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
双十二内测时间在即,IFT全组进入疯狂加班季。
虽然谢廷休完陪产假回来,程序组的工作还是分毫未减。那兰工作上一向保持着高质量高速度,为此,邵博文特地找他谈了一次话,内容无非是让他再多接一些工作,同时,在组里年终考核时,他打算给那兰评优秀员工。
那兰答应下来。倒不是为了那份奖励,只是他并不习惯拒绝这类安排,要知道,他一位刚入职的新员工,目前的工作量已经是张闻的两倍,他当然会困惑,质疑组内工作安排的不均,但在项目紧急关头,他总觉得个人感受没有那么重要,或者说是暂时没有那么重要。
新员工转正名单在十月中旬出来,曾有为是很热衷于社交的人,几乎就在名单出来的当天下午,他就拉了一个新人大群,想要组织活动。那兰屏蔽了群消息,他根本不想去这种无聊的聚会。
然后他收到杨壮壮给他发的消息。
“你去吗?”她在内部聊天软件上问他。
那兰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眼她工位的方向,继而回复她:什么?
杨壮壮:新人见面会啊,你不是也在群里吗?
那兰:不去。
杨壮壮:干吗不去?去,你得去,我胆小,有你一个输入中,我比较放心。
那兰关掉了和她的聊天框。
没过几分钟,曾有为给他发来消息,是一张员工信息界面的截图。
曾有为:这是你们组的妹子?
那兰手指无意识地在鼠标上轻点,目光落在截图里杨壮壮的证件照上。
曾有为:听说长得不错,身材巨好,D杯。
看完曾有为的这条消息,那兰皱起眉,抬手回复他:你想干吗?
曾有为:没想干吗,就确认一下。(坏笑表情)
那兰想了想,问他:新人聚会什么时候?
曾有为:你看群,群里有。
那兰:不看。你直接说。
曾有为:周五晚上七点,纯K。
那兰关掉了和曾有为的聊天框,接着重新打开和杨壮壮的聊天框。
她连续给他发了三个表情,随后是一句很打动那兰的话:你要答应去,我给你做牛做马。
那兰:好。
怕她不明白自己回话的意思,他又补了句:你给我做牛做马。
杨壮壮回了他一个微笑表情。
“兰兰,你把昨天的bug单转我——”身后传来张闻的声音,那兰赶紧关了和杨壮壮的聊天框。
“你跟谁聊天啊,这么神秘?”张闻转头问。
那兰没接茬,打开需求管理系统,给张闻转bug单。
“诶我觉得你最近有点怪啊,”张闻滑了椅子过来,满脸都是八卦意味,“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单转你了。”那兰不想接他的茬。
“交的什么类型的女朋友?说说呗,顺便,有什么好的资源,也可以给我介绍介绍,我不挑,长得好看就行。”张闻说着说着起了劲,“哥最近加班加到肾虚,特别需要女人。”
“肾虚还碰女人?”那兰一边工作一边道。
“你现在年轻气盛还不懂事,以后加班加多了,自然就明白,人啊,越忙才会越空虚。”
那兰颇不认同地摇了摇头,电脑右下角一个头像在闪动,是杨壮壮给他发了新消息,他却不敢再当着张闻的面点开了。
为什么会心虚呢?那兰对自己感到很迷惑。
(2)
T&C新人见面会在一家名叫纯K的KTV举行,地方是曾有为选的,他喜欢唱歌,自诩为科技园歌神。
杨壮壮和那兰为了避嫌,愣是出了公司到地铁站才碰头——在此之前,那兰曾婉拒了曾有为发出的同行邀请。
“新人群的人你是不是都认识啊?”上了地铁,杨壮壮问。
“我没看。”那兰道。
“反正认识你的人肯定很多,”杨壮壮略作停顿,转而换了一副神色,“你和群里那个叫彭靓的……在交往啊?”
“没。”那兰果断道。
“那奇怪了,他们干吗一直开你和她的玩笑?”
“谁开了?”
“有个叫吴碧青的女生,她在群里@你好多次,你没看到?”
那兰快速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吴碧青是谁,大脑告诉他,查无此人。
“你工作量是不是不饱和?”那兰语带讽意道,“上班时间看这种无聊的东西。”
杨壮壮撇了撇嘴。
“我这不是想要和公司同仁们打好关系吗?就我一个人没参加过你们校招生的封闭培训,待会儿聚会多尴尬。”她说着说着,语气突然低了下去,“要是万一有人问东问西……哎。”
那兰发誓,他明明知道她在夸张表达自己的担忧以达到让他心软的目的——简言之是对他撒娇。
可他还是很没用地心软了。
“那就别和他们瞎聊。”
“难道我要不理人吗?”她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神看向他。
那兰别开视线。“你套路比我多。”他由衷道。
“所以,今晚咱们就抱团吧。反正对外,咱们可是一个组的同事,关系好正常,不用怕误会。”
“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吧?”那兰看着她。
杨壮壮没皮没脸地笑了笑,算作肯定回答。
那兰冷哼一声,没有再搭话。
三站地铁过后,纯K到了。
☆、三二篇
三站地铁过后,纯K到了。曾有为说这家的小吃和卤肉饭特别好吃,大家可以在一边玩乐的同时一边把饭吃了,一举多得的好地方——
那兰还是觉得很无聊。
他和杨壮壮是最后一拨到包厢的,服务生推开门时,偌大的包厢里扎堆坐着十几号人,纷纷往门口看过来。
那兰立刻看向杨壮壮,还好,她看起来并不紧张。
“进去吧。”那兰对她说。
“兰兰!”曾有为坐在两个女生中间,率先朝那兰招手,包厢里灯光大亮,曾有为的目光没落在那兰身上,而是在他旁边的人。“你们也来得太晚了!”曾有为起身朝他们走了过来。
“你是壮壮吧?IFT的?”曾有为笑着问。
“对。”
“我叫曾有为,你可以叫我有为,也可以叫我Mars,你在几班的?好像之前没见过你?”
那兰想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说,杨壮壮自己先回答了:“我没参加封培。”
曾有为了然地“哦”了一声,又问:“你是社招的?不对啊,社招的录用通知和我们不在我们一批啊。”
“我是毕业生,走了非校招渠道入职。”杨壮壮简略道。那兰斜觑了她一眼,发现她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弱,相反,她的状态很镇定。
“这样啊。”曾有为没完没了地接着搭话,那兰根本不想听,于是迈步往前,打算先找点吃的。
身后一只手拉住他,那兰转回头。
“你去哪?”杨壮壮看着他问。
“吃东西啊。”
“一起。”她说。
一旁的曾有为愣住,怀疑的目光在杨壮壮和那兰身上快速地兜圈。
“我们是同组同事,我是PM,他是开发,我们还有点工作没聊完。”杨壮壮语速飞快地解释了一句,随即便把那兰拉到用餐区。
说是用餐区,不过是包厢里一张放满食物的台子。旁边站了三个男生,那兰认识其中一个,和杨壮壮一起对另几人简单自我介绍后,两人开始在桌上选吃的。
“哪个是彭靓?”杨壮壮压低声音问,她的目光同时还滴溜溜地在包厢转悠着。
那兰抬眸在包厢里扫了一圈,很快在门口的位置发现了彭靓,恰巧她也在看他。
那兰不得不回了她一个微笑。
“黑裙子那个?”杨壮壮凑过来,“哇很清纯嘛,她在看你——那兰你笑得很难看。”
“你声音可以再大点。”那兰沉声道。
“她是你喜欢的型吧?”她提问的时候,曾有为正好点了一首张学友的歌,她以为他没听到,又问了一遍:“她是你喜欢的型吗?”
那兰本来想说不是,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他垂眸对上她的视线,以肯定语气回了她一个“嗯”字。
听到他的回应,杨壮壮眼神里迅速地升腾起了什么东西,又光速地灭了。一明一暗的短暂瞬间,那兰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狠狠跳动了一下,这感受太陌生,还意外有些惊悚,他手里刚夹起来的蛋糕差点端不住。
“骗你的。”那兰连忙补了一句。
“你现在才是在骗我吧?”杨壮壮语气笃定,“喜欢就喜欢,我又不是你妈,不会干涉你的恋爱自由。”
那兰选择低头吃蛋糕。
“喂,你女神和她闺蜜过来找你了。”吃到一半,杨壮壮撞了撞他的肩膀说。
那兰抬头,确见彭靓和一个女生走了过来。
“别乱说话。”那兰白了一眼杨壮壮,她正用一脸吃瓜群众看好戏的表情看她们。
“嗨。”彭靓已经走到餐台前,她的目光礼貌地在他和杨壮壮身上流转了一遍,相较之下,她旁边那位女生的神情就显得很不友好。
那兰没有看过新人群里的聊天,但他立刻猜到,彭靓旁边的女生就是杨壮壮说的吴碧青。
“你就是那兰啊?你好,我是吴碧青。”
果然。
“你好。”那兰手上仍然端着蛋糕,希望对面两个人能明白,他现在不便交谈。
“我是杨壮壮。”杨壮壮大方道,“那兰一个组的同事。”
“彭靓。”彭靓笑着朝杨壮壮伸手,杨壮壮神情略有意外,不过,她很快回应了彭靓的握手。
“你们加班吗?这么晚。”彭靓问。
“对。”杨壮壮答道,“项目进度很紧。”
“噢,壮壮是产品吗?还是设计?”
“PM。”
“女PM?”彭靓旁边的吴碧青讶道,“咱们公司的女PM应该一只手数得过来吧?”
坦白说,谈话进行到这里,那兰很想赶紧走开。
“女PM应该懂很多。”彭靓笑盈盈道,“我可以加你微信吗?”她手上握着手机,顺手就打开了微信界面。
“可以可以,待会儿咱们再加,”和那兰一样,杨壮壮此时手上也端着食物,“或者你让那兰把你的名片推送给我,我回头加你也一样。”
彭靓脸色一变,分外难为情的样子。
“可是……我和那兰还不是微信好友。”她就用那副难为情的样子看着那兰说。
接着,杨壮壮的目光和吴碧青的目光一并向他投来。
那兰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赴这一场无聊的聚会。
“啊!这个世界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帅哥身边永远不缺妹子,咱们这种气质内涵型的潜力股就无人问津啊!”曾有为走过来道。
那兰从没像此刻这样由衷地认为,曾有为的出现是命运的奇迹。
“壮壮是PM啊?”他整个人靠向餐台,扮出一副潇洒的样子,“我们怂怂和阿力也是PM,平台中心和广告中心的,要不要去认识一下?”
那兰想提醒杨壮壮不要去,他刚刚看到曾有为冲吴碧青使眼色,心知自己即将被卖。不过他还来不及做反应,就见杨壮壮满脸兴奋地放下手中食物,点头道:“要。”
然后她就跟着曾有为走了。剩他和彭靓,以及吴碧青。
如果技术可以实现,那兰想马上翻三百个白眼。
“那兰同学这么高冷啊,妹子主动要微信你都不愿意加?”杨壮壮和曾有为走后,吴碧青旧事重提道。
“忘了。”那兰低头看向还没吃完的蛋糕,希望她们能明白他的暗示。
“那现在加呗。”吴碧青又说。
那兰抬眸看了眼彭靓,他不喜欢吴碧青语气里的攻击性,他希望彭靓能看懂他的眼色,赶快带着她的朋友离开。
彭靓满脸满眼委屈地看着他。与此同时,曾有为和杨壮壮那里传来响亮的笑声,似乎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晚上没吃饭,挺饿。”那兰冷淡道。
“不然你把手机给我,我——”
“我跟你很熟吗?”那兰打断吴碧青的话,毫不客气地。
吴碧青冷笑了一声,看他的眼神很不屑。
“太没风度了你。”说完这话,吴碧青大力拉过彭靓的胳膊,终于把她带走了。
长这么大,那兰第一次正面收到别人的负面评价。
他认。
后来的时间,那兰的目光长久失焦在手里还没吃完的蛋糕上,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怎么把自己置于的尴尬境地……可是杨壮壮本人,似乎对这种场合如鱼得水极了。
视觉焦点慢慢恢复过来,那兰放下手中蛋糕,此时的他不仅不饿,还很有力气,他想在三秒,不,一秒钟之内离开这个地方。
☆、三三篇
后来的时间,那兰的目光长久失焦在手里还没吃完的蛋糕上,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怎么把自己置于的尴尬境地……可是杨壮壮本人,似乎对这种场合如鱼得水极了。
视觉焦点慢慢恢复过来,那兰放下手中蛋糕,此时的他不仅不饿,还很有力气,他想在三秒,不,一秒钟之内离开这个地方。
就在那兰擦着手即将走人的时候,彭靓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吴碧青没有跟来。她脸上堆满委屈而又为难的神色,那兰不得不停下动作对她说:“刚刚很抱歉。”
彭靓摇了摇头。
“是我太抱歉了。”她语气诚恳地说,“碧青是我朋友,她想帮我的,我没想到……”
点歌区有人点了首男女对唱歌曲,包厢里霎时充斥着歌声、起哄声和骰盅被摇响的声音。那兰的注意力不断被分散,为了进入和彭靓的对话语境,他强自让自己专注地看着她。
“我知道。”他温声说。
“以后不会这么做了。”彭靓小心翼翼地看他,“挺丢脸,也挺给你添麻烦的。”
“嗯。”
“我想再确认一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是不是讨厌我?”
“不是。”那兰果断道。
“那为什么,你连我微信都不愿意加?”
“我怕麻烦。”
“我不会麻烦你,我只是想,既然你不讨厌我,或者,我们可以做朋友,你可以把我当普通朋友,或者普通同事……”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壮壮不也是你的同事吗,她就有你的微信。”
那兰心下一激灵,闪电般回忆起当初和杨壮壮互加微信的时刻——他当然不会因为杨壮壮是他同组同事就交换微信,他加她只是为了走买房的程序。可是这些,他不能和彭靓说。
“加我微信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他凝眉问。
彭靓立刻点头,眼神里的真诚令那兰有了一丝动摇。
“有你微信,好歹是有你的联系方式,我们之间不再是陌生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包厢里的人在唱抒情歌的关系,彭靓的神情渐渐松弛下去,“跟你说实话,我以前没有追过男生,你是我的第一个,在你这很受挫,好像,越受挫,反而越激起我的好胜心,我自己总会想,为什么我连你的微信都要不到,很困扰。”
那兰没想到接什么话。
彭靓兀自笑了笑,褪去那层紧张感,她整个人终于不再令那兰感到那么负担。
“你实在不想加也没关系,你的原则感越强才越证明,我的眼光没错。”彭靓的表达流畅起来,“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和别人不一样。”她甚至露出那兰认识她以来最自然的笑。
那兰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我不打扰你吃东西了。”彭靓挥了挥手,转身往吴碧青的方向走去。
“啧啧啧。”
在那兰愣神的间隙,一个突兀的声音自右后方传来。他扭头往后看,杨壮壮正喝着奶茶看着他。
“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和别人不一样。”她说。
那兰冷不防地受了惊——虽然知道她在鹦鹉学舌。
“人家都表白到这份上了,你怎么还不上啊?”她语气悠闲地问。
“跟你有关系吗?”此时那兰已经擦完手,再没有任何在这个包间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于是他果断绕开杨壮壮,打算默默离开。
“喂你去哪?”杨壮壮眼疾手快放下奶茶,一把扯住他,“你不会又想偷溜吧?”
那兰掰开她的手,他受够她总是这样干扰他对事情的决定。大概是带了情绪在动作,他的力道很大,杨壮壮被他按在一边时,看他表情的很意外。
意外就意外吧。那兰心道,抬腿迈步走出了包厢。
KTV外的空气清新自由,如果不是距离太远,那兰都想步行回家。
最终还是往地铁站走。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喊声。
“兰哥!兰哥你别走!等等我!”
