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寒冰:“郁太后经此一辱,不会放过时家,这一次,就算不能一举扳倒时家,也绝不能再像百年前那般,留下无穷祸患,让其有喘息之机。”
身旁的幕僚想起族中秘史所载,百年前,时家与姒家相斗,姒家几乎倾尽全族之力,底蕴损耗殆尽,方才险险保下主支一脉,最终是靠熬死了时家那位惊才绝艳的先祖,才得以稍稍喘息。
而时家,当时也不过是举族迁离京都,根基未损……
“所以,这一仗,”端木祈声音带着不惜一切的决绝,“必须毕其功于一役,将时家连根拔起,彻底灭了。”
正说着,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自林中沉稳走出。
少年面容清俊,眼神却异常沉寂老成,他行至马前,躬身一揖,姿态恭谨:“父亲,您唤我。”
“峥儿,从今日起,你便叫姒峥,是姒家嫡幼子,因天资聪颖、心性坚韧,现已被立为姒家少主。”端木祁道。
“是。孩儿知道该怎么做。”
既然已确定了郁靖风的下落,营救计划的制定便有了明确方向。
高七与高八很快便摸清了太后宫中暗室可能的位置、守卫换班的规律以及最佳的潜入与撤离路线。
一份详尽周密的计划书,连夜呈到了时君棠面前。
皇宫,皇帝寝殿后的浴池。
氤氲水汽尚未完全散去,刘玚刚沐浴完毕,仅着一件丝质里衣,正从屏风后转出,乌黑湿发还滴着水。
他瞧见端坐在窗边紫檀木椅上的身影,惊得差点叫出声,待看清来人面容,瞬间转为惊喜:“师傅,您怎么进宫来了?”
随即想到自个现在刚出浴,转身抓过屏风上搭着的外袍,手忙脚乱地披在身上,板起尚存稚气的小脸:“师傅,我长大了,您也不知道避个嫌。”
时君棠放下手中茶盏,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的小皇帝。
少年身量抽高了不少,虽仍显单薄,但骨架已开,眉目间的青涩正逐渐被沉稳取代:“徒弟,长高了啊。”十二岁的少年,身高都快跟她齐平了,时君棠边说着边起身,依照君臣之礼,拱手一揖,“臣,参见皇上。”
“朕很快就比师傅高了。”刘玚坐到一旁:“师傅来这里找朕,定是有大事吧?”
时君棠替他斟了盏温茶,直接切入正题:“郁靖风郁族长,被太后娘娘囚禁在宫中的一处暗室里。臣已拟定救人之法,但需要皇上暗中配合。”抬头见刘玚正愣看着自己。
“这事朕一点也不知道。”刘玚一脸吃惊。
“皇上不仅不知道,还在前次感染风寒、高热昏沉之际,于梦呓中将拜我为师之事说了出来,偏巧,被当时在旁侍疾的皇后娘娘听了个正着。””时君棠看着徒弟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觉得好笑。
第386章 那么之后呢
哟,平时那可是努力端着的、初显城府的小大人模样,这会儿瞧着竟有几分傻气。
“不可能。朕怎会如此不谨慎。”刘玚不信,他每日如履薄冰,一言一行无不谨慎。
“为师的话你还不信了?”时君棠难得见他这副傻样,索性抛开君臣虚礼,伸出手指,曲起指节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这一下,让你长个记性。日后即便在病中,舌尖也得死死压着门牙,半分不该说的,都不能漏。”
刘玚吃痛,一手捂住额头,一边仍固执地瞪着眼,“师傅,您当真没诓我?郁含韵她果真知晓了?”
时君棠将在赛马场与皇后郁含韵会面、对方求助乃至达成初步协议的过程,择要简述了一遍。
刘玚听完,小脸沉了下来,眉头紧锁:“郁含韵是郁家人,更是太后的亲侄女。师傅,您竟信她?”
“我这次进宫,便是要提醒皇上,往后需多留意皇后娘娘的言行。”时君棠道,“我相信她当时那番话是出于真心,对皇上的维护之心也非作伪。但亲情血缘确实最难割舍。我们不得不防。”
亲情血缘的束缚,她有教训。为此已经死过一次。
皇后的年纪与那时的她差不多,加上又是在太后的宠爱与庇护下长大,心性再坚,也难保不会在某个松懈的瞬间,被自幼依赖的亲情牵动,泄出一丝痕迹。
以郁太后那般多疑的性子,一丝痕迹,足以引发猜忌。
“朕不相信她。”刘玚抿紧了嘴唇,脸上浮现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硬与浓重的厌恶。
郁太后把持朝政,甚至连内阁批阅过的奏章都时常拦截,不愿让他这个皇帝过多沾染。
他对郁家,从太后到皇后乃至整个外戚势力,充满了抵触与不信任。
“你不相信他,也得相信师傅吧?”
