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族长可愿从中牵线?”郁含烟唇角微扬,“姑姑曾赞时族长聪慧得体,一出手便讨得了她的欢心。想来你近日也该来郁府走动,不妨以此作为见面之礼?自然,郁家也必备厚礼相谢。”
时君棠目光一动,明眼人说话就是痛快,这份回礼,必然会让时家的生意在京都再扩一层。
这就是联姻的好处啊。
心里不禁纠结起来,半晌,道:“虽无法保证什么。但我愿意一试。”
“好。”
从郁家私园出来,时君棠才上马车,巴朵与火儿便忍不住开口。
“姑娘,你可不能为了生意把二公子给卖了。”
“二公子心里装的都是姑娘,可方才瞧姑娘应对郁大姑娘时,是半点犹豫也没有啊。”
“姑娘没有心。”
时君棠尴尬地笑笑,不作答。
“二公子待姑娘一片赤诚,即便姑娘无意于他,也不该将他当作利益交换的筹码呀。”火儿觉得姑娘真伤人心。
“你这话说的,”时君棠心虚地别开眼,声音也弱了几分,“世家联姻再寻常不过,谁不想娶一位高门贵女?郁家位列四族,教养出的女儿自是端庄得体,正是清贵门庭所求的佳媳。”
她眼前浮现郁含烟仪态万方的模样,那般风范确是世人公认的主母典范,她妹妹自然也差不到哪。
“可二公子喜欢姑娘你啊。”巴朵亦道:“姑娘,你当真一点也不心动吗?”
时君棠想到与章洵对视时,她喜欢他眼中满满的都是她,那种温暖的感觉让她觉得她不是孤身一人。
她还是有些感触的。
“我想到要是章洵能娶郁家姑娘,让咱们时家在京都的生意版图再扩一倍,便觉得欢喜。我想,我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吧?呵呵。”想到未来的生意,越想越激动。
巴朵:“……”
火儿嘀咕了句:“姑娘可真无情。”
时君棠点点头,很是惭愧:“确实啊。再说,我也不好在方才就坚定地拒绝吧,那不是打了郁大姑娘脸面?先拖着吧。”
今天解决不了,不代表明天解决不了。
她解决不了,不代表没人能解决。
总之,先不闹僵,再计划。
闹僵是最为下下策。
时家马车离开后,郁含烟也从园子里出来准备回府,望着时家马车消失的方向,淡淡一笑:“这个时君棠……倒有几分意思。”
“姑娘不恼她方才那般言语锋利,寸步不让?”
郁含烟眸中掠过一丝欣赏:“伶牙俐齿之人多见,可能够句句藏锋、字字有底,既不失体面,又寸土不让的,还是挺难得的。”
“姑娘先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原先我以为她心存妄念,欲与我争那位置。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郁含烟想到方才这个女人听到‘郁家也必备厚礼相谢。’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灼灼光华。
那是野心。
她也有野心,所以知道怀揣野心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那是不惜挣脱万千桎梏,也要孤身赴路的决绝。
雨势未歇,绵密的雨帘将京都长街笼罩在一片氤氲水色之中。
时君棠回到时府时,小枣早已在门廊下翘首以待,一见主子下车,她急忙撑伞迎上,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愤懑:“大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几位宗主在花厅候了多时,极是不耐烦,说了好些混账话……婢子在一旁听着,心口都堵得发慌。”
回到主屋,时君棠由火儿伺候着脱下沾了潮气的外裳,换上常服,神色平静无波:“他们从未真心认过我这位族长,自然谈不上什么尊重。”
“我们时家的事,关他们什么事?”
“人活于世,谁不被规矩方圆束缚着?目光拘于时家,时家便是个圈子;放眼云州,云州又成一方天地;倘若再将目光放远,纵观整个大丛,这天下,便是一盘人人皆在其中的棋局。”时君棠对镜簪上一支素雅却不失威仪的玉簪,镜中映出她沉静如水的面容:“而这世间的规矩,男人用得,女人同样用得。就看谁更懂得如何执子布局罢了。”
火儿与小枣互望了眼,她们好像能懂一些。
巴朵在旁淡淡一笑,不管姑娘做什么,她们跟着就行。
“小枣,带上我昨天准备好的东西。”
“是。”
正厅。
时二叔和时三叔陪着王氏,李氏,仇氏喝着茶。
“你们二位可真是好气性,竟容一个小女子将族长之位轻易夺了去。”李氏宗主摇头嗤笑,语带讥讽,“真是平白折了咱们男子的颜面。”
“妇人者,终不堪大任啊。”
“各州的人说起时氏,谁不笑话啊?依我之见,二爷和三爷还是早做决断,将族长之位归复正统,重整门楣。”
第101章 要你们出什么头
此时,仇宗主赶紧轻咳几声:“哟,君棠侄女可算是来了。”
众人瞬间安静,目光落在时君棠身上。
几位宗主也算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但毕竟不是时时见面,今日这么一见,才发现这个孩子与寻常闺中女子挺不同,端庄温婉有之,却没有闺阁女儿有的娇柔与清高,肩背舒展,大大方方地走进来。
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哪怕听见了这些不善之言,也没见半分怒意,这份从容不迫倒不是装出来的。
“各位世伯,二叔,三叔,晚辈在这里见礼了。”时君棠浅笑着施了一礼,起身时道:“方才听见李世伯提起正统,君棠年轻识浅,还要请教世伯,不知这两者是依了《周礼》古制,还是我朝哪条律法?亦或是圣贤者之语?”
