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怔了怔,哑口无言。
“君芃的婚事,既然族长已给了台阶,孙儿会去退掉。祖父年事已高,这些琐事便不必操心了。还有小弟明哲的事,我也不会再让他去大儒叶崇那读书。”时明晖说完,不再看祖父瞬间苍白的脸色,转身决然离去。
三叔公一个踉跄跌坐在椅子上,他万万没想到,自认隐秘的盘算,竟早已落入时君棠眼中。
就在此时,书房角落的屏风后,忽然传来一丝轻微的动静。
“谁?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
一道清瘦的少年身影自屏风后转出,正是年方十六的时明哲。
他脸上犹带几分稚气,眼眸深处却跳动着与年龄不符的灼热光芒。
“祖父,”少年声音清脆,却掷地有声,“大哥不愿争这族长之位,孙儿愿意。”
第371章 机关阁
“什么?”三叔公愕然。
“眼下正可借退婚之事,示弱于外,让族长放松戒心。”时明哲想起恩师叶崇的谆谆教诲:大争之世,不争者终为庸碌。
他不愿庸碌一生。
恩师说得对:这世间从无“命该如此”,若有欲望,便该全力去争。欲望本身并非过错,退让与怯懦才是。
翌日清晨,时君棠刚起身梳洗,巴朵便入内禀报:“族长,三叔公已亲赴董家,将婚事退了。”
“知道了。”时君棠对镜理妆,神色无波。
“族长,”小枣在一旁伺候簪环,忍不住问道,“您为何不让明晖公子索性将计就计,反制姒家呢?”
“姒家此等渗透离间的布局,没个五年十年,成不了事。我有更重要的事交给明晖堂兄去做。”时君棠挑了支素净的羊脂玉簪递给小枣,“今日便戴这支吧。姒家失了这颗棋子,自会另寻他人。你们都警醒些。”
“是。”
午膳后,时君棠来到了小适轩,隔壁是迷仙台,而后面便是卓叔和祁连在弄着的机关楼:星枢阁。
她平常往来迷仙台,皆经由小适轩的密道,而如今这密道亦分出一条,直通星枢阁深处。
星枢阁的背面,是时家名下的酒楼“阙楼”。
一踏入星枢阁,一股混合着金属与油脂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整座楼阁以青铜为骨,暗合星辰方位构建,处处可见精密咬合的齿轮与连杆。
暗卫们正分散各处,低声测试着各类机关,空气中回荡着齿轮转动的轻啮声、机簧扣合的脆响,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悠长低沉的机括运转余音。
“此处所有密件通道,皆与阙楼、迷仙台相连。一旦有情报送达,便会经由各处机关输送口,最终汇入中央这座秘库。”高七一边解说着,一边引着时君棠沿一道悬空的青铜步桥前行。
桥下幽深,正是那座深入地下十丈的秘库核心,高七道:“秘库以精钢浇铸,深入地下,水火不侵。”这里花的银子压根无法想象。
时君棠一年前便已看过详细图样,此刻亲眼得见实物,心头仍不免震撼。
即便这只是依百年前残图复原一二,已足可窥见昔年时家鼎盛时,那远超想象的技艺与气象。
可这些技艺,却极少用在百姓人家,若非祁连的出现,她甚至都不知道有这样的技艺。
“祁连的家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时君棠扶栏下望时问道。
高七摇摇头:“一团乱麻。祁大公子痴恋其父妾室,祁家主一怒之下处置了那女子,反被长子忤逆顶撞,气得呕血不止,如今缠绵病榻。祁大公子则终日醉生梦死。祁连回去后,一心只想唤醒他大哥。”
时君棠目光落在脚下幽深的秘库入口:“看来,他尚无心思承继祁家家业。”不是个有野心的。
“家主,祁连若能为祁家之主,日后祁家上下,皆可为我时家所用。”
时君棠懂高七的意思:“高叔,纵观青史,多少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煊赫数百载,最终也不过随江河流转,不知何时便湮没无闻。我能守得眼前这一代不衰,却不敢妄言能保子孙后世永昌。”
虽有些伤感,却是实情。
“家主?”
“我听窦叔提起,你与高八曾争执,是否该让高九承继高家守护时家的使命。”时君棠转眸看向这位忠心耿耿的旧部,“高叔,我明白你的心意。但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自由地去选他们想走的路吧。”
高七喉头微动,良久,深深一揖:“属下明白了。”
“那祁家四公子还能为时家所用吗?”
“我们的人试探过,”高七神色转冷,“他对姒家,倒是忠心耿耿。”
此时,几封密函自不同方向的输送带滑出,正是从迷仙台与阙楼传来的测试件。时君棠随手取过一封,展开瞥了眼,又原样放回输送带:“他日后会是祸患,除了他。”
“是。”
“不行。”祁连的声音突然出现。他从一处齿轮掩体后快步走出,“老大,那是我四弟。就算你要杀他,是不是也应该来问一问我?”
“你四弟投效姒家、谋算时家时,可是毫不犹豫的。对时家不利的人,我为何要来问你?”时君棠转身,目光清冷地落在他脸上。
祁连一噎:“可,可我在为您效力啊!”
“我给了你一个月的时间,你回去后,又做了些什么?”