那兰赶紧快走了起来——
没用。杨壮壮以更快的速度跑了过来,她在走下地铁的电梯上和他并行。
“你真是人间潇洒哥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那兰没理她。
“哎,你不在,我的安全感都没了,留在那儿很没意思。”
“没意思吗?”
“当然没意思,我又不认识他们,不是你——”
“杨壮壮,别再耍我了行吗?”他打断她。
“哇这话说的,我怎么敢耍你?”
那兰走下电梯后站定,用裹卷着各种不满情绪的表情盯着她。
“换个说法,”他郑重道,“你能别再利用我了吗?”
他想,他的话应该起到了效果,不然她怎么会怔住。可他来不及理会这些便转身走了。他怕再和她说话,他会忍不住释放胸腔里所有的火气,莫名其妙又突如其来的火气。
此时此刻他最需要的是冷静。
后来直到乘地铁回家,两人都没有再交谈。出电梯口往小区走时,那兰能感觉到杨壮壮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他没有强行和她保持距离,任由她那么跟着。
进了小区大门,杨壮壮的脚步声突然加快,随之而来的是她本人。
“对不起!”她拦在他面前,结结实实地给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那兰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我从来没想过要利用你,但我刚刚反思了一下自己,如果确实让你产生这种感受了,我很sorry。”
那兰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她总是不按常理行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知道该说什么,没关系,我懂。”她接着说,“今晚是我不对。”
“哪里不对?”那兰脱口而出问。
“不该撺掇你去,又把你丢在女人堆里不管,即便那是你的女神……”
那兰丢给她一个眼神警告。
“好好好,我不提她不提她。”杨壮壮安抚道,“总之是我错,是我不讲江湖道义,没有人性。”
“所以呢?”
“所以什么?”
“你为什么要去,既然去了,又为什么突然要走?”顿了顿,那兰又提醒她,“别说是因为我。”
杨壮壮眼神闪了闪。
“也别说谎。”那兰补充道。
杨壮壮低下头去,隔了片刻,她重新抬头,眼神里的狡黠没了。
“认识公司更多的人,更快掌握互联网行业的人脉。”她的语气很认真。
这话过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迈出步子,往楼栋的方向走去。
“为什么?”那兰续问。其实她的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为什么,社交而已,你看曾有为,他就是社交达人,什么人都认识,想在公司站稳脚跟太容易了,我给自己定的下个阶段目标,起码做到他那样吧。”
“是吗?”那兰讽道,“你知道热衷于社交的都是群什么人吗?”
杨壮壮点点头。
“无非就是虚伪的人呗。”她淡淡道,“我不介意,我不介意和两面三刀,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人打交道,因为就算我介意,也没什么屁用。我从很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不会围着我转,要想成功,得放弃自己介意的东西。”
“成功?”那兰拎出她话里的关键词,“怎么算成功?”
“就是我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或者不用那么难得到吧……我说不清楚。”杨壮壮叹了口气,“不聊这个好吗,好沉重。”
那兰沉默下来。她确实说了自己去新人见面会的理由,可她没有并没有回答为什么要提前离开。那兰隐约感觉得到,她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
因为她不喜欢社交。他确定。
两人静静乘电梯上楼,开门,进屋,杨壮壮难得的没有在客厅逗留,直接往房间走去。
“杨壮壮。”那兰赶在她进房之前喊住她。
她人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我觉得,人活着,还是得介意点什么才好,你说你习惯听大家在背后讨论你,习惯为了迁就别人的喜欢而改变……在我看来,都没有必要,你的习惯并没有成全谁,仅仅只是委屈了你自己。”
“那我要怎么做呢?我该怎么做呢?在听到别人说我的时候冲出去和他们大吵吗?还是在所有人都向我表露恶意的时候也用恶意回报他们呢?”
“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你的经历,但我希望,如果有朝一日我遇到这些事,我可以选择不理会。”犹豫片刻后,那兰温声道。“在你习惯的那些事情上,都是他们错了。”
杨壮壮没有接话,也没有动。那兰等了许久,以为这段聊天会无疾而终的时候,听她开口道:“谢谢你。”
那兰“嗯”了一声。
她倏地转头看他,隔了点距离,他看不清她脸上具体的表情。
“要是世界上像你这样的人多一些,该多好啊。”
她是笑着说的这句话,那兰看见了。他觉得很好看,满心希望她能那样笑着看他久一点,可是天不遂人愿,她说完就推门进房了。
那兰茫然地在原地看着她的房门,今天发生的一切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流窜而过,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奇:人和人之间关系的转折在一天之内怎么会这么多?
☆、三四篇
(3)
那兰的话,总能引起杨壮壮对自己的思考,这种感受很怪异。关键,他的话总能一语中的,让杨壮壮禁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不然怎么总能翻出她最隐秘的心事。
但她对他说谎了。
从一开始,她就介意周围的人不喜欢她。高中那段被排挤的时间,她读了很多书,想成为一个不在乎别人眼光,特立独行的人,最好成为一个艺术家。可是整个高中结束,她都没能从自己身上找到艺术天赋,后来她意识到,她只是个普通人。
她高考没考好,分数只够上独立学院,是爸爸给一所学校捐了钱,对方恰好又是他朋友,这才把她弄去外地上大学。告别故地,她终于在短暂的四年大学时光里,度过了一段正常的大学生活,还交了一位真正特立独行的朋友——利冉。
学生时代的经历告诉她一点真理:时间会解决一切问题。
不过,她没有预料到,人生会是一场场轮回交替,进入职场,又重新回到原点。她再次感受到了社交压力,明明自荐的那个晚上,她只和傅言昭聊了短短五分钟,落到别人口中,却成了彻夜长聊不堪入耳的东西,她知道,解释没用,于是任由异样的眼光陪伴许久。她想在这家公司学东西,因为这是国内最好的互联网公司,为了实现她的理想,她愿意牺牲很多。
可是,那兰的出现和存在,像一面镜子,时时照着她,逼迫她面对自己身上和心底悄然变化的东西,有些她不在意,但大部分,她在意极了。尤其昨晚那兰那句:“你习惯的事情,都是他们错了。”
毫不夸张地说,在听到这句话的当时,杨壮壮差点哭出来。对那些曾经伤害过她,令她困扰的事情,从没有任何人告诉过她,不是她的错。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的时候,杨壮壮正坐在办公间外的阳台上吹风。本周六照常加班,刚刚过去的上午,她完成了一大堆李悟交给她的工作,难得落了闲,就出来透透气,顺便碰碰柯沁——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他聊过天,她忙,他好像更忙。
柯沁每天都会来阳台抽几根烟,这是他的习惯。
今天也没例外。
听到阳台门被推开,杨壮壮便转回头,仍然趴着,用眼神欢迎他的到来。
“等我啊?”柯沁嘴角挂着微笑道。
杨壮壮点了点头。
“等我可以提前通知下啊,哪有人干等的,万一碰不着怎么办。”柯沁在常坐的藤椅上落座,“什么事啊?”
“嗯,有点疑惑的事情想请教。”
“请教别了,想问什么就问。”
杨壮壮走到柯沁对面坐下。
“柯大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吗?”杨壮壮问。
柯沁掏烟的手一顿。“这叫我怎么回答?我是不是特立独行的人,问你更合适吧?”
“我觉得你是。”
“那就是吧。”柯沁叼着烟笑了。
杨壮壮捋了捋思路,道:“人要怎么确定自己做的事是对的,还是错的呢?”
柯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这么大的议题啊。”
“嗯,最近很困惑。”
柯沁吸了两口烟,贴心地避开杨壮壮,向外吐出烟雾。
“世界上的事,只要不违法,没有严格的对与错之分,只有你想不想做。”柯沁缓缓道,“举个例子,你喜欢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已婚,或者有女朋友,你特别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们最后在一起了,你认为这事情对还是错?”
“当然是错了啊。”杨壮壮坚定地说,插足别人感情,在她这里是不能违背的底线。
“我倒觉得没错。”柯沁淡淡道,“两个人相爱,是没有对错之分的,因为爱情不是什么理性可以控制的。”
杨壮壮开口想反驳,柯沁给她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你不用说服我,因为这是我们俩各自不同的价值观,也就是说,换我做插足别人感情的事,我不会觉得自己错了,但你要是这么做,就是错了。明白吗?”
杨壮壮摇了摇头。
“我再说得直白点就是,法律之外的对错是个很主观的东西,你问我,人要怎么确定自己做的事是对还是错,简单!”柯沁抖了抖烟灰,“听自己的心意就行了。”
杨壮壮感觉自己听明白了,又感觉没明白。好在她记性不错,可以花更长的时间来琢磨这番话。
她在这时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会不自觉地对柯大生出好感。每次他说话令她醍醐灌顶之时,总让她有一种,像心里陡生一片绿油油的草原,风吹过境的感觉。
相较于柯大,那兰的话却总是会刺伤她——其实从昨晚到现在,杨壮壮只要一想到他,心脏都会猛地抽痛,毫无办法压制。
以及,她好像再也没法把他当一个无公害小男孩了。
☆、三五篇
(4)
新人见面会后,杨壮壮收到不少邀约,大部分都来自公司男士。T&C不限制员工恋爱自由,相反,公司层面还非常支持员工之间内部“消化”。
杨壮壮根本没有心思赴约——除了一个意外的约会。
为了迁就杨壮壮加班的需求,彭靓选了公司附近一间湘菜店请她吃饭。其实杨壮壮完全有理由拒绝这顿饭,不过她没有,不止没有,她还很期待这场饭局。
如她所料,彭靓找她的目的确实是为了那兰。这令杨壮壮十分好奇,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喜欢他呢?”
和彭靓只简短聊了一轮,杨壮壮发现她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矜持内敛的女孩子,彭靓很直接,也很爽朗。
“他和别人不一样。”她说。
这个答案杨壮壮之前听过,她有些不以为然,道:“不一样吗?他也就是个普通男生吧,学历在公司也不算顶尖,我听说投资并购部很多常春藤名校毕业的……”
“不是这个。”彭靓笑着摇了摇头。
“哦,”杨壮壮话锋一转,“他是长得比大部分男生好。”
“我不是花痴。”彭靓目光沉静道。
杨壮壮忽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光盯着她看,坦白说,她真的觉得彭靓长得很秀气,基本算是那种,在网上丢一张照片,一百个直男里会有八十八个选她做理想妻子的外形。
“封培的时候,我偶然听到过他——我是说那兰,”沉默片刻后,彭靓的神情看起来像是下定决心要告诉杨壮壮什么似的,“他和曾有为几个人聊天。当时封培班有个女生,属于那种长得不太好看,有点胖的,”彭靓斟酌着措辞,续道,“男生们很爱开她玩笑,之前那个女生不怎么介意,都是笑笑当没事人一样,后来有一天,我们做小组作业,男生们开她玩笑,她突然就爆发了,发了一通很大的脾气……老实说,我们当时都不理解她为什么要生那么大的气,可是那兰说——我得强调一下,我不是故意偷听他们说话的。”
杨壮壮贴心地点点头。
“没事,你继续说。”
“反正那兰说的那句话,我可能很长很长时间都不会忘记。”说到这里时,彭靓眼中流露出极其温柔的神色,格外动人。
然而此时的杨壮壮只想听那兰到底说了句什么。
“先是有个男生说那个女生开不起玩笑,没意思。那兰就反问他,‘凭什么她要做开得起玩笑的普通人呢?’”彭靓的叙述到此结束。
“就这句?”杨壮壮难以置信道。她并不觉得这句反问能体现那兰身上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魅力。
只见彭靓微微低下头。
“其实那个男生说了很多不太好的话,大概意思是,漂亮妹子是用来疼的,既然长得不漂亮,就只能做有意思,能开得起玩笑的普通人之类,挺伤人。”彭靓道,“那个女生本来是个很文静的人,学习也特别好,那次爆发后,她就离开公司了。”
杨壮壮怔住,终于理解了全部的剧情。
“那兰,是个内心很温暖的人,不是那种会说好听的话让人开心的那种,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所有人都很善意,而且从心底尊重所有人。”
杨壮壮目光闪了闪,禁不住笑了。
“你很懂他。”她由衷道。
彭靓害羞地笑了。
“也许……你很适合他。”杨壮壮又道。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脱口说出去的话,在说完之后,她心里才陡生了一丝不自在。
“真的吗?”湘菜馆精心布置的台灯照着她的脸,绯红一片。
杨壮壮突然有些羡慕她。
“那你可以……”彭靓用那副很招男生喜欢的青涩表情说,“帮我吗?”
“能帮的我都可以帮。”杨壮壮豪气干云地答应下来,“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来说,你想要搞定他,最好不要想着靠什么助攻,奇奇怪怪的小手段什么的,他应该……不喜欢被套路。”
彭靓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怪不得他对碧青那样。”她说。
“可以用你的诚意和心意打动他。”杨壮壮补充道。
“好,谢谢你。”彭靓笑着说。
杨壮壮回了她一个同样的微笑。
这顿饭结束,杨壮壮心里蒙上了一团奇怪的疑云。
为了解决这团疑云,她在这一天下班出地铁回家的路上给爷爷打了个电话,也不等老人家对她嘘寒问暖一番,就先行扔了个问题过去:“爷爷,当初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和那爷爷家的孙子住一起,您就不怕我这样花容月貌的黄花大闺女被坏人欺负吗?”
电话那端的杨爷爷好半天没回话。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后悔了?”杨爷爷语露担忧道,“这么快就后悔了?那家的孙子欺负你了?”
“不是,还没有。”尽管心里急得慌,杨壮壮不得不耐心解释,“我就想问问您当初是怎么想的。”
“那你当初怎么没问爷爷,我记得你那时候高兴得很呐。”
“哎咱不提当初了,您快告诉我,您为什么……”
“为了你好呗,能为什么。”杨爷爷接过她的问话,“你那爷爷和我认识早,人品顶好,他那个儿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书香世家,后来我们两家分开,早年也走动过,你现在这个年纪不懂,一个人家里穷还是富不重要,家境好不好不重要,关键得要家庭和睦,和睦良善的家庭,出来的小孩绝不会有差。爷爷常和你那爷爷联系,他是一直把他那个小孙子挂嘴边的,特骄傲,特自豪,所以啊,我就有了私心,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才把你俩撺在一起的。但他要是欺负你——”
“没,没没,他没欺负我。”杨壮壮结巴道,“我就问问底细。”
“你这丫头,怎么东一茬西一茬的,你昨天和我打电话还在说让你奶奶给做牛肉酱,怎么——”
“牛肉酱还是得做的爷爷,我今天给您打这通电话就想问清那兰的底细,没什么别的事。”
“哎那家小孙子要是欺负你,你得跟爷爷说,不能瞒着呀。”
“不瞒不瞒,他哪能欺负我,都是我在欺负他。”
“那你也不能欺负人家啊,显得咱们没家教,本来爷爷就担心,咱们家世——”
“没没没,我没欺负他,其实爷爷,我们俩相处得很好,相敬如宾的,基本不闹矛盾。”杨壮壮飞快改口道。
杨爷爷沉默了片刻。
“真的?”他又问。
“真的。”
“真要这样,那你俩啥时候把证领了,别耽误事了。”
杨壮壮翻了一个大白眼,不打算再和老一辈详述她和他的事,于是很快找了个借口结束了这通电话。
与此同时,楼栋门口已经到了。她站在楼栋大门外,退后了几步抬头往上看,找到自己家的位置,窗口有灯亮着,那兰已经回家。
这一天下来,从不同的人那里,她听到了关于他的不同信息,虽然都是好的评价,甚至有些让她感到陌生,可她承认,不管是彭靓口中的那兰,还是爷爷口中的他,都是她认识的他,只是过去几个月以来,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去了解过他,以至于她都忽略了,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想到这里,杨壮壮心口有一缕难言的酸涩,她忽然想立刻看到他。
☆、三六篇
(5)
杨壮壮到家的时候,那兰刚端了一盆衣服去阳台。他大概才洗完澡,穿着灰白的运动衣,背影清瘦。
“洗衣服啦?”杨壮壮走去阳台问,“衣服多吗,需要我收几件干的给你腾位置吗?”
