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闺中女子,女子就该安分守己在内宅,家族的事是男人的事。”
“堂叔,闺中女子这四个字,您只对了女子两个字。我自出生便与父母和商队一起走南闯北,一身本事可不比男人差。”
“孩子,你还是守着礼制,别僭越了。要不然,这家族怕是容不下你。”时宥川放下茶盏,亲切的笑容消失,眼神犀利地看向时君棠,随即微蹙眉。
时君棠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挑衅与斗志,看不出丝毫的惧怕,竟然连丝忌惮都没有。
“容不容得下,不是六堂叔一个人说了算的。”时君棠目光扫过族老们,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时宥川有,她也有。
时宥川一掌拍在案几上:“你竟然敢如此跟长辈说话?”
“我这儿正经的长辈只有我二叔,三叔,还有各位族老们。六堂叔远了点吧?”说不过就以长辈自居,有像个长辈的样子吗?
“放肆。”
“还请堂叔明示,君棠如何放肆了?族中有哪条规矩说女子不得做族长?还是朝廷有律例不许女子做族长的?”
“牝鸡司晨,颠倒阴阳。族规写明确,男主外,女主内。族中一切事务,女子禁止参与。”时宥川厉声道。
时君棠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视过众人:“诸位长辈也知道自我父母死后,我经营着二百多间铺子,和六十多个庄子,田产无数,这些年,庄铺规矩几经更易,皆出自我手。凡规矩,是人所立,若对生意无益,那就破旧立新。现在看来,我时氏家规也到破旧立新的时候了。”
第060章 拼一拼
“破旧立新?时君棠,你好大的口气啊。”时宥川被气得一拍桌子,“我今日会坐在这里,是给各位族老面子,如若你还如此狂妄悖逆、罔顾祖宗礼法,就休怪我这个做长辈的不讲情面!”
“好啊。不知六堂叔要如何个不讲情面?”时君棠眼中凝起一层寒霜。
时宥川面色铁青:“你若再悖逆不孝、藐视祖规,会即刻削你姓氏,从族谱除名,赶出时氏一族,永远不得再回时府!”
这话一出,时二爷和时三爷的脸色就变了。
时三爷冷笑一声:“哟,这到底是谁这么大的口气呢?原来竟是隔了好几层枝杈的旁系支脉,倒端起嫡系宗正的架子来了。还削姓氏,这宗家分家,嫡庶尊卑的礼制,是你自个在藐视在先。就按这祖制来说,怎么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的。”
“你。”时宥川被气得脸色一阵白一阵青,这话像是毒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嫡庶之别一直是他心中的痛,他寒窗苦读,耗尽心血才挣得如今功名,想再往上爬,却难上加难。
那些与他争位置的,更是时常拿这出身来笑他。
时君棠朝着二叔看了眼,时二叔领会,起身道:“三弟,你这话说得,我们时氏是大族,何时在意过嫡庶之分?都是时家的血脉,都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三叔公一听,赶紧拉着时宥川坐下:“就是啊,有话好好说嘛,何必这般动气伤了自家兄弟的感情?”
“你们说,”时宥川面色铁青地看着几位族老,一手指着时君棠:“这种大放厥词,动摇时家根基的人,是不是该逐出时府?七叔,你向来最是明理,你来说。”
七叔公也就五十出头,他看了时君棠一眼,想到前两天时君棠找他说的话。
“七叔公,京都两位堂叔若真有心提携您孙子,就不会让他现在连个七品县官都捞不着,他们年年挥霍十几万两雪花银,哪一笔不是在为自家门前铺金砌玉?您若不信,大可派人去细细查问——那些所谓‘时氏门生’,究竟有几个认的是我们嫡系一脉的门庭?”
“这点道道,您老经的事多,心里应当比谁都清楚吧?”
