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再次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只是这次眼神里多了几分惊疑与尴尬。
什么意思?这些护卫是章洵的?
“这些护卫是章大人送给族长的?”七叔公问道。
“时家护卫吗?”章洵神色自若地点了点头:“诸位长辈想必也知,我早年与云州驻防兵指挥使汤敬德将军有些交情。如今汤将军已调任京都。”
大家都知道汤敬德,当年云州顾家别业那些腌臜事就是汤将军给搅出来的。
章洵又道:“这些护卫,原是他麾下的兵士,后来或因失手伤人,或因些不甚光彩的旧事……诸如斗殴致残、结伙劫掠商队之类,触了军法,被革除军籍,遣返原籍。我想着他们一身本事荒废了可惜,而君棠打理族务、巡视产业,时常需要得力人手护持周全,便索性向汤将军讨了个面子,将他们都要了过来,安置在君棠身边效力。”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方才争抢的热切瞬间冷却。
“原来如此。”三叔公干笑几声。
“怎么,几位叔公、叔伯,也对此类护卫感兴趣?”章洵略作沉吟,状似好意地提议,“汤将军那边,似乎还有几位过命的兄弟,前些时日又惹了麻烦,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强掳民女,被拿了个正着。不过,听说为人倒是极讲义气,身手也颇为不俗。诸位长辈若真有意,晚辈倒可以再去说道说道,将他们也要过来,分派到各房听用?”
“不用了,不用了。”众人赶紧摇摇头。
都没有想到这些看起来悍勇无匹的护卫,竟有如此不堪的过往。
杀人越货?强抢民女?家里还有未出阁的姑娘,还要在京中交际应酬,若让外人知道自家用了这等声名狼藉之徒,颜面何存?名声还要不要了?
再联想到昨夜这些人的狠辣手段,杀人如砍瓜切菜,眼都不眨。
此刻想来,倒觉得合理了。
果然是些亡命之徒,难怪如此凶悍。
想想也是,时君棠接手族长之位不过四年光景,纵然天纵奇才,又怎能凭空训练出这样一支令行禁止、战力惊人的私兵?
第400章 一门双御匾
原来是章洵寻来的这些有前科的军中老卒。
这么一想,许多疑惑似乎都解开了,心底那点因被隐瞒而产生的不忿,也悄然消散。
很快,长辈们寻了各式借口,纷纷起身告辞,不多时便走了个干干净净,厅堂内顿时显得空旷起来。
时二叔一把拉住章洵与时君棠着急地说:“君棠,洵儿,你们怎能将这样背景的人留在身边,充作贴身护卫?咱们时家立族,最重品性清誉,你们把这些有杀人前科、甚至可能心术不正之徒放在身边,万一他们野性难驯,反噬其主,或是惹出新的祸端,牵连家族,可如何是好?”
“父亲不必过于忧心。”章洵淡淡道:“棠儿自有手段与能力,足以驾驭他们,令其心服,不敢造次。父亲,三叔,我还有些事要与棠儿商议,时辰不早了,我先与棠儿告退一步。”
“洵儿,洵儿。”时二叔还想说什么,就见章洵已经拉着君棠离开了。
时三叔在原地琢磨了半晌:“二哥,你说洵儿这些话会不会是随口编来搪塞咱们的?”
时二叔眼睛一瞪:“洵儿或许会搪塞别人,怎会搪塞我?我可是他父亲。”
时三叔:“……”那可不见得,这小子从小到大没少忽悠他们。
章洵牵着时君棠,一路穿过月色清辉笼罩的回廊庭院,回到属于她的主院。
“你倒是早有先见之明,”章洵拉她在亭中石凳上坐下:“早早便让高八来寻我通气。”
立时有下人悄步上前,奉上温度恰好的清茶与几样精致茶点,又无声退下。
“昨晚的事,那么多人看在眼里,这群族老必定会作妖,探听底细。”时君棠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我自然得未雨绸缪,准备好说辞。多谢你了。”
章洵莞尔:“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话锋一转,谈及朝局,“不过,今日廷议,倒真有件事需与你斟酌。朝中有不少声音,主张嘉奖姒家,尤其盛赞那位姒家少主‘大义灭亲’,认为当予以褒扬,以彰教化。我找了个由头拒绝了。端木一族的事,你怎么看?”
