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
“我只是想告诉时族长,我既是皇后,心中所向,便只有皇上,只有这刘氏江山,我不会背叛皇上。”
时君棠面色依旧淡然。
“我父亲说时族长虽是女子,然胸怀丘壑,见识作为,远胜朝堂诸多须眉。您所行之事,看似为时家计,实则桩桩件件,皆暗合民生之利,社稷之需。父亲说,郁家与时家,殊途同归。”
时君棠静立如松,未置一词。
“时族长,我今日求您,并非只是为了父女之情,而是为了整个大丛江山。姒家先前做了那么多破坏,包藏祸心,如今姑母受其蛊惑,日渐偏执刚愎,我不愿父亲这么多年经营下来的家族沦为姒家搅乱朝纲、祸害天下的刀。求时族长救救我父亲,亦救救这天下。”
郁含韵说着深深一礼,凤冠上的珠珞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响。
时君棠望着眼前这位与她长姐郁太后性子迥异、泪眼婆娑却目光坚定的年轻皇后,片刻后,方缓声问道:“皇后娘娘,若臣真能设法救出郁族长,您待要如何处置太后娘娘?”
郁含韵一怔:“郁家自会全力遏制姒家,不使其再有机会蛊惑姑母。我会劝谏姑母……”
“皇后娘娘,”时君棠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穿透力,“郁太后手中紧握羽林军,权势根深蒂固。时家若冒险救出郁族长,事发之后,太后碍于血脉亲情,或许不会重惩郁家,至多冷落娘娘几日。可时家呢?将直面太后盛怒,恐有灭顶之灾。娘娘一句‘劝谏’,如何能保证太后不会秋后算账?”
“我保证,不会让太后……”
“你拿什么保证?皇后,太后至今,尚未将凤印真正交托于您手中吧?”
对上时君棠那双沉静无波却锐利如刀的黑眸,郁含韵知道她这些话背后的意思:“我,我会差人把太后送去别宫静养。”
“皇后娘娘当真忍心,亦能做到?”时君棠问得不带情绪。
“我做得到。”郁含韵挺直脊背,努力让声音显得坚定。
“可臣并不相信。”
“您要如何才肯相信?”
时君棠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将太后娘娘,交给臣来处置。”见郁含韵一脸挣扎的样子:“时家必会确保太后凤体安然,尊荣无亏。只是,不能再让她留在能够左右朝局的位置上。”
郁含韵沉默,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一边是自幼疼爱自己、却日渐专断的姑母,一边是身陷囹圄、家族乃至朝廷可能面临的危局。
“若皇后娘娘不能答应,今日臣就当没有见过您。”时君棠道。
时家并非没有能力以一挑太后,姒家,郁家,只是辛苦一点而已。
韵含韵知道此时不是她优柔寡断的时候:“好,我能答应你。但此事关系重大,我虽心向皇上,可郁家最终如何抉择,还需等父亲脱险之后,由他定夺。”
“皇后娘娘的性子,倒让臣有几分欣赏。”时君棠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尚存变数的协议,“时辰不早,恭送娘娘。”
目送皇后一行人身影消失在曲折花径尽头,巴朵与古灵均如鬼魅般无声掠至时君棠身侧。
“难怪我们遍寻不着郁家主踪迹,”巴朵摸着下巴,郁家这族变觉得好笑,“竟是被自家亲妹妹给关了起来。这郁太后,对自己兄长倒也下得去手。族长,您说皇后今日这承诺,届时会不会反悔?”
