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君棠缓步至祁连对面的圈椅坐下,素手轻搭在扶手上,并未急于开口。半晌,她方道:“祁连,再大的悲伤,也得有个时限。祁家如今只剩你了,你得振作起来。”
祁连睫毛微颤,依旧沉默。
“祁家的惨案是姒家和太后联手所为,姒长枫已经被杀,太后如今在祁连的后院赎罪,也算是告慰了祁家八十多口人的在天之灵。”
顿了顿她声音放缓,“可祁家那些未竟的产业、散落各地的旁支、祖坟的祭祀……这些,都需你亲自撑起来。”说罢,她缓缓起身,便要转身离去,
就在她将迈步出门的那一刻,一道沙哑干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微弱却清晰:“老大。”
一旁的时君兰满脸欣喜地看着祁连,他终于说话了。
祁连缓缓抬头,深陷的眼窝里终于有了些微光亮:“我饿了。”
时君棠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我这便让人去灶房,做几样你往日最爱的菜。”
天气是越来越冷,转眼已经冬寒。
虽说受去年雪灾影响,老百姓几乎没什么收成,但新帝刚刚亲政便颁布下了不少惠民政令:
其一,令各州府大开常平仓,按平日七成价格售粮,每人日限三升。凡奸商囤积、哄抬米价者,货没入官,人徙边三千里。
其二,工部文书驿马疾传:疏浚河道、整饬官道,凡赴工者日供两餐,另发糙米一升、铜钱二十文。老弱妇孺可编筐采薪,亦计件给粮。不过旬日,各处河道已闻夯土号子声,叮当凿石之音彻夜不绝。
其三,凡去岁遭重灾之郡县,三年之内田赋免三征一,丁役减半。里正挨户登记时,许多老农老泪纵横,跪下连连磕头谢恩。
政令如暖流涤荡,老百姓奔走相告,瞬间稳定了民心。
时君棠为这位徒弟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说书人在街头巷尾,茶棚酒肆告诉众人:这位少年天子,是真把老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的,
第一场大雪压折枯枝那日,时君棠进了宫。
刘玚刚下朝,帝服外披着玄狐大氅,才踏入御书房所在的园子,便见师傅一身银狐氅衣立在庑廊下,正静静望着满园皑雪。细雪如絮,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肩头,氅衣领口一圈银狐毛在风里微微颤动,衬得她侧颜如玉雕般清冷。
“师傅。”刘玚加快脚步上前,“这样大的雪,怎不让人通传?您在暖阁里等着朕就行,外面多冷啊。”
第402章 随行
时君棠闻声侧首,微微泛起暖意,端正敛衽一礼:“臣见过陛下。”
“不是说过,师傅和朕在私下时不用这般虚礼吗?”刘玚说着,已如少年时那般自然拉起时君棠的胳膊,拉着她朝御书房内走去。
狄沙在旁瞧着,眉眼笑作一团褶子,忙不迭让宫人沏上热腾腾的云雾茶。
如今他重回总管之位,更是深受新帝的信任,先前受的苦亦是值得。
“皇上先缓口气。”时君棠在黄花梨圈椅中落座,望了眼紫檀案几上几碟精致的点心,“先用些糕点吧。”
“朕不饿,这几日在朝堂上,朕学了不少的政务,方知为何父皇当年每日只能睡两个时辰。”刘玚将自己这几日批阅奏章、召对臣工的体会一一道来,何处艰难,何处明悟,言辞间虽偶有稚气,却可见用心之深。
时君棠静静的听着,时不时颔首,唇边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小子,倒真是在用心学。
“师傅,朕说了这么多,你还没说今日进宫所为何事。”刘玚饮了口茶,抬眼望来。
时君棠说明来意:“臣今日来,是想请皇上亲赴青州、通州、宁州三地,不是天子巡幸,是微服私访。”
见少年天子眸光微凝,续道,“这三处皆是去岁雪灾最重之地。皇上亲政,朝堂政务有阁臣辅佐,六部规程可徐徐习之。然民生疾苦、百姓冷暖,哪怕是万言奏折,也难描摹其万一。需得陛下的眼睛亲自去看,亲身去体会,方知‘民生’二字究竟有多重。”
刘玚眼底骤然亮起光彩,霍然起身:“师傅,朕去。”他一直想着出宫去看看外面。
时君棠莞尔:“臣还想着让皇后娘娘也一同随行。”
说到皇后,刘玚神情便有些复杂:“为何要她也一同随行?”
时君棠笑了笑:“帝后本为一体,皇后娘娘若能亲见民间疾苦、民生复苏,日后与陛下共处时,便能时时提醒,无论做什么决断,莫忘百姓。这亦是中宫之责,娘娘之本分。”
刘玚想了想:“其实皇后待朕也挺好的,太后的事,她帮过朕。”
“这事,皇上可以先去询问一下娘娘的想法再定夺。”
“好。朕现在就去。”刘玚说着已匆匆起身,连大氅都未及披,便朝殿外走去。
时君堂笑着摇摇头,这倒像有个十二岁少年的样子了。
自新政颁下,章洵便忙得脚不沾地。
一要不着痕迹地将姒、郁两族势力调出六部,再将书院英才与时家门客安插进去;
二要应对曾赫、岑九思等人日复一日的“公正公平”之争,在他看,新政能落实七成于民,便已是极好。
不过,在他出宫时看见棠儿那辆青帷马车时,满心疲惫顿时消散。
马车缓缓驶向时府,车内暖意融融。
“今天进宫了?”章洵接过时君棠递来的手炉,指尖触及她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一同取暖。
时君棠将劝帝后微服之事细细说了。
没想章洵一听完,脸色便黑了:“你要陪着皇上去青州,那我怎么办?”