时君棠沉吟了下,眸色转深:“他们这是要从幕后走出来了,如果我是他们,我不会再轻举妄动。”
章洵点点头:“端木一族在这三年内损失了不少人,眼下他们最需要的,是蛰伏和休养,亦是重新织网。至少未来四五年内,朝堂之上,应能换得一段表面的太平。”
这点时君棠赞同:“如今皇上已经亲政,章洵,你要尽心辅佐教导他。他成长得快一分,根基稳一分,我们肩上的担子,便能轻一分,往后的路也能走得顺遂一分。”
“好。”章洵凝视着她月光下愈发清丽沉静的侧颜,只要是她所愿,他必倾力相助棠儿完成,包括让刘玚成为一位足以载入史册的明君英主。
三日后。
内阁大学士卞宏忽然上表,以“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难堪重任”为由,恳请致仕,告老还乡。
卞宏一去,内阁权责自然重新划分。
曾赫众望所归,领首辅之衔。
而章洵,被破格擢升为次辅,协理阁务。
章洵由此成为大丛开国以来,最为年轻的阁臣。
而在傍晚时分,另一道更显煊赫的恩典,降临在时府。
皇帝亲笔所书的“宣正靖功”四个鎏金大字,被制成一块气派非凡的巨匾,由礼部官员与宫中内侍郑重护送,一路鼓乐喧天,送至时府正门。
紧随其后的,是正式册封时君棠为“宣正公”的明黄圣旨。
宣旨官嗓音洪亮,字字铿锵,将时君棠救驾、平乱、安邦之功一一颂扬,最后念出“特晋封为宣正公,享一品公爵尊荣,钦此”时,围观人群与跪接旨意的时氏族人,无不屏息。
先帝所赐的忠鉴千秋仍在头顶高悬,如今又赐下‘宣正靖功’牌匾。
一门双御匾,女子封公爵。
接下来的日子,时君棠越来越忙,各类宴饮酬酢几乎填满了日程,京都里盘根错节的人情往来,将她缠裹得密不透风。
好容易偷得半日闲,时节已近冬寒。
这日晚间,时君棠方回府,一盏温热的参汤刚沾唇,火儿便来禀,三叔公带着小孙子时明哲前来,已在偏厅等候。
来到偏厅时,三叔公正着急地站着,时明哲立在祖父身侧,眉眼低垂,有些不安的样子。
“三叔公,明哲,”时君棠唇角噙着惯常的浅笑,步履从容地走进厅中,“夜色已深,可是有要事?”
这话音刚落,时明哲“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喉间哽咽:“堂姐,我错了,我真知错了,您骂我、罚我都行。”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时君棠伸手欲扶。
但时明哲硬是不肯起来:“堂姐若不原谅,我、我便长跪不起。”
三叔公重重一叹,颤声骂道:“孽障,让你跪着,跪穿了砖石也是活该。”
“三叔公,您这话说得,”时君棠眸光轻转,笑意未减,“究竟是何事,值得这般动气?”
“这不成器的,”三叔公捶了捶胸口,痛心道,“年纪轻,骨头软,被姒家人几句威吓便迷了心窍,竟应下要同你争这族长之位。如今悔之晚矣,可姒家那头,又哪会放过他啊。”
时君棠眉梢微动。
“堂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时明哲哽咽道。
“你真是糊涂啊。”三叔公见时君棠面色淡静,并无表示,扬手便要往孙儿背上打去,“今日我便当着你堂姐的面,打死你这不孝子孙。”
时君棠让开,退至一旁的酸枝木椅前,落座。
见人突然走开,祖孙二人俱是一怔,动作僵在半空,抬眼望向她。
“三叔公怎的停了?”时君棠执起案几上温着的茶壶,缓缓斟了半盏,热气氤氲了她清隽的眉眼,“既是做给我看的,总该演得真切些才是。”
三叔公老脸一红,神色讪讪:“君棠,明哲终究年少,难免行差踏错。你大人大量,不要同他一般见识。啊?”
