堂边,拜访他的朋友。顾维祎在教堂做了一会祷告,李文静不信什么教,在外面等他。
顾维祎走出来时,李文静正在把手里的纸团揉成一团,松开,接着揉。
“你祷告好了吗?原来你信基督啊。”
“也不算信,只是上次你生病,我向他祷告了,得来感谢神。”
“上帝还能管我呢,行吧,其实中国人不信什么教,但遇到什么神仙菩萨,总要拜一拜,只求赚钱发财。”
李文静两只手握在一起,装模作样拜了几下,“上帝您好,我是善女子李文静,请让政府的做事效率提高一百倍,保佑我们的施工许可证快点下来吧。”
“我没那么着急,下周再来也不迟,要不要逛逛,还是喝点什么?”顾维祎看向街头的咖啡厅,“coffee?”
“不喜欢喝咖啡,跟涮锅水一样。”
李文静的目光停在街头的烤肉店,外面挂了一只大鳄鱼,露天烧烤架冒着烟火气,炭香十足。四个厨师正在割肉,刷油,烧烤,服务员进进出出上菜。
顾维祎笑道:“我知道了,你想吃烧烤,有胃口吃肉,说明你好得差不多了。”
“早就好了。”
进门后,穿着花裙子的黑人小哥很热情,他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顾维祎说他是法国人,小哥吹了声口哨,大厨从烧烤架后露出头,声音洪亮,炫耀自己是在法国学的料理,非要给他们送个烤鹅肝。
“烧烤有牛羊这些常规的,还可以吃鳄鱼肉,都是自助,这个旗子立起来表示你吃饱了,不然服务员会一直上菜。”
他把小旗子推到李文静手边。
李文静说:“男生吃得更多,你拿旗子。”
“你都不吃了,我一个人吃还有什么意思?”
“这也不会是你们巴黎礼仪吧。”
“没这种约会礼仪,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怎么约女孩子好。”
李文静试探着问:“这算是约会吗?”
“你说是就是吧,”他微微笑着,“要是约会,等下让我请你。”
“我不要你请我,不过我会尽量让你多吃点,不那么亏钱。”
上了一堆烤肉,大厨亲自上了个鹅肝,还端来两杯特调的气泡甜酒。
李文静摇了摇酒上的气泡,说:“大白天就喝酒,晕乎乎的都做不了工作了。”
“我也不习惯大白天喝酒,除非特别不高兴的时候,来两杯伏特加,醉得起不来了,最好。”
“什么时候不高兴?”
“不想活的时候,就喝酒,醉过去,相当于死了一次,最温和的死法。”
“不想活?”
“很多时候,比如我养的小白鼠突然全死了,我也想死了算了,真对不起这些小科学家。”
李文静笑了起来,“你这么能会逗人开心,是不是特别受女孩子欢迎,有很多女朋友?”
“我没有女朋友。”
“真的假的,我才不信,要求太高了吧,牛津哥。”
“我没什么要求。”
“嘴上越这么说,其实要求越高。”李文静只当他又开在玩笑,也打趣他,“没有女朋友,那就有男朋友了咯?”
