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帐帘被人一把撩起。
时君兰走了进来。
突然看见君兰,时君棠心里激动,眼前的女子头戴凤冠,身着深青翟衣,霞帔上绣着重重云纹,每一步迈出,腰间禁步沉沉不动,已有了一国之母的仪态。
只举手投足却透着一股强势,不再是印象中那娇柔的模样。
而那张原本动不动就哭的小脸,此时亦是满脸肃谨。
却让时君棠看得心里一疼,那样柔弱的人,那样爱哭的人,那样在她面前撒娇、躲在她身后求庇护的人,要变成这般模样得受尽多少的委屈啊。
在她的世界,她花了那么多年,依然没有改变继母和君兰的性子,现在却变化这般大。
“皇上,臣妾知道您不喜欢臣妾,可黎儿是您的儿子,他才四岁,渴望与父皇一起骑马,您也不能依了他吗?”时君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没有情绪。
“皇后,你失仪了。”
“臣妾没有失仪。”
“朕说你失仪了,你便失仪了。狄沙,还愣着做什么?”刘玚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记耳光,不响,却足够羞辱。
狄沙在心里叹了口气,走到皇后面前:“娘娘,请回吧。”
五殿下刘黎看着母后难过的样子,知道自己惹祸了,赶紧来到母亲身边,稚嫩的声音不安地道:“母后,您别难受,黎儿不要和父皇骑马了,黎儿会很乖的。”
看着乖巧的儿子,时君兰心头一痛,牵着儿子的手便要离开,却不想对上了一双担忧又心疼的黑眸。
是她,那个与长姐有着五六分相似的婢女。
时君兰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朝着皇帝一福后,出了帐子。
时君棠被这厌恶的一眼看得怔了下,君兰应该认得宋清,但对这样的一个婢女,她可以轻视,可以无视,没必要这般显露的厌恶啊,还是那种不愿多看一眼、恨不得从未见过的厌恶。
“宋清,愣着做什么?走啊。”狄沙低声道。
出帐时,时君棠转身冷望了皇帝一眼,他竟然敢这么待君兰。
回帐子的路上,时君棠借机打听了下宫里的情况。
皇帝有一后二妃,皇后之外,便是韵妃郁含韵。
还有一位同妃,原是宫人出身,一夜承宠便怀了龙胎,生下的皇子序齿行四,便是五殿下口中那位能随父皇骑马的四皇兄。
时君棠闭眸,四皇子是宫女所出,而她的君兰,堂堂皇后所出的嫡子,却连爬上父皇马背的资格都没有。
回到自己帐篷时,小葵正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满脸笑意。
“清清。”她一看见时君棠,便小跑过来,将布包往她怀里一塞,“给。”
时君棠低头看着那布包,不明所以:“这是?”
“恭喜你呀。”小葵笑得眉眼弯弯,真心实意为她高兴,“恭喜你达成所愿,时勇大哥说了,往后你就住相爷的帐篷了。”
小葵真心为好友感到高兴,这几年来,她看得到清清的努力,旁人只要被相爷冷眼几次就吓破了胆,只有清清,那是一个劲的往前冲啊。
果然,有努力就有回报。
“怎么了?”见清清脸色很是不对,小葵问道:“你不开心吗?”
时君棠牵了牵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接过布包朝着章洵帐篷走去,他既然这般决定,不管她如何拒绝也无济于事。
时勇正候在帐篷外面,见到时君棠,他的表情有些复杂。那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转,带着探究,带着不敢相信,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你,你真的是大姑娘?”
“要我说几件你儿时被管家脱裤子追着打的事吗?”时君棠看着他。
时勇的脸腾地红了:“属下信了。”他小时候那点子糗事,也就那几件,除了大姑娘和公子,没人知道。
时君棠一进帐篷,便看见一桌子她喜欢吃的菜,红烧肉、清炒冬笋、桂花糯米藕、一道热气腾腾的鸡汤。
章洵正看着六部刚送过来的折子,见到棠儿进来后放下了折子起身:“饿了吧,过来用晚膳。”
时君棠确实饿了,又是一桌子她喜欢吃的菜,也就坐下了。
除了偶尔的咀嚼声,俩人几乎没有交谈。
章洵在她碗里菜将尽时,默默夹一箸放进她碗中,然后继续吃自己的。
时君棠也随他。
用完饭,时君棠放下竹箸:“我要一个人住一间帐篷。”
“好。”章洵应下。
“君兰和皇上是怎么一回事?”时君棠问道。
“君兰是为了时家的将来,才进宫的。”他的声音很淡,“她只有坐上皇后之位,时家才能压住郁家。”
第418章 前世篇007(番)
时君棠垂下眼帘。
为了时家。
那个爱哭的、柔弱的、需要人护着的妹妹,把自己活成了今日这副模样。
“时家的荣辱不该让她来承担。她那样软弱需被人呵护的性子,得经历多少痛苦才能变成如此坚强的样子,你让她这辈子都会活在痛苦当中。”时君棠恼声道。
“棠儿,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若不是你让她做皇后,她又怎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在怪我。”
“对。”
章洵沉默了一息:“我可以让时君兰的生活无忧,但她是否过得幸福那是她的本事,你这般怪我,显得有些无理取闹。”
时君棠直视着章洵清冷中带着些许委屈的黑眸:“章洵,她是我的妹妹,我死之后将枕流居交给了继母和君兰明琅,他们本可以平平安安的过这一生。”
“你还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棠儿,可这些你都知道。”
“那是我梦到的,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静了很久,章洵道:“枕流居最后被族里的人发现了,她们没有守住。”
时君棠目光陡然锐利。:“……”恨铁不成钢:“是庶出一脉的几位叔公所为?”
