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勿忧。”时君棠道,“有些风雨,女儿挡得住。有些路,女儿必须走下去。您只需保重自身,便是对女儿最大的疼惜。”
棠儿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齐氏望着女儿沉静的侧脸,那眉宇间的坚毅与担当,让她慌乱的心安定了下来。
可她仍是忧虑与后怕,但棠儿若如此决定,她再怕也会支撑下去的。
就在母女俩人说着话时,一名时家侍从步履匆匆而来,近前行礼后急禀:“族长,五姑娘出事了。赛马时,五姑娘无意中听到祁家四公子欲加害祁三公子的密谈,前去告知祁三公子时,被祁家的人当场围住了。”
齐氏愣了愣:“什么?怎么回事啊?”
时君棠略有些头疼,君兰对祁连的关心有些过多:“母亲宽心,君兰不会有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小枣,你先送夫人回去。”
“是。”
祁连身边一直有甲字营的兄弟暗中跟随,虽未能提前悉知姒家与祁远勾结的具体计划,但不会跟丢。
循着沿途留下的隐秘记号,时君棠带着巴朵等几名亲卫,很快来到了围场边缘一处僻静的山坳。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已随风飘来。
坳中草木凌乱,显然经过一番打斗,地上已横陈了五六具黑衣人的尸首。
缓步自林荫深处走出,便见到祁连和君兰被十几个持剑黑衣人围着,为首者,正是祁家那个面相带着几分阴鸷锐气的庶子,祁远。
与祁连那秀气白净、常带几分憨直气的模样不同,祁远眉峰更显凌厉,眼神闪烁间透着狠决。
“三哥,我知道,自小到大,你从没有亏待过我,但你若不死,我祁远将永无出头之日,你去死吧,好不好?”祁远一脸痛苦地说。
还没等祁连说什么,被他护在身后的时君兰已气得小脸涨红,忍不住斥道:“你简直无耻,族长之位,向来是有德者居之。就凭你这般心术不正、残害兄长的德行,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
“有德者居之?”祁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眼神嘲讽,“时五姑娘,你未免太过天真,那不过是骗骗无知世人的漂亮话罢了。”
“才不是骗人的!”时君兰挺直了纤细的脊背,声音清脆而笃定,“我长姐是女子之身,就因品性高洁、才智过人,深受全族上下敬重拥戴,才被公推为族长。”
隐在树影后的时君棠,闻言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暖融的笑意。
“少拿时君棠来恶心人,”祁远脸色陡然阴沉,语带鄙夷,“时家嫡系若非庸碌,岂会轮到一介女流掌权?若非她昔日攀附废太子,后又以色侍章洵……啊。”祁远突然痛呼一声。
只见时君兰飞快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用尽力气狠狠砸在了他脸上。
“贱人,你敢砸我?”祁远捂住瞬间红肿的脸颊,勃然大怒。
“你再敢出言辱我长姐半句,”时君兰毫无惧色,挺起胸膛,圆睁的杏眸里燃着怒火,“我跟你拼命。”
“祁远,这是我们祁家恩怨,与时五姑娘无关,你放她离开。”祁连将时君兰往身后又挡了挡,沉声道。
“既然她已经撞破了我的计划,今日,你们俩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山坳。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恶意,“念在兄弟一场,我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让你们黄泉路上做一对苦命鸳鸯,也算全了你们这番‘情意’。”
第382章 终身大事
时君兰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一直染到耳根,又羞又恼:“你胡说什么。”
祁连看了时君兰一眼,亦颇为不自在地道:“是我连累了你,损了姑娘清誉。若此番能侥幸脱险,我定会负责,娶你为妻。”
“啊?”时君兰愣住,随即连连摆手,脸蛋更红了,“不,不用这样的!我帮你,只是觉得不该见死不救,没别的意思,你不用放在心上。”
“可比赛独独你我二人迟迟未归,众目睽睽之下……”祁连认真分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耿直,“我倒无妨,可你是姑娘家,名节紧要。”
时君兰怔了怔,她当时偷听到祁远的阴谋,满心只想着赶去报信,哪里深思过这许多后果?经祁连一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顿时有些无措:“那怎么办呀?”