“她若反悔,皇后之位就不会是郁家的了。相信郁含韵明白这个道理。”时君棠声音清冷。
“家主,”古灵均沉声道,“若一切依今日所言推进,郁家救出家主,又‘安置’了太后,加上皇后在宫中,郁家日后,恐将成为权势最盛的外戚。”
时君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冽如冰刃的弧度:“这天下,真正能执棋掌局的,只能是时家。走吧。”
第384章 各有算计
与此同时,行宫另一处僻静轩室。
卸去甲胄,只着一袭深青色常服的邬威,正将东苑冲突的始末,巨细靡遗地禀报给少年皇帝刘玚。
十二岁的天子端坐在紫檀木椅中,虽身量尚显单薄,面容犹带稚气,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已然褪去懵懂,初具沉静审视之态。
他听着邬威的叙述,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扶手。
“皇上,”邬威禀报完毕,浓眉紧锁,忧虑溢于言表,“时家本就树大根深,先帝将金羽卫交予时君棠代掌,更是令其如虎添翼。今日太后触动时家逆鳞,依臣看来,时君棠当时,已对太后动了杀心。”
“邬将军想说什么?”刘玚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将领。
“臣是担心,”邬威直言不讳,“时君棠今日敢当着众人之面,如此强硬回护自个家人,甚至隐隐威逼太后,全然不将太后凤威放在眼中。若其野心随权势日渐滋长,将来恐怕连皇上您,她也未必会心存足够的敬畏与臣服。”
邬威语气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她身边还有那位心思深沉、长于谋略的章洵章大人。二人联手,其势更不可小觑。”
“章洵。”刘玚冷哼一声,稚嫩的嗓音里透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冷意,“两年后,他便是要入赘时府,成为师傅名正言顺的正室夫君了。”
“皇上,时家势大,不可不防。为江山社稷计,咱们需得未雨绸缪,早做筹谋才是。”
刘玚没有立刻回应。他静默了片刻,忽而问道:“邬将军,你方才说,师傅对太后起了杀心?”
“是,虽只一瞬,且她收敛极快,但臣久经沙场,于杀气最为敏感,绝不会错辨。”那会他还真是被吓了一跳。
刘玚小身板瞬间坐得端正,一双眼睛亮了起来:“师傅不可能真杀了太后,但这口气师傅出不了心里必然生气,师傅会想尽办法对付太后的。”
“皇上,您说什么?”
刘玚一脸高兴:“邬将军,您只要密切注意着时家,姒家,郁家动向就行,旁的事,自有师傅替朕清扫。”
“皇上就如此相信时族长吗?”
刘玚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洞察与冷静:“父皇临终前曾对朕言,师傅的性子,至少在未来十年之内,不会背弃朕,不会背弃先帝托付。但……”
小皇帝颇为有些难受的说:“章洵是个变数。父皇还说,待师傅成亲之后,若有了子嗣,她的身份便不仅仅是朕的师傅和时家的族长时,总之,人心易变,彼时能否保持本心,便难说了。”
邬威闻言,心中稍安。只要皇上并非全然天真信赖,心中自有衡量与戒备,便不至于为人所制。
“臣明白了。必要时,臣会适时添一把火,以助皇上看清局势,掌握主动。”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皇上如今已秘密拜了岑九思岑大学士、都察院御史孟林孟大人为师,两位大人确系朝中难得的纯臣,风骨铮铮。若想真正取得他们的鼎力支持,仅靠师徒名分恐还不够,还需投其所好,想些更稳妥的法子。”
“朕知晓。”刘玚点了点头,小脸上神色认真,“两位恩师的脾性抱负,朕心中有数。他们忧心国事,渴求朝纲清明,朕自会让他们看到朕的决心与能力。”
“此外,还有曾赫曾大人,”邬威斟酌着词句,“他有一位孙女,虽年长皇上几岁,但品貌端方,家学渊源……”
见小皇帝脸色瞬间阴沉下去,他忙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劝道:“皇上,有时娶了臣子的女儿,可换来坚实的助力,能少走许多弯路啊。先帝当年,亦是这么做的。”
良久,刘玚极不情愿地吐出一句:“朕明白。”
此时的马场席台之上,世家大族的长辈们多已离场,各自回了宫中分配的院落歇息。
少了长辈的管束,场中气氛更为热烈喧腾,留在场中的多是年轻一辈的公子贵女,赛马酣畅,笑语盈空。
人声鼎沸之中,亦不乏窃窃私语。
不少人正交头接耳,议论着方才赛马中途莫名消失、后又与祁家三公子一同现身的时家五姑娘时君兰,言辞间多有揣测与暧昧。
“这些人,舌头也未免太长了些,整日里就知道在背后嚼人舌根,与他们有何相干。”巴朵听着顺风飘来的几句闲言碎语,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族长,可需属下过去‘提醒’他们一二?”