第401章 该胸襟宽广
时君棠静静的看着祖孙俩人:“三叔公,明晖堂兄早将利害与您分说明白。可之后,明哲依旧去了姒家表忠心,执意要争这族长之位,那时,您不也是默许的么?”
三叔公面色骤然惨白,他没有想到,这番暗中盘算早已落在时君棠眼中。
“堂,堂姐……”时明哲愣愣的看着她,原来他做的一切她都知道。
“如今觉得毫无胜算,又惧我身后那些护卫,所以后悔了?”时君棠唇角仍噙着那抹淡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三叔公和时明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既未酿成大祸,我便当作不曾发生。”时君棠徐徐起身,月白绫裙拂过紫檀椅沿,“三房往后,好自为之。不送。”
就这么走,三叔公心头不甘,急声道:“君棠,人孰无过?你身为族长,该胸襟宽广。何况明哲亦是嫡脉,有志争夺族长之位,何错之有?”
“三叔公口中的‘志气’,便是勾结欲害时氏一族的外姓之人,来争这族长之位么?”时君棠声音陡然沉下:“三叔公,若这事的结果,是明哲在姒家的帮衬下来争夺族长之位,他的结局——”她顿了顿,目光如刃,“就会和那晚的羽林军一样。”
祖孙俩一脸骇然地看着她。
时明哲想起那夜血色浸透青石,脊背霎时冷汗涔涔。
“时君棠,你也太绝情了。”三叔公没想到时君棠这般不顾念亲情:“竟连血脉亲缘都不顾了?”
“究竟是谁先绝了情分,二位心中应当有数。往后还请好自为之吧。”时君棠说完,越过他们离去。
偏厅内只余祖孙俩寂然无声。
出了偏厅,巴朵回首瞥了一眼那犹自失魂的祖孙,低声冷哼:“族长,这两人还真当咱们耳目闭塞呢。这般行事,竟还有脸来求宽恕。”
小枣随在一旁,撇撇嘴道:“婢子倒巴不得明哲公子真来争一争呢。正好杀鸡儆猴,也叫那些暗地里蠢蠢欲动的人,都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
时君棠素手微摇,实在不愿费精力在这种事上耗神:“巴朵,去将明哲的事告知明晖堂兄,交由他自行处置便是。”
“是。”巴朵匆匆离去。
时君棠并未折返主院,缓步走向了自家居院旁侧的偏院。
此处素来清静,唯几株老梅斜倚粉墙,虬枝上已缀了星点嫩蕊,祁连在此养伤。
他身子骨的伤早已无碍,可祁家满门遭难,将他的心神碾得支离破碎。
她进去时,里头先传来时君兰软和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慰:“祁连公子,这画是我用晨露调和了梅花、茉莉汁绘的,悬在屋中便能漫室生香。闻得久了,心绪也能舒朗些。”
抬眼望去,时君兰正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将一幅卷轴往墙上的木钉上挂,素色的裙摆轻轻晃动,挂得几分便侧头,目光温柔地看向坐在圈椅上的祁连,絮絮叨叨说着话,语气里满是关切。
可祁连依旧纹丝不动。他垂着眼帘,面容木然如雕像,眼底空洞得不见半点神采。
一身霜色锦袍原是合身的,如今竟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伶仃的锁骨。
午后的光影透过窗棂,在他身上切出明暗的交界,更添几分萧索。
“长姐?”时君兰瞥见门口的身影,快步迎了上去,“你来了。”
“祁连还是老样子吗?”
时君兰轻轻颔首,脸上掠过一丝愁绪:“还是不爱说话,也不怎么动,整日里便这般坐着,连水都喝得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