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李悟培训回来,把杨壮壮叫到会议室训斥了一顿。说是训斥,其实也没几句重话,多是让杨壮壮多做事少惹麻烦之类。这番话杨壮壮往常不会放在心里,是恰好赶上例假,加上周末被流程管理课的复杂程度虐伤,导致这回挨训,她有些说不上来的胸闷气短。
杨壮壮默默地走去楼层小阳台透气。
刚推开阳台门,小桌前坐着的人便立刻朝她看过来。他正抽烟,样子缭绕不清,杨壮壮惊觉自己打扰了别人,点头致歉后,抬腿要离开。
“来透气?”藤椅上坐着的柯沁问。
杨壮壮点了点头。
“又被骂了?”
杨壮壮又点了点头,才迈开的脚重新迈回了阳台,顺便关上了门。
柯沁伸手敲了敲烟灰。
“我听说你家境不错。”
“就一般。”
“你平常穿的T恤都是大牌,就一般吗?”
杨壮壮悻悻地笑了笑,同时在柯沁对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为什么非要待在这里?”柯沁按灭手中烟头,云淡风轻地问。
杨壮壮将目光投向远处高楼。
“就想要个公平而已。”
柯沁轻笑。
“哪种公平?”
“把我当一个普通的、正常的同事——”杨壮壮一字一顿地解释,“这种公平。”
柯沁沉默了片刻。
“你了解过大家针对你的原因吗?”他问。
杨壮壮低下头,点了点。
“不就是我和傅言昭的传言呗。”
“是传言吗?”
杨壮壮抬起头看向柯沁,换了个格外认真的神情。“我说是,你信吗?”
“我信。”
他答得很快,杨壮壮反而哑口了。她的心情在顷刻间变得有点复杂,各种滋味都有。“你是第一个说信的人。”
“诶——你别总说我是第一个什么什么人,听起来很危险。”
杨壮壮摊了摊手。“我和别人说,别人都不信。”
“我也就随便信一信。”柯沁浑不在意地说,“既然你说是传言,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
“法律都讲‘证有不证无’,我没做过的事情,即使告诉别人,别人不信,我也没法证明,都没法证明了,何必还做无用功。”
柯沁听完她的话,忽然笑了。
“倒没想到你挺豁达。”
“早习惯啦!”因为柯沁真诚的笑容,杨壮壮心头那抹憋闷突然就烟消云散了。她陡然意识到,柯沁的善意对她而言很重要,是这个时常让她感觉冰冷的项目组里,唯一的温暖。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呢?我是指,你要的公平。”柯沁问。
“按我导师说的,少惹麻烦多做事,尽快改善同事关系。你都不知道,为了融入集体,我已经苦练王者荣耀快两周了。”杨壮壮伸出两根颤抖的手指,充分展示自己生活不易。
柯沁张口大笑。
隔了半晌。
“依你看,目前项目组里,你和哪位同事的关系最需要得到改善?”
“程序组,博文哥。”杨壮壮毫不犹豫地说。
柯沁点了点头。“邵博文啊。”
“嗯,他特别不信任我,不是讨厌或反感,就是单纯的,不信任。”身为项目经理,杨壮壮必须把控整个项目流程,如果得不到流程主要负责人的信任,项目工作将会难以推进。——流程管理课教了她这些,却没教她如何修正偏见。
“关于他,我有个□□消息,可以透露给你。”柯沁慢悠悠地说。
“什么?”杨壮壮一下子来了精神。
“先了解下,你会打球吗?”
“打球?什么球?”
“羽毛球。”
“我会。”
“那就好。”柯沁笑道,“邵博文是公司羽毛球协会的会长,除了定期参加协会羽毛球训练外,他还每周组织程序组打球——就你每周二都能听见的,他在办公室问还有谁去的。”
“啊?”杨壮壮讶道,“我一直以为他们是去打篮球。”
“现在你知道了,他们打的不是篮球,是羽毛球。”
“嗯,羽毛球。然后呢?”
“然后的事,还需要我教?”
柯沁说完,杨壮壮兀自琢磨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他的暗示。“你让我每周二和他们一起打羽毛球?”
“不是我让你去,是你自己想要改善同事关系。”柯沁纠正她,“我得提醒你,技术太差就别去了,会起反效果。”
杨壮壮朝柯沁比了个OK的手势。
“放心吧,羽毛球对我来说小意思。”
“还有一个细节——程序组四个人,双打位置已经满了,你得挑他们缺人的时候去。”
“缺人的时候?”
“就是其中一位程序同学去不了的时候。”
杨壮壮的瞳孔在飞快做圆周运动。突然,她站起身,一脸大喜过望的样子,那兰不就是程序组的吗?
“我明白了阿柯大大!”
拉开阳台门准备回办公室时,杨壮壮想起一事。
“啊对了,阿柯大大。”
柯沁又点了一根烟,在一阵新的烟雾缭绕中偏过头来看她。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柯沁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他笑着说。
“那行。不管什么时候你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我一定义不容辞。”杨壮壮拱手抱拳,豪气干云地离开了。
(2)
这天晚上,那兰洗完澡出来,抬眼就看到端坐在餐桌旁的杨壮壮,她正冲他笑着,样子特别谄媚,惯常有求于他的谄媚。
“师父晚上好。”
那兰低头擦头发,不打算理她。
“洗澡累了吧?要不要吃点桃?”
那兰抬头挑眉,看到餐桌上放着的果盘,是一盘切得很工整的黄桃——今年入夏以来他最喜欢吃的水果。
“无事献殷勤。”那兰轻哼。
“诶,”杨壮壮伸出个食指在餐厅吊灯下晃了晃,“我可不是无事献殷勤,我有事。”
那兰走过去,在餐桌的另一侧坐下。果盘里的黄桃很诱人,去了皮,还剔了核——那兰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问:“什么事?”
“明天晚上,你们组是不是要去打羽毛球?”
“不出意外是。”
“你去不去?”