刘玚抿紧了唇,半晌,才闷闷地道:“反正朕也没得选择。”
时君棠微眯了眯眼,这换以前,刘玚必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朕最相信师傅。仅仅过了一个年,这份依赖中便掺入了更多属于帝王的审慎与独立的思量。
心里有着一丝欣慰,雏鹰总要试着自己判断风向。
这是好事。
想起先帝临终前紧握她的手,那深重的托付与期盼。
时君棠笑着问道:“若皇上当真能有选择,想怎么选择?”
刘玚挺直了背脊,道:“朕根本不会应允皇后所求。她既已知晓朕的秘密,便不能再让她有接触郁家传递消息的可能。至于郁靖风,”他顿了顿,语气冰冷,“就让他烂在那暗室里,悄无声息地死去,而姒家,朕相信师傅自有手段对付,绝不会让他们好过。其余的,朕尚未及深思。”
时君棠轻轻笑了笑。
“师傅笑什么?”
“我在想,”时君棠收敛笑意,目光落在少年天子脸上,“就算皇上依此计行事,扳倒了郁家,令其树倒猢狲散,族产权势分崩离析。同时,我时家与姒家拼死相争,斗得两败俱伤,元气大损。那么之后呢?”
“什么意思?”
“朝中尚有周舒扬、曾赫两位辅政大臣,六部各有尚书主事,门下、中书、翰林等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皇上以为,届时这些久经宦海、心思各异的重臣们,都会安分守己,做个毫无私心、一心只辅佐幼主的‘纯臣’吗?”
刘玚怔住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他未曾深思到这一步。
“退一步讲,即便我时家最终扛住了,斗赢了姒家,将这颗毒瘤拔除。皇上又凭什么认定,届时手握金羽卫、掌控财脉的我,就不会想更进一步,效仿古之权臣,做一个说一不二、乾纲独断的摄政王呢?”
“师傅?”刘玚一愣。
“皇上,还记得废太子吗?他是最有可能坐上这皇位的人,本可以将郁家、将书院清流、甚至将许多观望的势力收归己用。可他偏信了姒家一家之言。而犯的最大的错,并非信错人,而是在自己羽翼未丰、根基未稳之时,便妄图借助一方之力,去彻底剿灭另一方。结果呢?反噬自身。皇上不妨自问,以您如今所处之势、所握之权,比之当年的废太子如何?”
刘玚脸色瞬间苍白,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时君棠知道这番话已起了作用,语气稍缓: “皇上想要有选择,但‘选择’二字,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在没有实力之前,贸然消灭一方,只会催生出新的、更难以预料的对手。帝王权衡之道,不在于‘除尽’,而是让他们彼此牵制,彼此削弱,皇上只需稳坐高台,冷眼静观。在恰当的时机,落下那定音的一锤即可。”
刘玚起身,面向时君棠,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袖,随即深深一揖,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师傅,徒儿受教。”
“好了。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时君棠起身,似想到了什么,又道:“皇后娘娘是个不错的姑娘。她若当真一心一意向着你,那么整个郁家,便会成为你最可靠的助力。”
“朕知道了。恭送师傅。”
进了暗道,时君棠的步伐不疾不徐,她想着皇帝方才的反应,笑着摇摇头。
刘玚已经开始长大,有了属于帝王的思量与棱角了,他身边需要一个能真正懂得帝王心术、又能持守底线的人去引导。
“族长,”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巴朵,忍了又忍,最终道:“你方才怎么还跟皇上说要效仿古之权臣做摄政王这样的话,这岂不是让皇上心里对时家心生忌惮,埋下猜疑的种子吗。”
“你以为我不说,他以后就不会想吗?他得早早学会猜忌,学会权衡,而后,再学会如何将这份猜忌,淬炼成清醒的信任。”时君棠笑着说:“我要教他的,不是如何畏惧刀刃的锋利,而是懂得何时将它紧握出鞘,何时让它沾上必要的血,又何时可以坦然将刀柄交予可信任之人。”
第387章 祁氏一族
“若最终如此的话,族长干嘛还费心教他这些制衡之道呢?”
