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他只是这样抱着。
也幸好他什么也没做,面对这张一模一样的脸,时君棠觉得自己可能很难为章洵守贞。
夜渐深。
章洵却忽然睁开眼。
怀中人无意识地又往他胸口钻了钻,像只寻暖的猫儿。他唇角微扬,眼底泛起久违的暖意。
正要阖眸,却听她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相公,我渴了……”
他一怔。
时君棠渴得厉害,半梦半醒间推了推他的胸膛,又嘟囔一遍:“我渴了。”
“棠儿,”他低低唤她,“我是谁?”
“你是我相公啊……”
“你相公叫什么?”
她困得厉害,迷迷糊糊答:“傻,你不叫章洵么?”
第419章 前世篇008(番)
胸口那点暖意,倏然凉了下去。
章洵慢慢松开揽着她的手。
时君棠被他的动作惊醒,迷蒙的眸子渐渐清明,对上他晦暗不明的目光。
一时无言。
她坐起身,理了理散乱的鬓发,终于开口:“章洵,我在另一个世界梦到了这个世界的自己所发生的事,为了不让这些事成真,我努力当上了时氏一族的族长,纪母,君兰,明琅都好好的,也和你成了亲。”
她说一句,章洵的脸色便白一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苍白,像是被人一寸一寸抽尽了血色。
“章洵。”她伸出手,想握住他的。
指尖还未触及他的衣袖,章洵已然起身,却头也不回地掀开帐帘,闯入了夜色之中。
时君棠一时有些担心,自来这个世界,她一直想跟章洵说这事,却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守了这个世界的棠儿这么多年,守得形单影只,守得鬓边早生华发。可她回来时,却已与另一个世界的他成了亲,他们都活得好好的。
只有他。
孤苦一人。
尽管她不是那个棠儿,可这种感觉……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章洵仍未归帐。
秋狩首日,例有马术之赛。
时君棠按下心头纷乱,往马场去。
人多的时候,最容易打听到一些事。
皇家猎场,锦旗猎猎,马蹄声碎,世家贵女们皆着骑装,英姿飒爽。
这一打听,气得时君棠五脏六腑都在疼。
君兰这个皇后,在宫人口中是严厉苛刻、令人畏惧的主儿。宫人稍有差池,轻则逐出宫门,重则赐死。而四年前,皇后的性子还是温软和善的——一切转变,都在君兰的两个孩子夭折之后。
“夭折?”时君棠冷笑一声
皇家的孩子夭折的不少。可她不信,君兰的孩子若是寻常夭折,心性怎会陡变至此?
正欲从树后转出,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随风飘来:“五殿下,您若去招惹同妃娘娘,又要给皇后娘娘添麻烦了。”
时君棠脚步一顿。
那声音是巴朵。
隔着枝叶间隙望去,果然是那张圆润熟悉的面庞,正俯身对着五皇子说话。
“朵姨,我是不是很没用?”五皇子刘黎稚声哽咽,“父皇不喜欢我,母妃被人欺负,我也护不了她。”
巴朵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声音温柔却笃定:“五殿下,您现在要做的,是平平安安长大。婢子受相爷之命进宫做您的贴身婢女,便是为了护您周全。”
时君棠看着温暖安慰着五殿下刘黎的巴朵。
小枣、火儿、巴朵、时康——四人自小与她一同长大,名为仆从,实为手足。她知章洵早已放他们自由,却不曾想,他把巴朵安插在了外甥身边。
刘黎点点头,随巴朵慢慢走远。
时君棠望着那两道渐行渐小的身影,轻叹一声,喃喃道:“若高七高八在此就好了。”
“家主,您在叫属下?”高七的声音突然传来。
时君棠没有被吓着,这种事,在另一个世界几乎日日发生。
可当她转过身,真真切切看见那一身墨衣、只露一双精锐黑眸的高七时,还是怔住了。
恍如隔世。
“家主可是想让属下去查那位同妃娘娘?”
时君棠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回声音:“高七,你如何在此?”
高七抱拳一礼,声音沉沉的,却压不住那丝温热:“既然家主回来了,我高七又怎能不回来护主?”