“和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我希望——”杨壮壮动作很轻地把黄桃推到他面前,“你明天别去。”
那兰直视她的眼睛,想洞穿她心里的伎俩。
杨壮壮突然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这么看我,我会害羞的。”
“理由。”那兰翻了个白眼道。
“很简单。”她重新睁开眼,“我想去。”
那兰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空出手用叉子叉了一块黄桃送入口中。
“我打听过了,你们组四个人,正好凑个双打阵容,如果你不去,就差一个人,我可以补位。”
“为什么要来我们组打球?”说话间,那兰又叉了一块黄桃。
“我爱运动。”
“胡扯。”
“你明知道我的目的。”杨壮壮把黄桃拉回自己面前,“和找你教我打王者一样。”
“这事你得征求邵博文的同意。”
“这你放心,只要你答应退位,我自有办法让他同意。”
行吧。那兰心道,反正他也不想去。
“桃子给我。”那兰盯着果盘道。
“这么说你答应了?”杨壮壮终于又把果盘推过来。
“即使我同意,我也劝你不要抱什么希望。”那兰轻蔑道。
“不用你劝。”杨壮壮从餐桌前站起身,“我没要求你这种一入职就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懂我的谨小慎微,你也不要动不动唱衰我的努力。”
那兰叉黄桃的手一停,不懂她为什么突然放狠话,见她转身要走,他及时道:“你站住。”
杨壮壮停住,侧身对他。
“我唱衰你的努力?”
“唱没唱衰你自己心里明白。”杨壮壮抬步就走。
那兰果断放下叉子,当下的自然反应是想拉住她的胳膊强迫她站住把话说清楚,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动作很像烂俗偶像剧,于是他及时制止了自己,任她走了。
果盘里的黄桃还是很诱人,那兰却不想再吃了。
☆、第七篇
(3)
周二傍晚七点过五分,在杨壮壮的焦心等待中,邵博文的声音如期到来。
“科技园文体中心打球,还有谁去?”
“我!”邵博文话音还未落,杨壮壮就嗖的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还拎了拎运动包朝邵博文示意,“我装备都带了!”
当时的大办公室里,IFT项目组大部分人都在加班,杨壮壮的声音过后,好几双眼睛呆滞的眼睛朝她看过来。
邵博文抬起的手好半天忘了放下来。
“哦。”他说。
杨壮壮兴高采烈地跟了过去。令她稍感意外的是,程序组除了组长邵博文,客户端开发张闻之外,那兰也跟着走了出去,而且,他肩上也背了一把羽毛球拍。
在电梯间等电梯的间隙,杨壮壮眉头紧锁,她很想把那兰拉到一边问他为什么食言,始终没有找到机会。相较于她如临大敌的紧张状态,站在张闻旁边的那兰倒显得神采奕奕,电梯到层时,他状似无意地掠了一眼杨壮壮,满脸都是轻松的笑意。
一行人由邵博文领着,一同走到地下车库,邵博文走在最前,张闻和那兰走在中间,杨壮壮独自走在最后。一路上,她反复搜寻程序组最后一名开发谢廷的身影,祈祷着他最好不要出现。
她可不想坐冷板凳。
邵博文的车是一辆SUV,张闻主动认领了副驾驶,杨壮壮和那兰坐后座。上车前,那兰让她先上车,神态动作看起来格外彬彬有礼,杨壮壮愈发生气了。
上车后,她立刻掏出手机给那兰发了一条微信。
“你怎么来了?”
余光见那兰没有看手机,杨壮壮只好装作看窗外风景,一边用胳膊肘不露痕迹地拱了拱那兰的手臂,一边用另一只手朝他晃手机示意。
那兰拿出手机,只飞快扫了一眼便放了回去。
杨壮壮想掐死他。
“谢廷老婆住妇幼保健院是吧?”前排邵博文突然开口道。
“好像是。”张闻接话道,“妇幼保健院离公司还是有点远,廷哥每天来回跑太辛苦了。”
邵博文打着方向盘,将车驶出地库。
“来回跑也没办法,项目吃紧,不给假啊。”
“就这样,产品还忙着提需求,”说到这里,张闻转过头来看向杨壮壮,“采访一下我们的PM同学,你们都不对产品策划做需求管理的吗?”
“已经挡掉很多需求了呢。”杨壮壮倾身向前,神情乖巧地说。
“杨同学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酒店管理。”
张闻轻哂。
“学酒店管理能懂开发工作量和产品工作量吗?”
“不能懂。”杨壮壮老实道,“所以以后还要请各位大神多多指教。”
张闻没再接话了。
杨壮壮重新靠后坐稳,明白过来为什么那兰会“食言”。未及多想,她唰唰唰在和那兰的微信对话框里新打了一行字。
“谢廷不能来?”她又撞了撞那兰的胳膊。
那兰没理她。
杨壮壮只好接着发了一条:“我前几天例假,脾气态度不好,多有得罪之处,还望那大神见谅。”她做人做事向来能屈能伸。
那兰仍旧没有看手机,他还特地移开了一点和她之间的距离。
不管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杨壮壮低下头,一连给那兰发了好几个表情包,都是“大爷息怒”之类。
大概是因为有杨壮壮在,往文体中心的一整程,车里一直很安静。下车后,趁张闻和邵博文都还没下车,杨壮壮飞快凑近那兰的脸,用格外软糯的语调道:“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张闻刚好下车,杨壮壮没等到那兰松口,便飞快往旁边移了一大步,站得落落大方。
(4)
从更衣室换完运动服出来,杨壮壮掏手机看了眼,本来是想确认下工作群有没有什么突发情况或安排,没想到只有一条那兰回给她的新消息。
他回她的也是一个表情包,上面四个字:朕知道了。
杨壮壮登时笑出声来,无法想象那兰这样的人也会用表情包。她笑着找了个“嗻”的表情包回给他。
工作日来科技园文体中心运动的,多是附近互联网公司的员工。往羽毛球馆里找邵博文他们的一路,杨壮壮收到不少回头率。对自己的外形,尤其是穿运动服时的外形,杨壮壮向来很有自知之明——
今晚,羽毛球馆馆花就是我了!
很快,杨壮壮在人群中找到邵博文三人。邵博文正举着羽毛球拍做拉伸,杨壮壮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加快步伐朝场地走去。
“双打吗?”杨壮壮走近几人问。
原本在和那兰说笑的张闻转身,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你行吗?”他问。
杨壮壮朝他举起手臂,捏了捏自己的上臂,道:“很结实。”
张闻身后的那兰翻了一道白眼。
“你想和谁搭档?”
“我可以选吗?”杨壮壮一脸天真地问。
张闻点了点头。
“我选博文哥,听说他是羽毛球协会会长。”杨壮壮小心翼翼地看向邵博文,“您不会嫌弃我吧?”
“你先拉伸。”邵博文神情冷淡道,“待会儿试两个球,我们几个打球强度比较大,你要适应不了就别打,免得受伤。”
“好嘞!”
