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出乎程序组所有人意料的是,IFT八月份的用户调研最终定在春森隔壁的城市,阳城,不再是偏远山区。
除去产品组的柯沁,程序组的那兰,PM组的杨壮壮,还有设计组的范雅微。四人坐同一趟高铁抵达阳城,在调研合作方安排的酒店入住,那兰和范雅微住一间,杨壮壮和柯沁各一间。
离开春森前,张闻曾神秘兮兮地叮嘱过那兰,让他小心范雅微。当时那兰还不太明白,和范雅微一起聊了一个小时之后,那兰终于明白了张闻的提醒。
“……名字是我自己改的。”在酒店房间整理各自行李的时候,范雅微说,“我爸妈给我取的名字是范高——谁要叫范高啊?听上去就有种蹭热度的感觉。”
那兰没接话,他觉得范高这个名字不错。
“我大学时候喜欢一个学长,他女朋友叫雅微,我就改名了。”
“哦。”那兰语气很淡,以尽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惊讶。他过去没有接触这一类人群,担心自己太真实的反应会伤害到别人。
“我听说,你没有女朋友啊。”范雅微将自己带的一系列瓶瓶罐罐齐齐放在房间的梳妆台上。
“没时间。”那兰简略道,“一直加班。”
“越加班才越需要谈恋爱,不然要被工作掏空的。”
那兰微微笑了笑。
范雅微突然走近他。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范雅微一脸好奇地看着他,“我有挺多关系很好的闺蜜,可以给你介绍。”
“唔,”那兰实在不知道该接什么,“好啊。”
“听说你是A大毕业的?”
“嗯。”
“哈哈,我也是,我是美院。”范雅微高兴极了,“你是学什么的?”
“电子信息工程。”
“牛逼。”范雅微忽然道,“诶你会不会是gay啊?”
“不是,”那兰飞快答道,深怕迟疑一秒会被误会,“我喜欢女人。”
范雅微耸了耸肩。
房间门铃被按响,及时拯救了那兰的尴尬,是柯沁在门外道:“快点了男孩们,十点要到调研公司。”
“我好了。”那兰扬声道,顺手去拿手机和随身物品。
“东西放我包里吧,我包大。”范雅微翻开自己肩上的包包包朝那兰示意道。
那兰犹豫了几秒,点头说了声“谢谢”。低头往范雅微包里放东西的时候,他看到里面放了许多很精细、很女性化的小物件。
房间外的走廊上,杨壮壮和柯沁站在一起等他们。那兰一眼望过去,发现杨壮壮手上只拎了个电脑包,此外,别无其他。那刹那,他陡然意识到,杨壮壮即使胸大,长得也不错,可不知是她自己有意还是无意,总之,她身上没有什么女人味,甚至不如范雅微。
思及至此,那兰重新看向杨壮壮,她正神情认真地听身边柯沁说话,内容无非是用户调研相关。那兰眯了眯眼,联想起认识她以来的一些细枝末节,心中隐约有了个答案,他想,杨壮壮应该是故意,或者说,有意掩盖掉自己身上女性特征的。
(2)
调研公司一天内安排了四组用户调研,分不同年龄段,在合作公司一位女员工的带领下,几人来到一处逼仄的小房间,左边一面巨大的玻璃墙,透过玻璃墙,可以看到隔壁房间的全貌。
“大家先坐,我们十点半准时开始第一场。”女员工道。
“辛苦你了。”柯沁道,转头又对其他几人介绍,“这面墙是单向可视玻璃墙,我们能看到里面,里面的人看不到我们,待会儿的访谈是35岁以下白领组,大家都认真听听,访谈结束我们简单交流下。”
杨壮壮道了声“好”,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来。
“墙虽然是单向可视,但是不透光,一会儿我会关灯,大家注意不要使用带光的电子产品。”女员工补充道。
杨壮壮已经打开电脑,闻言诧道:“啊?电脑不能用吗?”
“最好不要用。”女员工语气温和地说。
“那怎么记录?”
“我们调研通常都会录音,除此之外,调研结束后,我们公司会在两周内给贵司发送调研报告,所以,不用担心有关键信息遗漏。”
“这样啊。”杨壮壮只好合上电脑。
女员工交代完,很快便出去了。离开前,她关了小房间的灯,只有玻璃墙上一点点黯淡的灯光留着。杨壮壮脸贴在可视玻璃墙上看对面,觉得自己像神秘特工。
“访谈记录这件事,调研公司比我们更专业。”身边柯沁突然说。
杨壮壮从墙上转头。“啊?”
柯沁朝她笑了笑。
“刚刚要你关电脑,你看起来很失落。”
“没有的事。”杨壮壮连连摆手,“哪有那么容易失落。”
“春森市好的调研公司不多,不如阳城,城市大,各类企业都很齐全。”柯沁道。
在柯沁旁边坐着的范雅微看过来。
“柯大是在阳城上的大学吧?”
“对,本硕都在这里。”
“那您晚上可得带我们去点好地方,浪一浪!”
“行啊,”柯沁笑了,“你想去什么好地方?”
范雅微抖了抖眉毛。
“听说酒吧一条街很有名。”
“是很有名,”柯沁眼含笑意看着范雅微,“你想喝酒?”
“感受感受当地风情!”说话间,范雅微将目光转向靠门边坐着的那兰,“程序小哥哥一起去吗?”
那兰淡淡一笑,摇头道:“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啊?”
“不太能喝酒,也不喜欢很吵的地方。”
“咱们去清吧,清吧不吵,你要不想喝酒,可以让bartender给你调点没什么酒精含量的鸡尾酒试试。”范雅微说得很起劲,“关键是要感受下氛围,阳城可是历史悠久的休闲城市……”
另一边,柯沁悄悄转过头来看杨壮壮。
“晚上也去吧?”他轻声问。
“酒吧吗?”
“嗯,我知道几家不错的。”
“行,去。”杨壮壮发觉柯沁的笑容很有杀伤力,她根本没办法对这样一张笑脸说“不”。
作者有话要说: 囍
☆、十五篇
(3)
白天的几组调研结束,杨壮壮深感受益匪浅。做项目管理,更多的是对项目的进度和流程进行把控,极少有时间关注产品细节,例如她从来不知道,在普通用户的眼里,APP上一个按钮的设计太小会直接导致他们忽略这个功能。
调研结束,柯沁组织IFT四人开了一次讨论会,分享各自听访谈过程中的所得。杨壮壮全程发言不多,都在认真听其他人说话。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在产品感觉这点神赐天赋上,那兰作为一个程序员,竟然很高。他提出的很多观点和发现都让杨壮壮心生惭愧,终于明白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强在哪里。
那兰很专注,很敏锐,并且表达很准确。
连柯沁都夸他:“你是位严重被低估的产品经理啊。”
讨论结束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合作方对接的女员工很礼貌地问几人要不要帮忙订餐。
“不用麻烦了,我给几个小朋友安排了点活动。”柯沁道。
“好的,那我送几位下楼。”女员工笑着说。
最终,在柯沁的推拒下,女员工只把几人送到电梯口。按下楼层后,柯沁转过身问大家:“咱们先吃饭,有什么想吃的?”
