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圣明。朝廷自有法度在。无论何人,所犯之事依律惩处。时家与云州宗族深受国恩,只知忠君爱国,绝不会因私废公,做出罔顾国法之事来。”
见皇帝脸色稍缓,狄公公适时在旁道:“皇上,时族长虽为女子,却处处以大局为重,当真难得。”
皇帝道:“起来吧。”
“皇上,臣女斗胆求个恩典。”
皇帝挑了挑眉:“说。”
“自郭氏一族被抄家后,其名下商号尽数闭歇,不少人因此衣食无着,生活无继。长此以往,怕生事端不说,还会有损皇上圣誉。时家有能力接手这些产业,安定人心,恢复市井秩序,时家愿替皇上分忧。”
时君棠说完这话,快速抬眸看了皇帝一眼,又赶紧垂下,心里怦怦怦直跳,她这一着棋下得有些危险,但说了这么多话表忠心,若不趁着这个机会要点什么,反倒引起皇帝猜忌。
皇帝眸光深沉,好半天,才朗笑出声来:“这么一看,还真有些大族族长的风范了。准了。”
时君棠愣了下,抬头看着皇帝,激动地道:“谢皇上隆恩。”
皇帝笑声未停:“起来吧。陪朕再走上一圈。”
一炷香的时间后,皇帝走累了,时君棠才告退。
狄公公亲自送着她出殿,一路上说了些皇帝与她祖母年少的趣事,刚走出御花园圆门时,一名约十六七岁的青衣小公公候着,见了二人便躬身行礼:“狄沙见过时族长,见过叔公。”
叔公?时君棠打量着这个小公公,身量修长,五官秀气,举止沉稳,看着像是入宫多年了。
“时族长,他叫狄沙,是奴老家的孙侄。”狄公公说话时习惯性地微躬着身,笑意如春水漾开:“以后还望时族长多加照拂。”
孙侄?以狄公公当下的权势,家里人的日子虽不至于大富大贵,养活几代人也不成问题吧?还让孙侄进宫当太监?
竟然还让她关照?这里面透出的信息太多了。
时君棠当即展颜:“狄公公言重了,您老人家的亲孙侄,对君棠来说就像自家亲人一般。”
狄公公的笑容又亲昵几分:“还不快给时族长叩个头。”
狄沙听话地跪下来叩头。
“快起来。”时君棠虚扶一把,若不出意外,这狄沙往后应该会成为刘瑾的心腹,就像狄公公对皇帝一样。
狄公公送着来到了甬道门口时道:“时族长放心,清晏王和章大人都不会有事,皇上年纪大了,很多事力不从心了。”
“多谢公公相告。”
目送着马车离开,狄公公转身时,见孙侄还看着马车出神,道:“是不是很惊讶一族之长是个女子?”
“是。”
狄公公不以为意地笑笑:“想当年,时族长的祖母亦是有雄心壮志,可结果呢,还不是嫁了人,困于后宅。今日只是让你露个脸,你只要记好咱们的本分,那就是讨得皇上的欢心。”
“是。叔公,清晏王真的能入主东宫吗?”
狄公公望着夜幕:“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记住,在没有认清谁是天时,要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要学会借别人的嘴,办自己的事。一旦认准了天,就要让天觉得,用你比用谁都顺手,都忠心。”
“狄沙记下了。”
第138章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时君棠撩着车帘子看着周围,目光掠过宫墙重影,经一处月洞门时喊了停。
“时族长,有何吩咐?”驾车内侍勒紧缰绳。
“劳烦公公稍等我一会儿。”时君棠将一锭雪花银塞进内侍手中,见对方面露难色又补了句,“只在外面看一眼。”
内侍看着手中银锭,见这位时族真只是在圆门外驻足,松了口气,只是一小会儿功夫倒也没事。
月洞门内灯火阑珊,十余名羽林军肃立两旁,而章洵和清晏王就跪在几步之外。
时君棠想着今天皇帝的反应,又想着狄公公的话,知道章洵今晚会受点小苦,很快就能回来了。
时府灯火彻夜未熄。
二房,三房一家哪睡得着。
就连齐氏和君兰母女都被拉来了正堂,两人来到京都后就没出过自个住的院子,也习惯了不外出,谁知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大嫂,你除了哭还会做什么呀?”时三婶自侄女又给了他们几处庄子管理后,看齐氏母女也越发顺眼,可齐氏动不动就抹眼泪,实在让她闹心。
“我是你大嫂,哭几下也不行吗?”齐氏抹着眼泪,她就是控制不住嘛。
君兰在旁陪着掉眼泪,心中对长姐的安危忧惧难安。
“大嫂,我们本来如坐针毡,你一哭就更心烦了。”时二婶蹙眉道。
“那你们叫我来做什么呢?”齐氏边抹泪边反问:"我本就是个没主意的。"
“我……”
金嬷嬷在旁装作看不见,如今大夫人和五小姐已经很有主母和嫡女的风范了,只是这动不动掉眼泪有时天生的也没有办法。
火儿匆匆进来:“大姑娘回来了。”
时君棠一走进正堂,就见继母和妹妹哭红了眼,面色一沉:“母亲,谁欺负你们了?”