“不用。”那兰低头把衣服套进衣架,神情格外专注。
杨壮壮打开阳台的窗户,夜晚的风因此吹了进来。犹豫了小片刻,她主动说:“今天彭靓约我吃饭了。”
那兰手上动作略有停顿。
“哦。”他接着晾衣服。
“你都不好奇她为什么约我吃饭,我们吃饭聊了什么吗?”
“不好奇。”
“喂!”杨壮壮对他毫无波澜的反应很不满意,“我今天可是百忙之中抽空陪她吃饭,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你的幸福啊。”
“千万别,你的大恩大德我还不起。”
“干吗一脸不高兴?彭靓多好的姑娘,你这么内向,多需要一位红娘替你推波助澜啊。”
“杨壮壮,”他停下来,换了个认真的表情看她,“我不喜欢她。”
杨壮壮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赶紧扭头看扒着窗框看窗外。
“为什么不喜欢啊?”她状似无意地问。
“没为什么。”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还是,深柜啊?”
“深柜?”
“对啊,”杨壮壮猛点头,“哪有直男不喜欢彭靓那一款的。”
“那你呢?”那兰不答反问。
“啊?我什么?”
那兰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也站到杨壮壮身边,开了窗的地方。
“入秋了。”他说。
“对啊。”杨壮壮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夜,“晚上回来的时候都有点凉。”
那兰低头看她。
“李悟九点就走了,你有什么必要非得待到十点?”
“工作没干完呗。”杨壮壮叹了口气,“我又不止项目组这点工作。”
“还有什么?”
“在OA上报了产品的线上课程,目前只学了一半吧。”
那兰沉默了。夜风在屋里转了个来回,又往外飘去,杨壮壮因而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他用的是哈密瓜味。
“还是想参加需求评审会吗?”他突然开口道。
“对。”经他一问,杨壮壮的思维很快回过来,“我给自己定了deadline,最短今年内,最长到明年上半年,我得参加一次核心需求评审会,最好能在项目上线前感受一下。”
“嗯。”
“你呢,有什么计划吗?今年快过完了。”
“没有。”那兰很快答道。
“哇你不是那种,每年都一定会给自己做年度计划的人吗?”
“我不是。”那兰语气诚恳地说。
“你竟然不是?”杨壮壮惊讶了,“我不信,你说我的时候都一套一套趾高气扬的,感觉就是活得很有规划的人——你知道吗,我超讨厌别人说我。”
那兰没有立刻接话,一段时间过后,夜风送来他的声音:“我也超讨厌说别人。”他还引用了她的说法。
“那你为什么总爱说我?”
那兰看向她,受他视线所迫,杨壮壮也抬头看他,等待他的回答。
他突然兀自低下头去。
“不知道。”他说,语气里真实的带着不知道意味。
杨壮壮却禁不住心中一喜。
“看来你把我当自己人了,嘻嘻。”她自顾道,“我超讨厌别人说我,不过你可以例外——虽然每次你说完我我都恨不得用胶布封住你的嘴,但我承认,你说得对,忠言逆耳。”
那兰无声地笑了。离得近,杨壮壮看得分明,他笑得真是清爽好看,她又忍不住出手想拍他脑袋。
那兰灵活一闪,避开了她。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动手?”他皱眉道,表情像只被惹毛的小动物。
“哎小气。”杨壮壮猛冲过去打算突袭他,“我偏要拍!”
最终是那兰靠身高和精准的力道成功压制住了她,他换一只手把她的两只手扣在阳台墙壁上,垂眸对上她的视线。
“还拍吗?”他问。
杨壮壮不答话,光朝他挤眉弄眼。
啪的一声——其实并没有这么清晰的声音只是杨壮壮感觉有——她的头顶落下一只千斤重的手掌。
“哇靠!”杨壮壮受惊吐了句粗话,“你如来神掌啊,我会被你打出脑震荡好吗?”
那兰轻哼一声。
“你也体验下被拍的感受。”
“我可没用你这么大的力气,好好好,我知道错了,你先放开我,我以后不这么拍你了。”她和他确实存在力量上的差距,而她一向是个很识时务的人,所以决定就地认怂。
“还没完。”那兰道。与此同时,他当着她的面重新抬起那只刚刚“重击”过她的手——
杨壮壮吓得闭上了眼睛,心道,这人真是滴水之仇当涌泉相报。
意料之外的是,接下来落在她头顶的,是一道非常轻柔的力量,一下,两下,杨壮壮惊讶地睁开眼,看到他略含笑意的眼神。
“不要太辛苦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与此同时,头顶再次落下一道重量,神奇地让杨壮壮觉得,这第三下拍在了她的心上。
“好了。”他终于放开她,“有来有回,很公平。”说完他就大步走开了。
剩杨壮壮一脸愣怔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才伸出自己的手摸了摸脸,没有她想象中的烫手。
她再度转头看向他进房的背影,心中万分唏嘘:哇,平时一贯说话冷硬的人一旦温柔起来简直能要命,刚刚那一段,她整个人完全像被下了迷药一样!
☆、三七篇
(6)
作为一家互联网公司,T&C非常重视双十一这个节日,不仅因为它是电商大促的日子,还因为它是光棍节。
T&C的光棍节氛围从一周前就开始铺垫,公司论坛不断推送各种搞定男女神的帖子,部门秘书们也绞尽脑汁组织了非常多的相关活动,于是就连IFT这种项目进度格外紧凑的项目组,也不得不在这一天放了组内员工早退。
说是早退,不过是按正常下班时间下班而已。杨壮壮这一天收到过不少邀约,通通被她拒绝了,约她的人里,甚至还包括柯沁。
她在光棍节这天,一下班就赶去创意园听了一个国内知名互联网创业人士的分享会。
听完分享会回家,杨壮壮整个人已经昏昏欲睡,原本以为那兰在家,没想到推开门时,屋里迎接她的是漆黑一片。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去沙发,身子一软,躺了下去。
两分钟后,她身感睡得不舒服,于是重新起身把沙发支架打下来,铺成了沙发床。
立刻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客厅大灯还是暗的,有几盏壁灯开着,阳台上洗衣机在运作,传出隆隆的声音。杨壮壮睡眼惺忪地支起头,没有在目所能及的地方发现那兰的身影。她揉了揉眼睛,再看了眼客厅时钟,已经十二点多了。
“那兰,你衣服洗好了!”杨壮壮大声道。
没过多久,那兰从房间走出来。
“骗你的,嘿嘿。”赶在他发现之前,杨壮壮赶紧交代自己的“恶行”,“你今天约会去了?”
那兰在餐厅倒了杯水喝。对杨壮壮的问题,他只沉声“嗯”了一句。
“我也要喝。”杨壮壮举手道。
“自己倒。”
“不给我倒也行,告诉我你今天跟谁约会去了呗。”
“你不认识。”
杨壮壮心一提,人也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真约会去了?脱单了?”她瞪大眼睛问。
那兰站在餐厅,灯光很暗的地方,他似乎在凝视她,又似乎不是。总之隔了片刻,他的声音才再度传来:“你呢?和柯沁表白了?”
“没没没。”杨壮壮猛摇头,抬腿往那兰的方向走去,她想给自己倒水,顺便看看他的脸。“不是和彭靓吧?”她半开玩笑似的问。
在她走过来的途中,那兰已经给她倒好一杯水,顺手递给她。
“不是。”
“那是谁?”
那兰扬眉。
“你想知道?”
杨壮壮点头,心道,你可赶紧说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知道我的私事。”那兰悠悠道。
“就……”杨壮壮一时哑口,心里百转千回的念头飘过,她捋不清,“就是想知道。”
那兰沉默了。
杨壮壮急死了。她想了想,她可能是有点害怕他太早解决个人问题,然后丢下她一个人,她得面临各种因为他脱单而带来的困扰,首当其冲就是搬家——
“你和柯沁什么情况?”那兰终于开口道。
“没什么情况,我自己去创意园听分享会了。”杨壮壮急道,“三个月前报名的,机会难得。”
那兰抬眸看她,神情似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哎我说的是真的,票都在我包里,我去拿给你——”
“我信。”那兰打断她转身要去拿包的动作。
“柯大是约我了没错,但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他也理解。”杨壮壮道。“你怎么知道他约我了?”
那兰摇头。
“我不知道。”他果断道。
“那你问我和他……”
“听说的。”那兰移开了视线。
“哇!”杨壮壮用一个感叹词遮掩了内心的气愤,柯大今天确实约她了,可却是在内部聊天软件上约的她,这都能传出去?“你还听说了什么?”
那兰清了清嗓子。
“听说你们在交往。”
“交往个屁。”杨壮壮还是忍不住说了句粗话,“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什么时候有一撇?”
“谁知道呢。”经他一问,杨壮壮禁不住思考起自己和柯大最近的关系,往后的关系来,想着想着,她茫然自顾道,“很奇怪,今天柯大主动约我,我没那么兴奋了。”她在餐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无意识地放在桌上敲击桌面。
“哦?”那兰也在她对面坐下。
阳台上洗衣机嘀嘀响了三下。
“你衣服真的洗好了。”杨壮壮提醒他。
“不急。”
“你这么好奇我的事啊?”杨壮壮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嗯。”那兰很快承认,“我们现在的状况,任何一方感情有进展,对另一个人都有切身影响。”
“倒也是。”杨壮壮叹了口气,“你巴不得我和柯大有进展,我最好立刻搬出去吧?”
那兰看着她,没回话。
杨壮壮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
“我最近肯定是太忙了,无心情爱,等我忙过这一阵,项目上线,我也参加完需求评审会,有精力了,一定如你所愿!”说到最后,她还伸手妄图拍他的肩膀。
又被他灵巧躲开。
“喂你有时候真的很不可爱。”杨壮壮撇嘴道。“你还没说你的进展你的约会对象呢?到底是谁啊?是不是公司的?你今天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和人家姑娘发生了点什么?”
“发生了点什么?”
杨壮壮愣住。紧接着,她想了想答案,再套回到眼前刚洗完澡的人身上,忽然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
那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们真发生了点……什么啊?”她牙口发紧道。
那兰突然嘴一弯,没说话便从餐椅上起身,往阳台走去。杨壮壮一路看着他的背影,脑中挥之不去的,都是他刚刚提问的内容。
他真的,被别的女生,染指过了?!
直到睡前,杨壮壮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着。
☆、三八篇
(7)
光棍节后的周末,刘雨盛发起了一次团建邀请,在被加班折磨数月后,IFT项目组组员除了谢廷外,纷纷响应了他的邀请。
出发的时候,项目组刘雨盛、邵博文和柯沁三人分了三辆车,把全组十个人一起捎到春森海边。一行人原本计划是下午三四点到,还能在海边安排些组内活动,结果碰上周五大堵车,到租住的民宿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多。
因为预估到抵达的时间会很晚,早在来的路上,刘雨盛就让老板准备了烧烤材料,众人各自办完民宿入住后,三三两两走去海边烧烤营地。
十一月中旬的春森,气候已有秋意,所幸海边气温不算太低,总体还算舒适。李悟和柯沁在车上聊了一整程,此时大概有些疲惫,都坐在一旁的小桌上喝茶。
杨壮壮百无聊赖地看其他人。
那兰刚和张闻一起从民宿里搬了几筐食物往烧烤炉的方向走,他们身后跟着范雅微——出发前,范雅微愣是拉着自己组的赵长喜蹭了邵博文的车,杨壮壮看得出来,范雅微很喜欢那兰,不止范雅微,IFT全组大部分人都很喜欢他。
想到这点,杨壮壮的心里有羡慕,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后来的时间对杨壮壮来说很乱很快,先是刘雨盛和魏辛边烤串边偷吃,引得其他人也冲过去抢食,一番折腾后,范雅微他们在烧烤炉附近点了一处篝火,众人又围着篝火喝酒。刘雨盛酒量不好,和柯沁酒过三巡就直嚷着难受,被魏辛半搀半扛着回了民宿。
这之后,杨壮壮独自坐到离海更近的一处小桌,远远看着他们闹。
没过多久,柯沁突然拎着一瓶酒过来,杨壮壮这边只有一把小椅子,他也不介意,直接在沙滩上坐了下来。
“怎么不过去一起玩啊?”柯沁笑道。他明明喝了很多酒,语气里却一点酒意也没有。
“我不在,大家好像更自在。”杨壮壮也笑道。
火光和矮桌上的灯光映照下,柯沁神情显见的一顿。隔了半晌,他用桌上起子打开酒瓶,给杨壮壮倒了一杯。
“我陪你喝。”柯沁直接用酒瓶碰了碰她的杯子。
杨壮壮端起酒杯,一口饮尽。篝火那边的声音远去,杨壮壮的注意力终于回到眼前。
“柯大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啊?”她问。
柯沁笑了笑。
“我对你好吗?”
杨壮壮用力点头,深怕动作太轻他会读不懂她的诚恳。
“我都没发现。”柯沁阳台又往嘴里送了口酒,“没办法,我见不得好看的姑娘吃亏。”
——这是一句暧昧指数爆表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听在此时的杨壮壮耳朵里,却全然没有暧昧意味,她不明白自己面对柯大时的心情为什么不再像当初那样,很容易就心动。
“大家需要时间。”柯沁接着道,“需要时间去改变偏见,这几个月你的努力,相信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们也许已经不再对你怀有敌意了,你也要试着慢慢接纳大家。”
“我知道。”杨壮壮大方道,“我会的。”
“好姑娘。”
两人又静静喝了一会儿酒,这段时间里,杨壮壮的心绪渐渐被海风吹平。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很享受在群体狂欢前抽离,从以前的被迫一个人变成现在的,主动一个人。此外,她好像也慢慢捋清了自己对柯沁的感觉,她想,她当初确实喜欢他,至今仍对他怀抱好感,但她同时承认,她对他纯异性的喜欢已经过去了,也许……早就过去了,她没有再细想。
思及至此,杨壮壮拿起矮桌旁边一瓶新酒,直接用瓶喝了起来。
“突然想和你讲个故事。”柯沁道,脸上表情说不上是醉了还是没醉,杨壮壮眼里,他的眼神是沉醉的。“愿意听吗?”他笑着问。
杨壮壮点头。
柯沁沉默了一会儿,大约是在整理表达思路。等他再度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我小姨和小姨夫是一对诗人,中年生活过得不如意,就去农村买了一块地,种桔子。”
“听起来很酷。”
“初二那年,爸妈送我去小姨那,我在那儿过的暑假。”
“种桔子吗?”杨壮壮看着柯沁的眼睛,总觉得他此时眼神涌动,显然深藏一段往事。
柯沁摇了摇头。“去之前,我难过死了。听说农村没有空调,厕所很简陋,我特别怕脏,加上要住果园,想想都可怕,果园该有多少蛇虫鼠蚁啊——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
杨壮壮微微一笑,没有打断他。
“后来去了,发现那地方确实很原生态,不过厕所不像我想的那么糟糕,就是晚上睡觉很热。小姨家除了种橘子,还种花生,七八月份可能是花生丰收的时段,总之,在我印象里,小姨和小姨夫——也许还有他们的家人——他们一直在剥花生,剥了一整个夏天。
“在桔园的头两天很无聊,每一秒钟我都在想着要怎么离开。两天后,我认识了一个当地的朋友,他叫克明。”
“克明?”