“柯大随便介绍!”范雅微道。
柯沁的目光移向那兰。
“我都可以。”
“我也都可以!”杨壮壮接在那兰后面道。
“那兰不去酒吧,是吗?”柯沁又问。
“很抱歉。”
范雅微重重叹了口气。
“害我也不是很想去了!”
杨壮壮看了眼范雅微,他的表情很真实,看起来真的很不想去,明明提议去酒吧的是他。她稍稍移开目光,看向范雅微身边的那兰。像是感应到她的视线,那兰也在那一瞬间朝她看过来。
他看她的神情带了些探究。接收到这一层意味,杨壮壮很快朝他眨了眨眼,递了个眼神:“他很喜欢你啊。”指的是范雅微。
那兰回了她一道亮丽的白眼。
晚餐在调研公司附近解决。随后,杨壮壮、范雅微和柯沁三人打车直奔阳城酒吧一条街,那兰独自回了酒店。
杨壮壮大学和利冉去过酒吧,对这类场所无感,不过也从来不排斥。下车后,她和范雅微在柯沁的带领下,在阳城沿河的酒吧街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叫“人间酒事”的酒吧。
“店名气派!”进门前,范雅微仰头看着店门口灯牌说。
“进去吧。”柯沁先行拉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灯光妩媚,乐声轻扬,不时还有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风,杨壮壮一路走着,心中禁不住感慨:果然是大城市,酒吧都这么致命诱惑。
不多时,柯沁已经在拐角一处小桌坐了下来。
“喝什么?”他从桌上盒子里抽出设计别致的酒单,放到两人面前。
“有什么推荐吗?”范雅微拿起酒单认真看了起来。
“看你自己喜好。这家酒吧的酒品命名都是有典故的古韵,后面也配了详细介绍。”
“诶!真的有。”范雅微兴奋道。
最后,范雅微还是点了柯沁推荐给他的酒,杨壮壮也跟着点了一杯。
下单的酒很快上桌,杨壮壮刚要举杯,范雅微连忙拦住她。
“光喝酒没意思,我们来点助兴的。”
“还要助兴?”柯沁道,“我以为单纯喝酒就是助兴放松了。”
“哪能啊柯大?不找点助兴的,光喝酒那是傻喝。”
“这么一小杯鸡尾酒还要怎么助兴?我一口就喝完了。”杨壮壮道。
范雅微的一双大眼睛登时亮如两颗夜明珠。
“咱们杨姑娘是嫌酒太少啊。”他用那对夜明珠看着杨壮壮,引得柯沁也看向她。“这样,鸡尾酒就当作前菜,咱们待会儿玩点愉快的,点他们这儿的扎啤?”
“明天还有几组访谈吧?”杨壮壮对柯沁道。
“你看起来酒量应该好,很难醉。”柯沁盈盈笑道,“不如这样,我就在旁边看着,控制下你们的啤酒摄入量,以免影响明天工作。”
“那不行,您也得参与。”杨壮壮道,“您不参加我也退出。”
“赞同!”范雅微举手道。
柯沁无奈地摇了摇头,朝两人举杯。
“先喝这个。”
后来,三人想了一圈,还是玩起猜拳问真心话的俗气酒桌游戏。一开始,杨壮壮始终没办法进入游戏,直到范雅微赢了她——
“你和傅言昭睡过没有?”他问。
杨壮壮怔住。三人间的氛围在瞬时变得有些微妙,抢在这份微妙蔓延成更大的尴尬之前,杨壮壮目色坚定道:“没有!”
微妙的氛围消失,猜拳继续。好不容易有一局,杨壮壮赢了柯沁,她果断问:“柯大您单身吗?”
她和他距离很近,清楚地看到他脸上些微的意外。
“单身。”他带着那抹意外的表情回答道。
范雅微怪叫着起了个哄。
又有一局,柯沁赢了范雅微,他的问题没有立刻问出,而是隔了一会儿。
“出柜是种什么体验?”柯沁慢声问。
这回轮到范雅微愣住,不过他也很快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到当时的氛围上来。
“柯大这个问题犯规,”范雅微笑着说,“太大了,还是知乎体主观题。”
“你可以拒绝回答,喝了就行。”柯沁眼神指了指桌面上的扎啤道。
“才不要,我答。”范雅微干脆道,“我爸妈离婚,都不管我私事,其实我没公开出柜过,但别人问我,我都没有避讳聊这事,你问我体验,说实在的,没什么体验,我上大学之后,一直过得很放飞。”
“真好。”柯沁笑道,接着又拿起桌上啤酒,“我喝。”
柯沁的提问似乎打开了范雅微的话匣子,他开始用一种说不上是痛苦还是愉悦的神情讲述自己的故事,对此,柯沁始终温柔地聆听着,间或陪他喝一杯,猜拳游戏就这样戛然而止。
后来,柯沁和范雅微不知推杯换盏了多少次,两人都有些醉了。柯沁的醉态很斯文,安安静静用手盖着眼睛,不怎么闹腾,范雅微酒品也不差,就是一直支支吾吾地说难受,杨壮壮完全听不清楚他哪里难受。
这天晚上,杨壮壮在酒吧服务员的帮助下,艰难把两位男士送上出租车。上车后,她立刻给那兰打电话,打算让他来酒店门口接他们。
出租车往酒店的一路,杨壮壮接连打了几通电话给那兰,他一直没有接。下车前,杨壮壮回头看向后座两位已然睡熟的男士,心中万念俱灰。
作者有话要说: 贤妻良母兰宝贝
☆、十六篇
(4)
在酒店门童的帮助下,杨壮壮艰难地把两位醉酒的男士运送到了酒店大堂。过了凌晨十二点,酒店大堂几乎没有人,杨壮壮刚准备开口询问门童能否帮她把两人运到房间,抬眼就见大堂左侧休息区坐了个熟悉的身影。
他坐在一把陈木圈手椅上,低头正看书。旁边圆几上架着一站老旧的台灯,映照着他的侧脸,安静得格外好看。
杨壮壮在那一瞬间乍然明白,那兰为什么会讨女生——甚至男生喜欢。
肩上柯沁的重量提醒了杨壮壮当下状况,她无心再欣赏风景,大声喊道:“那兰!”
那兰立刻看过来。很快,他起身朝她走过来,自动从门童手里接过了范雅微和一半柯沁的重量。
“他们喝了多少?”他问。
“数不清。”杨壮壮道,“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手机忘了拿。”走到电梯间,那兰伸手按了电梯上行。
“忘了拿?在哪儿忘的?”
那兰眼神指了指杨壮壮肩上范雅微的包。
“这里?”杨壮壮难以置信地拍了拍范雅微的包,“我怎么没听见声音?”
“调研关了静音。”
两人半掺半扶着另两人进电梯,柯沁始终很安静,范雅微也仍然在咿咿呀呀说自己难受。
“你听得清他说自己哪里难受吗?”杨壮壮问那兰。
那兰摇头。
“等等,”杨壮壮想起一事,“既然你没接到我电话,刚刚怎么会坐在酒店大堂?”