杨壮壮做运动前拉伸的时候,球馆始终有许多异性目光追随,这令她倍感自信,心心念念着待会儿要好好发挥。
几分钟后,和程序组的热身赛正式开始。
赛前,邵博文简单分配了一下两人的站位,杨壮壮顾前场,他顾后场。邵博文分配站位时神色略有些没耐心,这种不耐心,杨壮壮时常在工作场合看到,激起了她无穷的好胜心,她决定就地斩杀程序组这三位IT男。
五个热身球过后。
杨壮壮没能如愿斩杀三位IT男,幸而邵博文的羽毛球水平很全面,各类球都能接到,他们的双打组合才没有输。
最后一个球落地,杨壮壮捡起,走到球网边递给对面那兰,趁他接球的时候,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你就不能喂我几个球吗?”
那兰皱眉。
杨壮壮朝他露了个分外讨好的笑。
“不能。”那兰用唇语道。
杨壮壮撇了撇嘴,转身看到邵博文不大高兴的脸,连忙赶在他开口之前朗声道:“博文哥,您的球技实在太厉害了!大师级水准!”
这一声之后,球馆霎时有好几道目光齐齐看向“馆花”和“馆花赞美的人”。邵博文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关注度,强行清了清嗓子,原本要对杨壮壮说的话顺便吞了回去。
就这样,杨壮壮接下来得到一个正式参打的资格。
赛程中,她总是适时表达对邵博文球技的赞赏,大抵是被夸得心情不错,邵博文没有再拒绝和她进行打球方面的沟通,他甚至还对杨壮壮的跑位和接球技巧一一进行了指点。
杨壮壮有点打羽毛球的底子,所以,对邵博文教的打法,她总能迅速掌握。五局比赛下来,邵博文和杨壮壮的组合赢了三局,获得最终胜利。比胜利更让杨壮壮感到欣慰的是,邵博文看她的表情终于稍有霁色。
“送你们几个回去吧。”收拾完各自装备,邵博文道,“张闻住国际公寓,那兰绿景豪苑,你呢?”他问杨壮壮。
“我住——”
这时,那兰突然抬手掩了一道咳嗽,杨壮壮会意,掠了掠头发,谨慎道:“我住兰方地铁站附近。”
“倒是和绿景豪苑很近,那先送你和兰兰。”
“谢谢博文哥!”杨壮壮笑着说。
邵博文驱车离开文体中心时,时间已经过了十点。几人刚打完球,都有些疲惫,车内便有些安静。只有杨壮壮,在反复拿捏了几次措辞过后,她终于开口道:“感觉羽毛球真的很能舒缓肩颈问题。”
那兰斜觑向她。
“不知道下周我还能不能有幸再和大家一起。”杨壮壮无限委屈道。
邵博文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
“想来就来吧,反正是项目组的团建费用。”
“诶!”杨壮壮立刻就坡下驴道,“我一定来!”
作者有话要说: 囍
☆、第八篇
(5)
为了照顾女士,邵博文统一把那兰和杨壮壮都放在地铁站旁边。
他的车一离开,杨壮壮乖巧了一晚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那兰看着她的变化,心底突生一丝反感。
他没等她,径直朝前走去。
杨壮壮很快追了过来。
“你还在生气啊?”
“别太自作多情了。”那兰冷声道。
“那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有这个必要?”
那兰边说话便往前走,始终没有看杨壮壮,因此,当他的胳膊被一道力气拉住时,他有些震惊,脚步停了下来。
杨壮壮神情认真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你了,如果有,你明说。不管我最终会不会搬走,毕竟还有一段时间要同住。”
那兰低头看着她。
“你没有得罪我,只是我本人,比较讨厌虚伪的人。”
在小区路灯的照射下,杨壮壮的眼神显见被刺痛。那兰不得已,别开了视线。
“你说我虚伪?”
“不想说。”
“那就是了。”
话音一落,她的手也顺便松开了,那兰得空,没再犹豫,果断抬脚离开。
他以为杨壮壮会跟上来,像平常一样,结果没有。等他走到楼栋下面时,杨壮壮仍然没有跟过来。那兰停了下来,转身看她在哪儿。
她蹲着,在刚刚他们说话的地方。隔了一点距离,那兰看不清她在干吗,在他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个没脸没皮没心没肺的样子,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受伤的眼神,就在刚才。
那兰低声叹了口气,回头朝她走去。
杨壮壮双手抱膝,正在发呆。那兰刚想开口问她怎么了,没想到她先说话:“真的很虚伪吗?”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低落。
“你先起来。”
杨壮壮摇了摇头。
“其实我知道你说的没错。”
“我……”
“我自己也很讨厌那样的自己,做作的,逢迎的,一直假笑的自己。”杨壮壮缓缓道,“那样做,我其实很累。”
“那就不要做。”
杨壮壮抬起头看他。
“可我有别的选择吗?”
那兰张口想回答,被她打断。
“别说要我离职这种选择。”她接着说,“我不想一遇到困难就放弃,我来T&C才三周,一个月都没到,报的流程管理课还没学完,我也没看到咱们项目最终上线的样子。”
那兰沉默良久。“你先起来。”
“不起,蹲着很有安全感。”
“回家蹲好吗?”
“你那么讨厌我,我不想回去给你添堵。”
“……”
“你也不肯教我怎么应对职场关系。”
“这是李悟该教的吧?”
“李悟也不喜欢我,你看不出来吗?”
那兰无话可接。
“好难啊!”杨壮壮突然吼着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不管难不难,没必要为了周围人的喜欢改变自己。”
杨壮壮又抬起头看向他,有灯照着,他看见她眼里湿漉漉的。
“最差也就是丢了份工作而已。”
“你在安慰我吗,”杨壮壮突然笑了,“兰兰?”
那兰掉头就走。
杨壮壮这回跟了过来。
“没想到博文哥也叫你兰兰,说起来,叔叔阿姨为什么给你取这么娘的名字呢?你是不是从小就被烦的不行?”