齐氏早已经迎了上去,见棠儿安然无恙,放下心来,又听这话,悄悄瞥了二房三房一眼。
“我们没有,与我们无干。”时二婶和时三婶赶紧撇清。
“她们不让我哭,可母亲控制不住。”说着,齐氏又哭又笑的:“你平安回来就好。”
"长姐可算回来了!"君兰拉着长姐细细端详,"真真要急煞我们。"
“我没事。”时君棠轻抚了抚妹妹的脸:“金嬷嬷,夜深了,先带母亲和妹妹回院子休息吧。”
“是。”
等齐氏母女走人了,时二婶心里有气,朝着时君棠说起来:“君棠,你让我们敬着齐氏,可她齐氏这模样,哪有半点主母的样子啊?必要时,连个主意都没有。”
“就是啊。”时三婶想到齐氏一个委屈巴巴的眼神下来,就让时君棠瞪她们,越发气闷:“她这些举止就是妾氏的做派,难登大雅之堂。当年大哥要把她扶正,几乎没人同意。”
“难道二婶三婶是天生做主母的料吗?母亲相比以前已经好了很多。”这辈子,继母和妹妹,弟弟只需要做他们自己就行,时君棠早已经决定养他们一辈子,让他们一世喜乐无忧。
让金嬷嬷教导继母,让君兰学掌家,让明琅去外面历练,这些基本技能也只是为了让他们更好地做自己,更好地安身立命罢了。
时二叔和时三叔一直想插话,奈何插不进话,好不容易有个间隙。
时二叔赶紧道:“这些都是小事,君棠啊,宫里情形如何?”得知棠儿被皇上叫去了,他们就一直担心到现在。
“二叔,三叔放宽心,目前看起来没什么事,但章洵怕是要受点苦。”
“受什么苦?”时二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门。
“一切等明天再说吧。”时君棠面露倦色,从崖底回来就没有休息过,再过一个时辰,天都要亮了。
众人互望了眼,知道现在急也没用。
在时君棠要步入宁馨居时,时二婶的声音传来:“君棠,二婶有话问你。”
“二婶,还有何事?”时君棠一脸疲惫地看着她。
“我听时康他们说,你和郁家的大姑娘都掉到了岩底的深潭,然后,洵儿也跟着跳下去了?”时二婶听得有一句没一句,直到听到儿子也跟着跳,逼着时康将事情讲了一遍。
越听越心惊啊。
“是。”
“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同意你和章洵在一起的。”时二婶心疼得直落泪。
“不过不管您同意还是不同意,目前看来,都没什么用。”时君棠心里也觉得章洵疯了。
他待她如此深情,她却不见得给得起他要的。
“我不会再让洵儿接近你。”时二婶不喜欢儿子太过深情,不是好事。
“二婶,我和章洵有很多事必须一起做。他要在朝中立足,离不开时家的支持。时家也需要他在权术场上为族人谋生机。我们得相互扶持,这条路才不至于太艰难。”他们几乎每天都要见面,商量事情。
“啊?”时二婶听得懂,又好像没听懂:“我,我就怕他越陷越深啊。他都愿意为了你去死,以后有个万一可怎么办啊。”
“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时二婶:“……”她也不是这个意思,好像这样说也没问题。
“二婶,我和章洵的事你就别管了。”时君棠也没想到该怎么处理这事,可比做生意难多了。
时君棠离开后,时二叔从廊转角走出来,站在妻子身边叹了口气。
时二婶气得在丈夫胳膊上拧了一下:“我让你劝劝洵儿,你偏不劝,这下好了,他都为了君棠跳崖了。”
“两人要是能成亲也好。”
“那是入赘啊。”
“这有什么分别吗?不都在自个家里?”他只在知道章洵不是自个亲生儿子时吃不下饭睡不着,只要这个养大的儿子还在身边,其余的都没啥。
“名声不要了?要被外人笑的,再说,他们可是做了十多年的堂姐弟的,要是成了亲,往后闲言碎语的肯定也多。”时二婶想到此就一个头两个大的:“不行,我得给他找几个姑娘画像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找几个美的就不信看不上。”
“就爱瞎操心的。”时二叔倒是不反对这亲事,俩人真成亲了,这么多家业就都归他们二房的了。
第139章 不是守,而是争
尽管倦意沉沉,时君棠只在榻上卧了两个时辰便醒了。
天已亮。
火儿和小枣一边侍候她梳洗一边将外面发生的事说来。
“一如姑娘预料的那般,钱氏一族,马氏一族府邸已被查封,不过他们的族长连夜进宫,将所有的事情都推了个干净,朝廷只抄没了半数家产,便暂且搁置了。”
“卓掌柜已经和钱氏,马氏的人接触上了,不出意外的话,那些铺子很快就会挂上咱们时家的商号。”
时君棠看着镜中略有些睡眠不足的自己,将一根玉簪交给小枣插上:“这些世家盘根错节,皇上不可能一下子将他们拔除,只要他们交出大部分的家产,再推出几个替罪羊便算了。”
“真是可怕。”火儿心有余悸:“姑娘,咱们在云州过自个的日子其实也挺好。京都处处都是危险。”
“那样就没有门客愿意投奔在时家,家门一旦倾颓,亲缘散尽,门庭冷落,多的人是来分食。”时君棠坐到膳桌旁,看着一桌子的早膳,许是只睡了两个时辰,并没什么胃口:“就像我趁着郭氏,钱氏,马氏三大氏族没落时以低价买进他们的家产一样,时氏几百年的积累也会沦为他人俎上之肉。”
他们这样的氏族,只有往前走。
主仆三人说着话时,巴朵进来了:“大姑娘,赵晟和平楷已经让大夫瞧过了,幸好未伤及筋骨,休息上十来天就会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