“我虽是女子,可我是时家女,所思所念从无非分之想,唯有家族兴衰。他日出嫁,所能带走的不过一副妆奁其余的都属时家儿郎。”
自然,他是不可能同意时君棠做什么族长,但她说这些话也确实是他心里所顾忌,若非为了孙辈在官场有人能罩着一二,谁愿意看着庶出一脉的起家啊,因此道:“有话好好说,不管什么事,大家都有商有量的来,不要伤了感情。”
时宥川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七叔,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跟你说的不假。”七叔公叹了口气道:“可也就这么一点事,何至于将话说得这般重,撕扯得如此难堪。我看今天你们都有脾气,再挣下去伤了和气,都回去静静心,熄熄火,别的改日再说吧。”
真正的主事人时宥谦都没回来呢,实在没必要撕破脸。
三叔公首先点点头:“我看行。”
两位叔公都说了,其余几人亦都点点头。
七叔公与三叔公先离开,其余人也跟着离开。
时宥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就说,这个时君棠一副极有把握的模样,原来早已经说服了几位族老,昨晚还跟他信誓旦旦的,这些人都是白眼狼。
“我看六堂叔也是累了,要不也回去先休息一会,再好好想想侄女说的话吧?”时君棠道。
时宥川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一时,正堂安静了下来。
方才一直屏息未言的时二婶和时三婶都松了口气,她们女人最怕的是听到夫家人说‘悖逆不孝、藐视祖规’这些话,那就算不要人命,也会逼得你活不下去。
“方才真是吓死我了,君棠,你这胆子……也忒大了。”时二婶抚着心口道。
“是啊,这样跟族老们说话,就算你是时家女儿,也万不可说的。”时三婶亦道,但听着是真爽。
还没等时君棠说什么,时三叔已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她都想当族长了,这种场面,还会怕?”
时二叔想了会,看着时君棠:“这两兄弟真正能说话作数的人是称公务繁忙没来的时宥谦,他没来,定是在暗中观察着,君棠,咱们仅仅是利诱和权衡,难拴住这些族老们的心。”
“我知道。”时君棠从容地道:“这些族老,我已经一个一个拜访过,要的就是他们保持中立,不来搅局。”
“那你的打算到底是如何的?”时三叔问。
“老三,你是忘了大哥大嫂怎么死的吗?”时二叔觉得老三有时只是看着聪明,目光再度落到侄女这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这一番激烈交锋,她没有半分退怯之意。几个月前,这丫头瞧见他还会欢快地小跑过来,亲亲热热地唤一声“二叔”,那眉眼间的孺慕与亲情做不得假。现在,她静立于此,周身气息沉静却凛然,是个做大事样子的:“君棠就是要血债血还。”
“大哥大嫂的仇自然是要报的了,但……”时三叔突然闭了嘴,脸色褪尽血色,又有些不确信地问:“怎么个血债血还?”
“你说呢?三叔?”时君棠嘴角缓缓抿出一个冷冰冰的笑弧来,有些渗人。
时三叔倏然紧张,压低声音:“你疯了,那可是朝廷命官。”
“天子犯法也庶民同罪,更何况只是个员外郎。侄女有些累了,先回院子休息。”时君棠施礼后离开。
时三婶在旁问:“你们说什么意思啊?”
时二婶叹了口气,她前两天已经震惊过了,一开始,死活也不愿意为了时君棠把脑袋悬在岩边,但孩子一分析,就明白这两人连大哥大嫂都敢毒杀,又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庶出这一支想取而代之,太狠了。
时三叔颤着声讲给妻子听,时三婶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事情的可怕性。
时二叔看着后知后觉的老三和老三媳妇:“你们两个,竟然到现在才想明白?真以为我答应君棠只是为了那些钱?那是命,人家压根不会放过咱们。”
时三婶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我,我带着孩子回娘家避避。”
“逃避没什么用。”时二婶想到大儿子,女儿和小儿子,都还是孩子呢,明程虽为大哥,也是不争不抢的性子,斗不过这些狠人的,为母则刚,“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孩子拼一拼啊。”
第061章 清晏王
“二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时三叔恼二哥提醒得太晚。
时二叔神情略显不自在,他也是明程提醒才意识到的。
但身为他们这嫡出一支的唯一长辈,说出来也丢人,话说,他那大儿子什么时候看问题这般透彻了?
