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蕴薇眼睛看着一桌子五颜六色的叶子戏牌,却有些心不在焉。
郑奶娘在一旁笑着提醒:“囡囡,这局该你先出牌。”
她这才回过神来,捏了张牌犹犹豫豫地甩了出去。
阿宝从牌堆里迅速拈起一张牌拍在边上。
两张牌并排躺着,一个画着肥猪驮铜钱,一个印着麻绳串铜钱,在煤油灯昏暗的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蕴薇耳尖微微发烫,在剩下的牌里翻找时,不免有些心急,一不小心带倒了侧边的牌垛,噼里啪啦的声响里,她慌忙稳住牌堆。
阿宝笑笑:“大小姐,打着玩而已,又没钞票出进,不用这么慌张。”
蕴薇一声不吭,拾起一张红底金字的“禄”牌重重地拍在阿宝的牌上。
阿宝一怔,手在牌堆上方悬了一瞬,又缓缓落下。
郑奶娘笑得合不拢嘴,突然想起什么来,一拍大腿,“哎呦,光看你们打牌,我蒸的糯米都差点忘了。”说罢匆匆往灶头上去。
蕴薇看阿宝理牌时那副熟稔的样子,忍不住问他:“你以前……也经常打牌吗?”
阿宝把牌一张张码齐了,一面笑:“等回了上海,大小姐要是缺陪玩就来找我,给你优惠。”
蕴薇面色发了发白,终于没声响。
屋外头,天已经全黑了,从半开着的窗子外头飞进来一只蛾子,绕着那盏油灯胡乱地扑棱了几圈子,终于还是一头栽在上头。
阿宝突然站了起来:“不玩了。回去睡觉了。”临走,回头瞥了她一眼。
蕴薇心漏跳了一拍,故意不看他,她盯着那只蛾子,趴在油灯底下,已经不动了。
等到她躺在了房间床上,脑子里还是这只僵死的蛾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门闩移动的声响,她把被单的一角揪紧了。
阿宝步进来,照例没说话,轻轻把门碰上了,就到她床边,边解衣服边俯身亲她,她没有动,眼睛还闭着,但在和他相贴的瞬间,身体就热起来,被那修长粗粝的手指摩着,两条腿很快便夹紧了,不由自主地抖着。
他问:“行了吗?”
蕴薇无声侧过了脸去,他就当她默认一样分开她腿,被痛楚撑开又填满的瞬间,她克制着没掉眼泪,在黑暗里伸了手,试探似的摸索着他的脸,从他带点自来卷的头发一路摸到眼睛嘴巴,心就像被什么攥紧了,又一点点软化下来。
阿宝每隔两三天夜里就来找她,一结束,穿了衣服就走,多一句话也不会说。
一到白天,他便把夜里的事抛得一干二净,上工下工,照例张口闭口地叫着“大小姐”,就是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也不露一丝痕迹。
困惑和不安都是最初时才有的,到后来,自轻自贱般的羞耻几乎压过了其他一切,为了消除这种感觉,她就只有作出一副比他更不在意这些事的姿态。
蕴薇暗暗赌了一种幼稚的决心,要看看到底是谁先败下阵来。
但她常常又总觉得,这种决心说到底也是可悲。
好几种思绪交织着,全都毫无头绪,绝不能够细想。
1934年,在苏州乡下,是她这辈子过得最稀里糊涂的日子,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不能给的也给了。
其实她对那种事除却痛,并没其他感触,偏偏抗拒不了和他紧贴在一起,又能肆意摸他的感觉。
似乎只有那种时候,他对她的触摸并不拒绝。唯独有一次,她的手从他胸前滑向后背,无意中摸到凹凸不平的疤痕,她还想细摸,阿宝轻轻地按住她手腕,无声换了个姿势。
他没明说,她也没问,但从那次之后,再摸他时,她会小心翼翼避开那块地方。
糊里糊涂的,九月份这么滑了过去,十月份一来,走路上都能闻到庄稼成熟的香味,家家户户忙着秋收,郑奶娘的儿子春生来信说今年回不来,阿宝便跟陈老板请了几天假帮着干农活。
蕴薇原本也想请假一起帮忙,郑奶娘却说:“囡囡,田里活不是想做就能做的。这样,你就给我们送送饭,打打下手吧。”
于是她每天中午回去做饭送去田头,傍晚也和陈老板说一声,提前两个时辰下工。
第一天中午,蕴薇用心配了一荤二素一汤,等她手忙脚乱地送到田头,饭点都过了半晌。阿宝看着她往地上铺油布,笑道:“大小姐兴致好,上田头野餐来了。”
话没落便被郑奶娘笑着打断:“后生家的嘴势辣嗨,讨老婆难煞哉。”