那兰没有立刻回答。
“难道……你一直坐在那儿?从你自己回酒店开始?”
“手机、钱包、房卡都在他包里。”
“可以让前台帮你开门啊。”
电梯到层,两人卡着电梯门将柯、范二人运出。
“身份证在钱包里,钱包在范雅微的包里,这个很难想到?”那兰道。
“听你这语气,是在生气?”杨壮壮道,“谁叫你不和我们去酒吧,年轻人,你都不知道柯大带我们去的那家酒有多好喝。”
“没兴趣。”
柯沁的房间到了。杨壮壮凑近他,轻声问:“柯大,你的房卡在哪儿?”
“嗯?”柯沁头一歪,脸已经贴上杨壮壮的脸。
杨壮壮登时红了脸,因为还搀着他本人,她很勉强才移开一点礼貌距离,重新问了句:“房卡,你的房卡。”
柯沁依旧闭着眼,只抬手指了指衬衣口袋。
在要不要亲手去柯沁胸前拿房卡这事上,杨壮壮有小片刻的挣扎,挣扎过后,她还是果断伸手从那个狭窄逼仄的口袋里将房卡掏了出来。错眼间,她看到那兰的目光,一副了然什么的意味。
杨壮壮冲他吐了吐舌头。
把柯沁送回房间后,那兰独自把范雅微搀了回去。杨壮壮回房立刻洗了个热水澡,洗澡的时候很困,没有精力思考。洗完澡吹头发,杨壮壮的心情却意外变得很闲适,想起刚刚在柯沁胸前拿房卡的触感,还有他说话时轻微的酒气洒在她脸上,她有些心猿意马。柯沁身上有一种成熟温柔的魅力,是杨壮壮一直以来无法抵抗的类型。
——门铃声突然响起。
她走去门口,先看了眼外面人是谁,随即打开门。
那兰站在门外,没等她开口便先道:“范雅微急性肠胃炎,得去医院。”
“打120了吗?”杨壮壮担忧道。
“肠胃炎打什么120,耽误医疗人力。”那兰道,“我送他去,不过可能顾不过来,你方便一起吗?”
“行。”低头看了眼自己仅围在胸前的浴巾,她补充道,“等我穿衣服。”
☆、十七篇
(5)
在凌晨三点的急诊处,范雅微确诊是急性肠胃炎。一番折腾后,那兰陪他在输液室挂水。
“还要挂多久啊?”范雅微仰头盯着输液瓶问。
“半个小时。”
“十分钟前你就说还有半个小时了。”
“是吗?”那兰淡淡道。
“真的好讨厌挂水,太无聊了。”
“喝酒不无聊吗?”那兰脱口而出道。
“喝酒怎么会无聊?酒精是这个世界硕果仅存的,合法的,消遣了。”
那兰没接话。在不怎么熟的人面前,他极少表现出攻击性。
“壮壮妹子人挺好。”范雅微突然换了个话题,“就是审美堪忧。”
那兰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她明明披头发更好看,身材很fit,适合穿贴合一些的衣服。”
那兰收回视线,前方坐着一位正输液的中年男病人,再往前是输液室的白墙。他眼前浮现的场景却是一个多小时前,杨壮壮裹着浴巾给他开门的样子。
“她如果能稍微打扮打扮,选合适自己的风格,再化个妆,在组里的日子肯定会好过很多。”范雅微仍在继续说着,“咱们组的直男啊,表面上一个个都是呆萌IT男,背地里可是一个比一个闷骚。”
大概是那兰长久的注视引起对面病人的注意,那人抬头看了眼那兰,神情很警惕。那兰只好移开早已虚焦的目光,转而往输液室门口投去。
“你喜欢杨壮壮那一型的女人吗?”范雅微问。
“不喜欢。”那兰飞快道。
“为什么?”范雅微看起来并不相信他的回答。
那兰想了想,道:“太艳丽了。”其实他心里有一个更准确的形容词,不适合和范雅微说。
范雅微点点头。
“你喜欢长相清淡的?还是可爱型的?”
那兰没回话,抬头看了眼输液瓶。“快输完了。”
范雅微神色一喜,也抬头看向输液瓶。隔了片刻,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四周环视了一眼。
“壮壮怎么还没回来?”
听了这话,那兰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本来是想看时间,杨壮壮的几条微信先蹦了出来。
——你带钱了吗?我出门出得急,忘拿钱包了。
——能来给我送个钱吗?我在缴费这里。
——快回我快回我快回我。
——(三个表情包)
那兰站起身对范雅微道:“她忘了带钱包,我去一下。”
“嗯嗯。”
缴费处离输液室不远,那兰步子大,三分钟就走到了。然而,周围并没有杨壮壮的影子。
那兰低头给杨壮壮发微信:你人在哪?
杨壮壮很快回复他:我在一楼,医院大门外面。
那兰一边怀揣着对她跑去医院外面这个举动的犹疑,一边按了电梯下楼。凌晨的医院大楼,并不空旷寂静,去找杨壮壮的一路,那兰不断和往来的路人擦肩而过。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晚还在医院晃荡。
刚走出医院大门,那兰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自马路对面传来。
“嘿!我在这里!”杨壮壮站在一个移动摊位旁,正朝他挥手,午夜的灯光迷蒙,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通过她挥手的幅度判断,她此时很兴奋。
那兰抬步朝她走过去,目光迅速锁定在她身边的生煎摊位上,对她异常行为的怀疑,他心中已有了猜测。
“你在这干吗?”那兰道。
“刚刚啊,我去缴费,有个人在吃生煎,香得要命。”
说话间那兰已经走到杨壮壮面前,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你还没缴费?”
“缴了!”杨壮壮道,“医院缴费可以用手机,不过这位卖生煎的老板不支持手机支付,只能付现。”
那兰神情提防地看着她。
“嘿嘿,”杨壮壮脸上露出常见的,没脸没皮的笑,“我知道你一定带了钱。”
那兰的目光转向生煎摊位,铁锅里的生煎被滚油呲呲地煎烤着,散发出浓郁的香味。他有些动摇,手不自觉就伸进口袋掏出了钱包。
“谢啦!”杨壮壮从他手里接钱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两人坐在午夜的马路牙子上吃生煎,面对着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杨壮壮自己先吃完一颗生煎后,终于想起身边那兰。
“你吃吗?”她把一整盒热腾腾的生煎递到他眼前。
那兰犹豫了几秒,不知道该怎么“吃”。
“哎哟喂,我们大少爷吃不惯这种路边摊呀?”杨壮壮很快把生煎收了回去。
“拿过来。”
“我以为你不吃呢。”杨壮壮重新把生煎递过来。
“没有筷子吗?”