祁连语塞,垂首不语。
“你若当不上家族的家主,就无法约束族人之行。你长兄已废,四弟又是姒家死忠。我若此时不动手,待你四弟将祁家上下拉拢殆尽,届时我要清理的,便不止他一人了。”时君棠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祁连,拖得越久,将来流的血,只会更多。”
祁连心里挣扎片刻,咬牙道:“老大,再给我点时间。”
时君棠叹了口气:“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谢老大。”
此时,高七忽道:“家主,有情报。”
时君棠望去,只见一条已启用的输送带上,滑出一封加有特殊标记的密函。
高七取下,双手递上。
时君棠打开一看:“整个青州的世族都举荐赵晟为青州刺史,朝廷已经准了。”
高七略有些惊讶:“赵大人这擢升之速,倒是不逊章大人当年。”
时君棠将密函轻轻折起,心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虑。
升得太快,未必是福。
因着天灾,今年的春日来得迟,去得却急。
百姓农耕大受影响,许多田地未能及时播种。
朝廷为此连颁数道政令:
一是,免除今明两年的税赋。
二是,暂停征发劳役,允家中独子从军者返乡助耕,以恢复民生元气。
三是,官府贷放粮种,并将官牛及征调富户之牛租借于无牛之家,另补贴铁制农具。
四是,招募流离失所之民兴修水利、官道、城垣,以工代赈,给付钱粮以渡时艰。
因着政令推行尚算及时,虽天灾痕迹犹在,整个大丛朝野上下,却已透出几分劫后复苏的蓬勃之气。
第372章 故意针对
皇宫,慈宁殿。
郁太后气得胸膛起伏,指尖重重戳着案上几份商行密报,对下首的郁靖风厉声道:“你也听见了。如今青州、宁州、通州,乃至周边数郡县,多少铺商争相与那时家结盟,我郁家百年积攒的声望,在她时君棠面前,竟连边角余料都不如。到了这般田地,兄长还要坐视时家坐大,什么都不做吗?”
“太后娘娘,”郁靖风面有疲色,这三个多月他内外交煎,心力耗损着实累了,“纵有商利之争,亦是我郁家与时家之事。若为此转而联合姒家,恐养虎为患。”
生意上的事都交给了儿子在打理,自己则全力拔擢郁氏门生,安插于朝中各部以固权柄。
却没想到时家的发展会这般地快,快得让他亦心惊。
现下,他是看清时君棠此番南下北返的布局,她要的不仅仅是民心,而是一张勾连南北、侵吞份额的商业巨网。
“姒家屡次示好,诚意十足,兄长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算他们真存了别样心思,放眼这天下,谁人腹中没有几分自己的盘算?当务之急,是先压下时家的气焰。待我郁家的人在朝中站稳脚跟,届时兄长想如何对付姒家,哀家绝不阻拦。”
她万万没想到,一向果决的兄长,在此事上竟如此瞻前顾后。
再这般优柔寡断下去,郁家百年基业,怕真要毁于他这过分的谨慎。
郁靖风迎着妹妹愤怒而焦虑的目光,心中天人交战后,道:“太后娘娘,郁家眼下该做的,是紧随时家脚步,借他们此番聚起的‘仁义’东风。昭告百姓,我郁家在此次天灾中,亦曾倾力施为,恤民护国。”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下来,又道:“或可效仿姒家某些手段,唯有如此,方能挽回部分声誉与实利。”
“这些有什么好挽回的?只要哀家稳坐这太后之位,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谁敢小觑郁家?”郁太后实在是不解长兄脑子里想什么:“他们自会趋奉巴结,争相往来。郁家第一世族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
“太后娘娘,”郁靖风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心里一片开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你莫忘了祖训,不忘根本方是大道,臣先告退了。“转身离去。
祖宗早已给后代留下了一条他们走过无数遍走出了一条最正确的路,他却非得往一条布满荆棘的路走,幸好,他又走回来了。
郁太后被气得脸都青了。
“太后娘娘,”一道声音自偏殿小门处响起,竟是姒长枫。
他悄然步入,朝着凤座恭敬一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无奈,“臣早已说过,郁族长被那时君棠迷惑已深。莫说臣的话他听不进半分,如今,怕是连太后娘娘的话,他也未必肯悉心听从了。”
郁太后抿紧唇,并未接话。
姒长枫撩袍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哽咽:“太后娘娘明鉴。我姒家有根有谱,绝非什么‘端木余孽’,对朝廷更无半分不臣之心。”
他又再次磕头,道:“如今却被扣上这莫须有的谋逆罪名,反倒是那时家,野心昭然若揭。当年我儿偶然查到些许端倪,竟遭灭口之祸。求太后娘娘还我姒家一个清白公道啊。”言至伤心处,已是泣不成声。
郁太后眸光微动:“哀家亦听闻过令郎之事。”
“太后娘娘。”姒长枫抬起头,老泪纵横,“臣白发人送黑发人,此痛锥心。如今又要承受这般污蔑构陷,她时君棠这是要绝我姒氏全族啊。我姒家到底何处开罪于她?这也罢了,如今她已将手伸向郁氏一族,更手握金羽卫。长此以往,只怕连太后娘娘您,她也不会放在眼里了。”
“她敢。”郁太后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凤眸之中寒光凛冽。
半个时辰后。
姒长枫自皇宫侧门而出,登上候在暗处的马车。
车厢内,端木祈正闭目养神。
“主公放心,”姒长枫低声道,“那郁太后目光短浅,只重眼前权柄之利。她与郁靖风兄妹反目,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