“啊!那更没有了。”他说,“你才是男生和女生都喜欢那种类型吧。”
没问出任何感情经历,说什么,他都笑嘻嘻一句玩笑都带过去了。他总是这样,跟谁都带着温柔笑意,对她也跟别人没什么不同,李文静心头有些闷闷的,低头吃烤肉,不由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把其他人的玩笑话都当真了,快三十了,遇见一个对自己特别好的人,还在幻想爱情的东西。因为她能意识到他身上的矛盾,她希望他能说出来,而非说谎。
说到底,他不过是工作上遇到的甲方,工作不该带入太多个人感情,把眼前的项目处理好才是正事,至于他,以后也许再也不见了。
李文静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对工作,对男生,她始终怀有理性。
立起小旗子后,服务员把账单给顾维祎,还没等她说分开付,他抢着付了钱,李文静只得说下次请他。两人走出餐厅,一个黑人弯着腰从他胳膊的缝隙慢慢摇了过来,说到家里两个小孩子,一个残废的老婆,声音抽抽搭搭,顾维祎给了两张钞票,然后与他碰了碰拳,黑人眉头展开,也向李文静伸出手。文静只蜻蜓点水一般跟他碰了碰拳头。
等他走后,李文静擦了一把刚刚与他碰过的手背,对顾维祎说:“你也太心软了,在我们国家这种人都是骗子。”
“他很可怜。”
“他完全可以去工作,总能养活自己。”
“很难,这里没有那么多工作岗位,不是他们努不努力的问题,世界很割裂,也许不是非洲的问题,是外面的世界走得太快,强制所有人都在同一套规则里活。”
“也不能全怪规则,就算不是人类社会,在原始森林,大家都要想办法活着,规则就是这样,改不了。”
顾维祎叹了口气,“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个了吧,出来吃个饭,太沉重了。”
李文静便不说话了。
他换了个话题,问她这家店口味怎么样。
“一般,还法国大厨呢,肉烤得干,再软点、多点汁水就好了,蘸汁还行,酸酸辣辣的,不沾汁就不好吃。”
“估计在摩洛哥学的吧,”顾维祎说,“真正的法国大厨,就在你眼前。”
穿白大褂的,可能是医生,也可能是厨师。
顾维祎在海上烧烤,渔夫刚捞上来的鲜美海鱼,龙虾,立马被送到烧烤架上。
村庄教堂,诊所里的人,单位里的人,众人开车去海边聚餐,并带了帐篷过夜。烤肉摆得整整齐齐,盘子一落下,坐在沙滩上的人眼睛放光,筷子纷纷落下,一扫而空,有些游人过来看热闹,顾维祎也招呼他们一起吃点。
“顾医生,烤得差不多了,来一块吃吧!”
他从海岸边上来,挤了挤裤腿上的水,坐在李文静身旁,身上有股炭香味,和湿湿的海草气息搅在一起。
“今天做得怎么样?”
“法国大厨!”张工对他比了个拇指,他转头问李文静,她只顾低头吃肉,含糊不清地“嗯嗯”了两声。
这餐饭吃得太饱了,一整天打嗝都是烧烤的味道。他们收
拾完摊子,都在海里游泳去了,生命在这里闪闪发光着,不管是黑人,白人,黄种人,漂在蔚蓝的海上,什么都是那么纯洁无瑕,海水平等冲过人的疲倦,汗水,晒得发红的脸庞,亮晶晶的眼睛,热风扑过树后,夜幕降临,无意中说起的真心话。
李文静躺在沙发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一阵喷雾喷来。
“驱蚊药水,别忘了。”顾维祎说,在海边,只穿了件短裤,一躺也扎进了沙子里。
李文静爬起身,抢过他手上的瓶子,也对着他一阵猛喷,他捂着眼睛,等她喷完。风凉了下来,海底深处水草的味道,花香,从神秘的角落随风涌了上来,他递给她一瓶啤酒。
“能在这里躺一辈子就好了。”李文静说。
“简单,定居下来OK了。”
“哪有那么简单?小时候才什么都简单,长大之后,世界突然很复杂,要不停干活,打工,赚钱,养活自己,现在躺着是舒服,以后怎么办?像那个黑人天天去乞讨?”
“你这么有能力,当然不用乞讨。我在肯尼亚生活很简单,每天看看病人,在村子里散步,空气好,天气好,真比伦敦好多了,食物也够吃,可是认识你,我怎么看不懂了?”顾维祎说,“我对中国很好奇,在中国生活很复杂吗?能不能再给我讲讲那个事情,去工厂打工,坐摩托车,然后呢?”