时君棠神色淡然,仿佛未闻那些嘈杂,只目视前方喧嚣的马场,语气平静:“人只要生着一张嘴,流言蜚语便永不会止息。随他们说去吧,伤不了时家分毫。”
如今的时家,早已不是会被几句闲言撼动的存在。
甚至,这京城的风向与舆论,某种程度上,已在时家的悄然掌控之中。
谁知她才刚进休息的院子,见祁连正颇为拘谨地站在院中,对着她的继母齐氏深深作揖。
“时大夫人,今日之事,皆是晚辈之过,连累了五姑娘清誉。”祁连神色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待晚辈家中孝期一满,必当郑重登门,正式向府上提亲,求娶五姑娘,以全礼数,弥补过失。”
齐氏看看一旁羞得抬不起头的女儿,又看看眼前仪表堂堂、言辞诚挚的年轻人,正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求亲”场面,一抬眼瞧见时君棠归来,松了好大一口气,连忙唤道:“棠儿,你可回来了!”
“老大。”
“长姐。”
祁连与时君兰同时出声。
时君棠缓步走近,目光在祁连那写满歉疚与认真的脸上停留片刻,忽而失笑,摇了摇头:“行了,不必如此。外头那些人想说什么,且由着他们说去。我时家若连这点捕风捉影的流言都解决不了,我也没脸当你的‘老大’。当务之急,”她语气微肃,“是先回祁家,将你该处理的家事妥善料理干净。这才是眼前最紧要的。”
第385章 长高了啊
“是。”祈连目光不自主地看了一旁的时君兰一眼,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失落。
祈连都离开了,见君兰还怔眼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时君棠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俩人真要有意,机会多的是:“君兰,祁家内务如今是一团乱麻,你若有心于他,将来嫁过去,少不得要面对诸多繁杂琐碎,乃至明枪暗箭的事。想要打理好那样一个家族,绝非易事。”
“我,我也没说要嫁他。”时君兰脸色一红。
“以往不论遇到什么事,你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来寻长姐拿主意。这次,主意倒是自己拿得又快又稳。”时君棠轻笑,声音带着几分调侃。
巴朵在旁凑趣道:“五姑娘,方才在山坳林子里的事儿,属下可是瞧得真真儿的,也听得明明白白。”
“我,我去看赛马最终谁夺了魁首。”时君兰低下头,脸红得转身跑了。
齐氏听得云里雾里:“棠儿,君兰和祈三公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呀?怎么突然就说到婚嫁上了?”
“母亲,相信很快,君兰的婚事,就要提上日程了。”时君棠笑道。
祁家门第虽未达她最初设定的标准,但祁连品性纯良,心性不坏,且人在京城,便于看顾。
君兰若真嫁过去,有她这个长姐在背后撑着,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一听这话,齐氏赶紧去找女儿问明白情况。
时君棠摇头浅笑,正欲转身回房理一理思绪,一道清越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棠儿。”
是章洵。
“过了这么晚才来找我?你可是错过了一场好戏。”时君棠望着一袭月白暗纹竹叶长衫,身姿颀长挺拔,缓步而来人。
“棠儿的戏,我从不会错过。”章洵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信我都帮你写好了。”
时君棠打开看了眼,一封以她与章洵联名、写给北境边防宋老将军的密信,信中言辞恳切地建议老将军可令其孙宋易淮悄然回京,奇了:“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既已与太后公然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她便绝不会坐以待毙,定会寻机对时家下死手。你的性子,也不会干等着。”章洵道:“与其被动接招,不如未雨绸缪。以皇帝亲政为由,让宋易淮私下带兵回来,可防万一。”
连这些细处都为她考虑周全了。时君棠心中微暖,有章洵在真好,将信仔细收好:“方才我去见了皇后娘娘。”
“皇后?”
“你绝对想不到,郁族长去了哪。”她将郁含韵所述,郁太后将郁靖风囚禁于宫中暗室,使其形同废人之事缓缓道来。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冷静自持的章洵,闻此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惊诧:“竟是如此。你答应去救人?”
时君棠点点头:“太后既已容不下我,很快会寻找个由头对时家下手。章洵,时家既然要在京都立足,便不会再做任何人的棋子,我要当这执棋之人。”
对上棠儿那双明亮灼人、充满坚定与勃勃野心的眼眸,章洵眼中掠过一丝柔情与激赏:“我助你。无论前路如何,我始终在你身侧。”
不远处的山峦之上,暮色苍茫。
端木祈坐在马背上凝望着山下蜿蜒如长龙、正启程回京的车驾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