“对,一克两克的克,明天的明。”柯沁强调道。
“男孩吗?”
“男孩。”柯沁接着说,“我记得吧,他长得很黑,很高,总在桔园外面偷看我。好几次被我发现,他都先跑了。后来有一次,他不跑了,我们就认识了。”
“听起来,你和克明有故事。”杨壮壮道。
柯沁目光一闪,转而笑了。“对。”
杨壮壮心里突生了一丝说不上来的不安。
“克明是那个村里的,十五岁,比当时的我大一岁,辍学。”柯沁语速很慢,声调平缓,“他带我去其他人家的果园里偷板栗,徒手抓鱼,跳溪,掏鸟蛋……做了很多事。可能是破天荒做了这么多平时绝不会做的事,我的胆子也大了很多。
“那村里有个山洞,据说是抗日战争时期留下的防空洞,一直没清理,也没人敢进去,久而久之成了禁地。有那么一个下过雨的午后,我提议去防空洞探险,克明没怎么犹豫就带我去了。”叙述到这里,柯沁停了下来,他抬眸看向杨壮壮,忽而笑了笑,带着些虚弱的意味。
“防空洞里有什么?”杨壮壮小心翼翼地问,她想当然地认为防空洞里一定发生了很精彩的故事。
柯沁又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有,本来我也以为有什么。结果只是非常破旧,并且稀松平常的一个山洞。”
杨壮壮难以置信地发出一声泄气的低呼:“啊?”
“我在那个山洞里摔断了腿。”柯沁道,“克明把我背回桔园,我也因此提前结束了桔园的假期。”
杨壮壮没有接话,她没想到故事的结尾如此平淡,尤其柯沁还用了一种和他平时形象截然不同的状态讲述,被堆高了预期之后,难免感到失望。
“是在那个暑假,”柯沁突然低下头说,“我发现我喜欢男生。”
杨壮壮睁大了眼睛。几秒钟的反应过后,她心里翻涌过巨大的海浪。
原来转折点在这里。
☆、三九篇
(8)
和杨壮壮结束聊天,柯大被李悟带回民宿,杨壮壮则一个人沿着海岸散步。脑子里一直被柯大的故事搅扰,不知不觉走到了远离酒店区域的地方,一抬头,前方已经没有灯光照明,杨壮壮不得不转身打道回府。
然后她见到了那兰,他就站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
“你怎么来了?”杨壮壮走近他问。
“嗯。”他简略应道。
“来散步?”人终于走到他面前,杨壮壮又问。
那兰轻轻摇了摇头。
“跟你过来的。”他看着她说。
杨壮壮情难自控地一扁嘴,喉口涌上一股酸涩,也不懂为什么,听了他的话,她莫名觉得自己很委屈。
“哇好难过,你能抱我一下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委屈过头,杨壮壮说这话时有些哽咽。
昏暗的海边夜色下,那兰的脸上流露出疑惑,杨壮壮意识到自己提了个奇怪的要求,连忙道:“算了太暧昧了——”
那兰从外套口袋抽出手,朝她做了个展开双臂的动作。
杨壮壮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的脸,难以置信地在他脸上看到一种类似于邀请的神情,令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不管了。杨壮壮心道。她抵抗不了这动作。
她准确地扑进他怀里,脸恰好落在他肩头的位置,她感觉到他震了震,大概他也没想到她真的会就坡下驴地扑过来。杨壮壮双手绕着他的腰,用很大的力道把他圈紧,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力量。
他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杨壮壮忍不住挪开位置抬头看他。
“你手呢?”她问。
那兰低下头看她,两人气息相融,隔得很近。
他眼里亮晶晶的,茫然和不自在的情绪都看得出来。杨壮壮怕他多想,打算安抚他几句,便吸了吸鼻子,正要开口说话。
背上突然来了一道力量——确切地说,应该是两道。
“别这么虚放,用点力。”杨壮壮循循善诱道,她希望他最好是用雷霆万钧的力量抱她。
“你冷?”那兰终于开口说出今晚第二句话。
杨壮壮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空,我需要力量。”
那兰短暂静止了一会儿,没动,也没说话。
“你们刚刚聊了什么?”他问。
说话的时候,那兰胸口微微的震动清晰地传到杨壮壮胸口——其实她以前从未和异性这样长时间的拥抱过,肢体相亲的触感让她很陌生。
她没有听进去那兰问了什么,自然也没有回答。
事实上,她还在慢慢咀嚼心里的变化,然后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快,她下意识地松开他,要退离这个拥抱——
背后的力量陡然收紧,以杨壮壮最初要求的,甚至超过她要求的力道。
那一刻,他们离得更近,杨壮壮恍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
“哇,你力气挺大。”她的语气很迷茫,很怔愣。紧接着,她刚刚还要松开的手又重新环在他腰上。
海浪的声音、海风的触感、海水的咸腥味,在这个拥抱过后,变得存在感很强。杨壮壮把头歪靠在他的肩膀上,面朝海风的方向,抽离的心脏慢慢回归,那兰的拥抱忽然变成一只温暖的小手,捂住她内心所有难以名状的不安,它们终于静了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那兰手一松,温暖骤离,杨壮壮意识到这个拥抱的时间过长,也配合地松开手,站直了身体。
她不太敢抬头看他,总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谢谢你。”她强行大声道,“好兄dei。”
那兰没接话。沙滩上有他的影子,他已经迈步前行。
杨壮壮跟上去。
“为什么难过?”那兰沉声问。
“啊?”杨壮壮还没从那个紧致的拥抱里回过味来。
“你说你很难过。”那兰语气平静道,“和柯沁有关吗?”
杨壮壮猛地摇了摇头。
“和柯大无关。”她果断道,“我就是想起一些往事。”
“嗯?”
他的疑问语气词发得很好听,让杨壮壮忍不住想和他说点什么——当然不是柯大当她面出柜的事——她整理了一下心绪,缓缓道:“上大学的时候,人在外地,很怕再发生高中那些事,被排挤什么的。”杨壮壮边走着边看向右侧的海,“后来认识了利冉,她是我们一个系不同专业的,你知道吗,很奇怪,一开始她特别讨厌我,不知道怎么的,我俩突然就玩在一起了。过了两年吧……大概是,我记得是我们大四的时候,她告诉我,她也经历过被孤立、被排挤,甚至还有校园暴力……”
其实这些话不是杨壮壮预期之内会和那兰说的话,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这些,可是她就是自然而然地说了,也不打算后悔。
那兰始终安静地听着。
“我们那时候就想,如果能在高中就认识该多好。”杨壮壮慢声道,“大四做就业指导,我和她本来是想合伙创业的,我拉我爸的投资就行。不过,最后她为爱情放弃了事业。”
这之后,是一小段时间的沉默。眼见民宿就在前面不远处,两人的步伐都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你还没有放弃,对吧?”那兰突然问。
“嗯。”
“你进T&C,做项目经理,报各种学习班,拼命想参加需求评审会……”那兰在这里做了一个小停顿,“就是为了以后创业?”
“嗯!”杨壮壮用力点头道。
“互联网创业?”那兰停步,低头看她。
杨壮壮朝他眨了眨眼。
“我想做款APP,是什么内容和形式我还没想好,但是,我希望这款APP里能收容所有在遭遇排挤和孤立的人,男的女的,我想让他们觉得自己不孤单。”这是她想了很久的计划,陈述起来格外流畅。
那兰定定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像一条河,里面的情绪是流动的。
杨壮壮不自觉伸手按了按左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跳得生疼。
那兰的目光随之垂落在她手上。忽然,他笑了。
“走吧。”他抬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道,“你身上酒气很重,早点休息。”
“有吗?”杨壮壮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她根本感觉不到。
可是确实的,她今晚一直有迷醉的感觉。
☆、四十篇
(9)
周四中午,那兰和张闻一起吃过午饭,刚回办公室打算午休,就收到邵博文发来的消息,他问他有没有空,想聊一下。
那兰以为邵博文会和他说年终考核的事,没想到他只是通知他,参加下周二的项目核心需求评审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那兰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杨壮壮,他再一次地,轻易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这件事很困扰那兰。
到了晚上,杨壮壮照常加班到十点半回家,那兰也照常坐在沙发看电视。他们之间的关系自从上次海边团建后,变得有一丝微妙,那兰说不上来。
“不去睡吗?”杨壮壮去冰箱拿了一瓶果汁,走到沙发,在他身边坐下。
“有球赛。”那兰道。其实已经结束了。
杨壮壮打开易拉罐,猛灌了一口,便放回茶几,仰头靠向沙发背。
“我有个事情想跟你说。”杨壮壮道。
“什么事?”
杨壮壮没有立刻接话。那兰等了半天,禁不住转头看她,见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刚想起身做点什么,杨壮壮似是感应到他的动作,很快睁开眼,眼睛红红的,显见的过劳。
“困了就去睡。”那兰倾身拿起遥控器关电视。
“还行。”杨壮壮说完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兰以为她要去洗澡休息,没想到她只是走去沙发拐角,蹲在那里一番折腾后,沙发被她放平,呈现出沙发床的形态。“我今晚就睡沙发了。”
那兰皱眉看向她。
她四肢伸展,在沙发床上做了个类似于蛙泳的动作,十分悠然自得,像只青蛙。那兰心思动了动,很想也就地躺下。
“哎你怎么不好奇我有什么事情跟你说啊?”沙发上的青蛙问。
“嗯,什么事?”
杨壮壮眼神随着手一指,是天花板顶灯的方向。
“你先帮我关个灯。”
“你真打算在客厅睡?”
她躺着点了点头,顺手拆开沙发上的毛巾毯,铺盖在身上,朝他递了个谄媚的笑。
那兰走去关灯。
“你真的不问我想告诉你什么事吗?”杨壮壮遥声问。
那兰在玄关旁的墙边站了半晌,道:“我也有事想告诉你。”
“真的假的?”她扬着头问。
“真的。”
“什么事?”
“邵博文让我参加需求评审会。”那兰缓缓道,“下周二。”他还是决定先告诉她,如果她因此而失落难过,他可以及时安慰她,好过下周二她临时突然接受这个消息。
“你也要参加?”杨壮壮震惊地从沙发坐了起来。
她的反问令那兰有了片刻沉吟。
“‘也要参加’的意思是,你要去?”那兰问。
“嗯!”杨壮壮用力点头道,“我导师今天下午告诉我的。”
她说得轻快极了。那兰深感自己一下午的担心很蠢。
“你要告诉我的事是这个?”他问。
“当然不是。”杨壮壮道,“待会儿再说这个,你先过来一下。”她朝他招了招手,像招呼系了牵引绳的小狗。
那兰像只系了牵引绳的小狗走过去。
“坐。”杨壮壮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有话快说。”那兰不耐道,他想挣脱牵引绳。
杨壮壮短暂酝酿了一会儿。“今天彭靓又找我了。”她看着他说。
“嗯,然后?”
“她真的蛮喜欢你,我有点拒绝不了。”
“哦。”那兰没好气地说,“祝你们百年好合。”
“喂!”杨壮壮动手拍了他一掌。“我就想问,你对人家是个什么意思啊?不拒绝也不接受很渣男的。”客厅灯光昏暗,她没注意到自己的巴掌刚刚落在一块尴尬的地方。
那兰偏过头去。
“你是不是喜欢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不然以你的性格,做事这么干脆果断又理性的人……”话说到这里,杨壮壮突然没有再说下去。
“以我的性格,应该怎么样呢?”那兰看着她问。
“哇你能不能坐下?你这么站着质问我,搞得我压力很大。”她夸张地捂着胸口说。
那兰顿了顿,有些不太情愿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这样不是好多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说以你的性格,如果不喜欢,应该早就拒绝了才对,为什么一直给人家姑娘希望?”
“八百年前我就拒绝过她了。”那兰道。心里莫名有点火,她问的到底是什么鬼问题?
“啊?”杨壮壮讶道,“她没和我说过这个啊,你没骗我吧?”她突然凑近他,像警察审犯人一样观察他的细微表情。
那兰任她观察。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她问。
杨壮壮说话的气息微微散过来,那兰觉得有蚊子在叮咬他的心脏。他想要起身离开,结束这场谈话。杨壮壮早已识破他的计划似的,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她动作太大,毛巾毯都被她挥到地上,她也不管,就光拉着他。
“不说清楚不许走。”
“说什么?”
“有没有喜欢的人?”
那兰转了目光看她,客厅无灯,光亮都在她眼睛里,嘴唇上。他喉结动了动,立刻被杨壮壮的眼神捕捉到。
“哈哈,你干吗?”她满脸得意的笑,手还紧紧抓着他。
那兰没说话,就光看着她,眼下的氛围有些超出他的掌控,可他不想喊停。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杨壮壮突然收敛了笑容,神情认真地问。
“不知道。”那兰诚实道。他以为自己喜欢的,结果并不喜欢,他以为自己不会喜欢的,如今好像……
杨壮壮眼里的光亮缓慢地黯淡下去,连带着她的手,也一并松开。
那兰想知道为什么。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方式追问,杨壮壮已经兀自向后躺回了沙发床。
“我要睡了。”杨壮壮道,“晚安。”
那兰隔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说了个“哦”字。
离开客厅前,他捡起地上的毛巾毯,动作很轻地替她盖在身上。
“晚安。”他说。
☆、四一篇
(10)
杨壮壮过去一直很反感多情的男人,没曾想有一天自己也变成这样一类人。
昨晚她实在太累,原本打算在沙发上睡,隔天早上再洗澡,在沙发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个多小时,一点睡意也没有,于是起来洗澡。
这漫长的睡不着的时间里,盘桓在她脑子里的事件只有一桩:她喜欢那兰,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对弟弟、对宠物的喜欢,是真实的,女人对男人的喜欢。
然后她回忆了认识他以来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妄图在中间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到底是什么时候对他动了心思。难过的是,她想破脑袋也没能想到准确的时间点,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她就喜欢上和他聊天,大部分时候因为他的话而高兴,偶尔为他的话伤自尊,她还喜欢逗他,对他动手动脚,喜欢和他亲近——身体上心灵上都是,喜欢看他脸红,喜欢他眼睛里有自己。
杨壮壮洗澡的时候想着这些,只觉周身燥热,一颗心扑腾在嗓子眼,又刺痒又难受,真恨不得冲到那兰房间——
她对自己挺失望。
一整晚没睡的结果就是,杨壮壮另一天的工作状态奇差。周五是项目组各项工作总结的日子,她站在李悟旁边和各个组开晨会的时候,费很大力气才保持住眼睛睁着。
中午快到饭点的时候,李悟临时通知杨壮壮,刘雨盛下周要去上海参加互联网大会,需求评审会被提前到今天下午。为此,中午杨壮壮没吃午饭,抱着午休床去了办公间一处没人的角落,踏踏实实补了两个小时眠。醒来后,点个汉堡算是把午餐解决了。
下午三点,参加核心需求评审会的人陆续走进会议室。杨壮壮抱着电脑坐在角落,满怀期待看到一场激烈的“战争”,然后她看见那兰,心脏不争气地又扑腾起来。
他在邵博文身后进入会议室,和她目光相接的短暂瞬间,冲她点了点头,杨壮壮也朝他点头,一如两人平时在办公室的互动。
刘雨盛最后进会议室,李悟见人已齐,直接宣布会议开始,顺便还带了句:“这是本组两位新人第一次参加需求评审会,欢迎一下。”
几道掌声过后,由产品组刘雨盛出招,设计组赵长喜和程序组邵博文加PM组李悟接招拆招的评审会就这么开始了。
尽管杨壮壮做过心理准备,还是被几人内容紧凑的讨论震惊了。会前她还想着做点笔记,哪知几人根本没给她机会抽空记录,评审会一开始,她就完全沉浸在众人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中,像踏进一片古老的热带雨林,被湿润的水汽包裹着。
一场需求评审会听下来,她在心里给几人做了个排位:刘雨盛口才最好,能攻能守,李悟次之,邵博文第三,赵长喜第四,柯沁没有全程参与讨论,不计入排名。
会后,杨壮壮心潮难平,正收拾东西要离开,有人出声喊住她。
“壮壮留一下。”坐在会议桌那头的刘雨盛说。
杨壮壮愣了愣,转头看向导师李悟,李悟冲她点了点头。
很快,会议室就只剩下杨壮壮和刘雨盛,以及一直懒洋洋靠坐在椅子上的柯沁。
“你把人家吓着了。”柯沁对刘雨盛道。
刘雨盛笑了。
“别怕,找你是好事。”他看着杨壮壮说,“是这样,咱们部门每年都有年会,每年年会都需要义务劳动者……”
“你就甭铺垫了,直说吧。”柯沁打断他。
杨壮壮还是一脸云里雾里。
“不然你来说?”刘雨盛转头看向柯沁道。
柯沁闻言,伸手指向门口,做了个“请离开”的手势。
刘雨盛会意,神色无奈地摇了摇头,搬了电脑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行行行,阿柯大大您说。”
刘雨盛离开后,杨壮壮神情更加狐疑,她抱着电脑走近柯沁。
“到底什么事啊柯大?”