那兰掏出门禁卡开门,挑眉看她:“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
“我名字是爷爷取的,就和你爷爷是老同学那位,他希望我一生一世,身心都很强壮。”
她的这段话,那兰没有接。因为很巧,他的名字也是爷爷取的,“兰”指兰花,寓意君子。从小,爷爷就给他讲解各类与兰花有关的诗句,讲的最多的就是孔子家语里的一段:芷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困劳而改节。
意外地,他发现这句话很适合送给杨壮壮。于是他垂眸瞥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他的视线,她忽然抬起头看他。
“我决定以后再也不那么虚伪了,把工作相关的事情做好就行,就算到时候被请辞,我好歹无愧于心。”她的目光很坚定。
“哦。”
“我自己也很累,你知道吗,其实今天我还在例假期,根本就是用命在改善同事关系。”
“没必要讲这种细节。”那兰冷淡道。
“啊,你脸红了。”四下无人的电梯里,杨壮壮的语气恍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神经病。”
电梯终于到层,那兰立刻大步迈了出去。
☆、第九篇
(6)
周六一大早。
那兰被门铃声吵醒,在睡梦状态下开门替杨壮壮拿了快递。把快递箱从门外搬进门里的时候,他的觉瞬间醒了。
箱子重得像一座山。
傍晚,杨壮壮下课回来,带着一脸庄稼地里大丰收的土财主表情打开了箱子,在开放式厨房煮泡面的那兰远远瞧着,看到快递箱里装满了书。
“谢了啊。”杨壮壮把箱子拖进房间时遥声道。
煮锅里的水沸腾起来,那兰撕开泡面包装,将面饼放进去,想起冰箱里还有鸡蛋,转身又去拿了颗鸡蛋。
“在煮面吗?帮我煮一袋,谢了啊兄dei!”
杨壮壮的声音浑厚有力,吓了一整天没怎么听人声的那兰好一大跳。在要不要帮她煮面这件事上,那兰犹豫了几秒钟,然后,他决定不帮她煮。
像是有心电感应似的,杨壮壮的声音再次传来:“你是不是不打算帮我煮?”
“是。”那兰道。他不能让她养成大小事务都依靠他的习惯,不然她什么时候搬出去?
“行,你不帮我煮,我就用电烧水壶自己煮了。”
“煮锅可以腾给你。”
“煮锅太麻烦了,电烧水壶多方便,面丢进去,插上电,自己就能煮好。”
那兰气结,想起一事:“你有泡面吗?”
杨壮壮终于从房间走了出来,动作夸张地冲他捂住嘴。
“对哦,我好像没有买泡面。”
“所以就讹我?”
“哪能讹你啊兄dei!当我借你的,明天买了还你。”杨壮壮一边说着,人已经走到厨房,她的目光像两道钩子,准确无误落在那兰面前的煮锅里,“哟!你还打了鸡蛋啊,给我也打一个呗。”
那兰知道她做得出用电烧水壶煮泡面的事,而他一时半会儿也确实想不出什么办法拒绝她。所以,泡面事件的最终结果就是,他不仅给她煮了一包,还同样附赠了一颗鸡蛋。
两人吃着面,各自占着餐桌一角。
饭饱之后,杨壮壮主动说:“我洗碗!”
“算你识相。”
杨壮壮走过来收走他的碗。
“我说兄dei,你这年轻大小伙子,周末没出门啊?”
那兰倒了杯水坐到沙发上,心道,关你屁事。随后,他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很大,成功阻隔了她和她洗碗的声音。
也不知过去多久,那兰有些酒足饭饱后的昏昏欲睡,电视上在放的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楚。是突然看到手捧一本书的杨壮壮出现在茶几前,他才猛然惊醒。
“你干吗?”
杨壮壮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以那兰来不及防备的速度坐到他身边,并挽住了他的胳膊。
那兰手中的水杯差点因此落地。
“怕你跑,先把你按住再说。”杨壮壮道。
“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
“你脾气这么臭,要是能好好说话,我至于动手动脚吗?”
“你到底有没有——”
“我没有,羞耻心啊什么的。”杨壮壮接过他的话。
那兰看向她。
“你对男人这么随便,不怕出事吗?”他换了一种说话方式,企图让她感到危险。
“我当然不会对男人随便,你不一样,你是我兄dei啊,而且——”杨壮壮上下扫视了他一圈,“你能让我出什么事?”语气是颇不屑的。
那兰被她后半句话气疯了:她什么意思?
“好啦好啦,别生气啦。”杨壮壮说话间终于放开那兰,他得以迅速脱开她的控制区,她还在接着说,“我就是买了些计算机方面的专业书籍,想说如果遇到不懂的,得靠您给点拨一下。”
“先解释一下,什么叫‘你能让我出什么事’?”
杨壮壮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你确定要我解释?”
那兰递给她一个“别废话快说”的眼神。
“你看起来就不像对我有兴趣的人啊。”杨壮壮用食指挠了挠鼻头,“哦,我说的是性是个性的性。”
“……”
片刻的沉默后。
杨壮壮突然清了清嗓子。
“你看你,就让你别问嘛,问完你又害羞。”这话过后,杨壮壮脸上忽然多了一抹探究神色,“诶?你之前交过女朋友的吧?”
那兰一脸警惕加防备地看向她。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交过,交过。放心,咱们就好好当兄dei,我再也不过问你感情方面的事——”
“兄dei是什么东西?”
“就是兄弟的意思,我学那些游戏主播讲的,好玩吧?”
那兰控制不住地翻了道白眼。
“咱们讲正事。”
“说。”
“八月中旬项目组的用户调研你知道吧?就阿柯大大负责的那个。”
“嗯。”
“我想去。”
“你想做的事情太多了。”那兰讽道。
“我说认真的。”杨壮壮将手中的书摊放在腿上,示意他看,“不然你以为我买那么多相关书籍干吗?”
“你还为王者荣耀买了很多铭文,那些铭文呢?还有用吗?”
“当然有用!自从贴上铭文后,我别提有多厉害了。这么跟你保守估计一下,我现在应该已经是绿景豪苑第二甄姬了。”
“第二,甄姬?”
“对,第一是你。”
“……”
“总之不管了,我得去八月份的调研,我得抓住一切能为IFT项目组贡献力量的机会,你明明支持我不再靠舍本逐末搞同事关系的,就应该也会支持我为了提升自己的专业能力而努力啊。”
那兰彻底被她这番话说懵了。
☆、第十篇
(7)
在互联网公司,产品立项、初具雏形、内测和正式上线的不同阶段,都有不同的调研方式,为的是更准确地了解用户需求,及时修改产品体验。因此,市场调研这项工作,基本可以算得上是整个项目组最重要的,直接与用户沟通的工作。
这些内容都是杨壮壮从书上学习到的,她下定决心要参加这次调研。为此,她选了一个工作日的午休,守着时间到两点差五分——柯沁每天都是这个点从会议室里出来。
杨壮壮把柯沁拦在会议室里,开门见山道:“求阿柯大大指点。”
柯沁还没从悠闲的午休时光中清醒过来,搓着眼睛问:“指点什么?”