“用什么筷子,直接用手拿啊。”
“杨壮壮,”那兰提醒她,“这是医院。”
“医院怎么了?吃生煎还分地方啊。”
“……”
“诶你真的很事儿妈了小那同志,再磨蹭下去生煎都要凉了。”
“现在气温三十度,不会——”
那兰想解释给她听的科学原理最终没能说完,因为杨壮壮直接拎了一只生煎塞到他嘴里。
“放心,我手上套了塑料袋,不会让你中毒。”她呲着牙朝他晃了晃手。
毫不夸张地说,生煎包的味道很好,好极了,好到那兰没有富余的精力去追究口中食物的卫生问题。他默默地就着医院大楼的“风景”吃完了一颗,又一颗,最后一颗。
“好吃吗?”喂食结束的杨壮壮摘了手上塑料袋问。
那兰点了点头。
“我就说吧。”
杨壮壮起身把餐后垃圾丢进一旁的垃圾桶,两人一同朝医院大楼走去。
“这么晚还能在医院旁边买到这么好吃的生煎,怎么说也是个鼓励吧。”
“鼓励?”
“对啊,鼓励。”杨壮壮道,“这些生煎,不就是卖给这个医院的人吗,病人、家属、医生、护士什么的,他们忙了一晚,各种心情都有,吃到好吃的食物,起码能稍微被安抚一点点,又有勇气和能量去应付接下来的事,不是鼓励吗?”
她说这些的语气与平时大不相同,那兰忍不住低头看她。她出门出得急,头发披着,只简单穿着一件白T恤,从他的角度,只看得到她的睫毛和眼睛鼻子的一点轮廓。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进医院大楼里,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更剧烈的消毒水味,那兰重新看向医院里往来的芸芸众生,大约是听了杨壮壮那番话,他总觉得,眼前的场景和人群带给他的感受,和刚刚自己出去找她时,有些不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囍
☆、十八篇
(6)
阳城之行,在一整天密集的用户访谈后结束。IFT四人回程时仍然坐的同一趟高铁,杨壮壮特地和柯沁旁边的乘客换了座位,打算好好和他交流此行的收获。
柯沁坐在窗边,耐心看杨壮壮拉下小桌板,打开电脑。
“如果你是想和我聊工作,我可能不会搭理你。”他说。
杨壮壮吓得赶紧合上了电脑。
柯沁笑出声来。
“说吧,又遇上什么难题了?”
“不是难题不是难题。”杨壮壮摆手道,“我就想采访采访您。”
柯沁给了她一个“请开始采访”的手势。
“柯大做用户调研这项工作多久了?”
“毕业入职到现在……”柯沁缓缓道,“应该超过五年了。”
“您觉得,”杨壮壮边问话边在脑内整理思路,“用户调研这项工作,在一个互联网产品项目里,是不是不可或缺的?”
柯沁静静听她问话,末了,他并不答话,只是笑着看她,在铁道灯光的拂照下,他的眼睛里群星璀璨。
杨壮壮心跳快了起来。
“不是说好不谈工作的吗?”他温声道,“采访我的内容听起来也都是工作相关啊。”
杨壮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我除了工作,也不方便采访您别的啊。”
“别的是指什么?”柯沁饶有兴致地问。
杨壮壮低下头,小声道:“个人生活啊,感情方面什么的,这种隐私不能问吧。”
柯沁又轻轻笑出了声。
“在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被柯沁笑声吸引,后座范雅微起身趴在椅背上,探头扫视前座两人。
“聊工作,聊工作。”杨壮壮偏头朝他答道。
“啊?!”范雅微拉长声音丢下一个颓丧的语气词,立马坐回了原座。没过多久,后座就传来他和那兰的交谈声。
“你刚刚问我,一个产品项目里,用户调研是不是不可或缺……”就在杨壮壮犹豫要不要继续刚刚那个话题时,柯沁突然说,“我先问问,不可或缺是什么意思?我不大记得这个成语的具体含义了,是指或者可以缺少、可有可无的意思吗?”
被他这样一问,杨壮壮也有些不确定,她刚刚顺嘴用了这个成语,没想过它的准确含义,她下意识地想用百度搜一下,然而柯沁并没有等她的回答。
“如果你问的是用户调研在一个产品项目组里是不是可有可无,那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绝不是。”柯沁语速很慢,语气却很坚定,“大到一家互联网公司长续运营,小到一个产品能否成功,成功到什么地步,都和他们重视用户的程度有关,用户调研,是目前为止,最有效最直接接触用户的方式。”说到这里,柯沁停住话头,移转视线看杨壮壮。
杨壮壮始终保持认真听讲的神情。
看着她,柯沁脸上再度浮现出笑意,随后,他抬起手,轻落在杨壮壮的头顶。
“如果你对用户调研感兴趣,可以写一份心得报告给我,就这次的调研——不过,写报告不算你的工作,我也不是你的上级,我建议你在休息时间写。”
“没问题!”杨壮壮欣然应允,她本来也确实有一些体会想写。
“好了,工作就聊到这里。接下来的时间,咱们聊点别的。”柯沁换了个语气,“刚刚你说的那些,都可以问。”
杨壮壮愣住,短暂回忆了一遍自己前面说过的话。想明白柯沁所指后,她冲他眨巴了几下眼睛。
“真的可以问?”
柯沁也朝她眨了眨眼。
“那我想知道,”怕再次引来范雅微的关注,杨壮壮压低声音续道,“柯大为什么单身?”
“不为什么,没碰到合适的。”柯沁笑着答。
“合适的?哪种是你觉得合适的?”
“在一起舒服,两个人生活在一起都能感觉舒服,基本就算是合适了。”
杨壮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隔了半晌,她还是忍不住追问:“在一起舒服,或者说合适,是喜欢吗?”
“当然。”
两人交谈时,声音都默契地放得很轻,不知不觉就靠得很近,近到杨壮壮能闻到柯沁身上淡雅的香水味——或许不是香水的味道,她不确定,她很喜欢。受这种氛围左右,她心跳的快感很真实,让她陡生幻想。眼前是高铁不断穿梭过山中隧道,忽明忽暗的灯光在车厢里滑过的场景,她脑子里装的全是和身边这个人未来的可能。
想着想着,杨壮壮突然定睛看向柯沁,他正闭着眼,靠在窗户和座椅的夹缝间,神情舒展,眼角眉梢的弧度透着格外的温柔。杨壮壮想,在那个当下,如果他是睁着眼在看她,她想问他,她有没有可能成为他合适的人。
列车还在行进,凌晨熬过夜接送范雅微去医院的杨壮壮终于感到困倦,渐渐也闭上眼睛,长久地睡过去了。
醒来时,列车已经快要到站,杨壮壮揉了揉眼睛看旁边,只看到柯沁的半边脑袋,他正凝神看窗外,窗玻璃上有他的表情,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
杨壮壮霎时间醒了神。
“待会儿怎么走?”范雅微起身问,“我住南岗,打车回,有人一起吗?”
“我坐地铁。”杨壮壮道。
“你也坐地铁?”范雅微神色很意外,说话间低头看了眼旁边座位上的人,“那兰也坐地铁。”
“真巧啊。”杨壮壮回过头,假模假样地说。
“柯大呢?”范雅微又问。
“不和你们一起了,”柯沁回头朝范雅微笑了笑,“有朋友来接。”
“哇哦。”范雅微语气暧昧地低呼了一声。
四人最终在高铁出站口分道扬镳。杨壮壮原本以为那兰会和她一道走,没想到刚分手没多久,他人就不见了。
杨壮壮不得不站在原地给他发了条微信:你去哪儿了?