“小事。”柯沁道,“部门年会需要几位礼仪,抽奖的时候上台给领导端奖品。”
杨壮壮略作了片刻思考。
“您的意思是,部门需要我做礼仪吗?”
柯沁点头。
“刘雨盛负责这事,不过他怕你拒绝,留了我一起说,我怕他把这事说坏,就赶他出去了。”柯沁缓缓道,“部门这个传统不太好,你要是不想去,可以拒绝。”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杨壮壮不明白。
“唔,”柯沁沉吟道,“当天晚上你可能……需要穿得比较暴露。”
杨壮壮张大嘴。
“偶尔可能还会被领导调戏几句。”柯沁换了个认真的神情,“其实这事换别人,我不会提醒这么多。新人想在部门领导面前表现,仅凭工作很难有机会,年会出彩是最快的办法,你化个妆,穿件漂亮的衣服,让一众直男们——”柯沁在这里稍作了片刻停顿,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让男人们供女神一样供供你们,再轻薄几句,确实是让领导记住最快的办法。在T&C这种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地方,大部分女人都很适应这一类无伤大雅的玩笑……不过,我知道你不一样。”
杨壮壮目光闪了闪,已经理解柯大的好意。
“如果你不想去,完全不用勉强,直说就行。”柯沁拍了拍她的肩膀,极度温柔地说。
“谢谢柯大。”
“客气。”柯沁道,“那你的打算呢?去还是不去?”
“柯大觉得我接受不了轻薄的玩笑吗?”杨壮壮疑问道。
“不是。”柯沁摇头,“只是觉得没必要。”
“说实话,我想去。”
“嗯?”
“我说年会,我想去。”杨壮壮语气坚定地重复,令柯沁长久用惊讶的眼神凝视她。
杨壮壮想去年会的目的很简单,试试自己的底线,试试自己未来能不能继续在这个行业吃上饭,以及,她可不会做任人鱼肉的小女孩。
作者有话要说: diǎo
☆、四二篇
(11)
杨壮壮照例比那兰晚下班回家。
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机的光线,一闪一闪的,照出对面沙发上的人,他把沙发床放平,整个人半躺在上面,脚倒还是落在地毯上。
“今天没洗澡吗?”杨壮壮对他这副姿态有些好奇,忍不住问。
那兰没理她。
杨壮壮在玄关换了鞋,以为他睡着了,便没再强行搭话。对他的心思明了之后,杨壮壮一直在忖度着,该怎么处理他们之间接下来的关系。她当然希望,如果那兰正好也对她有些好感——
她直觉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杨壮壮去冰箱拿了瓶饮料,刚打算开盖,转而想起自己马上生理期,又把饮料放回去。保温水壶里每天都有那兰烧的热水,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往沙发走去。
探头一看,那兰果然闭着眼,杨壮壮撇了撇嘴,倾身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
“别关。”那兰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杨壮壮手一晃,杯中热水差点喷薄而出。
“你没睡啊?”她转头看他,他还是闭着眼,不想醒来的样子。
杨壮壮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目光不自觉地落定在他身上。
“很累?”杨壮壮把水杯放到茶几,“累了就回房睡啊。”
“你有点吵。”说话间,那兰伸了一只手搭在额头上。
杨壮壮莫名有种冲动想在他旁边躺下——反正位置也足够大。
“我也有点累。”她用撒娇语气道,“下午被需求评审会掏空了。”
“是吗?”
“是了。你不觉得他们每个人都超级能讲吗?李悟虽然话少,把控会议节奏真是一流,还有博文哥,我以为他是程序员不会辩论的,啧啧啧,也是扫地僧级别的砍需求高手啊。”
体育频道正在播放羽毛球赛事,解说员的声音忽大忽小,杨壮壮的声音也随之忽大忽小。虽然那兰没有回应杨壮壮的话,她知道他在听,便继续交代着感想:“当然,最厉害的还是刘雨盛,我都不知道他这么会见缝插针,气场真的超级强,这种人,天生就是做产品经理的料吧。”
“柯沁呢?”
“柯大?柯大今天又没什么表现,要不是因为自己是项目组核心成员,我估计他连评审会都不会参加。”
“你们后来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一些跟工作无关的事。”杨壮壮随口道。她想着,那兰应该不会关心年会之类的事,便没有主动提及。以为那兰还会继续让她点评赵长喜,没想到他没有再提问,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电视里的羽毛球选手赢了一个球,解说员声音激动,拼命讲解这个球的技术难度,以及赢球的不可思议。就在这时,那兰说了句什么,杨壮壮没听清。
“你说什么?”她扭头问。
那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眼,正看着天花板,客厅没有灯光,他眼里的意味辨不清楚。
“你刚刚说什么?”怕他没听到,杨壮壮又补问了一句。
那兰径直从沙发床上坐了起来,在杨壮壮诧异不解的目光下,他从茶几上拿了遥控器,手一按,关了电视。
“我说,不要再喜欢他了。”他看着她说。
玄关的灯还开着,杨壮壮看着他的脸,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不要……再喜欢……谁?”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因为整个人有点呼吸不畅。
那兰没有接话,不过,他的脸在杨壮壮面前,瞬间放到最大。随后,唇上一凉,有轻柔的触感像羽毛拂过。
“不要再喜欢柯沁了。”他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用很低的声音说。
“你你你,什么意思?”杨壮壮结巴了,与此同时,她的心也结巴了,刚刚过去的几秒钟,发生了她这二十几年来都没发生过的剧变。
“字面上的意思。”那兰退离她,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一退,杨壮壮有点慌,有点舍不得,忙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刚刚亲我是什么意思?”她说话也不结巴了。
那兰没有立刻回话。
“要不再来……”
杨壮壮鼓足勇气放飞自我的话没能如愿说完,余下字句尽数吞没在那兰毫不温柔的吻里。
不知过去多久,杨壮壮身感疲软,忍不住道:“可以抱着我吗?”声音软得超乎她对自己的自我认知。
那兰很快响应,有了支点,杨壮壮很快恢复心神,抱着抱着,手就不自觉地开始侵犯他。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他拉着感受腹肌的心情,挺惊讶挺心动,那时还觉得他是小男孩,此时,她再亲自感受他的身体,心境已经没那么纯洁了。
他完全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瘦弱。
“别乱摸。”那兰沉声喝止她。
“你都亲我了我还不能摸你一下?”边说着,她的手边在他腰间流连,她感觉到动这块地方让他很难受。
果然,他抓住她的手。
“杨壮壮,”他的嗓音发哑,“你……”
杨壮壮换手偷袭了他另一侧腰。
那兰话没说完,一口咬在她颈侧。杨壮壮被他咬得低呼一声,手不自觉地离开腰侧,去推他的脑袋,然而手真正碰到他的头发,又突然不想再推他,触到他头发时的蓬松感像一朵蒲公英在空中被吹散,落在她心尖上,痒极了。
“那兰,你让我别喜欢柯沁,那我要喜欢谁?”
“我。”他飞快道,说完又埋头在她颈侧,似乎迷上了那片区域。
“凭什么?”杨壮壮快被他灼热的呼吸搞炸了。
“我比他更喜欢你。”他重新找到她的嘴唇,重新以沉默而坚定的力量吞并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囍
☆、四三篇
客厅时钟指向十一点的时候,两人都躺在沙发上喘气。
杨壮壮终于意识到自己对那兰有诸多误解,比如以前她觉得他是素食动物,曲高和寡,对男女间的□□很瞧不上,可是刚刚过去的时间里,他把她变成了一滩水,黏腻又疲软的水,她都摸索不出自己的形体。
杨壮壮清了清嗓子。
“我们,进展是不是太快了?”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干涩,全然不似身上水腻腻的感受。
那兰沉应了一声。
客厅灯仍然没开,杨壮壮禁不住扭头看他,他还在看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精彩段落正在上映。
“咱们手还没牵过吧?”她又问。
“嗯。”
“你还没确定我是不是喜欢你吧?”杨壮壮对他的惜字如金十分不满意。
“确定了。”
“咦,怎么确定的?”杨壮壮把自己的脑袋挪到他的脑袋旁,笑嘻嘻地盯着他的侧脸轮廓问。盯着盯着,她忍不住又想摸他脸。
那兰微微转过头来瞥了她一眼。
“你不喜欢柯沁。”他的语气很笃定。
“怎么说?”
“我吻你的时候,你很……”那兰停顿下来,似在琢磨一个合适的形容词,“爽。”他最后道。
杨壮壮被他说的胸口一热,很不争气的身体反应。
“这只能说明你技术好,我可以一边喜欢柯大一边享受你的技术吧?”杨壮壮不知死活地问。她想试试那兰的反应。
那兰完全转过头来,和她鼻尖对鼻尖的对视。
“我技术好吗?”他压低声音问。
杨壮壮嘻嘻一笑,朝他眨了眨眼。
“你喜欢柯沁什么?”他续问。
“喜欢他温柔,有气质,声音好听,很为人着想……”
那兰眼神里流露出无辜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太暗的关系,杨壮壮还从他眼睛里品尝出了一点委屈。她顿时没忍心往下说,痒了好半天的手指咻的一声就伸到他脸上。
“哎你别这副表情看着我啊,吃不消。”她柔声道。食指指尖也同时温柔地滑过他脸上的线条,来回几次之后,指尖落在他眼角。“我不喜欢他了,只喜欢你。”她说。
这句话来得太意料之外,杨壮壮自己都震惊了,几乎就要怀疑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还是魔怔了。她的手还闲散地挨贴着他的脸,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的体温在瞬间升高,她惊得立刻抽回手。
“我听见了。”那兰说。
“胡扯的,你别信。”杨壮壮突然黏腻地做作起来,自己都弄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
“正经交往吧,我们。”那兰轻声道。
杨壮壮没吱声,脑子里光晃悠着一件事:不能这么便宜这小子。
“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他又说。
“哇你学会占人便宜了?”杨壮壮一手掐上他的腰,知道那是他的死穴。
“现在是谁在占便宜?”那兰语气不稳,“你如果不担心进展太快,可以继续乱碰。”
“哇,威胁我?”杨壮壮的手游走起来,很乐意见到他为了躲避她的触碰而翻来覆去,情难自控的模样。
那兰速度飞快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对我的误解太多了,杨女士。”那兰沉声道,“我不是很喜欢吃亏的人。”
话毕,那兰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在了杨壮壮的,胸前。
这个变故再次让两人所处空间静止下来——
直到被杨壮壮的尖叫声打破。
“啊!!!”她发狂似的挥开他的手,鲤鱼打挺一般从沙发床上弹了起来,一脸被侵犯(实际也是)的模样指着那兰道:“你流氓啊!”
那兰慢悠悠从沙发床上起来,闲闲伸了个懒腰。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一本正经地说。
“道貌岸然!”杨壮壮捂着胸口说。
那兰朝她摊了摊手。
“下次你再碰我腰,我会——”说到这里,那兰朝杨壮壮缓慢地伸出一只巴掌,以更缓慢地速度张开五指。
杨壮壮立刻弯腰从沙发上抓了只抱枕扔他。
“你真的太下流了。”她佯怒道。当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那兰刚刚在她身上开启了一块新地图,她不知道自己气恼得多还是害羞得多,亦或是,期待更多,总之,后半场她的发怒完全不像发怒,倒像是在撒娇。
“不早了。”那兰把抱枕放回沙发,目光在时钟上溜了一遍,“早点洗澡睡觉,明天还要加班。”
说完这些,那兰已经长腿阔步优哉游哉地朝自己房间走去。
剩杨壮壮讷在原地,好半晌才伸手捂了捂自己的脸,滚烫得吓人。
那兰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可口诱人的?——这个问题凌空飘过杨壮壮的脑袋,她拼命甩了甩头,没甩掉。
作者有话要说: 没羞没臊,啧啧啧。
☆、四四篇
杨壮壮没有谈过办公室恋爱,各种经验告诉她,谈这类恋情要低调。她原本有些担心那兰会不会是恋爱脑,不顾及分寸,太容易表露出暧昧关系影响两人职场生涯什么的……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
身份已从杨壮壮同居室友过度到同居男友的那兰同学,在公司对杨壮壮的各种行为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杨壮壮不禁怀疑起周五晚上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是不是她的梦来。
直到周日中午,她收到那兰发来的微信。
——下午去看电影吗?
杨壮壮用的是微信网页版,一收到消息,她立刻像做贼一样,探头看了眼周围,然后飞快关了网页界面,转用手机回复他:不上班?
——今天提前下班。
杨壮壮:你怎么知道?
——组里人说的。
杨壮壮:看什么电影?
那兰给她发了一张电影购票APP上今日上映电影的截图。
杨壮壮看着那张截图,人有些发愣,忽然往上滑了滑聊天记录,她和那兰的历史聊天记录很少,而且很多都是转账记录——她总拜托他去超市的时候顺便帮自己买点东西。
这么一看记录,杨壮壮霎时走了神,根本没想明白他们俩到底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关系。
下午果然四点放下班,杨壮壮和那兰最终在离绿景豪苑很近的一家电影院订了一部漫威新电影。为了避嫌,两人仍旧到地铁站碰头。
“怎么突然想到看电影?”杨壮壮走到他身边问,心理上还没适应旁边这个人是自己男朋友。
“谈恋爱。”那兰不假思索道。
杨壮壮斜觑了他一眼,他还是一副正经的模样。
“你这人真的挺奇怪。”杨壮壮道,“说风就是雨,也不给人一点缓冲。”
“什么缓冲?”那兰转过头问,表情是真的大惑不解。
杨壮壮抬起手,伸出手指数道:“你表白是前天晚上,问我要不要交往也是前天晚上,到今天,才两天。”
“我们认识快半年了。”那兰提醒她。
两人同时走进地铁,周日下午四点多,里面人很少,杨壮壮不自觉地拉过那兰的手臂,把他往一处空座带。
“我的意思是,你还没有走那些,追我啊,然后我说我们试试啊之类的恋爱流程呢。”杨壮壮郑重其事道。
那兰没答话,动作缓慢地朝她伸出自己的右手,以及杨壮壮的左手——她还没放开他。
杨壮壮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火速放开他之后又撇了撇嘴。
隔了一会儿,身边那兰低声道:“你想让我怎么追你?”