李宗主被这么当场一顶撞,自觉没脸,正要呵斥几句讲上一些大道理。
时君棠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而是笑着说:“至于门楣,我二叔,三叔,还有族中各位族老对于我多年打理庶务之事,也没有说不妥,更不曾当面训示。一族之兴衰,关乎每一位族人,而非一人之位。侄女年轻,有时做事不当,还有叔长,各位族老时时在旁提点呢。”
宗主都是老狐狸,哪有听不出这小儿就在说在:我自家长辈都没说什么,要你们出什么头?
李宗主哪还会再说什么。
一时,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时家二叔,三叔身上。
时二叔和时三叔,目光游移,只讪讪地望向别处,说什么?难道要说时家诸多产业的实际掌舵人就是君棠?
那岂非将家族内部的虚实尽数暴露于人前,颜面是一点也没了。
如今这般,虽被讥讽为软弱无能,好歹还能维持住表面上的体统。
“二叔,三叔,你们说呢?”时君棠笑吟吟地望向他们,这种时候,她可不会让他们逃避。
时二叔面露窘色,干笑一声,转向几位宗主道:“诸位有所不知,我们族中上下对君棠确是极为疼爱的。加之这孩子行事颇有章法,确有其能。所谓,贤能者居之,便是这个道理了。呵呵,是吧,老三?”
时三叔赶紧点头称是。
几位宗主见状,几乎要气笑了——先前也不知是谁在他们面前唉声叹气、满腹牢骚?
李宗主瞬间觉得自己的热情喂了狗,冷笑一声:“别人的家务事,倒是我等多管闲事了。”
“好心当驴肝肺。”
时君棠面上却依旧挂着那抹得体从容的浅笑,女子本为柔,贵在以柔克刚。若硬碰硬,一旦激起这些宗主强硬的对抗心理,她是讨不了好的:“各位长辈请坐,前几日进宫,蒙皇后娘娘恩赏,赐下些御苑新贡的绿华芽。此茶汤色澄澈,香若幽兰,正好长辈们来了京都,君棠拿出来请各位长辈品鉴。”
一听是皇后所赐,几人的面色都有些缓和。
时君棠落座后,唤了声:“小枣。”
小枣将准备好的几本账册一一发到几位宗主和时二叔,时三叔面前。
三位宗主都好奇地拿起账册看起来,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脸色都变了。
就连时二叔,时三叔的脸色都变化个不停,那账册上所载,竟是今年开春以来短短数月的盈利明细。这年才开始呢,竟已入账五万余两白银。
这几家铺子,他们怎么不知道?现在将账目摊开给他们看不说,竟然还给外人看,毫不避讳,是几个意思?
“这五家铺面,是君棠去岁年末方才筹办的产业,所贩货物皆自域外商道采买而来。”时君棠语声温和,姿态谦逊:“不知各位宗主族中,近来可有这般进益?”
三位宗主脸色再次一变,身为世族,表面上都是儒家,礼仪这一套,但庞大的家族和门客都要真金白银支撑,也因此,私下各家之间竞争非常厉害,盈亏虚实向来秘而不宣。
但这时家,竟然从外面渠道谋了这么多的利?
时家早已不复先前的荣光,但不知为何,地位就是轻易撼动不了,但凡有些许于时家不利的风声,立时便会有种种褒扬之词自京中传来,或是某位德高望重之名士出声维护。
也因此云州第一世家的位置一直就是时家,现在算是明白了。
有钱呐,这银子砸下去,谁能不说几句好话啊。
如今把这些银子摊到他们面前,这小妮子是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听得时君棠道:“各位长辈,君棠不才,发现了这等生财之机。深知独木难支,众擎易举之理。今日长辈们在此,想邀诸位长辈同享其利,不知可愿意?”
还没等三位宗主回应,时二叔和时三叔便腾的一声站了起来。
“君,君棠,你在胡说什么?”时二叔急得差点结巴,这样赚钱的门道合该紧紧攥在自家人手里,岂能平白分与外人?这人是糊涂了吧。
“是啊,君棠,”时三叔也按捺不住,急忙附和,“这种事以后说。”
“这样啊?”时君棠面露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惋惜,“侄女本是想着,既有生财之道,自当与诸位世交长辈共享,平日里,世伯们对君棠亦是十分关照的。”
“我同意。”仇宗主立即道,这种好事,既然说出来了,怎么可能再收回去。
李宗主亦说:“侄女是有大志向的人,也是做大事的人,今日既然开口,想必已是深思熟虑,有所筹划。老夫怎会不支持呢?”
王宗主本想着这里是不是有什么陷阱,但见仇、李二人如此干脆,唯恐落后一步便错失良机,扬声道:“我同意。”
先同意了再说,再一一去查实。
“那行,就这么定了。反正世伯们还要在这里多住几日,到时,我们再详细商谈具体事宜。”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后,三位宗主这才离开。
对上二叔,三叔怒火中烧的目光,时君棠微微一笑:“怎么了,二叔,三叔?”
“时君棠,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瞒着我们?还把如此利益拱手让与外人?”时三叔被气得不轻:“你脑子被驴踢了吧?”
时二叔气得声音都变了:“好,好得很!对着自家人,你藏私防备,我们可是你的亲叔!对着这些外人,你倒是慷慨大方,当真令人心寒。”
第102章 有些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