那兰没有回。
杨壮壮想了想,估摸着那兰的性格又给他发了一条:我在出站口等你哦。
果然,那兰立刻回复她:我先走了。
杨壮壮撇了撇嘴,边往地铁站走边给他发微信:这么晚,我一个人弱女子独自回家,你都不要护送一下吗?
那兰没有再回复她,一直到杨壮壮踏进地铁,他都没有回。杨壮壮决定不再自讨没趣,半靠着车厢里的扶杆,构思起这趟调研之旅的心得体会来。
地铁到站,杨壮壮的报告已经差不多在脑内有了雏形,她急着想快点把它写出来,便匆忙出站往外走。
万万没想到,那兰会在出站口等她。
“稀客啊!”杨壮壮面带惊喜地走过去,“小家伙真的开窍了啊!”
那兰垂眸白了她一眼。
“别这么叫我。”
“那我该怎么叫?”两人边说话边往绿景豪苑的方向走,“怎么我叫你啥你都不乐意呢?”
“按法定出生年龄计算,我比你大一岁又三个月。”
“哦,”杨壮壮道,“照你的意思,我该喊你哥?”
那兰脸上立刻有了不自然的神色,察觉这一点后的杨壮壮忍不住笑着指他:“哟哟哟,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叫你哥?”她甚至笑出声来。
那兰停下步子,郑重看向她。
“你很喜欢开这种玩笑吗?”他问。
“什么意思?”杨壮壮错愕道。
“你知道什么是分寸吗?和人交谈的边界?”那兰语气不善,顿了顿,自顾道,“对了,一个连‘不可或缺’是什么意思都不懂的人,怎么会懂这些。”
两人间的气氛突然就和现下的高温互斥,杨壮壮的表情也渐渐变了。“那兰,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意思?”
那兰凝眉看着她,对她的质问眼神,没有分毫的闪躲。
“我的意思很明白,你不懂和人交往的边界,你知道今天晚上在高铁上,范雅微把你和柯沁睡觉的合照发在他们设计群里,他们怎么讨论你的吗?”
“怎么讨论的?”杨壮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们……”才到嘴巴的话就这样被那兰全体吞了回去,他移开和她胶着的视线,没有再说话。
杨壮壮冷笑了一声,终于知道那兰生气的缘由。
“谢谢你的提醒,我确实没弄明白‘不可或缺’的意思,但我很清楚‘人言可畏’是什么意思。你大概没怎么听过别人在背后说你坏话,我和你不一样,”杨壮壮定定地说,“我早就听习惯了。”
那兰重新看向她。
这回却是杨壮壮率先移开了视线。
“回家吧。”她说,随即迈步前行。
很快,那兰也跟了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囍
☆、十九篇
(7)
那兰的话,接下来几天在杨壮壮心里发酵成一个很大的认知转变:职场环境和校园环境截然不同,要应付的敌意不止女人,还有男人们。
这使她在工作场合变得更低调。柯沁留给她的小作业,她花了三天时间写完,赶在周一一大早发给了他。
上午十一点四十,距午休还剩二十分钟时,埋头工作的杨壮壮听到面前格子板被敲响的声音。她受惊抬头,对上的是柯沁笑意盈盈的脸。
“一起吃午饭吧。”他说。
杨壮壮立刻环视了一遍大办公间,尽管没有人抬头看他们,她仍然能够感觉得到,有不少人的注意力在她这里。
这是杨壮壮入职以来,第一次有同事找她一起吃午饭。即使之前感受过柯大的好,她却没想到他会当众邀她一起吃午饭。她隐约知道,这个行为并不只是简单的约饭,它打破的是这个项目组里一直以来的微妙平衡——杨壮壮被孤立的微妙平衡。
“怎么了?不肯赏脸吗?”柯沁的声音将杨壮壮从怔忡里拉了出来,只听他接着说,“正好和你聊聊报告的事。”
“好。”杨壮壮起身拿工卡,在她前侧方格子间里坐着的是李悟,她状似无意地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终于离开座位,和柯沁一同走出办公间。
“想吃什么?”等电梯的时候,柯沁问。
“我都可以。”
“咱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聊。”柯沁举起手机看了眼,“附近有家不错的西餐厅,你看行吗?”
“行!”
西餐厅离T&C公司不远,午餐高峰,外面到处都是科技园上班的员工们,杨壮壮一路跟在柯沁身边,心情后知后觉地忐忑起来:这顿饭的目的是谈她写的心得报告,她没有用户调研工作的基础,也不是学这方面专业出生,按概率来算,她极有可能会得到差评。
到了西餐厅,柯沁挑了一处僻静的角落,招手喊来服务员点餐。
“想吃什么?”
“柯大做主就行。”
柯沁最终给二人点了两份午间套餐,服务员走后,柯沁倾身给杨壮壮倒了杯茶。
“谢谢柯大。”杨壮壮捧起茶杯,心中越发不安,深怕这是大刑前的慰问。
“不客气。”
“您说,要聊我的报告?”杨壮壮主动问起。
“对。”
“您……看完了?”
“看完了。”柯沁简略道。
杨壮壮等了半晌,以为他会继续就她的报告做点评价,未料柯沁并没有再提报告的事。
“今天把你叫出来吃饭,看你样子……吓着了?”
“有一点。”杨壮壮不好意思道,“您是全组第一个,就是……当着大家的面,叫我一起吃饭的人。”
“又是第一个啊。”柯沁悠悠道。
“您千万别有压力!”杨壮壮连忙道,“是我自己感觉,吃饭这件事,某种程度上代表着组内关系。”
柯沁抬眸看她。
“那你说说看,怎么从吃饭这件事看出组内关系?”
杨壮壮思忖了半晌,道:“比如产品只和产品吃饭,程序也只和程序吃饭,除了聚餐,几乎不会串组。”
“观察很入微。”柯沁喝了口茶,“不过程序和程序吃饭,产品和产品吃饭,或许只是因为他们的工作进程比较一致,吃饭的时间能碰在一起,又或许是因为能聊到一块,公司不是学校,不会搞这么明显的小团体,真正的职场站队,往往都是暗流涌动的。”
杨壮壮一边慢慢咀嚼他的话一边疑惑地问:“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从来人没有喊我吃饭呢?”
柯沁送了她一个分外纠结的面部表情。
“事实上,也从来没有人喊我吃午饭。”
杨壮壮震惊地看向他。
这时,服务员端来午餐,两份牛排和玉米浓汤。两人接过自己的例份,各自切起牛排来。
“不聊这个了,我们换回刚刚的话题。”柯沁切牛排的动作很是优雅,“有没有考虑过换岗?”
刺啦一声,杨壮壮的刀切在了盘子上。“换岗?”
“对,如果你想换,我可以去和傅言昭提,把你调到我这边,跟我一起做用户调研。”
“可,可,可以这样换的?”