“他是皇帝。整个大丛江山的未来,万千黎民的生计福祉,甚至时家能否在未来的朝局中安稳存续,最终都系于他一身。这副担子,他必须学会如何真正扛起来,而非仅仅是被架在高处。”时君棠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个人私利的沉静。
见巴朵还是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反问道:“难道你希望,我们如今殚精竭虑、甚至不惜涉险铺路,最终捧上去的,会是一个昏聩无能、任人摆布,或将这天下带入动荡的庸主吗?
巴朵愣住,旋即肃容:“属下明白了。”
之后的数日,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
是夜,云层厚重,星月无光,天地间一片压抑的昏沉。
高八与甲五身着夜行衣,形如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守卫森严的太后寝殿。
二人配合默契,避过数道明岗暗哨,以最快的速度接近了暗室位置。
然而,就在暗室门完全开启、高八与甲五闪身入内的刹那,两柄锋利的长剑,悄无声息地地贴上了他们的颈侧动脉,只要持剑者手腕微动,便是血溅当场。
“还真是来了。”姒长枫从暗处阴影中踱步而出,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他在高八紧绷的脸上逡巡,缓缓道:“你姓高吧?时家传说中的暗脉之一,高氏一族。”
高八冷冷看着他,一语不发。
“我姒氏族谱有载,百年来,为断绝时家羽翼,共剿灭时氏暗脉四个家族。唯有高氏、古氏两支,始终如泥牛入海,踪迹难寻。却没有想到,你们已经出现在了时家人身边。更没想到,涂家那个看似懦弱的媳妇,竟然就是古氏遗脉。”当时,还真被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给骗过了。
高八的视线扫了一圈暗室,没有瞧见姒家主:“你们把郁家主带去了何处?”
姒家不答,只冷笑一声:“这么说来,那祁氏一族亦回归了时家,让我猜猜是谁,是祁连吧?”祁家那庶子被杀时,他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跟着祁家庶子的暗卫都死了,那祁连哪有这么厉害。
高八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警惕。
“五十年前?还是六十年前?记不清了。”姒长枫故作回想状,语气却陡然转冷,“我先祖亲手格杀了祁家、邹家第五代家主,断了这两支暗脉的传承。本以为早已烟消云散,没想到啊,祁家在这一代,竟然又续上了香火,还出了个对机关术颇有天分的祁连。”
姒长枫紧盯着高八,眼中杀意弥漫,“你说,我能眼睁睁看着这断了百年的传承,在我眼皮子底下重新续上吗?”
高八心中一跳:“你想对祁连做什么?”糟了,家主的计划中,并没有保护祁连这一环。
此时,一名姒家死士快步进来,对姒长枫低语:“家主,一切安排妥当。”
几乎在同一时刻,太后殿外不远处负责接应的高七,正带着几名甲字营精锐隐匿在假山阴影中。
约定的时间已过,却迟迟不见高八与甲五的身影,更不见郁靖风被救出。
又见几名身手矫健、黑衣蒙面的姒家死士,搀扶着两个脚步虚浮、似乎行动不便的人影,迅速从另一侧偏门离开,消失在了夜色中。
“首领,高八他们怎么没出来?”侯着的甲字营的兄弟问道:“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跟上去看看。”
祈府,深夜。
古灵均正和祈连在地下室,她看着新做好的追魂箭,这些箭的箭身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尾部翎羽整齐,箭镞造型独特,一脸惊喜地说:“你这手艺,当真是一点也不输给你们祈家的先祖。”
“那是自然。”祈连脸上露出一点小小的得意,随即又有些感慨,“其实我长兄,还有我好几个堂兄弟,都对这机关锻造之术极感兴趣,有的甚至私下跟我说,想去当个铁匠。可惜啊,族中长辈们都说这是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没什么志气。要不然,我们祈家说不定能人人都是机关好手。”
“若真是那样,你这祈家机关术唯一传人的名头,可就显不出来了。”古灵均打趣道。
祈连想了想:“也是。”转身打开另一个稍大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更多的追魂箭,“喏,这里还有百支,是老大特意吩咐,让我加紧赶制出来给你的。老大说了,你箭术无双,但每次对敌后回收箭矢太费周章,让你不必心疼损耗,尽管用。”
“哇,做了这么多?”
“老大交待,不计银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