蕴薇面皮一红,傍晚便学乖了,蒸了一大钵麦饭,做了一大盆咸菜豆瓣汤,又煮了几个咸鸭蛋。阿宝埋头吃了一阵,一抬头,正对上蕴薇期
待的眼神,他却只说了句:“大小姐这顿舍得放盐了,蛮好。”
几天下来,稻田边那块高地上稻谷越堆越多,黄灿灿的一大片,衬着蓝瓦瓦的天,好看极了。
这天午后,三个人吃过饭,坐在田边的树荫底下乘凉。
郑奶娘笑道:“明天就能全部收完了。咱们上馆子打牙祭去,再上街扯点布,给你们俩做冬衣。”
蕴薇雀跃起来。
阿宝只是笑:“千载难逢,碰上郑嬷嬷铁公鸡拔毛了。”
郑奶娘笑骂了声“浑小子”,一面从装满井水的木桶里拿出一只甜瓜,徒手掰成三块分给他们。
阿宝咬了口瓜,满足地望着那堆稻谷:“还好没碰上虫灾。明年我们……”
话说到这里,他却自己停顿住了,也没再说下去,只是闷头吃瓜。
郑奶娘只以为他累着了,便把自己没吃的那块瓜也递给他,“没人抢,吃慢点。”
蕴薇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了。
秋收过后,阿宝便没有再在夜里进过她房门。
起初蕴薇以为他是农忙累着了,然而一个礼拜过去,他依然没再去找过她。
某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她意识到某些无法厘清的关系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秋冬之交,连着好几日不见阳光。
这天,又下了一天雨。阿宝临到下工时接到一批急活,冒着雨搬完货,再赶回去已经很晚,远远的,却看自己睡觉的西厢房里亮着灯,一推门,就看蕴薇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边上还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姜汤。
他下意识地走上去,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蕴薇睁开眼睛,半梦半醒地嘀咕了一声,“回来啦?”迷迷糊糊就把脸往他手心里蹭着。
他又摸摸她脸,像被自己吓到,手僵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手滑向她衣襟,“大小姐想要了?”
不等她答,他已拦腰抱起了她往床上放。
蕴薇彻底醒了过来,要想说什么,先红了眼圈,发觉无言以对,因她确实想要,想他的味道,想抱住他。
她就这样又把自己放弃,任凭着他扯脱衣服,用一种比之前还要简单粗暴的方式进入,她喊不出口痛,反而含着眼泪把自己往他怀里送。
这个雨夜里,他有一种自暴自弃式的亢奋,分明已抵到了最深处,还拍着她的腿,喘息着施令:“再分开点。”
床单蹭满了汗和别的什么,很快皱得像块揉烂的抹布。
他硬拽她起来,先让她跪趴,又让她扶着墙壁,后来甚至拖到椅子上面对面地弄,他抱得那样紧,胯骨一遍遍硌着她的大腿内侧,而她把他抱得更紧,头埋在他颈窝,指甲都陷进他后背的皮肉里,四条腿缠得像是要绞死彼此。到后来竟有种错觉,仿佛他们是两个落水者,在扒着同一根浮木。也就在这瞬间,她不知怎么突然清醒过来,一下子看透了他:其实他像一个挨过饿,就要吃到走不脱的人。归根结底是因为今天不知道明天,现在不知道将来。
结束后,他看她紧紧裹着被子,细嫩的皮肉上到处是青紫痕迹,一副受了侵犯和欺辱的样子,内心生出悔意,又莫名烦躁:“……疼就不会推开我?”
她置若未闻,却用手指轻轻碰触着他背脊上的伤疤:“阿宝,这是怎么弄的?”
他没看她,笑了笑:“七八岁那会儿在浙江路偷了个洋人的手表。正赶上郑家木桥那事的风口,巡捕房的红头阿三一看我面孔,拿藤条往死里抽。”
那一年,蕴薇才六岁,但是她能记得,阿宝说的是郑家木桥的别墅被一帮罗宋人洗劫一空的事。这事情当时闹得太大,她上私塾去的路上都能看到巡捕房的警探四处搜查。
两个人靠在一起,都没再开口,只有窗外的雨不知道疲倦地落着。
许久许久,蕴薇脱力似的说:“阿宝,我有点累。我们……停一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