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熏香静静燃烧,殿内一时静谧无声。
紧绷了一夜又半日的心神,直到此刻,才稍稍得以松懈。
两人不约而同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刘玚望向时君棠,眼神里流露出这个年纪应有的对最信任之人的依赖与后怕:“师傅,昨夜朕听见外面羽林军与金羽卫厮杀的声音……朕坐在那里,真的很害怕。”在师傅面前,他无需掩饰这份真实的恐惧与脆弱。
“一切都过去了。”时君棠浅浅一笑,“皇上,从今日起,你便正式亲政,执掌这万里江山了。”
“没有师傅,就没有朕现在的一切。”
“皇上言重了。你本就是天命之子。皇上,帝王之路,孤高亦险峻。今后,万不可偏听偏信,亦不可让任何人轻易揣测圣意。你是皇帝,需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心中自有丘壑,喜怒不形于色。让臣子敬畏你,而非摸透你。这其中的分寸与奥妙,需要你自行慢慢体会、把握。明白吗?”
刘玚起身,整了整身上明黄色的龙袍,朝着时君棠郑重深深一揖:“师傅的教诲,朕必当时刻铭记于心。”
慈宁宫。
太后骂走了郁含韵后,胸中那口恶气非但未消,反而越烧越旺。
她发髻微散,凤冠歪斜,华丽的宫装因剧烈的动作而起了褶皱,再也顾不得什么母仪天下的风范。
“废物,都是废物,连她也来假惺惺。”她嘶哑地咒骂着,随手抓起手边一个价值连城的珐琅彩花瓶,看也不看便狠狠掼在地上。
“哗啦——”脆响刺耳,瓷片与彩釉四溅开来,碎片摊在了一双纤尘不染的玄色绣银线靴子前。
郁太后喘息着,顺着那双靴子缓缓抬头。
时君棠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于殿中,正垂眸看着脚边那些碎片。
“时君棠。”郁太后瞳孔骤缩,凤眸因极致的恨意而几乎迸裂,精心描绘的妆容也掩不住扭曲的面容,“你竟还敢来见哀家?”
郁太后的目光恨不能立刻扑上去将她撕碎。
时君棠的目光清冷如檐下冰棱,落在郁太后狰狞的脸上:“太后娘娘,今日傍晚,您便会被送往西苑别宫,了此残生。此生,您将再无缘得见任何郁家亲眷,更无可能,踏回这紫禁城半步。”
“时君棠,是不是你和姒家合谋设局,陷害哀家?哀家与你到底有何深仇大恨,你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害我,将我逼到这般田地。”
第398章 想要分割
“太后娘娘可真是擅长将所有的过错推给别人啊。”时君棠冷冷看着她。
“是你,就是你害得哀家落到这副田地。”郁太后尖声厉叫,声音因激动而破裂,再不复往日雍容,“时君棠,你不得好死,你定会遭天谴,受报应。”
时君棠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了郁太后片刻,语气平淡地开口:“臣来这里见太后,是有一事要跟太后说。西苑别宫,地处偏僻,冬日苦寒,于凤体恐有损碍。臣,已为太后另行安排了一处居所。”
郁太后满腔的怒骂戛然而止:“什么意思?时君棠,你又在耍什么花样?哀家要见皇上,哀家要亲口跟皇上说话,让开。”
却被宫人拦住。
“谁敢拦哀家?让开,让开……”
时君棠没有理她,漠然转身离开。
姒长枫已死,祁家近百条无辜性命血流成河,既然郁太后也亲手染指了这场屠杀,那么,她便该用自己的余生,来付出应有的代价。
傍晚时分,太后的凤驾依旨启程,浩浩荡荡朝着西苑别宫方向而去。
然而,当郁太后从昏沉中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并非在预想中那座虽然清冷但至少规整的皇家别苑。
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处一间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的普通厢房,四周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她她匆忙起身,踉跄着扑到门边,用力拉开房门——
目之所及,小小的庭院地面,浸染着大片大片暗红发黑的血迹,那血迹尚未完全干涸,在惨淡的暮光下泛着诡异粘腻的光泽,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屠杀。
“啊——”郁太后发出尖叫,转身就想逃离这恐怖的院落。
她跌跌撞撞冲向唯一的出口——那道月亮门,却发现门扇被从外死死锁住,任她如何拍打、嘶喊,都纹丝不动。
