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君棠搁下银箸:“我去看看。”
赵晟和平楷都安排在时家在京都的别苑中。
时君棠先去看了平楷,哪怕这种时候,他仍倚在榻上手不释卷,神情专注。她只说了几句休养的话,没有多扰。
赵晟伤得比较严重,连下地都做不到。时君棠入内时,他正凝望着窗外,那双原本浸满书卷清气的眼眸,此刻幽深如潭。
几个月未见,赵晟给她的感觉像是换了个人,周身气度不再是斯文俊秀,而是缠绕着一丝戾气。
“时大姑娘?”赵晟闻声转头,面露惊诧。
“别动,躺着就行。”
“这样于礼不合。”赵晟没想到时大姑娘会来看他,欲避嫌,奈何身体使不上力。
火儿将圈椅放至在离床三步外。
时君棠端坐其上,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那你得习惯了,往后说不定我们常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赵晟一愣,这才想起时大姑娘还有另一层身份,那就是时氏族长,而他是时家的门客,不,他赵晟是时族长的人。
族长和门客之间,怎么可能不见面呢?
“待十七王爷的事结束后,便是殿试。赵晟,从今往后,不管你要什么,想做什么,时家会给予你全部的支持。”时君棠看着赵晟脸上的震惊:“你要做的就是在十年之内进入内阁。”
“十年?”赵晟喃喃。
时君棠点点头:“不仅时家,往后整个云州都会是你的后盾。”
“家主,沈家现在也投靠了清晏王吗?”赵晟深沉的眸光突然直视上她,眼中充满了仇恨。
时君棠沉默了下:“不错。”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沈琼华为我母亲报仇。”
“我相信你能做到。”时君棠起身,走到门口时又转身看着他:“赵晟,我时家这几百年来出过两任阁老宰相,举子进士五十多位,皆在朝廷担任要职。祖训有言:为官一日,上思社稷安危,下解百姓疾苦。一身官袍,须不愧天地,不负初心。”
赵晟冷笑一声:“为官者有几人做到的?为何我就要守?”
“不是守,而是争。真正的复仇,不是烂泥里与仇敌撕咬,是要让自己步步登顶,手握雷霆权柄之际,再将他们粉身碎骨。而非赔上自己,一同焚灭。”
被伤害的痛楚,足以蚀骨噬心,绝望到没有希望再活下去。
她经历过。
可若是用自己将仇人拉向地狱,那谁为自己复仇?
那当真算是复仇么?
赵晟一怔,望着门口这位目光温和却坚定看着自己的女子,垂下眼眸,声音沙哑:“家主,晟受教了。”
时君棠回到府邸时,卓掌柜已候在书房。
步伐加快,卓掌柜昨晚才离开,一大早过来必然有要紧事。
果然。
“迷仙台?”时君棠听完卓掌柜之说:“卓叔,你为何想要盘下一间青楼?”
“家主有所不知,这迷仙台在一百多年前,本是时家的家业之一。”卓叔语气激动:“时家鼎盛之时,此处明为风月,实为收集情报、训练暗卫之所。直至家族迁回云州,京中产业方才散的散,卖的卖。”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时君棠讶道。
“家主不知道很正常,我也是老家主来京都核账时无意说起才知道的。”卓叔目光灼灼:“家主,您既要重振时家荣光,就得有这样一个能收集情报的地方。”
时君棠有自己的情报网,那就是时康所领的镖局以及金嬷嬷这些年训练出来的侍女,若是利用青楼为掩护再建一个情报所,确是更为隐秘,却也更为劳心费力。
她略一沉吟,决断已下:“既是时家旧业,收归名下亦是物归原主。此事,卓叔全权处置即可。”
“是。”
傍晚时分,云州三位宗主来了京都。
当晚,时君棠便被缠上,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们发生了这样的事,损失了利益之类的云云。
时君棠要的是自己一族的崛起,若让其他宗族赶了先必会来掣肘她,不过话术上,她自然要讲得漂亮,将自己被挟持的事说得如何危险之类的。
此时的京都,羽林军四处拿人,风声鹤唳。
而皇宫一点消息也没有。
直到第二日中午,章洵才被人抬回了时府。
时君棠赶到他的院子时,听见时二婶的凄厉的哭声穿透门墙,心里咯噔了下,怎会哭得这般凄惨?难道……
脚下一软,跌跌撞撞的跑进屋里,就见躺着的章洵正一脸无奈地看着母亲:“孩儿没事,只是被打了二十杖而已。”
“你全身都是血,还说没事?”时二婶那个心疼啊:“从小到大,我和你爹连说打你,连大声骂你都没有,这当了个官,怎么还要被打呢?”
第140章 严惩不贷
时二叔在旁也是满脸心疼,压低声音埋怨:“天家这心也太偏了,自家的儿子不舍得管教,发火都发到别人儿子身上。”
“父亲,不可妄议圣断。”章洵严肃地道:“以防墙有耳。“目光一转,瞥见门口那道纤影,”棠儿?”