“你如今是内阁次辅,自当坐镇朝堂,辅佐皇上理政。”时君棠含笑望他,“皇上亲政不久,该去亲眼看看民间。章洵,朝中需你坐镇。”
“你已经将金羽卫都交还给了他,有韩晋他们在,你不用随同。”章洵觉得棠儿对于刘玚太过上心,连这种事都要操心。
“他是我徒弟,我答应过先帝,要护他周全。朝堂之事有你,有曾赫大人,而宫墙之外,自有我看着。”
知道棠儿已经决定,章洵轻叹一声,还是妥协了:“这一去,总要两三月吧?”
时君棠点点头:“年后,我们就起程去青州。”
转眼到了时府,俩人下马车时,小枣撑着伞迎出来,笑吟吟道:“族长,公子,游羽凡大人送了喜帖来,五日后成亲。”
时君棠接过那烫金帖子细看,新娘子是城西书香门第的闺秀,门第虽不算显赫,却清贵端正。“他没娶沈家那位庶女?”
“那沈家庶女为了她的小娘而弃了羽凡,虽说情有可原,但羽凡心里有了根刺在,又怎么可能再娶她?”章洵冷哼了声,因着先前沈家人做出的事,他如今只要看见沈这个字便不喜。
“那是她小娘,本就难以选择。”
“怎么说也该通个气,或许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呢?总归是因为不信任。”章洵道,“你就不一样,便是瞒我,也定会以我的安危为先。“
“你不也是吗?”时君棠笑道。
他们一起长大,太过了解彼此,知道彼此最想要的是什么。
二人相视一笑,诸多未尽之言,皆在这一笑中了。
进府廊下,章洵从时勇手中取过一卷画轴递给她:“对了,这个你带去青州,交给赵晟。”
时君棠展开,见是五位闺秀的小像,旁附家世品性备注:“这是?”
“不少人来给赵晟说媒,他若有看上的,我便替他定下了。”章洵想到赵晟为时家所做的那些事,虽说他与时家一体,但彼此势力却不尽相同。
但最终,赵晟选择效忠的是时家。
画中女子或娴雅或灵秀,时君棠一个女子看着都很喜欢,更别说赵晟了,赵晟这年纪本早该娶妻:“好。”
雪落无声,覆满庭阶。
远处隐约传来爆竹残响。
这个年,整个京都无比热闹。
朱漆大门上“时”字灯笼在寒风里摇着暖光,阶下石狮肩头积了又扫、扫了又积的雪,自腊月三十起,门前的车马便一日稠过一日。
郁太后的事虽说并没有外传,郁含韵又是皇后娘娘,可宫闱里透出的风声,使得郁家门前那份热闹却像隔了层纱,热闹得有些刻意,又有些萧索。
反倒是姒家,这年节里大张旗鼓地在京都二次落了宅。
新宅子就落在与时府相隔一条街。
朱门高槛,气派得很。
初三日那场大雪里,姒家的管事挨家挨户送年礼,锦盒上烫金的“姒”字在雪光里亮得晃眼。
第403章 玲珑心思
厢房内。
时君棠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榻上,手里捧着盏杏仁茶,听着卓叔的禀报。
“姒家这回安宅,动静不小。本家虽仍在越州,可此番进京的旁支足有三十七口,带进来的箱笼就塞满了三进院子。”卓叔眉心拧出深痕,一脸防备:“还有那八间铺子,地段选得不显山不露水,却都卡在要紧处。初六开张的帖子已经撒出去了,说是做丝绸、药材生意。”
“不怕他们动手,怕的是他们突然安稳下来比耐心,这是最磨人的。”时君棠想到崔氏花了四五年的时间获得了她的信任再出杀招。
若姒家也出这种招数,还挺难办。
因为胜负,要很多年后才见分晓。
卓叔想了想:“家主,若真如此的话,咱们是不是要做点什么?”
时君棠将茶盏轻轻放下:“不必。姒家的对手不是我们。”
卓叔愣了下:“家主的意思,属下不太明白。”
时君棠笑笑,笑意浅淡且透彻:“姒家要夺的是刘家的江山,他的对手是皇上。所以,就由皇上去对付他们吧。至于时家,若能坐稳百年第一世族的位置,我心愿足矣。”
刘家的江山要刘家自己去守,她自有时家的江山要打拼,只是两者之间相辅相成。
因此,她倾尽所能栽培刘玚,助他成长。
而余下的路,该由那位少年天子自己走下去。
从大年初一到初十,祭祖、宴请、酬酢……
时府门前车马不绝,门槛几乎被踏低三寸。
也正是在这个纷忙的新岁里,时君棠“大丛第一世族族长”的名号,被朝野上下、世家寒门毫无异议地公认。
傍晚时分,雪霁初晴。
时府花园的暖阁里早已笼起炭盆,时君棠于此设宴,款待郁家父子。
这是郁靖风首次踏入时府。
郁靖风身着靛蓝锦缎常服,外罩一领玄狐大氅,虽仍是世家家主雍容从容的气度,眉宇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释然与恳切。
长子郁展随侍在侧,一袭青缎袍衫衬得人身姿如松,举止间已有担当门庭的稳重。
“时族长。”郁展上前一步,躬身长揖,礼数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