杨壮壮眼一亮,扭头看向他。
“你以前怎么追女生的?”
“没追过。”
“真没追过?”
那兰点头,神色间一脸“我需要追别人吗”的意味。
“那你试试追我,用尽浑身解数的那种,我想体验体验。”杨壮壮越说越兴奋,“就从今天……不,明天开始,你追我,男人追女人的那种追,行吗?”
那兰神色古怪地看着她。
“你最近很闲?”他问。
“就是不闲才想找点乐子啊,双十二要来,李悟突然给我安排了超级多工作,我快疯了,内测一过我就调休,调长休。”杨壮壮叹了口长气,“不行,这件事你必须答应我,不然——”
“不然怎么?”
杨壮壮凑近他,在他耳边呵气道:“不然不给你亲,也不给你摸。”
“……”
电影很精彩,杨壮壮本来就是漫威粉丝,全程看得很高兴,走出放映厅的时候骤然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挂在那兰的手臂上。
“太可怕了!”她猛地松开他,“我什么时候勾搭上你的?”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她语气认真,“我说了,咱们不能这么快就直接进入情侣状态,得需要一些前戏,需要一些铺垫——你脸怎么红了?”
那兰移开视线看别处。
杨壮壮短暂回忆了一遍自己刚刚说过的话,瞬间了然他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脏东西?”
“晚上吃什么?”
“别扯开话题。我们必须提前说清楚,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就是你在追问而我还没答应的状态,咱们之间很多事不能做。”
“不能做?”
“对,我会反抗。”
“可以。”他眼含笑意看向她,“回去试试。”
“试你个大头鬼。”杨壮壮抬手推他后脑勺。
吃完晚饭回到家,杨壮壮一进门就往客厅还未收起的沙发床上躺,这里虽然有些水淋淋的桃色回忆,她此时全无思考能力,连日来的辛苦击垮了她,她大喇喇在此地躺着。
那兰回家后的步骤比较多,杨壮壮听见他在洗手间刷牙,没听多久,她便迷迷糊糊睡去了。
睡梦中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惊醒,睁开眼,是那兰坐在她身边,他的手正在她颈间放着。
“哇你干吗?”杨壮壮飞快从沙发上弹起来,意识还是朦胧的,对他却是防备的——他最近太危险了。
“给你挪个位置,”他无辜的眼神指向地毯,“你快掉下去了。”
杨壮壮揉着眼睛看时钟,才九点多。鼻尖突然传来那兰身上好闻的沐浴露香味,杨壮壮愣了愣,转头对他说:“我也去洗澡。”
那兰点点头,倾身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我可以用你的沐浴露吗?”她起身道,“我的都没什么味道。”
“不是樱花吗?”那兰头也不抬道。
“什么樱花?”
“你的沐浴露。”
尽管知道那兰是闻到或者看到她沐浴露的味道,她还是忍不住打趣他:“你偷偷用过啊?”
那兰翻了道白眼。熟悉的表情令杨壮壮忍俊不禁笑了起来,这才作罢,抬步去房间拿衣服。
杨壮壮难得这么早洗澡,如果不是那兰整个人像只新鲜哈密瓜一样坐在她身边,她不会想着也要洗干净自己和他坐一起。好像和他真的有了什么密切关系以来,反而会在意自己在他面前的形象,相处之间,偶尔会露出做作的一面,连她自己都不是很适应。她以前没有和真正喜欢的人谈过恋爱,对自己拿捏很不准。
当然,甜蜜幸福的部分居多。例如此时此刻,她手心里挤上了那兰的沐浴露,迟疑害羞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往身上涂抹,那瞬间,哈密瓜的味道充斥着狭窄的洗手间,杨壮壮感觉自己像被那兰严丝合缝地抱着。
杨壮壮心里快乐极了。
☆、四五篇
洗完澡,头发吹到半干,杨壮壮拿了块毛巾接着擦头发。往常为了避嫌,她很少洗完澡还在公共区域活动,现在两人是男女朋友,顾虑男女有别实在显得很多余,出了浴室,索性直接往客厅沙发走去。
那兰正在看军事新闻。
见她走近,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速度飞快,十分可疑。
“不敢看我?”杨壮壮在他身边坐下。
那兰紧盯电视机。
“我披头发的样子是不是很美艳?”杨壮壮不死心地问。
那兰吸了吸鼻子。
“你真用了?”他问。
杨壮壮知道他指的是沐浴露,答道:“我是说话算话的人,”边说着,她突然凑近他问,“我香吗?”
那兰用肩膀接住她伸来的胳膊肘。
“香。”他面无表情道。
杨壮壮很不满意他的反应,她的手位置刚好,略微一伸就能够到他的脑袋,于是她顺手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
那兰抬手要去捉她的手,被她躲开,嫌不够似的,她又接着捏了捏他的耳朵,纯心逗弄他,反正时间还早。
“杨壮壮,”那兰没好气地说,“你记得自己刚刚在商场说的话吗?”
“不记得了。”
“我提醒你——”
“我聋了。”杨壮壮捂住耳朵,她当然知道他在提醒什么,不过,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刚才她觉得他很危险,现在她觉得他可爱极了,她管不住自己的手去动他,否则她会手痒。
“你是认真的?”那兰突然换了个语调看着她问。
杨壮壮也看着他,潜意识知道他的问句里藏着刀山火海,却还是控制不住想往里跳。她的心里仿佛有座火山在爆发,汩汩往外冒着流火。
那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眼神里带着些探究,一些疑惑,他的动作格外轻,像是只碰到她脸上的绒毛——虽然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长那种东西。
接着,他又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右脸,这回她确定,他戳了她,她正想问他干吗,未料他倏地笑了,眼角弯弯的,眼里亮晶晶的。
杨壮壮感觉自己有点缺氧。
“我要窒息了,你快给我人工呼吸。”她吞了吞口水说。
“我不会。”那兰笑意不敛道。
“那我给你做?”说话间,杨壮壮的手臂不自觉地勾上了他的脖子,整张脸凑到他面前。然后,她听到他的呼吸在瞬间变得急促,忍不住也笑了开来,打算奚落他几句。
那兰没给她机会。他头一偏,像老鹰扑食那样,准确而迅猛地缠住了她。
杨壮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在的沙发上,那兰在她旁边,两人极默契地看天花板。
“你和以前的女朋友都是这么相处的吗?”她随口问。
“不是。”那兰道。
“那你们是怎么相处的?”
“忘了。”
“骗人。”杨壮壮心里有些微失落,对自己还是不能免俗地问起他之前的感情状况感到丢脸。“我想知道。”她还是问。
那兰的手指一直在她脸颊连着颈间的部位流连,听到她的问话,动作有片刻停顿,而后又是没完没了地滑来滑去,像滑手机屏幕,杨壮壮被他滑得痒,就抱住他,猪拱菜一样拱他。
“真的忘了,时间太久了。”他的声音空前温柔。
“多久?”
“这是谈恋爱必须要聊的话题吗?”
“嗯。”
“我以为你会例外。”
“我不例外。”杨壮壮任性道。
那兰沉默了片刻。
“你想知道什么?”
“你交过几个女朋友?”
“两个。”
“哇,那么多?”杨壮壮拔高音调,“我以为你没交过!”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
“两个都算不上谈恋爱。高考结束那天,她在考场给我表白,我答应了,后来我们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我们没有考在一起,就分手了。”那兰缓缓道,“大二下学期交了一个——”
“也是她追你的吗?”
“是。”
“行,你继续说。”
“过了两个月,也分手了。”
“为什么分手?”
“忘了。”那兰道,“她在微信上和我分的手,没说原因。”
“你是被甩的?”杨壮壮震惊道。
“是吧。”
“那你拽个屁啊,失恋阴影都不够你自我检讨变成一个随和的人啊?”
“哦。”
“这几个女朋友里,谁最漂亮?”杨壮壮抬头看他,“加上我。”
那兰瞥了她一眼,对她的提问很不屑。
“大学那个。”
“不是我?”
“你要听假话的话……”
杨壮壮重重把脑袋撞进他胸口,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型。”杨壮壮装作浑不在意地说,“你的型是那种特别文静温婉的吧?”
“嗯。”
“你还嗯?!”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兰语气茫然道,“事实证明,我也许并不了解自己。”
杨壮壮琢磨了一会儿他的话,想起一个久远而古老的问题。“对了,你喜欢我什么?”
这回,那兰沉默的时间比较长。杨壮壮抠着他胸前衣服上一个棉扣子来回地绕圈,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她很喜欢这样靠着他,好像他们就该这么待着,天长地久的待着。
“以前,我应该是个目标导向的人,习惯于完成属于自己的,每个阶段必须完成的任务,学习,考试,听爸妈老师的话,我不觉得这种生活有什么问题,事实上,这样的生活我自我感觉很舒适。”那兰的叙述语气静水流深,“我过去没有遇到过你这一类人,永远不在自己该待的区域活动的人,不安分,自不量力,所以永远在惹麻烦,然后解决麻烦,最后被麻烦所伤。”
“听你这么说,我好像实在是个没什么魅力的人。既然这样,咱们就好聚好散——”杨壮壮说话间假模假样要起身离开,被那兰一把按住。
“是我输了,我待不了舒适区了。”
“怎么听着……”
“我没办法,”那兰把她拉进怀里,“我爱你。”
杨壮壮一时没留神,张口要说出去的话集体被他末尾那就轻如呼吸般的三个字堵了回来,加上他抱得紧,害她一腔上泛的语气呛在喉咙里,猛地推开他才顺过气来。
那兰一脸纳闷地看着她。
“你,你刚刚,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杨壮壮拍着自己的胸口命令道。
那兰愣了愣,旋即从沙发上坐起来,继而站起来,给自己捋顺了衣角,终于低头看她。
“忘了。”他抬腿就走。
杨壮壮及时拉住他的手。
“不行,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那兰这回非常坚决地要走,任杨壮壮拉着他,他也步履不停地往房间走着,杨壮壮不得已,最终放开他,气呼呼道:“你真的很不浪漫!”
那兰在房门口停住,扭头看向她。
“别再挑战我的忍耐力了,”他脸上透着不自然的情绪,“我很难受。”说完这话,他没给杨壮壮过多的反应时间,直接进门关门,行云流水。
剩杨壮壮瘫坐在沙发上,震惊的眼睛又圆又大。
到底是谁更难受啊?杨壮壮瘫倒在沙发上。
☆、四六篇
(2)
邵博文在一个下班后的晚上把那兰独自叫到会议室,神色间透着凝重。那兰看了眼时间,六点半,他手头上的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杨壮壮九点才能忙完,他还得等她。
“今天把你叫来,是有件大事。”邵博文沉稳地说。这位已婚已育的中年领导大部分时候都显得老实无害,那兰知道,他其实十分精明,并且很懂得争取应得的权益,属于会在不经意间做些事情提醒你,他不是老实人的那种老实人。“你是我手下带的人里,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所以我话讲在前面,我接下来和你说的话,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好。”那兰眼神坚定地回应了他。
邵博文斟酌了一会儿,叹了声长气才继续开口:“咱们项目,要黄了。”
那兰心里滑过很短暂的意外。
“这是公司管理层的决定,IFT项目做了太久,战线拉得太长,出来的产品在过审的时候,很不尽如人意。平台产品中心那边只花两个月,就做了款市面没有的产品,我听说他们用了不少创新技术,只要面世,业界势必会盛赞这产品革新。当然,我没见过他们的产品,一切都是听说的,但是IFT要撤组的消息是傅文昭早上找我们几个开会说的,我第一个找你聊呢,”邵博文停顿下来,目光半打量半思量地看着那兰,“是想问问你的意愿,有什么打算。我上个月和平台产品中心那边的总监聊过,可能有个新项目的机会,我去那边带开发组,平台产品中心你也知道,咱们公司的王牌部门,收益和成长空间方面,肯定比现在这个部门好,战略中心,说得好听,不过就是炮灰,虚的,没有安身立命的产品,在这个公司,在这个行业就吃不下去。”
邵博文还在说着,那兰已经提纲挈领了他找自己的目的:拉拢他。以往,他会很快对这种行为有打算,虽然不会立刻做决定,起码心里是明白的,然而此时,在他脑子里晃悠的,除了他自己,还有杨壮壮。
“组里其他人呢?”那兰问。
“什么其他人?你是说张闻,还是谢廷?”邵博文陆续道,“这俩人我还没聊,慢慢也会找,他们想跟着我当然可以,有别的打算和出路我也不会拦着。”
“其他组呢?”那兰语气平静,像是随口问起。
邵博文却皱了皱眉。
“其他组我不太清楚,李悟大概有可能会离职——他毕竟是这个项目的直接负责人,当然,消息也不确定,你当听听就行,千万别像张闻那样,乱传。”说到这里,邵博文又憨厚地笑了笑,“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不会乱传。”
那兰扯了扯嘴角。“您的建议我会慎重考虑,尽快给您答复。”
从会议室出门,那兰遥远地将目光递向杨壮壮的工位,她还在埋头工作着,一如那兰最初注意到她的样子。
刚刚听到的消息像一张蜘蛛网,飞快地缠住了他,其实他自己对这个消息的反应并不巨大,地图软件市面上比比皆是,如果能做出创新性,倒是有项目开发的必要,如果只是把现有的软件杂糅在一起重新做一款四不像,势必是没有前景的,即使IFT能够顺利上线,未必能收到用户好评。可是杨壮壮不一样,她对这个产品,这项工作寄予了太多情感性的东西,她太需要这个项目的成功来找到认同感,或者存在感,而且李悟如果离职,她的岗位归属将会变得十分尴尬……
那兰不愿再多想。
晚上两人一起坐公司夜间班车回家,虽然这个点坐班车的人很少,为了避嫌,他们还是选坐在班车角落,等车也是分头行动。
昨天他们第一次这样做,在没有开灯的班车尾部,窸窸窣窣来来回回地做着许多亲密的小动作,那兰记得自己昨晚差点把她压在班车上,勒令她不要再轻举妄动。
今晚,杨壮壮似乎还想重演昨晚的剧情,那兰却有些心情沉重,没有配合。
“你怎么了?”她凑到他耳边问,“晚上看你被博文哥喊去会议室了,被骂了?”
她离得近,眼里的关切分明,那兰垂眸看着她,忍不住抬手碰了碰她的眼尾。
“没有。”他说。
“那怎么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天黑,你看走眼了。”
杨壮壮显然不满意他的答案,她掐了他的掌心。
“我导师今天也有点奇怪,很不在状态,”杨壮壮讷讷道,“下午好几次找他他都不在。”
那兰心里一咯噔。
“项目测试还有一周不到,他这种状态挺让人担心。”杨壮壮压低声音道,“我怀疑他可能交女朋友了。”
“怎么说?”
“能让一个平时热爱工作的男人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抛弃工作,除了恋情还有别的可能吗?”
“哦。”
“哦个屁。”
“……”
“你为什么不能像正常男人一样,也陷入一下爱情?”
那兰在心里翻了一道白眼,他这几天每晚都失眠,凌晨三四点才能勉强睡着,还不够陷入?