“如果我想去八月份的用户调研,需要具备什么条件啊?”
柯沁搓眼睛的手一停。
“你想去调研?”
杨壮壮猛力点了点头。
“不需要具备什么条件。”柯沁收起午休床,“你导师李悟同意就行。”
杨壮壮动作很轻地把他怀里的午休床按回地面。“要是我导师不同意呢?”
“你提了?”
“没。”杨壮壮叹道,“不用提都知道他肯定不会让我去。”
柯沁沉默了片刻。
“这倒不一定。”
“您有好主意?”杨壮壮急不可耐道。
“八月项目很紧,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李悟肯定要在,调研得要两天时间,而且是异地,他未必会亲自去。这样一来,PM组就只有你一个富余人力了。”柯沁慢条斯理地解释,“我建议你直接和他提。”
“怎么提啊?”杨壮壮心有戚戚道。
柯沁突然身子一低,抱臂坐在收得半人高的午休床上,定定地凝视了杨壮壮一会儿,他说:“李悟这个人,虽然很轴,但他很看工作能力,和他沟通,要把准他的心态。”
“我把不准……”杨壮壮低下头,续道,“我总觉得他讨厌我,生理性的讨厌。”
“没有人会毫无缘由地生理性讨厌其他人,所以千万别觉得有谁生理性讨厌你。”柯沁语气温柔,“据我所知,李悟之所以这么对你,有一些历史原因。”
“什么历史原因?”
柯沁摇了摇头。
“这个,我不能说。”柯沁重新站起身,“好好想想,怎么在和他提出想去调研的同时,又让他感觉非你去不可。这是话术。”
杨壮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柯沁抱起午休床打算离开,又突然停住。
“必要时,你可以让他做选择题,比如,你可以建议他‘让负责调研的同事柯沁来决定’,这样,选择权落到我手上,我当然会让你去。”
柯沁的最后一句话令杨壮壮惊在当场。
“您为什么……帮我?”
柯沁笑了笑,又微微皱着眉看向落地窗外。
“我认识很多漂亮女生,她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已经习惯,靠自己的漂亮赢得一些便利,各种便利,我不讨厌也不反感,觉得这是老天赏的特权。”柯沁将目光收回到杨壮壮脸上,“我头一次见有人的漂亮反而是掣肘,原罪。而且,在被这么多的恶意包围着,仍然能从中找到对生活的热忱,我觉得很美好,我想成全这种美好。”
话毕,柯沁笑着抬手拍了拍杨壮壮的头顶,转身抱着午休床走出了会议室。
在听柯沁说话的时间里,杨壮壮发觉自己的心跳触手可及,柯沁把她随心而发的所作所为,概括得高尚极了,是她自己从未想象过的高度。
头顶中央空调突然制冷,一丝寒气钻进杨壮壮的头顶,正好在柯沁刚刚拍的位置。然而这时,杨壮壮却意外感觉到自己脸很烫,她茫然抬手摸了摸——
呀,还真的很烫。
☆、十一篇
(8)
IFT项目组八月的用户调研,程序组也有一个名额。在一大段工作相关的会议内容结束后,邵博文问起此事。
“大家一起看看,谁去比较合适。”
“张闻去吧。”谢廷率先道。
张闻连连摆手。
“廷哥你别坑我,我可不去。”张闻神情委屈道,“上次就是我去的,说是要看看偏远地区用户对手机地图软件的了解程度,结果爬了三四座山,听人家访谈,还要靠翻译,最后得出的调研报告对产品本身没有任何实际指导意义。”
“柯沁就这风格,特立独行惯了。你看哪家互联网公司会去偏远山区做用户调研,瞎搞。”提起柯沁,谢廷语气颇有不屑。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既然上次是蚊子去的,谢廷老婆又待产,就那兰去吧。”邵博文朝那兰抬了抬下巴,“你刚来项目组,没体验过产品方面的工作,正好是个学习和锻炼。”
“诶我怎么没想到!兰兰确实是个合适人选,这年轻人813之前的工作都做完了,有空得很。”张闻垮了一整个上午的脸终于又生动起来。
与此同时,谢廷也满怀期望地看向那兰,在因为陪产的关系,他最近样子很憔悴。
“好,我去。”那兰道。
走出会议室,那兰的目光不自觉飘向角落杨壮壮的位置。隔着格子板转角上的绿萝,她的侧脸忽隐忽现。自从上周她说不再强行改善同事关系之后,确实又重回了独来独往的状态,低调极了。
那兰之所以会看她,是因为上周末她说起自己想参加用户调研时的样子,她的眼神看起来像要追求一个遥不可及的东西,而这个东西在程序组,却被众人推来推去,弃若敝屣。
那兰想不明白为什么。
“在发什么呆?”
肩上突来一股力量,是张闻搭住了那兰的肩膀。
“别总动手动脚。”那兰拨开他的手臂。
“小媳妇样儿。”张闻笑出声来,忽又顺着那兰刚才的视线看去,“你在看壮壮啊?”
“壮壮?”
“对,壮壮。”张闻重复道,“我想明白了,给人安外号不好。”
那兰不信。
“我们壮壮盘顺条正,要什么有什么——你不知道,上周二羽毛球馆,好多其他部门的人冲我打听她,部门之光。”
“然后呢?”
“然后?”张闻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笼,“我们是忽视了一颗沧海遗珠啊——不对,不是这个成语,我再想想。”
那兰走回自己工位,不打算再听他瞎扯。
打开电脑显示器,公司内部通讯软件上跳出曾有为发来的信息,是两张电影票订购成功的截图。
那兰抬手回:没空,要加班。
曾有为:订的九点,电影结束十点四十,不耽误您加班。
那兰:什么电影?
曾有为:最近刚上的漫威系列。本来我是请妹子的,结果妹子放我鸽子,我就想到你了,你可不能让我落单啊。
那兰抬手打算回复,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想起刚刚那个成语了!”张闻滑着椅子过来,“明珠蒙尘。”
那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说,那个成语应该是明珠蒙尘,咱们不能让明珠蒙尘。”
“明珠是谁?”