时二婶见儿子看见时君棠时,那双淡漠的眸光瞬间温柔了不少,心里很不是滋味。
辛苦养大的孩子,有了喜欢的姑娘就把娘亲撇在一旁了。
“父亲,母亲,”章洵缓声道,“我与棠儿有要事相商,还请二老暂时离开。”
“啊?”时二婶心里不乐意。
时二叔见状,赶紧拉着妻子离开。
到了屋外,时二婶一把甩开他的手,生气地道:“你拉我做什么?不能让他们单独在一起。”
“你啊。”时二叔正色道:“你要记住君棠的身分,她是时氏一族的族长,洵儿既说有事相商,那肯定是关乎家族的大事,你千万别总把君棠当成闺中女儿家,没个分寸。”
“我……”时二婶很不服:“当真讲的是大事?”
“你说呢?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光景,走了。”时二叔摇着头,转身离开。
屋内。
时君棠望着章洵苍白的脸,轻拂裙摆坐于榻边锦凳:“这二十仗下去,圣怒应该平息了吧?”
“担心我了?”章洵望进时君棠眼中的心疼,心绪微舒。
“当然担心。”
“听说时族长为了保住家族,在皇上面前可是把我摘出去了,说我与时家毫无关系。”章章洵清冷的黑眸中凝着显而易见的不满。
“若不这样说,皇上可不见得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我。”时君棠见他连平躺也不能,只能这般趴在床上,放柔了声音:“上过药了没?”
“时勇给我上过了。”
“章洵,往后不要再做跳崖这般危险的事了。不管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二叔,二婶,或者是我。”时君棠想到章洵跳下崖时的决绝,就心悸不已。
“把话说完。”章洵直视着她双眸,知道她还有话说。
她的心思瞒不过他,时君棠道:“我的重心都在家族的事上,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你的好,会让我愧疚。”
“我不需你给我什么,你也不用愧疚。对我来说,你很重要,时家也很重要。”章洵目光沉静,他只要她在他身边就行,章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打转,他喜欢棠儿,毫不犹豫地跳下悬崖也只是随了自己那时的心:“清晏王昏过去了,他那条折了的腿救了他一命。”
“他腿伤还没好?”那日被十一王爷的死士所挟持,刘瑾的腿伤极重,百花谷时时君棠见他腿伤似乎好得差不多了,看来并没有好转。
“这才没几日,没严重起来算他运气好。”
“皇上对清晏王还真是宠爱,这么大的事,都没再追究。”
“皇上年事已高,近年龙体一直欠安,要是刘瑾都被废了的话,不见得能等到余下的皇子长大。”章洵道,当日他出此计策,亦是想到这一层。
再加上朝廷中自有官员为刘瑾转圜,这次的事必然是有惊无险。
“对了。”时君棠将狄公公的事说了说。
俩人对视了眼,狄公公能表露这般明显的亲近之意,看来刘瑾入主东宫是丝毫没有悬念了。
刘瑾的事,雷声不大,雨点又小。
并没多少人知道。
而十一王爷和十七王爷夺嫡之争,几乎将三大世家连根拔起,让他们都回了老家苟延残喘,闹得惊天动地。
十日之后,殿试正式开始。
所有人都在猜赵晟不可能会是状元郎,毕竟他将皇家的丑事都揭了出来,让整个大丛为之动荡。
结果,皇帝为了昭示他的公正和仁德,竟御笔亲点赵晟为状元郎,一时,天下学子们都为之振奋雀跃,都说圣君临朝,海晏河清,颂扬天子仁德的诗赋一时传遍京都。
此时的时君棠则是来到了卓叔盘下的迷仙台。
两世下来,她还是第一次踏入这风月之地。
满楼都是流云纹样装饰,清贵不凡,不见半分俗艳。
虽说这楼先前被封不迎客,但姑娘们并没有闲着,廊间弦歌不辍,庭中舞影翩跹,每个人仪态举止看得出来都是有过良好的训练。
迷仙台和普通的烟花之地不同,这儿是风雅场所,里面的姑娘琴棋书画至少会一样,说是卖艺不卖身。
时君棠是从后门进去的,并没有打扰到任何人,这会站在二楼廊间,垂眸审视着楼下光景。
“掌台娘子云氏见过家主。”一位风韵妇人匆匆过来,敛衽为礼,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这位新主。
真没想到钱氏一族就这样没落了,迷仙台有朝一日的家主会是个如此年轻的女子。
时君棠扫了她一眼,三十五六的年纪,姿容不错,可以看出年轻的时候亦是有些姿色的,朝火儿微一颔首。
火儿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了云娘子。
云娘子疑惑地翻了翻,随即脸色都变了:“家,家主,这些旧事……”
“从今日起,这册子里所有腌臜勾当都不许出现在迷仙台。若是让我知道还有这种逼良为娼,强买强卖的事发生,严惩不贷。”
“是。”
火儿道:“这儿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时君棠朝着二楼一处连廊徐步,下了阶梯,里面还有间院子,假山叠翠,曲水流觞,竟是一处精巧园林。
就在时君棠走进一个亭子坐下时,听得时康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