此时,一个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的老嬷嬷,如同幽灵般从角落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她一边走一喃喃着道:“太后娘良好,这里便是被您和姒家联手灭门的祁氏一族的主院正厢,往后啊就由老奴来侍候您的一日三餐了。”
说着,拖着迟缓的步伐,缓缓从瘫软在地的郁太后身侧走过,如同融入暮色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另一侧的树丛阴影之中。
时君棠回到时府时,时家在京的所有族人,上至白发耆老,下至垂髫稚子,竟一个不落地齐聚于老宅之中。
将偌大的前院与回廊站得满满当当。
他们自动分为泾渭分明的两列。
年轻一辈的子弟们,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敬畏与近乎狂热的崇拜,目光灼灼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而年长的叔公、堂叔们,眼神则复杂得多,惊疑、震撼、后怕、揣测……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种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接受的深沉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时君棠身上。
正厅堂,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时君棠步入主位,安然落座。
直到她坐定,厅中几位辈分最高的叔公,以及时二叔、时三叔等近亲长辈,才依次小心翼翼地坐下。
偌大的厅堂鸦雀无声,只余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五叔公轻咳了咳缓和气氛,朝着时二叔道:“老二,你不是有话要说吗?”这种事,亲叔叔问出来更好吧?
时二叔看着侄女干笑一声:“君棠,族长,昨晚那场大风波,你要不要跟大家说一说是怎么回事啊?”
时君棠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不少叔伯兄弟都亲眼所见,不过是太后娘娘一时受人蒙蔽蛊惑,所幸陛下圣明,处置及时,如今风波已平,并无大碍。大家无需过虑。”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众人哪会满意。
时三叔道:“族长,我们想知道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些和羽林军以命相搏的死士,他们哪来的?咱们时家,何时有了这样一支队伍?””
“死士?”时君棠微微偏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疑惑,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说法,“三叔何出此言?昨夜护卫府邸、与来犯之敌周旋的,皆是我时家多年来培养的忠勇护卫而已。众位叔公和堂叔们难道不知道吗?”
护卫?信她才怪。
不过不少人背后已经渗出一层冷汗来,回想以往种种或明或暗的为难、阳奉阴违,甚至联合外人给她使的绊子……若是这位深藏不露的族长当真计较起来,自己这项上人头,恐怕早已不知落地几回了。
这族长藏得也太深了,他们是一点风声也没有啊。
时二叔与时三叔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觉得侄女不够意思,这么大的事,连他们这两个亲叔叔都瞒得死死的。
“有护卫的事,你,你瞒着我们干嘛?”三叔公想到孙子明哲跟自己说要和姒家撇清关系的话,很是心虚的问道。
“君棠并没有瞒着各位叔公和堂叔们,而是大家也没有问起。”
“没问起,你身为族长,也该主动告知嘛。”
“对,对啊。”
“就是,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说呢?”
“好,君棠知道了。以后有这样的事会跟各位长辈说的。”时君棠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九叔公突然道:“族长,既然时家有这么厉害的护卫,那我们是不是也有支配权?”