张闻眼神一抬,是杨壮壮的方向。
“咱们组今年终于可以捧个美女出来参加年会了,头牌!”张闻压低声音道。
“你不是说她留不到年底吗?”
“也对。”经那兰提醒,张闻的神情耷拉下去,“我忘这茬了。”
那兰转回头看电脑,不想再多聊哪怕一秒钟关于杨壮壮的事。他隐约能感觉到,自己知道太多,没准哪一天就会对她说漏嘴。虽说他打心底里希望她在这个公司留不住,好趁早搬出绿景豪苑,课他还是不大想看她受挫的样子,会让他质疑这个世界的公平。
那兰随即答应了曾有为的邀约。
(9)
九点的电影,那兰八点四十到。
曾有为在微信里回复他已经取票,让他在影院大堂见。几分钟的目光搜寻后,那兰没有看到曾有为,倒是看见一袭白裙的彭靓。
那兰立马意识到自己被坑了。
“你来了。”彭靓动作轻盈地走近他。
那兰点了点头。
彭靓低头拉着自己的包,好半天没说话。
“几号厅?”那兰不得不先开口道。
“三号厅。”彭靓从包里拿出电影票,递了一张给那兰,“要进去了。”
“走吧。”
“你不生气吗?”走了没两步,彭靓突然问。
“什么气?”
“曾有为……骗你。”
“没事。”那兰摇了摇头,“跟他看电影,和跟你看没什么不一样。”
彭靓没有再接话。
电影是典型的好莱坞式爆米花片,那兰的观影过程很愉快,片尾字幕出来的时候,彭靓突然拉住他的手臂激动地说:“先别急着走,还有两个彩蛋!”
“我知道。”那兰轻声道。
他先看了她一眼,又垂眸看了看她的手。
彭靓很懂眼色,很快放开了他。
“对不起。”她说。
“嗯?”
“是我让曾有为约你,骗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
“就算有女生放曾有为的鸽子,以他的性格,会立刻约别的女生,而不是我。”
“那你还……”说完这三个字,彭靓没有继续说下去。
“彩蛋来了。”那兰说。
从放映厅出来,两人始终没有交谈。电影院在商场五楼,两人一同去等电梯。
“我送你回去。”那兰道。
彭靓摇了摇头。
“不用麻烦了。”
“打车。”
“真的不用。”彭靓道,“今晚,我够丢脸了。”
“丢脸?”那兰不明白她丢脸的点在哪儿。
电梯到层,彭靓抬步走了进去,那兰跟着,从眼前光可鉴人的梯壁里看到她万分难为情的样子。
“我是不是太主动了?”她又问。
那兰回了他一个否定语气的“嗯”。
“我让曾有为帮我,是因为,”彭靓忽而抬起头,对着梯壁上的那兰道,“我喜欢你。”
意外地,那兰的心跳快了几拍。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明明不喜欢彭靓,可是当下的场景和氛围,也许是因为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让他与平时被表白时的反应有些不同。
“我们可以试试吗?”彭靓转过头来看着他问。
那兰沉浸在对自己异常反应的探究里,没有立刻接话。
“可以试试交往看吗?”她补问道。
叮。
电梯到三楼,有路人走进来,那兰从怔愣中回过神。碍于陌生人在场,两人都没有继续刚刚的话题。
走出凉意森森的商场,闷热的夏夜气息瞬间裹卷而来。那兰抬眸看了眼路边,好几辆出租车在等客。
“刚刚电梯里的问题,你没有回答……是不是代表着,我有希望?”彭靓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那兰果断道。他只是被自己的心跳吓到而已。
“你是不是打算……拒绝我?”彭靓低头走路,没有看他。
“太快了。”那兰直言道,“你的喜欢和表白都太快了,我们只见过两次。”
“不止两次。”彭靓猛地抬起头看他,“以前你没有注意到我而已。”
“哦。”
“我没有对别人表白过。”彭靓道,“总觉得,工作之后,很难碰到喜欢的人,所以,一旦碰到,一定不要错过。”
“很抱歉。”那兰温声道。
彭靓没有接话。
两人渐渐走到路边,那兰招手喊来一辆出租车,并帮她拉开车门,等彭靓低头坐进车里后,那兰顺手关上车门,在她略显惊讶的眼神注视下,冲她挥手告别。
他自己另打了一辆车回家。
到家时,客厅时钟十一点十八分,电视开着,屋里所有的灯都亮着,就是人不在。他难得比杨壮壮晚回家,还没发现她还有浪费水电这种毛病。
那兰先后关了玄关、客厅和阳台的灯,看见电视里还在播放的综艺节目,他遥声喊了句:“杨壮壮?”
“我在。”她的声音从房间传来。
“电视还看吗?”
“看,我看!”
那兰果断把它关了。
没多久,杨壮壮“噔噔噔”从房间里跑了出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你管。”
杨壮壮突然走近他——在他被茶几绊住,来不及闪避的时候——她吸着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
“去约会了?”她笑得说不上来的邪气。
那兰转了个身,去阳台收衣服准备洗澡睡觉。
“看不出来啊兰兰,这么快就约上会了。”她跟了过来,“喂,这批公司新人里,追你的女生是不是很多?我在那个新人群里,老看到有女生打听你。”
“你时间挺多。”那兰讽道,“还有空看聊天群。”
“也就偶尔看一下,掌握下你们这群校招正式工的动向,看看我到底差在哪里。”
那兰收衣服的手一停,想起白天用户调研名额的事。他想问她有没有和李悟提申请,结果怎么样,转念又怕问了势必要说自己已经得到一个名额的事,徒增她的挫败感。这么一掂量,他最终选择不问。
“我去洗澡,你确定还要跟着我吗?”那兰在淋浴间门口站定,头也不回对身后人道。
“我要是想跟,你让我跟吗?”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了。不知道为什么,搁平常,那兰肯定会对这种无聊的话锋置之不理,可今天,他不知被什么东西戳中好胜心,总之他当下的反应是回过身来,直直对上杨壮壮的视线。
“你确定?”