“当然。”柯沁表情轻松,“用户调研这项工作,专业方面的技能要求不多,关键在于产品感觉,对用户需求的敏感度,我看过你的报告,觉得你在这方面有潜力。”
杨壮壮动作木讷地把一块牛肉送入嘴里,完全没想过自己写的报告能得到这样的褒奖。
“而且,对你来说,能在这个组留下是最迫切的需求,由我给你打考核,你转正的可能性会更大。”
“柯大您先等等,”杨壮壮道,“我还想再听听您对我写的那份报告的评价。”
柯沁扬眉看她,忽而神色一松,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哪有你这种张嘴就要糖吃的人啊。”
其实在柯沁提议的当下,杨壮壮心里就有了决定。她给了自己和柯沁一段缓冲时间才开口道:“我不是对用户调研不感兴趣,只是我入职时的岗位意愿填的是项目经理,而我自己也有意往这方面发展,所以,在实习考核下来前,我不想因为有困难就改变最初的想法,谢谢柯大的好心建议。”她说感谢时的语气格外真诚。
柯沁用探究的目光看她。
“你自己有意往项目经理的方向发展?”
“对。”杨壮壮答话的眼神很坚定。
探究过后,柯沁笑了笑。
“好吧,尊重你个人意愿。不过,我向你抛出橄榄枝,让你来做用户调研,绝不只是为了帮你,而是你本人的态度,对这项不属于你职责范围内工作的完成度,我很满意。”
“谢谢柯大。”杨壮壮由衷道。
“先吃饭。”
套餐送的甜品是冰淇淋球,夏季特供。进入T&C以来,杨壮壮的午餐几乎都是在茶水间解决,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精彩。
“对了,”柯沁道,“之前和程序组例行打球,你还去吗?”
杨壮壮摇了摇头。
“怎么没坚持?”
杨壮壮没有立刻回答,她在这个时候想起了那兰和他说过的那些话,是在这个瞬间,她陡然意识到,那兰好像总能直指她的痛点,而且时机把握得特别准,每次都赶在她自己察觉之前,害她每回被一针见血地戳中后,既要面对自己行为欠妥的狼狈,还要面对他次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PM和产品、程序、设计都不同,PM是极其倚赖组内同事关系的岗位,既然你决心要做PM,有些工夫是必须要做的。”柯沁补充道。
“嗯,我知道。”杨壮壮低下头,“谢谢柯大。”
买完单,两人从西餐厅离开,走到人行横道时,杨壮壮想起一事,随口问:“柯大,我要怎么才能参加组里需求评审会呢?”
“需求评审会?”柯沁偏过头来,面上有些惊讶,“你想参加需求评审会?”
杨壮壮点头。
“你还真敢想。”
“嘿嘿。”杨壮壮扬着脑袋朝他笑了笑。
“需求评审会向来只有核心成员才能参加,你一个地位都快不保的小实习生——”说到这里,柯沁适时停住,“不过也说不准,凡事皆有可能。”
“柯大您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想要参加需求评审会这事很异想天开。”
“倒也没到异想天开的程度……”
“但是,想要真正了解咱们项目组正在做的产品,知晓一个互联网项目孵化生产出来的过程,需求评审不是最重要的环节吗?”
“没错。”
“所以,您有什么良策吗?”
柯沁沉默了半晌。
“有一个办法。”
杨壮壮眼一亮。
“你可以直接和李悟提。”
杨壮壮眼里的光亮立马暗了下去。
“只能和他提吗?”
“和傅言昭提也行。”柯沁悠悠道。
“和傅总提不就是找死吗?”
“还不傻。”
“您就不能教我点靠谱的法子吗?”
“我给你指了更轻松的路,你坚持要兵行险着啊。”顿了顿,柯沁沉吟续道,“李悟这人我没怎么深入接触过,我给的办法不一定奏效。好比上次调研,我也没想到他会那么轻易就答应你,所以,永远不要提前给想做的事情预设困难,没准……”柯沁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连带着,他的目光也变得悠远,“它仅仅只是一件特别简单,特别容易的事。”
☆、二十篇
(8)
那兰长到二十二岁,人生第一次和女生冷战。其实一开始,他对自己和杨壮壮之间的关系变化没有太敏感,直到连续三天,杨壮壮不再像平时那样,生龙活虎地和他说每一句话,他才感觉到自己被冷战了。
那兰开始做长期抗战的准备。
然后,在冷战第四天的晚上十点半,他的房门被敲响。
杨壮壮背手站在外面,笑得像只老鼠。
“兰哥晚上好。”
“有事?”那兰挑眉道,这是两人冷战以来的首次正式会晤。
杨壮壮背在身后的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捧着一个罐头。
“新鲜黄桃没来得及买,买了个罐头孝敬您,请您千万笑纳。”
那兰提防地看着她。“你到底有什么事?”
杨壮壮站直身体。
“没事,就买个礼物给你,当作赔礼道歉,”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你非要女生讲得这么明白吗?”
“为什么赔礼道歉?”
“哎呀!”杨壮壮跺了跺脚,手上黄桃罐头强行塞到他手上,“那天是我不对,你提醒我,指出我的问题,终归是为了我好,我不该对你撂狠话的。”
那兰悄悄握了握手上黄桃罐头,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有点高兴。
“你接不接受我的道歉啦?”杨壮壮急着追问道。
那兰朝她扬了扬手上罐头。
“什么意思?”
“我接受。”
“真的吗?”
“本来也不是我在生气。”那兰错开她往客厅走去,把黄桃罐头放进冰箱——他刷过牙,现在不能吃。
“不是你在生气吗?”杨壮壮跟了过来。
两人在客厅沙发落座。
“我没生气。”那兰按开电视,总觉得这个时候有点环境音比较好。
“那你怎么这么多天不理我?”
那兰瞥了她一眼。“不是你在冷战吗?”
杨壮壮惊讶的表情夸张极了。
“天大的冤枉啊,给我一千个胆,我也不敢跟兰哥你冷战啊!”
那兰把电视调到体育频道,正好在播放球赛。他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一边看着电视一边说:“那天的事……我也不对。”
杨壮壮没有接话,那兰没看她,知道她在听。
“范雅微发你照片的事,其实只是玩笑,我不该把它当事实论据去指责你的行为……”
“等等,我打断一下。”杨壮壮说,“事实论据是什么东西?我们那天在辩论吗?”
那兰翻了个白眼。“别打岔。”
“行行行,您说,您说。”
那兰重新整理思路,续道:“你千方百计想留在这个组,却又处处给别人不让你留下的理由,我看不惯就直说了,算多管闲事吧,以后不会了。”
“千万别!”杨壮壮整个人凑了过来,一只手还抓住了那兰的胳膊,“我特别需要兰哥您的指点。”
那兰不厌其烦地挥开她。“你到底会不会好好说话?”
“这不是怕你分分钟就跑了吗?”杨壮壮讪讪地坐回原地,“我也想得很明白,如果不是把我当朋友,当兄dei,你是断然不会管我死活的,毕竟,您平日里可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啊。”
“你到底哪里学的这些胡说八道?”
