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转身登车,留下面面相觑的满街看客。
一时,本已经歇了不少的讨论再次热火出来,且越发离奇。
“定是时家捏着章大人什么把柄。”
“听闻时族长擅巫蛊之术……”
“难怪能以女子之身掌族,果然手段了得!”
时君棠听闻时,正和几位大掌柜核完账。她执盏的手微顿,一口君山银针险些呛出。
小枣愤愤:“分明是两情相悦的事,偏被传成这般。那些说酸话的,怕是连公子的衣角都摸不着,他们懂什么啊。”
火儿正在熏笼边烘手,撇嘴道:“关他们屁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主仆三人正说着,听得二婶的声音传来:“君棠,棠儿。”
声音刚落,时二婶一脸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今天总算是在家了,我都来找过你两次了。”
火儿和小枣互望了眼,撇撇嘴,她们知道二夫人这次过来是什么事,二房的那点心思院子早就传开了。
时二婶亲热地挨着时君棠坐下,从袖中抽出一妆单:“来来,瞧瞧洵儿的嫁妆单子。二婶可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掏出来了。”
时君棠展开细看,单子上不过列着些寻常玉器绸缎。还没等她说话,火儿就在边上道:“二夫人,这未免太简薄了?公子早说过,他的嫁妆得比着族长下聘的规制来。可这单子上的,连聘礼三成都不到。”
“哎哟,你这小丫头懂什么。”时二婶笑说,“你去打听打听,哪家入赘的郎婿有厚嫁妆?能给几件体面物事撑场子,已是不错了。”
“可公子是内阁次辅,又是御赐姻缘……”
“皇上是棠儿徒弟,自家人讲什么脸面?”时二婶拉过时君棠的手,亲亲热热道,“棠儿最大气,定不会计较这些虚礼,对不对?”
小枣与火儿倒吸凉气——见过算计的,没见过把算计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
银钱嫁妆这种事,时君棠并不在意:“二婶看着办便是。”
时二婶心满意足地起身,金步摇叮当响着消失在帘外。
小枣和火儿气呼呼地看着二夫人离开的身影,望向时君棠:“族长,二夫人摆明了就在占咱们的便宜啊。平常一直把公子当宝贝,真要她拿出财物了,她又不愿了。”
第407章 十支暗脉
时君棠笑笑:“我的东西,章洵向来比我自己还要上心,他岂会真让我吃了亏去?”
小枣与火儿对视一眼,都掩唇笑起来。
公子虽说孝顺二爷二夫人,可在关乎族长的事上,向来是以族长为重的。
次日清晨,时君棠正欲往机关楼去,火儿提着裙角匆匆跑来,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雀跃:“族长,公子绝食了。”
时君棠怔了怔:“哪位公子?”
火儿噗嗤笑出声:“自然是咱们的姑爷呀。”
“为何绝食?”
“还不是因着二夫人给的嫁妆单子太薄,公子不乐意了。”火儿乐呵呵道,“听昨晚守夜的婆子说,公子和二夫人争执了半宿,辩不过二夫人,今早便说不进早膳了。”
巴朵在旁听得瞠目:“公子这招……怎么瞧着像是跟二夫人学的?”
小枣抿嘴笑:“咱们都不是二夫人的对手,可公子最知道怎么让二夫人服软。”
时君棠听得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她知道章洵不会让她吃亏,却没想到竟用这般法子。
一行人刚行至府门曲廊下,便见章洵由时勇搀扶着缓步而出,面色苍白,步履虚浮。
时二婶跟在后头,攥着帕子抹泪:“你为了个女子,竟这般作贱自己的身子。从小到大,娘何曾让你受过这样的委屈?”
“母亲,”章洵气若游丝,声音却清晰,“是您让儿子连早膳都咽不下,这般虚弱地去上朝,平白惹人笑话——说到底,都是母亲的错。”
时勇在旁连连叹气:“二夫人哪,公子虽非您亲生,却是您一手带大的。您为了几两黄白之物这般待他,于心何忍啊?”
“我也是为了他好啊,这君棠太有主见,你拿捏不了她。万一她厌弃了你,至少你还有这些黄白之物傍身啊。”二夫人一咬牙,狠下心肠,“你既非要饿着,便饿着吧。”
一抬头,见到站在曲廊下的时君棠时,时二婶那个气啊,扭身就离开。
时君棠:“……”昨个看见她这笑容像是开了的花儿似的。
章洵望了望母亲离去的背影,又看向走近的棠儿,唇角悄悄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就一顿没吃,便虚弱成这样了?”时君棠好笑地打量他,伸手在他脸颊轻轻一拭,指腹瞬间沾上层薄粉,“这戏码你打算演几日?”
“寻常小事,饿一顿便够。银钱之事,少说也得三两日。”
“二婶喜欢就没必要拿回来了。”时君棠道,她是真不介意这些聘礼。
“将来二弟和小妹成亲,嫁妆聘礼必定丰厚,凭什么独我这般寒酸?”章洵难得露出几分少年时的执拗,“他们有的,我也要有。”
小枣、火儿、巴朵在旁听得连连点头:“公子说得是!”