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时君棠身上,屏息等待她的回答。
时君棠端起手边的茶盏,啜饮一口,才放下茶盏,淡淡笑着说:“各位长辈若有需要,可以告诉时康,再由时康来交待护卫们去执行任务。”
“我的意思是说,咱们各房,也该有自己的护卫力量。族长,你把这些人都分派到各房名下听用,岂不更好?也省得麻烦时康了。”九叔公说。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他们要是有这样一支护卫,做事可顺畅许多。
时二叔和时三叔互望了眼,呵,这些人可打着如意算盘呢。
时二叔道:“堂叔们,府中寻常护院,你们爱怎么调配是你们的事,但族长身边的护卫,乃是护卫族长、护卫我时氏根基的存在,自然由族长一人统辖调配,岂能随意分割?”
第399章 分护卫
时三叔也立刻接口,语气坚决:“二哥说得对,此事断不可行,族长肩负全族重担,安危系于一身,护卫力量必须集中,方能应对不测。分派各房像什么样子嘛。”
开什么玩笑,那一看就是君棠用自个的私房钱、不知耗费多少心血才养出来的精锐护卫,是他们长房嫡系一脉的底牌,连他们这两个亲叔叔都未曾直接调用过,凭什么让二房三房庶出一脉给享受啊?
“老三,你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一位旁支的叔辈出声反驳,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服。
另一位也紧跟着附和,矛头直指时君棠:“族长私下养了这么一大批人手,每年所费银钱几何?执行过哪些隐秘任务?我等身为族人,竟一无所知,这于情于理,说得过去吗?”
“就是。我要求都知道。几位叔公,你们德高望重,倒是说句公道话啊。”有人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几位耆老。
三叔公缓缓抚着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某种自以为是的公允:“嗯,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既为同族,便是一体。这支力量如何训练、驻扎何处、日常耗费几何……我等族人,确该有所了解,方显族中事务公开透明。”
“对。”
“理应如此。”
时二叔见这群人得寸进尺,顿时恼了,一拍案几,怒道:“你们要知道这些作甚?与你们有何相干?平日里族中遇到难处,需要出力出钱时,一个个噤若寒蝉,装聋作哑,全是族长一人想法子解决,如今眼见有利可图,便都跳出来嚷嚷,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我告诉你们,这支护卫就是族长的专属护卫,跟你们都没有关系。”时三叔大声道。
时群棠一边慢条斯理地品着手中的香茗,一边饶有兴味地听着厅堂内愈发激烈的争吵声,神色平静得如同在听一出与己无关的戏文。
侍立在她身后的巴朵和小枣,早已拉长了脸,眼中满是鄙夷与不平。
族长说得对,时家真正的希望,在那些心思纯净、尚未被利益彻底侵染的下一代身上,而非眼前这群只知算计自身得失、动辄掣肘的老朽。
每每想到族长为这个家族殚精竭虑,却还要应付这些内耗,她们便为她感到深深的不值。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口干舌燥,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才渐渐低了下去,不少人已觉喉头冒烟,纷纷抓起手边的茶盏牛饮。
转眼见到族长一副云淡风轻、气定神闲的模样,七叔公坐不住了:“族长,您也听了这许久。今日之事,总得有个说法。您就给句准话吧,这支护卫,到底分,还是不分?”心中已盘算好,若是不分,他自有办法,联合其他几房,慢慢施压,总能让她妥协。
还没等时君棠开口呢,章洵的声音传来:“分什么?”
众人望去,只见章洵一袭深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迈着从容的步伐踏入厅中。
如今他已身居内阁要职,久居人上,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目光所及,竟让方才还吵嚷不休的众人心头一凛。
“章大人。”满堂族人,无论辈分高低,皆不敢怠慢,纷纷起身行礼。
章洵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先是行至时君棠、时二叔、时三叔面前,依礼恭敬一揖:“族长,父亲,三叔。”
随后,他才转向其他族人,又是一揖,语气平和却带着探究:“诸位叔伯长辈聚在此处,所为何事?方才听得热闹,不知是在商议‘分’何物?”
时君棠抬起眼帘,望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长辈们觉得,你这些年陆陆续续送给我、助我打理族务的那些护卫颇为得力,正商量着,要我将他们平分给各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