当然,这话不能对她说。
晚上路况好,班车很快开到绿景豪苑附近的公交站。两人依次下车,瞬间被夜里一道突来的冷空气袭中,杨壮壮完完全全把自己藏进了那兰的温暖怀抱里。
“项目一上线我就去玩,去旅游,去海边。”她高声说道,语气里有浓郁的期待感。
那兰抬头看了眼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他很想告诉她实话,项目没有上线的那一天,然而,他最终没有。
他想,她是要去参加一场考试,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考试,不管怎样,那是她的考试,他不该提前泄题。他唯一要做的,应该仅仅只是陪在她身边吧。
这么想着,那兰心里有一丝久违得有些陌生的感受滑过,说不清是在哪个时间点,她好像隐约成为了他的责任,他的顾虑,他为自己想得越来越少,为她却想得越来越多。
温热骤离,是杨壮壮突然松开了他。
那兰脑子里还在思考这些疑惑,手倒是像有了独立意识一样,自动伸过去要把她捞回来。
“我要开门啊傻瓜。”杨壮壮笑着朝他晃了晃手上钥匙,原来他们已经走到小区楼下。
那兰愣愣地站在她身后,被她的笑容晃花了眼,此时横亘在他脑子里的念头只有一个:她好甜,想睡。
作者有话要说: 流氓啊你
☆、四七篇
(3)
杨壮壮被李悟喊去谈话的那天晚上,那兰在公司楼下等了她一个多小时,最后一趟夜间班车开走后,他对杨壮壮的担忧变得愈加沉重,直恨不得冲上楼,闯进会议室,看看他们到底还在聊什么。
十点过四分,杨壮壮给他发来微信,三个简单的字:打车吧。
那兰打了辆车。
十点十六分,看到杨壮壮下楼,那兰从车窗口招手和她打招呼,她疾走几步上了车。
“开车吧,师傅。”第一句话是对司机说的。
那兰想问她情况,杨壮壮却只是兀自低头拉扯安全带,简单的操作,她做得手忙脚乱,最终是那兰轻轻按住她的手,倾身替她系好安全带。
猝不及防的,那兰手上接到她的眼泪。开始是一两滴,渐渐地,是她啜泣的声音。
“我还是被劝退了。”她压抑着哭腔说,“待不到项目上线了。”
“李悟和你聊的?”
杨壮壮点了点头。“他让我另做打算,IFT项目组没有我的岗位了。”
“说了原因吗?”
“没说,我问他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他就说我不适合待在这家公司。”杨壮壮哽咽着说,“我以为,我以为他已经接纳我……”
她说话的语气越来越难以维系,眼看着就要嚎啕大哭。
那兰抢先一步把她按进自己怀里,驾驶座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没有说话。
“我不懂。”杨壮壮用哭腔说,“因为我是女生,所以不适合这家公司吗?”
听完她前面的叙述,那兰基本已经清楚李悟和她的聊天内容,想必他并没有把IFT项目组即将被砍的状况告诉杨壮壮,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没说,那兰不打算替他保密。不过,出租车上确实不太方便提这些。
“不是。”那兰安抚道。
“那为什么他一直和我过不去?”
“他视力不好。”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杨壮壮用头撞了撞他的胸口,“你看不出来我真的很难过吗?我马上就要失业了。”
“没有正当理由,公司不会和你解聘,你签的劳动合同是三年,即使李悟以个人意愿开除你,你也可以向上申诉,只要你还想待在这家公司,就不用担心没有出路。”那兰安抚道。
“什么出路?”
“转岗。”
“我现在职级还只是助理项目经理,转岗的话……别的部门会收吗?”
“会。”那兰拍了拍她的背。
出租车把两人安全送到绿景豪苑,下车时,杨壮壮的情绪已经恢复过来,说话的语气也不再那么激动。
“你知道吗?李悟把我说得好糟糕,我一直忍着,憋着,就不想在他面前哭,结果刚刚坐上车,你一在,我就忍不住了。”
“李悟说你什么?”
“说我不合群,没有集体意识,工作能力平平……很多,都不是好词。”
“让他说吧,他在这家公司呆不长久。”那兰淡淡道。大约明白李悟对杨壮壮说那些话的用意,无非是转嫁自己的失败,知道杨壮壮消息源不广,碍于自尊心,没有告诉她真相。也难怪IFT这个项目组没能带起来,李悟内心的卑怯太多了。
“你怎么知道?”
“文件很快会下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啊?”杨壮壮不依不饶地问。
那兰没有立刻回话,拉了她上楼,到自己家才简单概述了一下IFT接下来的命运。
听完那兰的话,杨壮壮躺在沙发上沉默良久,他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打算开电视制造点环境音,杨壮壮伸手拉住他。
“别开电视。”她说,“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那兰依言放下遥控器,转身去收拾衣物洗澡。
脱下里面穿的衬衣时,胸前一大片泪渍吸引了那兰的目光,他短暂回忆了片刻,刚刚在出租车上,他第一次见杨壮壮哭。虽然想过她会难过会失落,倒没想到她会因此而哭。
也许,李悟对她说的那番话,给她造成的打击远比他想象的更重。
思及至此,那兰加快了洗澡的进度,没多久,他便擦着湿发往客厅走去,意外的是,杨壮壮已经不在沙发上。那兰心里登时着了慌,轻声喊了句:“杨壮壮?”
杨壮壮没有回应他。
那兰立刻走去阳台,各种公共区域探查了一遍,最后,他走去杨壮壮房门口,先敲了敲门,继而又喊她的名字。
仍旧无人应答。
那兰没有多作犹豫,直接拉开门锁——没想到一拉就拉开了。
房间里的杨壮壮趴在床上,像一条咸鱼。
那兰站在门口,再次伸手敲了敲她的门。
“我还活着。”杨壮壮闷声道,“不会想不开的。”
那兰清了清嗓子。
“不用我陪你吗?”
“不用。”
“我可以留下来陪你吗?”那兰换了个问法。
“可以。”
那兰就坡下驴走进她的房间。
“你抱我起来吧。”杨壮壮趴着说,“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感觉很能治愈我。”
那兰听话地走过去,先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再把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抱小孩一样把她抱了起来。
杨壮壮整个人都耷拉在他身上。
“你抱我走走,在客厅散散步,遛遛弯。”杨壮壮下了一道指令。
那兰严格执行她的指令。
十几分钟后。
“你是不是累了?”她问。
“没有。”
“骗人,你呼吸变快了。”
“那就是吧。”
杨壮壮的脑袋噌的一声立了起来,和那兰的脸面对面。那兰这时才看清楚她的脸,格外娇弱,格外惹人爱怜,格外让他情难自控。
“你的体力是不是太差了?”她一本正经地问,丝毫没察觉到他的异常。
那兰别开视线。
“心情好点了吗?”他转移话题道。
“没有。”
“不用在乎李悟对你的评价……”
杨壮壮没有让他说完这句话,她像只树袋熊一样被他正面抱着,想要发动点什么攻击,那兰基本没有任何还击之力。例如她兜头而来的吻。
☆、四八篇
(4)
食髓知味是个贬义词,那兰高二语文课上知道的,当时他那个满头卷发的瘦高个男同桌还用这个词造了许多淫邪的句子,那兰记忆犹新。他觉得这个词很适宜形容自己的现状。
前天晚上,他和杨壮壮做过了,令他食髓知味。
他没办法再正经看她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有时在办公室偶然瞥到她的身影,都会立刻想到前晚的场景,然后一阵头疼脑热。
曾有为照常约他打篮球,那兰手上工作闲置下来,加上一腔精力无处发泄,便答应了他的邀请,在文体中心待了两个多小时。
回家时已经十点过一刻,杨壮壮坐在客厅看综艺节目,春森市最近降温,她给自己盖了张毯子。
“你回来啦?”杨壮壮扬声道。
“嗯。”那兰低头在玄关换鞋。
“快来快来,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朝他招手。
那兰把打球换下的球衣拿去阳台洗,再从阳台回到客厅时,他没坐下,而是站在一旁,以防控制不住自己,发生什么不测之事。
“干吗不坐?”杨壮壮仰头问他,神情很疑惑。
那兰清了清嗓子。
“坐着累。”他随口胡扯道。“什么事?”
杨壮壮重新倒向沙发,躺着和他对上视线。那兰见她的样子,喉口一阵发紧,感觉打球并没有完全消耗掉他的精力,他也许还能跑半个马拉松——在她身上。
“晚上柯大找我聊了一会儿——”
那兰眉头一皱。
“就聊工作而已。”杨壮壮识趣地解释了一句,“他说他要去游戏运营中心那边,他和那边的人熟,如果我想去,可以带我去。”
“你想去吗?”那兰沉声问。
杨壮壮眨了眨眼。
“还是做项目经理,而且游戏项目周期长,能学到的东西肯定更多。”
“你昨天不是说要出去创业吗?”那兰单纯不爽听到柯沁的名字,于是违心提醒她,其实他也不赞同她现在出去创业。
“我本事还没学齐全呢,出去就是个死,柯大说,今年互联网创业的形势很不好,出去一个死一个,还是那种经验老道的老互联网人。”
“柯沁说不行你就听,我说的你当耳边风?”
“哇你在吃醋吗?”杨壮壮笑嘻嘻地问,配合着这句问话,她整个人还在沙发床上扭了扭,像渔网里不知死活的鱼。
那兰没有接话,而是动作缓慢地走到茶几旁边,缓慢地在沙发床上坐下,他捏了捏手心,能感觉到自己还有很多力气。
“是不是已经不痛了?”他坐在沙发床中部的位置,凑近她的脸问。
杨壮壮立刻裹着毯子往旁边挪。沙发床没有挡板,那兰出手拦住了她,没让她挪到地上。这一拦,两人姿势更亲密,眼看着就是一场顺乎其然的动作戏。
“别,我真的还痛。”杨壮壮伸手推他,“你技术太差了。”
“……”
“我看很多帖子都说,前戏很重要的,你都不做。”杨壮壮见左右滑行不畅,便开始上下挪动,企图脱开那兰的禁锢。
“帖子里有没有写,不要说男人技术差体力差这种话?”那兰拉住她上升的脚踝,再次阻截了她的动作。
杨壮壮摇头。
“好汉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您让我缓缓。”她求饶的语气里透着谄媚,“我们刚刚不还在聊我工作的事吗,那是大事,咱们聊完大事再来儿女情长好吗?”
“你的大事不都和柯沁聊完了吗?”
“哪能啊,柯沁是什么身份,您是什么身份,我哪能和他聊完我的大事啊,瞧您这话说的。”
“我是什么身份?”那兰禁不住笑着问。
“您是我的天。”杨壮壮说完,自己绷不住笑了。
那兰觉得再和她聊下去身体可能会爆炸,便没有多说半个字,任由欲望支配了自己。
中场休息的间隙,杨壮壮半懊恼半撒娇似的说:“你不是打了一晚上球吗,骗人的吧!我都说你是我的天这种话了,你还搞事!”
那兰动作不停。心道,她不说他是她的天这种话还好,一说他就想压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Yellow
☆、四九篇
(5)
十二月八日,李悟离职,IFT撤组的消息还没有发文。
上午,李悟一直在收拾工位,他的个人物品看起来不多,却也装了两个箱子,三个手提袋,他在办公室里忙了许久,临到走时,没有人过去帮他。
末了,杨壮壮还是忍不住走到他身边。
“我帮您吧。”她倾身提起三个手提袋,不等李悟说拒绝,便往门口走去。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进电梯,到地下车库。李悟打开后备箱,把两只箱子放了进去,又从杨壮壮手上接过三只手提袋。
“谢谢。”
“不客气。”杨壮壮笑着摇了摇头,“那我先上去了。”说完,她转身要走。
“之前的事,对不住。”身后李悟突然说。
杨壮壮停住,整个人感到尴尬。稍整了一下情绪,她转过头去,勉强笑了笑,道:“我帮你拿东西不是为了……”
“我知道。”李悟接过她的话,“我也不是因为你帮我拿东西才说这话。”
地下车库不断有车驶进驶出,杨壮壮未料到会和李悟发生这样一段对话,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做你导师这么久,好像除了教过你怎么做流程表,就没教过别的,T&C是个好地方,适合新人,”李悟语气平静道,“不过你要是有什么想法或者创意,真正想做的东西,这家公司不适合你。”
杨壮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说这么多了。”李悟关上后备箱。
此时,杨壮壮却忽然想问他一个别的问题。
“等一下,”她对李悟说,“我想问您,是之前我听别的同事说,您好像对我,有偏见?”
李悟一挑眉,似乎很意外她会提这样直接的问题。
“我的意思是,您现在还对我有偏见吗?”其实她想问的是,以她的导师身份来看,这半年来,她的能力有进步吗?可是,话到嘴边杨壮壮才察觉到,和李悟的关系好像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李悟沉默了片刻。
“别的同事是谁?”他问。
杨壮壮抬手抓了抓鼻子。“忘了。”
“你听别的同事说我对你有偏见,就认为我对你有偏见——”李悟并未对别的同事是谁追究下去,“这本身也是一种偏见。”
杨壮壮想让他再说一遍。
“你进步很大,即使我当初对你有偏见,也已经过去了,不值一提。你是个很有潜力的新人,踏实认真,舍得拼命,很难得。”李悟说这番话的时候很诚恳,让杨壮壮想到,人之将走,其言也善。
他的善言对杨壮壮来说特别重要。
晚上,杨壮壮和那兰聊起李悟和他的话。那兰说:“他要出去创业,可能是想挖你。”
杨壮壮不认可他的言论,直说他“阴谋论”。
“我阴谋论吗?”那兰靠在沙发上看漫画,闻言斜觑了她一眼,“人与人相处,没那么多单纯的好和坏,他对你说好话,总得图点什么,不然这事不成立。”
“他都走了,还能图我什么?要真像你说的,他是为了挖我才对我说那些,那如果今天我不主动问他,他是不是完全没有对我说好话的机会?”
那兰看漫画的头轻轻摇了摇。
“我不知道,我不在现场。”他说。
杨壮壮看不惯他不屑的样子,起身坐到他身边,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勒令他抬头看自己。
“照你的思路和理论,你当初对我好,是不是也图我什么?”
“当初是什么时候?”
杨壮壮想了想,道:“帮我收衣服啊,晒衣服,拿快递,买早餐的时候。”
那兰朝她眨了眨眼,以示肯定。
“图我什么?”杨壮壮加重力道捏他。
“明知故问。”那兰用不屈不挠的神情回看她。
“你是不是一早就盯上我娇美的肉体了?”