时君棠:“……”
目送着章洵的轿子离去,时君棠正要上马车,就见继母齐氏匆匆过来:“棠儿,你去看看君兰吧,她不吃不喝已经两天了,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君兰怎么了?”
“不知道。问她也不肯说,不过我猜跟祁家公子离开有关。”齐氏眉间凝着忧色。
祁连伤好之后便离开了时府,重新回到了祁家老宅,如今祁家远在外面的族长都回来,虽然只剩五六户,好歹亦能抱团取暖。
为排遣心中郁结,祁连日日埋首处理族中琐务。
时君棠踏入妹妹闺房时,只见时君兰正凭窗发呆,眼睑微肿,显然哭过几场。细问之下才知,她前日偷偷跟着祁连,亲眼见他进了迷仙台,且不止一次,这才暗自伤神。
“祁连去那儿是为正事,并非你所想那般。”
“什么样的正事非要去那种地方不可?”时君兰声音闷闷的。
时君棠轻抚妹妹肩头,温声道:“许多事还未到让你知晓的时候。知道多了,反倒平添忧虑。你信不过他,难道还信不过长姐么?”
听到长姐这么说,时君兰点点头,她自是相信长姐的。
“君兰,你给长姐一句准话——”时君棠注视着她,“可想嫁给祁连?”
时君兰脸颊倏地飞红,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坚定:“想。”顿了顿,又抬眸望来,“长姐,你觉得祁连可合适?”
“祁连性子纯直,是个好人。可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合不合适,唯有你们自己心里最明白。”时君棠拍拍她的手背,目光温柔,“但无论如何,长姐绝不会让他欺负你。”
待时君棠经由小适轩暗门来到机关楼时,祁连正俯身调试新制的机关。
窦叔在一旁摇头:“在这儿闷了两日了,也不肯出去透透气。”
时君棠静静望着那专注的背影。
这一年光阴,已将这少年眉宇间的青涩洗练成沉稳,长大了。
祁连将最后一个机括校准装好,直起身时,才惊觉时君棠立在身侧。
“老大,你何时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见你专心,便未打扰。”时君棠垂眸看向那精巧机关——这般繁复的设计,确也只有他能做得出来。她抬眼,语气平缓如常:“祁连,我打算将君兰许配于你。”
祁连一怔。
一旁的窦叔亦愣了下,这亲事哪有人如此直接地道出来的。
时君棠唇角噙着淡笑,继续道:“等你出了孝期,便来时府下聘吧。从今往后,你便有家了。将来还会有你们的孩子——”她声音温和而笃定,“你再不是孤身一人。”
晨光透过轩窗,落在祁连骤然湿润的眼眶里。
他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未能说出,只郑重地、深深揖了下去。
过年前十天,岁寒深重。
高七披着满肩霜雪踏进书房。
“家主,查清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舆图,在紫檀案上徐徐展开,墨迹勾勒的山川脉络间,散布着朱砂点就的十处标记——是百年前时家分出的十支暗脉。
他的手指逐一划过那些朱点:“除我们与早已化为平民的邹家,其余六支中……”指尖在某处重重一顿,“四家遭姒氏屠戮,尸骨无存。”
又移向另一处湮灭在河流改道处的标记:“第五支,应是亡于天灾兵祸,族谱断代已逾甲子。”
第408章 行止随心
最后,手停在西南角一个极小的朱点上。
那标记旁以蝇头小楷注着二字:东方。
“原以为最后这支也已遭毒手,”高七声音低沉下去,复又抬起,“可属下顺着当年药方流传的线索追查,这一支,应当还有人活着。”
时君棠眸光微凝:“药方?”
“是。属下查到,东方一族,祖上乃是时府府医。”高七从袖中取出几页残破的脉案抄本,纸缘已脆黄卷曲,“属下在旧籍市淘得这些,上头诊法用药的路数一脉相承,最近一帖的记录,是五年前。”
“府医……”时君棠轻声重复,忽然抬眼:“东方这个姓氏,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觉得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家主听说过?”
东方?时君棠突然想起自己中了轮回槃回到那个世界时,那里的章洵便叫来了一名姓东方的女大夫。
“巴朵,取纸笔来。”
“是。”
很快,素笺之上渐次晕开一圆融面影,眉目温善,神情端和的面庞。
时君棠复添数笔,令其神貌愈显出神,方搁笔,将画像付与高七:“去找这个人,找到后不要打扰。”
“是。”高七敛袖接图,疾步而去。
“族长,你何时见过她啊?”巴朵问道,她几乎一直跟在族长身边,难不成是出任务的时候?
时君棠想了想:“梦里。”
高七是在大年夜这日将这位东方大夫找到的。
当时时二婶正重新盘着给章洵的嫁妆,虽说最后她败下了阵来,却仍不歇心,但凡得着一丝空隙,便要寻隙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