“嘿嘿。”
结束令人尴尬到发指的开诚布公后,那兰抬头看了眼客厅时钟,已经快到十一点,他起身关了电视,道:“不早了——”
“还早还早!”杨壮壮立刻打断他,“其实,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我就知道……”
“不是什么大事,就,这个周末,我有个好朋友,要来借宿一晚。”
“不行。”那兰说完便往房间走。
杨壮壮及时拉住了他。
“她不是我们公司的,也不可能和我们公司的人有瓜葛,她在工行上班,平时活动也是在城北,相信我,她不会把咱俩的关系说出去的。”
那兰试图拉开她,奈何她用整副躯体拉住了他,令他无法动弹。
“我还有一个月的实习期,最近看组内氛围你也知道,我是不大可能留下了,多半会被劝退,这种心理压力困扰我很久很久了。这周末,我好不容易有半天休息,就约了我朋友来陪陪我这命途多舛的弱……”
“先放开我。”那兰无可奈何道。
“这么说你是同意了吗?”她仰头看他的眼神亮得瘆人。
那兰再次试着拨开她,仍旧没拨开,其实也不是拨不开,只是如果用劲太大,可能会伤到她——她每回都选在茶几和沙发这种逼仄的地方对他来这招。
“住一晚。”那兰最终道。
“对,就住一晚。”
“你可以放开我了。”
“好嘞!”杨壮壮瞬间站起身,末了,她还拍了拍那兰的肩膀,“谢谢你了兰哥,你是最棒的。”
那兰很想说她点什么,斥责之类的话。杨壮壮像是识破了他的意图,开疾跑了一般消失在他面前。
他是不是就是对付不了她了?
这天晚上临睡前,那兰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二一篇
(9)
利冉来借宿,并不是杨壮壮需要她陪,而是她本人需要杨壮壮陪。为此,杨壮壮特地翘了周六下午的流程管理课,去地铁站接她。
地铁出站口,利冉拎了个大挎包出现在杨壮壮面前。
“你这是要住一晚的装备?”杨壮壮接过她手里的挎包,领她往绿景豪苑走。
“我就是吓吓沈新培。”走进小区,利冉环视四周,“这地方不错,你爸为什么不干脆直接给你买一套,非要你跟陌生人合住?”
“这小区房子可不是随便能买到的,再说了,那是我爸的钱,他想怎么花是他的事。”
利冉连连叹气。
“真羡慕你们这种富二代,不用为了钱而活着,也就不用为了钱的事情吵架了。”
“你打住啊——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多惨。”杨壮壮嗔怪道。
“惨吗?”利冉眨了眨她化着精致眼线的大眼睛,“不是你自己非往坑里跳吗?”
“你不也是义无反顾往沈新培那个坑里跳了?”
“不一样。”利冉果断道,“沈新培不一样。”
“反正你说了算。”杨壮壮道,“待会儿上楼可别露馅,记住,你是来陪我的。”
利冉一脸浑不在意的样子。
“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吗?你不是说他就是个小屁孩?”
“是小屁孩没错,但也是个很聪明很机灵很难搞的小屁孩。”
利冉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
“做程序员的,是不是生活上特别邋遢?长得很油腻啊什么的?喂你家不会很脏吧?”
利冉的形容让杨壮壮笑出声来,她极少和利冉提起那兰,也难怪他在她的想象里会是那种形象。
“见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回到家时已经十二点多,餐厅餐桌上放着一个大箱子,是杨壮壮点的海底捞外卖。进门脱了鞋,利冉一直朝她递眼色:他在哪儿?
杨壮壮冲那兰的房间抬了抬下巴。
“叫他出来。”利冉无声道。
杨壮壮摇头。
利冉瞪她,眼神中带了些许威胁,分明在告诉她,如果杨壮壮再不叫人,她就要搞事了。
“那兰!”杨壮壮在被逼无奈下喊出室友的名字。
没过多久,那兰打开门,他的视线先落在杨壮壮身上,继而礼貌地移向利冉,很快,又移回杨壮壮。
“什么事?”
杨壮壮斜觑了一眼利冉,意料之中的,她脸上表情十分自然,全无异常。杨壮壮却心知,此时她心里一定在不断刷过满屏的弹幕。
“啊,我的外卖是你替我拿的?”杨壮壮问。
那兰点点头。
“锅和电磁炉,他们会来收。”
“知道了,谢啦!”
那兰没接话,关门要走。
“我是壮壮的朋友,利冉,利是锋利的利,冉是冉冉升起的冉,你好,你是?”利冉赶在那兰离开之前谈吐大方地作了一番自我介绍。
杨壮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那兰。”
“那兰?纳兰容若那个纳兰吗?”
“他是那英的那。”杨壮壮顺嘴接话道。
利冉笑了,笑得格外甜美,配合着她的妆容,简直令人如沐春风。杨壮壮认识她以来,深知这位好友在异性面前的魅力。她饶有兴致地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兰:他会不会像利冉以前的那些裙下之臣一样?
“壮壮点的火锅很多,我们两个女生肯定吃不完,一起来吃?”
利冉发出邀请的神态十分自然,像邻居家的小妹妹,杨壮壮眯起眼,真想动手打她。
“很抱歉,今天有事,你们吃。”简短交代过后,那兰便抬手关门,退出了两人的视野。
利冉向杨壮壮投来极度质疑的眼神,杨壮壮朝她摊了摊手。
“我把你的包放房间去。”
利冉跟了过来。
“你可没告诉我,你的室友是长这样的。”利冉凑在杨壮壮耳边轻声说。
“你也没问啊。”
杨壮壮把挎包顺手放在房间矮柜上,利冉在她身后关上了房门。
“他是不是单身?”
“是吧。”杨壮壮道,“但是性向不明,可能是个GAY。”
“啊?”
“你有沈新培了,”杨壮壮拍了拍她的肩膀,“沈新培长得不错,而且你不是说,他床技极好吗?”
“床技好有什么用,性格不好是硬伤。”利冉说着说着就坐在了杨壮壮的床上,“大学到现在,在一起快三年了,他永远要为一点小事跟我吵,我总觉得,我俩快走到头了。”
利冉和沈新培的情感纠葛,杨壮壮是个见证人,她没法说清楚这俩人合不合适,但她发自内心觉得,这种爱情的状态,绝不是她想要的。
杨壮壮动手把利冉从床上拉起来。“你没洗澡别坐我床上啊。”
利冉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神情若有所思。
“我给沈新培打电话了?”杨壮壮威胁她,“他可是在朋友圈漫天找你呢,感觉他一秒钟都离不开你。”
利冉倏地从床上站起来。
“不行,我得在你家小住几天了。”
“小住?几天?”杨壮壮瞪大眼睛看她,“你想干吗?”
利冉人已经走到房间门口,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你得好好和我说说,你这位……诶你当初怎么说的来着……”利冉一边开门一边回忆,“长辈指婚的,未婚夫?”