“先放手。”那兰腿上还摊着一本漫画,即便是被她这样禁锢着,他的动作仍然不疾不徐。
“不放。”杨壮壮干脆脱掉拖鞋,整个人蹲到沙发上,用肘关节圈住了那兰的脖子。
“我数三下。”那兰不紧不慢地把腿上漫画放到茶几上,“三。”
杨壮壮死撑着不放。
“二。”
察觉到那兰隐隐而来的力道,杨壮壮抖了抖,眼看着就要放开他。
“你没机会了,一。”话毕,那兰紧接着一个反手,直接把杨壮壮整个人斜拉到刚刚放漫画书的地方,似是为了调整角度,他还把她往上扯了扯,同时不知用哪只手凌空抽来一只抱枕垫在她背后,在杨壮壮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俯身压在她身上。
他埋头在她脖颈间,一会儿咬咬,一会儿又舔舔,小动作又慢又贱。
“你是心算好了步骤是吧?老狐狸。”杨壮壮吐槽他一气呵成的反攻动作,她发自内心的觉得,之前那几个月,她对那兰的判断都失误了,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乖乖男孩。
“我给你机会了,姑娘。”说话的间隙,那兰的手已经隔着她的睡衣在她身上的峡谷游走了一轮。
“你能不能多和曾有为他们出去打打篮球羽毛球,夜跑什么的?每天精力这么旺盛不正常好吗?”杨壮壮被他的手撩得火起,想拦,又更不想拦。
“不去。”那兰果断道。
“你是不是——”杨壮壮被他作乱的手弄得心一提,要说的话全数被打断,辗转变成一个绵长而尖锐的“啊”字。
她原本想问的是,他是不是偷偷去研习了高精尖的新技术?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再写下去我要目害了。
☆、五十篇
(6)
杨壮壮新岗位的去向最终是傅文昭定的,跟他一起去国际产品中心做新项目。虽说杨壮壮本人很高兴,因为她的岗位职级没有变动,仍然可以去新部门做项目经理,那兰却似乎很不满意,杨壮壮把不准他是对傅文昭不满意,还是对她的决定不满意。两人确立关系后的相处变得微妙,杨壮壮总能非常敏锐地觉察到那兰情绪的变化,有时为了避免争吵,她会在感知到某个话题不讨他喜欢的当下就把话题转移开去,例如自己的工作去向问题,她和那兰只简单提过后,许多天没有再提起。
最终还是由那兰本人重新提起此事。
周六晚上,杨壮壮洗完澡,那兰来到浴室,她以为他要接着洗,还想出门给他让地方,被他一手拦住。
“你要参加新部门年会?”他问。
杨壮壮用干发毛巾擦着湿发,点点头“嗯”了一声。
“做礼仪?”他又问。
出不去,杨壮壮便转身看镜子,上面雾气重,她顺手用毛巾擦了擦,镜子里清晰的地方映出她和他的脸。没多久,那兰也转过脸来,两人一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对方。
“不是礼仪,部门秘书说是——迎宾?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在门口给其他人指地方的吧。”浴室湿气高,刚擦过的镜子瞬间又被雾气遮盖,杨壮壮拿起洗手台上的吹风机,“你杵在这儿到底要干吗,很挤啊。”她对那兰说。
“你们几号年会?”
“二十七号。”
“不去行吗?”那兰沉声说。
镜子里看不到他的表情,杨壮壮禁不住扭头看他,他神情认真,一点不像在开玩笑。
“你把我堵着,就是要和我说这个?”杨壮壮难以置信道。
那兰点头,眼神十分磊落,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要求很无聊。
“你有点莫名其妙。”杨壮壮不打算再理他,拿起吹风机吹头发。
很快,那兰抓住她空中的手,接过她手里的吹风机,在杨壮壮分外纳闷的状态下,替她吹起头发来。
杨壮壮习惯一直开热风吹,那兰却冷热风交替着给她吹,热风的时候他沉默,冷风的时候他说话:“你记不记得,在IFT的时候,大家最初是因为什么事情而冷落你?”
“嗯?”杨壮壮反问。
“傅文昭在公司的风评,你听过吗?”
“什么风评?”
“私生活混乱。”
“所以呢?”
那兰开热风,噪声巨大,两人没有聊天。杨壮壮无所事事,就不断伸手去抹镜子,看镜子里那兰专心致志的样子。或许是浴室光线好,又或许是氤氲的热气作怪,那兰脸上红扑扑的,杨壮壮觉得他格外诱人,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冷风,那兰换了个方向继续给她吹。
“我怕他对你有非分之想。”他说。
“不会,他不是我喜欢的型。”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嗯?你什么意思?”
“我,怕他,对你,有非分之想,不是你对他。”那兰一字一顿强调道。
“那别人对我有非分之想我也管不着吧,这世界上对我有非分之想的男人太多啦。”杨壮壮厚着脸皮欢快地说。
那兰动作一停,从镜子里挑眉看她。
“你挺得意。”他语气很淡。
“还行。”
那兰重新按开吹风机,目光也移向她的头发。
“我不想你和傅文昭扯上什么关系。”
“这很难避免啊,不是你说的吗,人和人交往,总得互相图点什么,何况傅文昭——”杨壮壮说着说着,隐约感觉自己好像品味出了那兰和她说这些的缘由,“你是不是在吃醋啊?”她笑着问。
吹风机声音骤停。那兰把它放回洗手池旁,抬眸掠了她一眼。
“我看起来有那么无聊?”
杨壮壮笑着朝他眨了眨眼。
那兰抬手替她拨顺头发,杨壮壮趁机抱住他的腰。
“我知道你怕我因为他的关系再被新同事排挤,你放心,我能处理这些。哪怕真的再来一次职场霸凌,我也觉得没什么的,我本来就没打算在这家公司待很久,留下只是为了学习。”
那兰回抱住她。
“年会是不是可以算了?”他用下巴在杨壮壮头顶点了点。
“你这么介意?”
“嗯。”那兰的声音自杨壮壮头顶传来,“不想看你像动物园的猩猩一样,被人观赏。”
杨壮壮被他的形容逗笑。
“也没必要为了吓我,特地举猩猩这种例子吧?”
“那就动物园的安哥拉长毛兔。”
“安哥拉长毛兔是什么东西?”
“你来我房间,我给你做图文讲解。”那兰一本正经地说。
“不去。”杨壮壮说话间就要推开那兰,周四晚上她被他骗到房间,度过了非常疲累的一夜,短时间内她不想再次经历。
“行,去你房间。”
“不要。”
杨壮壮逃也似的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请问杨女士:周四晚上到底是什么经历,可以简单对我们的观众朋友描述一下吗?
☆、五一篇
(7)
国际产品中心的年会,曾有为弄到两张支持部门的入场票,那兰认领了其中一张。
二七号晚上,那兰在曾有为的陪同下去到年会现场。在会场门口的签到墙,他一眼就看见浓妆艳抹的杨壮壮——事实上,是杨壮壮先和他打的招呼,当时她脸上躲闪的,仿佛做错了什么事的表情令那兰很受用,他简直想伸手拍拍她乖巧懂事的脑袋,夸她孺子可教也。
“咦,你不是……”最后一位发现真相的曾有为指着杨壮壮道,“壮壮吗?”
“你好。”杨壮壮笑着扯了扯肩带,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穿了件有些暴露的礼服裙。
那兰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杨壮壮会意,又伸手拉了拉腰部。
“你怎么来这边了?”曾有为满脸兴奋地追问道,“不和那兰一个部门了吗?”
“进去吧。”注意到杨壮壮还有工作,那兰没有再在签到墙停留,顺便把曾有为也推进了会场。
“壮壮姑娘化了妆真的像变了个人啊。”进会场后,曾有为还在不断地感叹,“有点好莱坞黑白电影时期女明星的样子。”
“有吗?”那兰回忆起杨壮壮刚刚的妆容来,除了浓,他想不出别的形容词来描述她的样子。
“有啊,你没看见吗?周围站了那么多男人呢,不都是在等着和她拍合照吗?”
那兰脸上挂不住了。
“哎我说,你和人家同事那么久,不知道她交没交男朋友什么的吗?我听胡伟他们说,壮壮姑娘本人很高冷,都不怎么搭理人。”
“高冷……”那兰眼下已经找到两人的座位,边坐边补了个疑问语气,“吗?”
曾有为点点头,也坐下来。
“说是约过好几次,都没答应,问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也没给过回应……”
曾有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那兰的目光却被手机里刚跳出来的新微信消息吸引开,来自杨壮壮。
——你怎么来了?
那兰抬手回复:曾有为给的门票。
——支持部门给的票吗?我还以为您上门抓奸呢,脸板成那样。
有吗?那兰微笑着回了她一个微笑表情。
“喂你不是这么没劲吧,”曾有为突然推了推那兰的胳膊,“在跟谁发微信呢,笑得这么骚气?”
他这么问,那兰下意识想掩饰一下,说是工作之类。仔细又一想,他和杨壮壮现今并不在一个部门,实在没什么好掩饰的,索性坦荡地回道:“和我女朋友。”
曾有为震惊的瞳孔几乎快要脱离运行轨道。
“女,女朋友?”他的声音打着颤,“你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我们靓靓怎么办?”
“没多久。”那兰道,直接无视了他话里关于彭靓的部分。
“你这张年会门票还是人家给你要来的,”曾有为兀自沉浸到为彭靓打抱不平的伤感情绪里,“你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脱单,怪薄情的,而且就算不告诉她,也可以先和我说说,我再间接告诉她嘛。”
那兰心知即使他已经明里暗里多次拒绝过彭靓,曾有为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他是由衷希望自己能和彭靓在一起,那兰也不介意他的抱怨,静静由他说着。
国际产品中心的年会很热闹,大概由于这个部门女生多,现场气氛始终很高涨,那兰坐着,先后被好几波人问过来历,都靠曾有为长袖善舞搪塞过去。
年会散场,那兰在门口工作人员中搜索到杨壮壮的身影,也不急着找她,就等她忙完,然后发现自己,然后朝自己走来。
“可以回去了吗?”那兰轻声问。
曾有为在旁,他的问话令杨壮壮的神色瞬间警惕起来。那兰满脸轻松地朝她笑了笑,顺手把她拉到身边。
“介绍一下,”那兰转身面向曾有为,“这是我女朋友。”
曾有为的瞳孔终于脱离了运行轨道。
晚上回去的路上,杨壮壮问那兰为什么要突然公布两人关系。那兰想了想,实在没想到什么好理由,老老实实地回答:“没为什么。”
“也不让我提前做个准备,我好梳洗打扮一下什么的。”
那兰快速扫视了一遍她脸上的妆容,意思很明白:明明她今天已经“梳洗打扮”过了。
“不是这种夸张的样子。”杨壮壮指着自己的脸,“我可以化个清纯点的,彭靓那种的,曾有为不是和她很熟,没事就撮合你们吗?”
那兰挑眉,没想到她还知道这些事。
“我还是觉得有点不是时候,你……”
“你今天很漂亮。”那兰打断她。
杨壮壮步子停下来,看他的表情颇有些不敢相信。
“再夸一句?”她憋着笑意道。
那兰摇摇头朝前走,不打算顺她意。
“不行,你得夸我!”杨壮壮追上来要抓他,那兰忽而兴起,迈步跑了开来。
春森的冬夜终于开始变冷,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水汽,把路灯的光也稀释得迷迷蒙蒙的,两人就这样没羞没臊的,一追一赶的,笑着闹着的,跑回了家。
作者有话要说: 说是正文结局你们敢信?
☆、番外一
番外一
赶在新年到来前,杨壮壮终于带着那兰去面见好友利冉,以及好友的男友沈新培。
去之前,杨壮壮这么给那兰介绍沈新培:“特别幼稚。”
那兰觉得她说这四个字时颇有些咬牙切齿,本能地有些好奇这位姓沈的,和他没什么交集的男人。
为赶冬日时尚,四人约在火锅店见面,利冉选的是一家格外火爆的网红店,尽管杨壮壮一个小时前已经在网上取号,到现场,门口服务员还是满脸热情地端着瓜子告诉他们,还得等一个小时。
杨壮壮建议换别家,利冉脸色有松动,是沈新培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坚持说:“换什么别家啊,这个点是饭点,但凡好吃点的餐厅都得排队,与其到别家排,不如就在这里排着,反正我不急。”
他一说完,利冉脸上率先飘过类似于尴尬的表情,那兰看着这情景,算是明白过来杨壮壮咬牙切齿的缘由。
“没关系,我们可以先找个地方坐。”那兰道。
“对,咱们可以去附近的咖啡厅。”杨壮壮的手一直放在那兰的外套口袋,说这句话时,她捏了捏口袋里他的手。
“咖啡?”沈新培的脸瞬间纠结起来,“现在喝咖啡,晚上还睡不睡?”
利冉脸色变了。
“你就去那儿坐着,不喝,看我们喝,行不行?”她压低语气道。
沈新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大约是明白过来再任性下去利冉可能会当众训斥他,便乖乖点了点头,由利冉拉着朝咖啡厅的方向走去。
那兰和杨壮壮走在两人身后。
后来的一顿火锅倒是吃得很愉快,那兰不怎么吃辣,全程安静如鸡,最后,他还偷偷提前去买了单,很给杨壮壮长脸。
虽说和利冉之间的友谊甚笃,杨壮壮本不该拿那兰和沈新培做比较,这种心理显得很见外很不阳光——然而一顿聚餐下来,沈新培和那兰的表现太过分明,令杨壮壮还是不可免俗地,悄悄地,默默地在心底觉得,那兰比沈新培好太多了。当然,这种“好”只是相对于她本人而言,以前她就不太喜欢利冉和沈新培的相处模式,不喜欢太幼稚任性的男人,可是利冉不同,尽管沈新培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她,她仍然心甘情愿地,如母如姐地照顾他。
杨壮壮在回家路上把这些不怎么光明的想法告诉了那兰,那兰没有对她的想法作什么评价,而是不咸不淡地说:“也许沈新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长吧。”
他随口说的特长,听到杨壮壮耳朵里,却有了不同的理解,沈新培确有“特长”。以前没开荤,杨壮壮无法理解利冉说起此事时的激动,如今有了经验,杨壮壮很自然就联想到一些具体的场面,想着想着,思路就往不正经的方向飘了。
杨壮壮半天没说话,那兰禁不住垂首瞥了她一眼,见她正兀自笑着,脸上净是莫名其妙的意味。“在笑什么?”他问。
杨壮壮憋着笑,猛摇头。
“有些念头,说说就行了,还嘲笑别人就不对了。”那兰使用激将法。
果然,杨壮壮立刻扭转头看他。
“我没嘲笑他们。”
“不信。”那兰板着脸道。
“别不信呀,”杨壮壮摇着他的手臂道,“我就是想到一些好玩的事才笑的。”
那兰没理会她的解释,而是耐心地开楼栋门,按电梯,耐心地等她说出实话,像钓鱼的姜太公。
两人回到家,杨壮壮把包摘下,这才说:“好啦,我是笑沈新培,利冉一直和他分分合合,除了她自己真的喜欢他之外,还有个关键原因。”
那兰扬眉看她。
“沈新培有特、长。”末尾两个字,杨壮壮神秘兮兮地拉长了尾音说。
她的表情加语气,那兰很快理解话中深意。然而理解之后,那兰的心情并不怎么爽朗。
“杨壮壮,”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过之后沉声喊她的名字。“之前给你报的瑜伽课上了几节?”
“就去了一节,在公司上这种课太尴尬了。”杨壮壮把自己摊在沙发上,抖了抖脚道,“给我也倒杯水呗。”
“尴尬?”
“对啊,都是一群妈妈,她们要学产后修复,你说我身材这么好,还用得着学产后修复?”见那兰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杨壮壮再次提醒他,“给我倒杯水呀亲爱的兰哥。”
那兰摇了摇头。“自己倒。”
“为啥?”
“不听话的人没有奖励。”
杨壮壮眉头和鼻子皱到一起。
“我怎么不听话了?”
“没有坚持运动。”
“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给我报瑜伽课的目的?”杨壮壮直言道。
“哦?”那兰挑眉看她。
杨壮壮朝他勾了勾手指。“给我倒杯水,我就告诉你我知道的真相。”
那兰驻足想了想,随即用自己的杯子再接了一杯水。
“你说。”他举着杯子朝她示意。
“端过来啊。”杨壮壮抖脚道,“我晚上真的吃太多了,动不了。”
那兰把水端过去。
杨壮壮朝他扬起双手,准备接过那杯水。
“先说真相。”
杨壮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到沙发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语速说:“真相不就是你这个大□□想让我学更多姿势吗?”接着,她还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那兰手里抢走那杯水。
她失败了。
那兰十分得意又轻松地笑着抢在杨壮壮之前消灭了杯中水。
杨壮壮有点生气,扬手打算“教训”他,反被他一手拉过去,反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口喂了水。
喂着喂着,杨壮壮膝盖有点发软,整个人跪坐在了沙发上,继而躺在了沙发上,继而送了对方一场欢愉。
作者有话要说: 谁说我独轮车?站出来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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