时君棠眼眶蓦地一烫。
“家主,”高七道:“属下已经这把年纪了,什么时候死也不知道。只要您在此一日,我便一日是您的死士。高家第七代人,谨守百年誓言。”
也好,他的后代已经不屑于做这种事,那一切就到他这里为止。
时君棠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潮意逼退,重重点头:“好,高七。一日之内,我要你查清皇后、韵妃、同妃三人这些年来的恩怨。”
“是。”高七抱拳,身形一晃,已没入林间。
风过林梢,沙沙作响。
当时君棠离开时,一位着秋香色骑装,面容端丽的妇人从暗处走了出来,望着时君棠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唇间喃喃:“高家第七代,谨守百年誓言……那女子,是时家人么?”
“涂少夫人,您怎么在这儿?”另一名夫人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催,“都说您马术出奇,大伙儿都等着看您呢,快走吧。”
叶灵均抬手扶额,装出一脸倦色道:“忽觉身子不适,今日怕是不能与众位同乐了。我先去歇息片刻。”说罢转身离开。
那夫人脸上的热络瞬间褪去,冷哼一声:“身子不适?我看她是知道自己比不过那妾室,躲了。真是扫兴,原还以为能看她出丑呢。”一甩帕子,也转身去了。
午时已过,章洵仍避而不见。
时君棠去寻过两次,他都以各样由头推拒。
她明白,有些事,得他自己想通。
让她没想到的是高七的速度极快,午时刚过,他便带来了她想知道的所有消息。
“家主难道忘了我是从迷仙台出来吗?那儿的消息本就多,很多事属下只要去确定一下真实性便成。”高七说道。
听完高七查到的事,时君棠沉默了好一会。
“家主,皇后娘娘的两位皇子,死得都不简单。”高七的声音沉下来,“大皇子病故,二皇子落水——皆与同妃娘娘有关。只是当年的宫人,死的死,离宫的离宫,一时难觅踪迹。”
“前事暂且放下,眼下最要紧的,是五皇子。”
“是。属下查到,那位同妃娘娘已数次对五皇子下手。若非巴朵在侧,恐怕也难逃其毒手。”
“其间,郁家可有参与?”
“没有。”高七摇头,“韵妃娘娘反倒多次帮过皇后。”说来也奇,后妃之间争斗本是常事,这般和睦的倒少见。”
时君棠微微颔首。
两个世界的郁含韵,品性都不差,不像其姐郁含烟。
一个由太后教养,一个随父亲长大,郁含韵的品性,是随了郁靖风的。
第420章 前世篇009(番)
风拂过面颊,带着秋日独有的微凉。
高七静立片刻,低声问:“家主,接下您打算如何?”
时君棠抬眸,望向不远处围场的热闹。
锦旗招展,马蹄声碎,欢声笑语隐隐随风飘来。
她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杀了同妃。”
眼前女子说这个“杀”字时,眉梢眼角甚至没有半分杀气。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果决与威仪,是惯于发号施令者才有的气度。
高七心头微震,他无数次想过,那个世界的家主是何等模样,那个高七又是如何为她效力的。
直到此刻,他才有了那份真实感:“是。家主,您身边有不少相爷的暗卫跟着。不过您放心,属下与您相见时,都避开了他们的眼线。”
时君棠点点头,章洵虽避而不见,却绝不会让她离了他的庇护范围。
而此时,那些暗卫正将所见所闻一一禀报给章洵。
章洵立在林荫深处,听完后沉默良久,唇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对她而言,最挂心的竟是她们……她觉着亏欠了她们,便不欠我的么?”
时君棠第一次见到同妃时,便明白为何区区婢女能得刘玚盛宠。
那是个生得极明媚的女子,一身火红骑装,正策马驰骋于围场之上。
马背上的身姿飒爽利落,弯弓搭箭时,眉眼间尽是自信飞扬的神采。
“她是罪臣之女,不仅骑射出众,琴棋书画亦无不精通。”高七在旁低声道,而且这女子笑起来时的明媚温婉,竟有几分像家主,只是家主眼中没有那份让人讨厌的轻视。
时君棠冷冷望着那道红色身影,深宫女子,步步荆棘,为求自保而用尽手段,无可厚非,可若这手段沾了人命,就该有随时赴死的觉悟。
将同妃诱出大帐,倒是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