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一日的路程,这般走走停停,竟用了三日方抵青州。
此后刘玚也未闲着,依着师傅平日的教诲,往市井巷弄里去体察民生。
过了几日,索性只带着皇后与韩晋二人,便衣简从地在城里转悠。
时君棠只遣高七、高八暗中护着,其余一概由他。
为君者,本当知晓民间疾苦。
将离青州、往宁州去的前一夜,时君棠正在灯下阅书,高七走了进来:“家主,属下无意间查到一件事。不知该怎么说。”
时君棠还是第一次见高七一脸为难的样子,搁下书卷,微微扬眉:“什么事能让你如此难以启口?”
“家主可曾听闻‘祝由术’?”
时君棠凝神想了想,摇头:“名字倒是稀奇。这术法有何特别?”
“属下多年前曾在迷仙台化缘时一位僧人提起过,祝由术若施于人,可篡改其心志记忆。”见家主目露疑色,高七低声道,“譬如,家主若想令一陌生男子誓死效忠,施术之后,那人便会心甘情愿为您肝脑涂地。”
时君棠眸光微凝:“这般厉害?”
“家主信?”
“信。”对于见识过轮回槃的她来说,深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她转而问道:“怎的突然提起这个?”
“赵晟大人的院子里住了个女子,他对那女子用了此术,令她深信,赵大人是她倾心爱慕之人。”
时君棠怔了好一会:“那女子是何来历?竟让一州刺史用如此手段?”
“是雪灾中被救的孤女。”
“嫁人了?”
“没有。是个清白的姑娘家。”
“那姑娘原本不喜欢赵晟?”
“属下听奴仆说,那姑娘心里是有赵大人的。”
时君棠这就不解了:“既两情相悦,何须动用这等术法?这祝由术,他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来历属下尚未查明。其余的……家主亲眼一见,便知端倪。”
见高七神色复杂,时君棠倒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赵晟此时在刺史府里当职,因此她进到赵晟宅子里时,并没有下人胆敢阻止,直到进到一处偏院。
看守的人互望了眼,其中一人更要去报信,被高七阻止,让时康看着俩人。
小院不大,却打理得十分雅致,几树梅花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梅下坐着一名女子,衣饰端庄,姿态矜贵,正垂眸品茶。听得脚步声,她抬首望来,初见生人时眼底掠过一丝怯懦,却又立刻挺直背脊,端起一副沉稳气度。
这情态举止,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可在时君棠看清女子的模样时,她平静的神情渐渐有了丝波动,一点点化为了震惊,怒气,继而归于平静。
女子面庞竟然有六分像她。
想到她要为赵晟说媒时,他所说的话,真是没想到赵晟心里喜欢的女子竟然会是自己,甚至用这般不堪的方式,将一个无辜女子塑造成她的影子。
难怪方才觉得这女子举止熟悉却又僵硬——那分明是在拙劣地模仿她。
此时,高八将一个白须老者带到跟前:“家主,此老自称祝由族人,那女子的祝由术便是他所施。”
被施了祝由术的女子正一脸惊恐的看着时君棠,眼前的女人分明是她,这雍容的气度,眉目间隐然的威仪,淡然而立时周身流转的金贵之气……这才是赵晟想让她成为的模样。
时君棠冷冷看向那老者:“解开她身上的祝由术。”
白须老者自见到时君棠起便知正主来了,面露难色:“这……怕是不易。”话音未落,瞥见她眼中寒意,忙改口道:“能解,能解!”
夜色渐深。
赵晟回府后,照例先往小院去。推开门时唇角犹带笑意,却在看见梅树下那道冷然端坐的身影时,面色骤然惨白。
“家、家主?”