“我娶你,就没事了。”
时君兰想了想,好像也只有这样了,小声道:“那,那好吧。”
隐在树影后的时君棠,瞧着这对少年人如此“坦率”便将终身大事敲定,很是无语,连个过场也没有吗?
身旁的巴朵强忍笑意,低声道:“族长,祁三公子和咱们五姑娘,心性都是比较纯直的孩子。”
若是换了旁的世家子弟,即便遇到这般境况,谈及婚嫁,好歹也要矜持推拒一番,哪像这两位,一个说得坦荡,一个应得爽快。
时君棠唇角微扬,想到继母齐氏,亦是这般一根筋的温软性子,父亲与母亲说什么,她便守着什么,对自己这个继女亦是言听计从,从未见她辩驳反抗。
君兰真是跟继母一模一样的性子。
“你们两个,”祁远被晾在一边,早已不耐烦,脸上阴鸷之色更浓,“要腻歪,到黄泉路上再慢慢絮叨吧。给我杀——”
黑衣人得令,剑锋齐指,寒光尽数袭向圈中的祁连与时君兰。
千钧一发之际,祁连袖中忽地甩出一枚乌沉铁球。
铁球凌空,“咔”地一声轻响,骤然弹开,数十点寒星般的银针疾射而出,密如骤雨。
惨呼迭起,多数黑衣人躲避不及,纷纷中针倒地。
“又来这一招。”祁远早有准备,早在铁球弹出瞬间便疾退数步,堪堪避开了银针笼罩的范围。
待得针雨落定,他看着满地哀嚎的手下,眼中戾气暴涨,足尖一点,亲自挺剑攻上。
祁连一把将时君兰推向身后安全处,俯身抄起地上一柄长剑,咬牙迎击。
“铛!铛!铛!”金铁交鸣之声霎时响彻山坳。
祁远剑势狠辣,招招紧逼,嗤笑道:“我的好三哥,你自小不喜武事,功夫稀松平常,就凭这几下三脚猫的把式,也想与我抗衡?”
“四弟,”祁连勉力抵挡,额角已见汗珠,“你虽是庶出,可在我心里,你与大哥一样,都是我的手足兄弟。”
“兄弟?”祁远剑势更疾,面容扭曲,“是,你待我这个庶弟是不薄,可嫡庶有别,天堑难越。只要你活着,我便永无出头之日,今日,你我之间,必须死一个。”他厉声道,“祁连,你的妇人之仁,今日便会要了你的命。”
祁连艰难应付:“我从来不觉得妇人之仁是错的,正因世间有了妇人之仁才守护了那份美好。但四弟,如今我也有了想保护的人,不想让那些信赖我、关怀我的人失望。所以,对不住了。”
下一刻,祁远闷哼一声,不敢置信的缓缓低头,不知何时一把匕首直接贯穿了他胸口:“你,你卑鄙。”
“你那么多人杀我一个人,又何曾公平过?”祁连哽咽道,他没有想过要杀四弟。
看着祁连不停的落泪,祁远翻了个白眼,倒地身亡。
时君兰被吓得不轻,她缓缓走到祁连身边:“我,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好。”祁连点点头,拉着时君兰快步离开。
下一刻,时君兰的惊呼声传来,只因林内躺着好几具尸体,他们胸口插着致命的一箭。
“这箭法,是灵均姐的箭术?”祁连高兴地朝着四周喊道:“老大,你也在这里吗?”