“你声音再大点。”
“大点怎么了,反正你又不要人家。”
介于房门已经被打开,杨壮壮不得不冲过去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我真的要喊沈新培过来接人了。”
利冉大力掰开她的手。
“杨壮壮你还是不是女人啊,你把我口红蹭没了都。”
客厅玄关里,那兰正在穿鞋出门。对杨壮壮房门口的这点小打闹,他完全没在意。
“真的不要一起吃吗,这位小……哦不,那小哥?”利冉遥声道。
“不了,谢谢。”那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杨壮壮身上。
杨壮壮没明白他眼神中的意味,便给他回了一个“什么意思”的眼神。
那兰微微皱眉。
“行我知道我懂了!”杨壮壮赶紧说,“外面太阳大,兰哥您注意防晒。”
“再见。”说完他就走了。
利冉盯视着杨壮壮,目光可谓如炬。
“你俩什么情况?”
杨壮壮抬脚往餐厅走。“能有什么情况,普通室友,加普通同事。”
利冉冷哼了一声,也跟着来到餐厅。
“你以为我没看到你俩眉来眼去?”她在杨壮壮对面坐下,“诶你不是喜欢你们组那个日系中年美大叔吗?”
“人家三十还没到怎么就中年了?”杨壮壮一边拆外卖箱子一边道,“我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你还不知道吗?”
“你喜欢的男人都活在荧幕上,我没见过。”
“反正不是我室友这种小男孩。”
“诶我倒奇怪了,你这位室友除了长得比较显小之外,到底哪里小了?”
“我警告你,别乱开黄腔啊——尤其在我室友面前。”杨壮壮手握羊肉片的盒子指她。
利冉用另一个盒子打下杨壮壮的羊肉盒。
“我还警告你呢,别老对男人用‘小’这个字眼,他们,都、对、这、个、字、很、敏、感。”
“……”
☆、二二篇
(10)
这个周六,那兰在体育馆打了一下午篮球。洗完澡,曾有为照例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那兰答应了。
“要不要叫靓靓?”曾有为问。
“彭靓?”
“对啊,虽然你对人家没兴趣,也不要排斥多交个朋友嘛。”
那兰把脏衣服收到背包里,淡淡道:“这种朋友我应付不来。”
“应付不来是什么意思?”
那兰没接话,就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
两人走出体育馆时,天还大亮着。春森八月底的风很闷热,吹得人心烦意乱,曾有为走过来要搭那兰的肩膀,被他毫不客气地一手挥开。
“你今天怎么了?”曾有为纳闷道,“打球也是,不要命了一样。碰上什么棘手的事?”
“热。”
“春森的夏天出了名的热,你在北京待了四年,肯定不习惯。”
那兰听他絮叨着讲些琐事,突然忍不住问:“彭靓喜欢我什么?”
曾有为步子一停,脸上受惊的模样。
“我没听错吧?你问我妹子喜欢你什么?”
“随便问问。”那兰先行迈步走下台阶。
曾有为很快追了上来。
“喜欢你长得好看呗,还能有啥。这年头,女的都颜控,特肤浅。”
那兰点了点头。
“不过,靓靓倒是和我说起过,她觉得吧,你和别的长得好看的男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谁知道呢。”
二人刚走到路边,立刻有辆出租车驶了过来。钻进车里,经空调的风一吹,那兰对曾有为道:“叫她一起吧。”
曾有为一愣:“谁?”
“彭靓。”
餐厅是曾有为选的一家泰式料理,那兰以前没怎么吃过泰国食物,点菜这事,自然而然落在了曾有为身上。
“靓靓说她过来。”曾有为边滑手机边看菜单,“你怎么就不能自己加下人家微信呢?”
“你喜欢的女生加你微信,你会不会以为自己有机会?”那兰反问道。
“当然会。”
“一样。”
曾有为从菜单里抬起头来。
“我是真的很好奇,你别怪我多问啊,你以前谈过女朋友吧?”
“你觉得呢?”
“不是,我是觉得,你对女生真的都太不近人情了,明显就是没被女朋友□□过的类型。”
“我?不近人情?”那兰没想到自己能获得如此殊荣。
“对,就你。”曾有为把点好的单交给服务员,“你得随和点,得给身边女孩儿机会,要去了解别人,也让别人了解你——我问你啊,你追过女人吗?”
那兰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行,我知道答案了。”
“彭靓什么时候到?”那兰眼神指了指曾有为放在桌上的手机,他刚刚看到屏幕亮了一下,有新消息。
曾有为拿起手机看了眼,目光立刻又瞟向那兰,眼神中玩味十足。
“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要喊靓靓出来吃饭?”
“有问题想问她。”
“什么问题?”
“工作相关。”那兰随口扯谎。他知道曾有为不相信,但他绝不会告诉他真实原因,因为真实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T&C员工基本都扎堆住在一个区,彭靓答应邀约后,只花二十分钟就赶来了餐厅。
她今天的装扮很素净,看那兰的神情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加上曾有为在旁,三人间的氛围比她和那兰两人的氛围轻松很多。
“我点了几道菜,靓靓看看还要不要加点?”曾有为把菜单推到彭靓面前。
“不用了,我晚上吃不了太多。”
“真不用?今天是那兰请客,是他非要让我喊你来呢。”
彭靓不好意思地笑了,目光缓缓移向那兰。
那兰回视她,想分清楚一些感受上的差别。
“真不用,我最近在健身。”彭靓率先移开了视线。
那兰心中若有所思。
后来的一整顿饭,那兰心中都若有所思。
他发现,彭靓不一样,确切地说,应该是杨壮壮不一样。
☆、二三篇
后来的一整顿饭,那兰心中都若有所思。
他发现,彭靓不一样,确切地说,应该是杨壮壮不一样。
和曾有为、彭靓结束饭局,那兰便回了家。他在心里料想过杨壮壮和她朋友都在家的情形,真正见到实况,他还是震惊了。
杨壮壮和她的朋友坐在阳台上喝酒,客厅往阳台的门开着,空调开着,整个屋子里却很热,而且充斥着酒气,往阳台的一路,到处是空酒瓶。
那兰揉了揉眉心,强自让自己冷静,冷静地简单冲个凉然后睡觉。
在那之前,他必须去趟阳台,打完球的脏衣服必须洗。
那兰把运动背包里的脏衣服翻出来,抱去阳台的洗衣机,他想全程无视阳台上喝酒的两人,未料两人并不打算无视他。
“兰哥您回来了?”杨壮壮率先喊道,声如洪钟。
那兰尽可能慢条斯理地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然后倒洗衣液,关上洗衣机盖——
一只酒瓶伸到他面前。
“要一起喝吗?”杨壮壮跪坐在地上,仰着酒意弥漫的脸对他说,“反正今天周六,明天不用上班,可以一醉方休。”
“对对对,那小哥也一起来喝。”杨壮壮那位叫利冉的朋友道。
那兰默默移开杨壮壮的手,关上洗衣机盖,然后按下启动键。
“我不喝,你们喝。”
“真不喝啊?”杨壮壮抓住他的手腕。
那兰抬手要拂开她,突然又对眼前场景有些迷惑,他移转视线,对上杨壮壮的脸,看了好半晌之后,他恍然意识到她和彭靓的不同之处在哪儿。
“不喝就不喝,千万别生气。”杨壮壮先行松开了他,人也瞬间坐回原地。
那兰愣了愣,低头又瞧了瞧刚被杨壮壮抓过的手腕,以及腰上被她拖泥带水掠过的地方,心道,一直以来,他对她真是太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