时君棠走上连廊时,便见时明程站在廊上等着他,一身贵气的墨色大氅衬得他越发的神清骨秀,时家人的长相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一脉,都不差,但唯独这个人,沂水春风的气质,实在过于出类拔萃。
“二公子。”火儿与小枣行礼后退到一步半。
“方才见六堂叔气冲冲出来,他为官二十载,惯见风浪,今日轻易被你气得失了从容。初次相见便如此剑拔弩张,日后难再和睦了。”时明程的声音和他的气质一样,淡淡的,有点凉。
“我就没打算和睦过。”时君棠看着这张清隽的脸:“你不是清楚吗?”
“时宥谦并没有回云州,时宥川只是个前锋。”
“那就来一个算一个。方才二叔二婶像是突然开了窍一样,你提醒的?”时君棠看到二叔维护自己的模样,不像以前那般不情不愿,模棱两可的。
时明程轻嗯一声:“时氏一族会变成现在这模样,是历来执掌家印之人困于虚仁,将‘仁义道德’做了绣皮,挂给别人看。本是驭下之策,结果自囚其中。如今的时家人,刚柔皆失,慧胆两亏。再不提醒,这第一世家之位就不保了。”
“本就是空壳。”时君棠声音一顿:“别说得你不是时家人似的,有本事,你就撑起二房门面来。”越过他朝着蘅芷轩走去。
时明程缓步跟上:“去明德书院的,只有平楷一人吗?”
时君棠脚步停下,侧身望着他:“什么意思?难不成,我想去几个就能去几个?”
“倒也没这么大影响力。”
时君棠不雅地撇了撇嘴。
时明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广袖中拿出三张书院文书递到她手里:“你可以填上三个人,我先走了。”
时君棠接过,打开其中一份文书,纸质厚韧细腻,隐有帘纹,触手生温。墨香气息淡而不散,沁人心脾,是松烟墨。果然是明德书院的,她望着时明程那挺拔轩朗的背影,又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三张书院文书。
别人拿一张都有困难,他竟然能拿到三份名额。
“大姑娘,这文书很难得吗?”火儿见大姑娘向来从容端婉的面容都不装了,一脸好奇。
“这书院的名额,就连内阁的几位大人去找书院院长要,院长都不肯。”时君棠还是不敢相信,可惜没有鉴定的地方。
火儿和小枣互望了眼,小枣讶道:“二公子这么厉害啊?”
“是啊。”时君棠边看文书边进院子,在处理那几个男伶时,她让时康去查过时明程,什么都查不出来。
不行,她得再让时康去查一查,太可疑。
不远处,刚走出月洞门的时明程转过身看着消失在连廊的女人,一抹隐匿的暗沉滑过眼底,很快又恢复清冷。
时勇从角落出来:“公子,大姑娘早就对你起疑了,可她又查不出什么来,这不是让她更怀疑你吗?”
“是时候了。”时明程淡淡道:“禹州南明县的事,给她一些线索。”
“这,这么快吗?”这可是一个大炸雷啊,时勇不敢想象要是被爆出来,得多惊人。
“够慢了。”
此时,一名下人过来,将一张请帖递上来:“二公子,有位小厮让小人将这请帖送给您。”
时明程打开看了眼。
时勇讶道:“又是那位费意安公子,都拒绝他那么多回了,公子,这次也拒绝吗?”
时明程对着小厮道:“去回话,我会赴约。”
“是。”
时勇一脸好奇,瞄了眼请帖,瞬间明子:“公子,这请帖上说的舆图,是哪的舆图呀?让你这么感兴趣的。”
“正是我们要的那张。”
蘅芷轩。
时君棠一坐下,就让火儿把时康叫进来,让他好好查一查时明程,从小到大,任何一件事情也不能放过。
除了重生的事,她大大小小所有的事,时明程几乎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