章洵目光一动:“我以为你会说是我们嫡出一脉二房三房所为。”
“二叔和三叔虽贪财,却爱惜名声。将人逼入绝境的事,他们做不出来。”时君棠道:“章洵,你若真在意我,就应该爱屋及乌,将她们妥善安置。”
“你何时对她们如此上心?”章洵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自是爱屋及乌,但棠儿不喜欢齐氏他们,他又怎可能把他们放在眼里?
若非齐氏他们最后无路可去找上他……
“我……”时君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时候,她真恨不得打上自己一个巴掌,都是她自个造的孽。
深吸了口气,时君棠道:“章洵,我问你,为何君兰会如此厌恶我?我说的不是宋清,而是我自己。”
“你见过皇后娘娘了。”这是一句肯定句。
时君棠点点头,将见过皇帝的事说来:“这个宋清是细作,是刘玚派来对付你的。这事,你是否知道?”
“知道。”章洵不以为意地一笑:“皇帝放在相府的细作何止宋清一人。”
“君兰厌恶我的原因是什么?”回来的路上,时君棠反复回想君兰那个眼神——那厌恶太直接了,太锋利了,不像是对一个不相干的婢女。
君兰如今母仪天下,便是再讨厌一个人,也不至于那般外露。
而且她那么喜欢她这个长姐,看见相像的人就算没有亲切感,亦不可能是这种厌恶,除非,她针对的就是她时君棠。
望着棠儿眼底的锐利,章洵有些失神,眼前的棠儿和他心里的棠儿很不一样,眼前的棠儿说话的语调果决爽利,目光睿智如刃,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让人不得不随之俯仰的威仪。
而他记忆中的棠儿,是个感情用事,会朝他发脾气的小姑娘。
“章洵,我在跟你说话呢。”时君棠见章洵竟然走神了。
章洵回过神来:“从齐氏进门,生下皇后娘娘和明琅,大伯父和大伯母便告诉他们要以你为主。要他们听你的话,敬你,重你。哪怕你无视她们,任他们自生自灭,大伯父也一直告诉他们,这是因为你太忙了。”
时君棠脸色一白,这一直是她心里的痛。
章洵又道:“若你一直活着,或许她们也一直会敬你、重你,视你为唯一的依靠。可你没了。她们为了活着,不得不早早地学会独立。”
时君棠的手指一颤,明白章洵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章洵道:“接触了外面那些肮脏的事,他们才明白,你这个长姐其实很讨厌他们,甚至巴不得他们去死。皇后脸上的伤,明琅的腿疾,便是你这个长姐不作为的结果。”
时君棠闭眸,是啊,父亲母亲在世时,便一直给他们灌输她是天是地的想法,可等他们真正独立了,才发现根本不是一回事。
饭后,时君棠独自坐了片刻,这才回到给自己的帐篷里。
两名婢女已在帐篷内备好浴汤。
时君棠也确实乏了,褪去衣衫,将自己沉入水中,温热漫过肩颈,紧绷了一日的筋骨这才稍稍松缓。
她闭着眼,脑海中却仍是挥之不去的画面——君兰望向自己时那满眼的厌恶,明琅那复杂难辨的神情。
也不知泡了多久,水渐凉了,她才起身拭干,披上中衣绕过屏风。
脚步猛地顿住。
章洵正坐于案前,手持书卷,烛光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清隽如画。
“章、章洵?”她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抬眸,目光在她微湿的鬓边掠过,唇畔竟浮起一丝笑意:“我说过同住一顶帐篷。既然你喜欢这间,那本相便与你同住此处。”
“不行。”
“棠儿。”他唤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我们已经成亲了。”
“成、成亲?”
“我与你的牌位成了亲。”
章洵的神情总是淡淡的,可时君棠望着他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却看见深处那道无法弥合的伤口——十载光阴,一千多个日夜,他一直对着那一方冷冰冰的牌位。
她怔怔站着,忘了反驳。
直到他将她抱起,轻轻放上床,从身后将她揽入怀中,时君棠都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