“哇,你这是什么眼神?”杨壮壮瞪大眼睛看着他。
“不要总挑战一个男人的自尊心,”那兰语气流畅,“这种眼神。”
杨壮壮堂而皇之地做了个掩嘴偷笑的动作。
“得了吧,你就小屁孩,还男人的自尊心呢。”杨壮壮说完便转身要走。
这回那兰没控制住拉了她,并强迫她转回身。
“你说谁小屁孩?”他皱眉问她。
“这屋还有别人吗?”杨壮壮神情无辜地眨了眨眼,顺便轻松拉开了他的手,“你看你这小身板,细胳膊细腿的,走出去说自己是高中生,别人都信。”
那兰定定地看着他。
“诶你别生气啊,我还巴不得自己看起来像高中生呢,你不知道,我上高中的时候,大家都说我——”
那兰没等杨壮壮把话说完,因为他下意识的动作更快——
他一手拉过杨壮壮的手,另一手掀开腹间T恤,紧接着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腹部的位置。
杨壮壮的手覆在那兰腰上时,两人都静止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是杨壮壮的手开始在那兰腰上移动,那兰才猛地从滔天巨怒中清醒过来,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直接退进了淋浴间。
“不错啊兄dei,有腹肌。”杨壮壮赞赏道,语气像表扬优秀学生的老师。
那兰翻了个白眼,关上淋浴间的门准备洗澡。
拧开水龙头的时候,那兰身感一阵气血上涌,说不上来的燥热。他把水温调低到三十度,脑子里浑浑噩噩想的都是:他这一整天到底怎么了?
☆、十二篇
(10)
和李悟的正式友好会谈,杨壮壮特地在八卦网上挑了个吉时。
她先在内部通讯软件上问李悟:李老师,您有空吗?耽误您五分钟。
李悟回得很快:有事?
杨壮壮:对,我在702会议室等您。
李悟:好。
杨壮壮听组里其他人提过,李悟和柯沁年龄差不多,她却怎么也没法把这两人放在同一辈分,李悟总给杨壮壮一种长辈的感觉,况且,柯沁还是杨壮壮择偶范围里的人选。大抵是碍于这种长辈感的约束,杨壮壮和他谈话总会不自觉受制。
在会议室没等多久,李悟推门而入,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老师您坐。”杨壮壮起身道。
李悟手上握着手机,看了眼时间。
“五分钟而已,没必要坐。”他匆忙道,“什么事?长话短说。”
杨壮壮心里的勇气防线瞬间塌了一道。
“就,”她支吾了一下,“想跟您申请八月中旬去跟用户调研的事。”
李悟神情严肃地盯着她。
杨壮壮猛掐手心,强迫自己和他对视。“加入项目组以来,我感觉自己每天的工作都是在执行任务,对产品层面缺乏了解,早在我听说——”
“行,我知道了。”李悟打断她,“想去就去吧。”
杨壮壮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真的吗?想去就去……吗?”
“你留在组里也没什么用。”
杨壮壮勉强笑了笑。“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别对这趟出差太乐观,不是什么轻闲的事。”
“我知道,还是谢谢您。”
对她的感谢,李悟没什么反应,他低头重新看手机。
“五分钟到了,还有其他事吗?”
杨壮壮摇头。
李悟转身就走了。
李悟走后,杨壮壮独自在会议室待了一阵。去调研的机会来得这么轻易,她总觉得很不真实。明明李悟还是以前那个李悟,他说的话也并没有任何温度,可这是杨壮壮在职场中头一遭体会到如愿以偿的感觉。
不过,这份如愿以偿带来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八月的IFT项目月会,由公司副总裁傅言昭主持。
上午十点的会,九点四十,IFT项目组全体成员便齐齐坐在大会议室等老板大驾。杨壮壮坐在角落位置,李悟让她做会议纪要,她便始终全神贯注看眼前的笔记本电脑。
傅言昭在行政助理Sandra的陪同下姗姗来迟。这位年轻的T&C副总裁西装革履,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神采奕奕得很。他的目光先在会议室里扫荡了一圈,最后,径直看向角落坐着的杨壮壮。
“杨同学在啊。”他声朗气清地问。
“啊。”杨壮壮抬头,发现会议室里好几道目光朝自己投来,其中有一道来自李悟,说不上来的反感,她瞬时有些紧张,支吾道:“嗯。”
傅言昭笑着看她,在会议室主位落座。
“进来一个月了吧?”
“啊,嗯。”
“还习惯吗?”
这时,又有几道目光在杨壮壮身上转了转,都是意味不明的探看。杨壮壮心一凉,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恐怕她这一个多月来在组里悉心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好感会因为傅言昭这几句寒暄而败光了。
“习惯。”杨壮壮盯着电脑显示器道。
“那就好,本来还担心你一个女孩子,在一个直男这么多的组里会不习惯,看来是我多虑了。”说话间,傅言昭的目光移向会议室里其他人,“这个组也确实需要点女人味。”
杨壮壮大逆不道地想:你可闭嘴吧,赶紧开会说正事成吗?
大概是杨壮壮的心愿成真,接下来傅言昭没有再当众和她“私聊”,而是例行公事,听各个小组的核心成员汇报。
(11)
杨壮壮的预感很准确。傅言昭在会议开始前对她的“慰问”很快在项目组其他成员那里激起了讨论。
例如八卦小旋风张闻。
“我就说吧,波壮来头不小。”在食堂排队打饭的间隙,他一脸轻蔑地说。
“不叫壮壮了?”那兰问。
“不叫了,没那么熟。”张闻叹了口气,“哎,就不该相信女人。”
“这么严重。”
张闻摇了摇头。
“本来呢,和她打过两次球,我是感觉她这人还不错的,想着,就算她以后没法在项目组留,起码认识个漂亮的女性朋友。往后,没准她还能给我介绍点其他的漂亮朋友,我好尽快解决个人问题什么的。”
“她答应给你介绍了?”
“没啊。”
“那她骗了你什么?”
“骗了我——”张闻答不上来。
上午的那段小风波,那兰也在场。当时会议室的氛围说不上来的诡异,那兰离杨壮壮很近,看见了她极少显露的紧张,他当时就想,她到底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那兰没想到,当晚他就和杨壮壮聊起了这个话题。
当时,那兰正在沙发上看漫画,杨壮壮在阳台上晾衣服。在意识到她的叹气声严重影响自己看漫画的观感之后,那兰起身打算回房间。
杨壮壮突然冲过来拉住他,手上还抓着衣架和衣服。
“你先别走。”
“干吗?”衣架一头扎在那兰手臂上,他不得不皱眉把她拉开。
杨壮壮立马往后退了一步,摆出一贯讨好的笑容。
“有点烦心事,想谈谈。”
“我看起来像可以谈心的人吗?”心里记挂着漫画的更新,此时的那兰只想回房。
“不不不,不用谈心,你只要听一听,适时给点意见就行。”
“你没有别的朋友?”