“没什么,暑假去打工的工厂很偏,没公交车,我那会也不懂,坐了一个年轻小哥开的摩的,开着开着,路越来越荒,像是把你突然丢到肯尼亚的公路上,什么都没有,可是在广东,这种地方很少。”
顾维祎安静地听她说,她啜了一口啤酒,由着苦涩的气泡在喉咙间化开。
“我是心大,但我也害怕啊,说不定要被抢劫,强奸,最惨的是杀人……”李文静在脖子上比了个割喉的动作,“我就想该怎么办,装傻跟他说话聊天,我问他他多大,他说十七,我说我表弟要是活着也跟他一样大了,他比我亲弟还亲,我亲弟经常抓我头发,还叫我妈打我,他小时候跟我最好,去哪儿都跟着我,我们一起去过家家,掏鸟蛋,捡蘑菇,挖竹笋……可是他死了,我舅舅欠别人钱,上门讨债,被锄头砍烂了脖子。舅舅出去躲债,第二年也死了,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死的,我还记得别人把他尸体送回来,装在一个像沙发的大棺材里,黑乎乎的,我外婆,舅妈她们趴在上面哭……”
顾维祎睁大了双眼,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怎么这表情?跟摩的小哥一样。”李文静先笑了出来,笑着笑着转过头,假装揉头发,擦去眼角的泪水,“有一天我梦到我弟弟,就在我们经常玩的山上,要回家的时候,他对我说,他要走了,不回来了,然后我就哭醒了。我说完这个,那个摩的小哥一路都不说话了,转了个方向,一下就把我送到了工厂,他跟我说,女生以后不要一个人坐摩的,不安全。”
顾维祎静静听着,喝光了一瓶啤酒。
“干嘛不说话了?”
“不知道说什么。”他说,“我很抱歉听到这样的事。”
“我不管,你说点什么,我都说那么多了。”
“嗯……”他想了想,“我也有个弟弟,还有个妹妹,是我爸和我继母生的,都还活得好好的,他们对我也挺好的,除了我妈妈,其他人都正常。”
“真羡慕呀。”
“我不喜欢家庭生活,我是多出来的那一个,我是不是天生就跟人群合不来?读了初中,高中,我爸叫我留法国,我不听,非要去他们看不起的英国读,里面都是些大人物,发大paper,世界各地旅行,去豪华邮轮上课,要不国际组织做义工,去联合国演讲了,一会又拯救什么稀缺动物,救了多少人,申五花八门的专利,真不知道,一个个怎么那么优秀的,都太变态了,不如蹲在实验室看小白鼠。”
这下换李文静不说话了,顾维祎学她,非要她说几句。
“不理解。”她说,“我又没钱,没坐过豪华邮轮,脑袋不好,也没发过论文,上的是个很普通的学校,和牛津没法比,真不理解。”
“我也是。”
两人碰杯,干完了剩下的啤酒。
李文静一连喝了三瓶,醉醺醺的,顾维祎搀扶她回帐篷,皮肤接触的地方炽热,不可否认,李文静承认自己对他怀有好感,非理性的东西,理性怎么都是控制不了的。
踩在沙滩上,她往他靠了靠,或许能靠在他的怀里,她抬头看了一眼,月光很亮,正好照在他的唇边,心中有一股战栗的感觉,那是一种人生活到现在的念想,还没有实现,可眼前的他,就在她手边,全身展现出的生命,像草原上野生的小动物,只在电视机看过,生活在一个神秘的角落。
她脚下不稳,摔倒在了沙滩上,揉了揉脚腕没有站起来。
“脚崴了?”
“没有,”她摇摇头,“只是在想,命运怎么那么不公平。”
“上帝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那个时候,李文静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她看到他留下来的信,明白了他也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戳开这个泡泡,他藏在这些表象下面,蜷缩成一团,始终停在原地。痛苦,始终不是用来比较的,原本人类的感受并不相通,当真切感觉到另一个人的痛时,才真正爱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