灵均姐自回归后就一直跟在老大身边,灵均姐在,老大也定在。
时君棠从一旁走了出来,神色悠然自得,仿佛只是信步至此。
身后跟着的人正是古灵均。
“长姐?”看见长姐那一刻,时君兰小跑着扑进了她怀里:“方才好吓人。”
时君棠温柔地轻抚妹妹犹在轻颤的背脊:“你临危不乱,做得极好。”
“老大,你来救我了?”祁连快步上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全然的信赖。
时君棠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原以为需我出手料理残局,看来倒是多虑了。做得很干净利落。”
祁连苦笑了下,随即一脸坚定地道:“老大,放心吧,我心已定。祁家的族长只会是我。”
时君棠点点头:“放手去做。时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出了山林,时君棠便与祁连分道而行。
见妹妹一直望着祁连离去的背影,想到二人在林中那番近乎儿戏却又郑重无比的“私定终身”,正欲开口询问细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来者是一名身着靛蓝衣装、举止利落的侍女,勒马停于时君棠面前数步,利落下马时敛衽深施一礼:“时族长,贵人请您移步一叙。”
贵人?时君棠想起先前那封语焉不详的邀约:“不知府上贵人是?”
“皇后娘娘。”
对于皇后的邀请,时君棠确实很意外,那位神秘的“贵人”竟是中宫之主,郁含韵。
见到她时,郁含韵正站在临水而筑的玲珑亭中,那么些时候不见,身这位昔日的郁二姑娘已褪尽少女稚气与青涩,明珠翠玉,璎珞垂肩,通身上下无一不契合皇后仪制的端庄华贵。
只是那精心描绘的远山眉下,一双凤眸却不再清澈明亮,反而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沉郁色与疲惫。
“臣,参见皇后娘娘。”时君棠依礼参见,姿态从容。
“时族长快快请起。”郁含韵竟亲自步出水亭相迎,虚扶了一下:“此处并无外人,不必拘泥虚礼。”
第383章 只能是时家
时君棠有些意外她对自己的客气,并不愿多做无谓周旋,径直抬眸,开门见山的问道:“不知皇后娘娘私下召见微臣,有何吩咐?”
来的路上想了几种可能,一一被她否掉。
郁含韵抬手,屏退了左右侍从与宫人,只余两名心腹宫女候着:“时族长,请救救我父亲。”话刚出口,眼眶便湿润了。
“郁族长?他出了何事?”
“我父亲被姑母囚禁在宫中暗室中,如今周身僵直,口舌麻木,连一句完整的话也难以说出。“
时君棠凝视着皇后哀戚而焦虑的面容,想起郁靖风先前主动寻她示好合作却又莫名消失,虽不明缘由,但章洵所说的理由她心里确实存疑,若说是被郁太后暗中囚禁控制,倒还算合理。
想到方才太后对姒家那般毫无保留的信重姿态,若有所思。
郁含韵见她不语,道:“父亲被囚前曾与我深谈,他说郁家并不想与时家为敌,亦已察觉姒家所图非小,若与之交好,将来必会引火烧身。如今姑母一意孤行,对姒家之言几乎言听计从,郁家虽表面由兄长主持,实则事事皆需听从姑母安排。长此以往,郁家怕是……”
“皇后娘娘,”时君棠声音平稳无波,“您高看臣了。连您身为中宫之主、郁家嫡女都无法施救,臣一介外姓之臣,人微言轻又有何办法呢?”她在方才那一刻对太后起了杀心。
这杀心如今还没有消失,只是她还没有强大到把这事给摆平而已。
郁家与太后终究血脉相连,利益交织,纵有内隙,面对外敌时,多半仍会一致对外。
最后的结局,她的敌人依旧只多不少。
“时族长,我知道,您是皇上的师傅,一直在暗中保护着皇上,先前二十皇子的事,不过是您与先帝为保护皇上所布的一枚棋子而已。”郁含韵道。
她知道时族长不会轻易答应,郁家就算有心和时家合作,两家亦是竞争对手。
但她知道了这个秘密。
“臣不明白娘娘在说什么。”
“有一次皇上感染风寒,我去探视,听见他梦呓之中,唤您‘师傅’,说您是他最亲近、最可信赖之人。我便猜到了几分真相。”郁含韵道:“此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包括姑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