时君棠目光如霜,落在他惊慌失措的脸上:“那女子我已派人送返家中。赵晟,祝由术若用于正道,可济世救人;若用于邪途,便是害人害己。”
“家主,我……”
“你的族人一直希望你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话已经带到,选或是不选由你自己决定。”时君棠说着起身,在越过他身侧时道:“祝由术再神奇,它终究是假的。赵晟,好好做出政绩,别辜负了一直对你抱着期待的族人。”
“家主,我,无比羞愧。”
时君棠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这一夜,时君棠几乎没有入睡,从白须老者口中,她略知了祝由一族的来历——隐于深山,极少入世。历代族长皆会外出历练数年,此番老者便是为寻族长而下山,途中遇险为赵晟所救,为报恩,才以祝由术替他织就一场虚妄之梦。
时君棠觉得颇为荒唐,硬是让老头发下毒誓往后再也不用祝由术害人,要不然他那个族长这辈子都回不了祝由一族,这才放他离开。
“族长,他要是再害人怎么办?”宋七望着老头离去的方向,挺有顾虑。
“这老头性子单纯,并无害人之心。他所言族规亦禁在世间滥用此术,此番不过为报恩。”时君棠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祝由术既鲜为人知,想必这一族历来守约。但愿他言出必践。”
之后的日子,时君棠带着帝后去了宁州,通州转悠,转眼便过去了一月。
原本要返回京都的时间,刘玚非说要去看看越州。
越州是姒家的地盘,时君棠最终没有同意,生怕有个万一,不过回京的途中,还是转道去了趟禹州的南明县,南明县在禹州和越州的交界处,两州曾为了抢夺这一个小县城常有吵架之类的事。
而南明县隔壁就是越州的剡县。
从这两个地方能看出越州姒家治理的情况来。
而时君棠会来南明的另一个原因是,这是章洵亲生父母所在的地方。
尽管他的生母已逝,但他父亲还在,还有一个妾室所生的弟弟。
虽说章洵只认了生母,甚至他生父都不知道这个儿子还活着,但他私底下还是给了谢家不少的帮助,让他们能衣食无忧而活。
而百年之后,谢家的故事也在《嫁给奸臣后,每天担心夫君走歪路》这本书里继续(已完结),包括祝由术。
亲爱的朋友们,咱们这书快接近尾声啦~~
第406章 有关嫁妆
待时君棠带着帝后回到京都时,已是榴花照眼的五月。
时君棠一脚刚迈进府里,便被揽入一个萦绕着清冽松墨气息的怀抱。
抬首望去,章洵玉冠绯袍,平日凝着寒霜的眉眼此刻漾开温煦春水——这般神情,也唯有在她面前方能得见。
“章洵,我想你了。”她将脸轻贴在他官袍绣纹处,声音透着舟车劳顿后的柔软。
“信中只见山水之乐,何曾见相思二字?我看你是乐不思蜀了。”
时君棠眼底泛起笑意:“确实。”
“嗯?”他挑眉。
“玩是尽兴,想亦是真心。”她执起他手腕,“你呢?这四月间,可曾念我?”
章洵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念。晨起研墨时念,夜半挑灯时念,连在文华殿议政时也常想你。”
他未说出口的是,多少次想将她锁在身边,寸步不离。
可他的棠儿是翱翔九天的凤,他宁愿作那托举的风,也不愿成为困住她的金笼。
有这么一个人在家里想着她,时君棠很满足,拉着他来到偏厅,将三箱子一路上看到的新奇货都展现在他面前。
“你瞧这嵌贝漆盒,是剡县所购。”她拈起一件,眸光清亮,“那般小县城,放眼竟多是青瓦白墙的新屋。表面是地方官政绩,实则是姒家在幕后操持银流土木。管得还真挺好。”
章洵神色微凝:“这四个月,姒家在京安分得反常。连最惯挑刺的御史台,都揪不出错处。”
“且看他们能装到几时。”时君棠语气从容,“狐狸终会露尾。”
令她欣慰的是,皇帝刘玚回宫后愈发勤政。
章洵雷厉风行拔除不少姒家暗桩,朝堂风气为之一清,竟显出几分君臣相得的清明气象。
第一场初雪来临时,整个京都突然热闹起来,只因皇帝突然赐婚,将内阁次辅章洵指婚给了时氏族长时君棠,而完婚的日子则在明年的三月。
这赐婚的诏书一出,举城哗然。
不说先前俩人是堂姐弟的身份,单是这“指婚”二字,在明眼人看来与令章洵入赘无异。
一时间茶楼酒肆议论鼎沸,皆为章大人扼腕:
那般琼枝玉树的人物,翰林院出身,书院楷模,竟要入时府为“族长夫”?
纵使时家是第一世族,于男子而言亦是折辱!
不过三两日,时府门前便聚集了许多书生百姓,手持“君子当立”“莫辱斯文”的纸幅,虽不敢高声,却乌泱泱站成一片沉默的抗议。
外围更有不少世家千金乘车经过,绣帘半卷间,尽是含怨带嗔的眼波——皆是为那明月清风般的章大人不平。
时君棠初时不以为意,想着流言自会平息。
直到那日前往三余居,铺子外竟也围得水泄不通。
“定是时族长以权势相逼,章大人何等风骨,岂会甘愿入赘?”
“正是!听说连婚书都是按入赘的规矩拟的……”
“可章大人已是内阁次辅,当真能被强迫?”有人细声质疑。
立即有老者冷笑:“你年纪轻,不知世家手段。咱们大丛开国百年,面上是刘家天下,实则早被几大姓架空——那时家,更是只手遮天哪。”
马车内,小枣气得绞紧帕子:“干他们何事!公子自己情愿冠时姓,轮得到这些闲人嚼舌?族长日夜为朝廷操心,何时遮过天?”
时君棠含笑放下锦帘。
她虽无揽权之心,百姓这话却道出几分真相——世家确能左右皇权。
只是较之百年前,世家爪牙已被削去大半。她总觉着,这般庞然大物终将缓缓倾塌,只因没有帝王愿永久与人分权。
不过,能真正收拢权柄的君主尚未出现罢了。
直至年关,市井议论仍未休止。
腊月廿三祭灶那日,章洵赴文渊阁诗会。
散席时他立于石阶上,朝众人拱手一揖,雪粒落在他黛蓝氅衣肩头:“时章氏在此谢过诸位关切。”声音清越,字字分明,“入赘时府,是章某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