“和他们讲工作上的事情太费力了,光介绍项目成员就得花三天三夜,何况我在我们组遇到的问题。”
杨壮壮说话的时候,握衣架的手一直若有似无地想要伸过来按住他。那兰看着她的这点小动作,最终是抬眸看了眼时钟。“要多久?”
杨壮壮握着满手的东西朝他比了个“十”。
那兰重新坐下,杨壮壮也满脸高兴地跟着坐了下来。
“你不能先把衣服晾了?”那兰皱眉道。
“晾晾晾,我晾。”杨壮壮立刻弹了起来,边往阳台走边回头说,“你可千万不能放我鸽子啊。”
☆、十三篇
那兰没想到,当晚他就和杨壮壮聊起了这个话题。
当时,那兰正在沙发上看漫画,杨壮壮在阳台上晾衣服。在意识到她的叹气声严重影响自己看漫画的观感之后,那兰起身打算回房间。
杨壮壮突然冲过来拉住他,手上还抓着衣架和衣服。
“你先别走。”
“干吗?”衣架一头扎在那兰手臂上,他不得不皱眉把她拉开。
杨壮壮立马往后退了一步,摆出一贯讨好的笑容。
“有点烦心事,想谈谈。”
“我看起来像可以谈心的人吗?”心里记挂着漫画的更新,此时的那兰只想回房。
“不不不,不用谈心,你只要听一听,适时给点意见就行。”
“你没有别的朋友?”
“和他们讲工作上的事情太费力了,光介绍项目成员就得花三天三夜,何况我在我们组遇到的问题。”
杨壮壮说话的时候,握衣架的手一直若有似无地想要伸过来按住他。那兰看着她的这点小动作,最终是抬眸看了眼时钟。“要多久?”
杨壮壮握着满手的东西朝他比了个“十”。
那兰重新坐下,杨壮壮也满脸高兴地跟着坐了下来。
“你不能先把衣服晾了?”那兰皱眉道。
“晾晾晾,我晾。”杨壮壮立刻弹了起来,边往阳台走边回头说,“你可千万不能放我鸽子啊。”一脸深怕犯人逃走的悍警模样。
去阳台晾完衣服,杨壮壮又立刻去冰箱拿了两瓶啤酒,动作飞快。
“给。”她把一瓶啤酒递到那兰手里。
“哪来的?”
“下班在超市买的,”她很快拉开拉环,“我需要一点酒精度日。”
那兰不习惯睡前喝酒,还是冰啤酒,于是他把啤酒放回茶几。
杨壮壮已经喝上了。
“李悟答应让我去跟调研。”她说。
“挺好。”
“可是今天会上傅言昭问我的那些话……”杨壮壮忽而停下来,目光转向那兰,“诶,你们程序组是不是又有人聊这段?”
“你自我感觉挺良好。”
杨壮壮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我听过。”她说,“听过产品组几个人说我。”
那兰看了她一眼。
“说得很难听,很不尊重人。”杨壮壮道,“所以我很怕和产品打交道,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对人太随和了,搞得我有点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那兰也不喜欢和产品打交道。IFT项目在前期阶段,目前的产品策划只有两位,柯沁负责市场调研,算半个产品策划。虽说大家都是男人,产品组的同事就是有一种巧舌如簧的气质,那兰入职资历浅,还没能参加过项目核心需求评审会,张闻有幸参加过一回,听他说评审会现场丝毫不亚于战场,产品策划们战斗力指数爆表,如果不是邵博文顶着,程序组的任务量和工作量起码会是现在的三倍不止。
“那兰。”杨壮壮突然喊。
“嗯。”
“你不好奇我和傅言昭之间真实发生过的事吗?”
“不好奇。”
“那你好奇一下行吗,我想告诉你。”
“想说自己说。”
“不一样。”杨壮壮摇头道,“我答应过自己,除非别人问,否则绝不主动解释这事。”
“那别说了。”那兰不耐道,“反正我不问。”
杨壮壮瞬间抓住他的胳膊,猛地晃起来。
“你问不问问不问!”
那兰拉开她的手。“你再这样我回房了。”
“不行!”杨壮壮放下手中啤酒,一步跨上沙发,就横站在那兰身体两侧,双手撑住沙发靠背,“你不问我就强吻你。”
那兰猛往后靠,根本没有想到她会用这种招。“杨壮壮你什么毛病?”
她没理他,而是突然凑近他的脸。
“你问不问?”
那兰已经退无可退,如果大力推开她,她势必会向后摔倒在茶几上,那里放着她没喝完的啤酒,剪刀,还有各种尖锐零碎的小东西——
“……我问。”
“既然你问,那我就说了。”杨壮壮攻击他的速度很快,撤退的动作也很快,前后没几秒,她就坐回了刚刚的位置,啤酒也顺便回到她手上,“没错,我是自荐的。我们学校不在T&C的校招名单里,四月份我听说他们在西安校招,打听到他们面试官住哪家酒店后,我直飞了西安,订了同一家酒店,打算碰碰运气。晚上,我随便敲了一位面试官的房间,递了简历,做了自我介绍,又聊了一会儿,对方就给了我一个实习机会。”
“完了?”
“完了。”杨壮壮喝了口啤酒,“是不是觉得听起来特别简单,特别不真实?可这就是事实,我后来才知道我敲的是公司副总裁的门,进公司后,偶然听到别人议论我和他的关系,我才知道他的那些传闻。”
“哦。”
“哦?!”杨壮壮讶道,“你听完就一个哦字?”
“你希望我说什么?”
“也对。”杨壮壮兀自咂摸了一下,“你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人物,确实不会对别人的事有什么意见,我不该对你抱什么期待。”
“又要过河拆桥了吗?”那兰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了些怒气。
杨壮壮摇头,神情怅惘极了。
“路是我自己坚持要选的,我不该指望任何人,依靠任何人。”她低声说。
那兰一时想不到要说什么。
杨壮壮从沙发上起身,仰头喝完啤酒后,她用单手捏扁了易拉罐。
“谢谢你当我的听众。”进房前,她头也不回道。
那天晚上,那兰最终没有如愿回房追漫画更新。事实上,杨壮壮后来的反应令他有些迷惑,他不得不反思了一下自己,他真的是那一类——像她说的——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囍
☆、十四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