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君棠眸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光:“太后娘娘,臣交付曾大人的每一份证据皆可查证,绝无半分私心掺假。当务之急,国安民稳方为根本!”
“你要让哀家信你所说,那便把金羽卫交还给哀家。”
时君棠转而望向郁靖风,目光清冽:“郁家主,也是如此作想?”
郁靖风默然一瞬:“太后娘娘既已言明,只要时族长交出金羽卫,前事便可一笔勾销。”
时君棠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真当她是三岁稚儿不成?
一旦交出金羽卫,时家便是俎上鱼肉,覆灭不过朝夕之事:“没想到太后娘娘和郁家主对臣忌惮至此,臣能做的已经做了,其余的但凭太后裁夺。臣告退。”说罢敛衽一礼,转身离去。
既然忌惮,那就忌惮得更为彻底吧。
郁太后气得手指都在颤抖:“你看看她,竟然如此嚣张。”
郁靖风沉默片刻,方道:“太后,无论如何,时君棠有句话说得在理——当务之急,国安民稳方为根本。曾赫所呈证据,我相信她没有私心。”
“她连金羽卫都不肯交还,还敢说无私心?”
“一码事归一码事。”
“兄长。”郁太后气息难平,“事到如今,你若仍这般想法,正中她下怀。你自当了族长处处为郁家筹谋,但现在这样,分明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郁靖风正欲开口,一名内侍匆匆入殿,一揖:“太后娘娘,族长,卑职接报,时君棠自青州南返,沿途所过州县,时家铺户皆大开粥棚、赈济灾民。如今百姓感念,皆道是‘时家仁善’,朝廷赈抚之功,反倒成了为她铺路的垫脚石。”
“兄长,这就是你所说的时君棠没有私心。”郁太后厉声道:“她瞒着我们南下,要不是曾赫给了那么多证据,我们都不知道她离了京。”
郁靖风看向那内侍:“可还查到她做了些什么?”
“时君棠从青州出来后,沿路一直在停留,指挥时家的铺子在赈灾和收留难民,至于她暗中是否另有动作,我们的人,还在查。”
郁家主长叹了口气:“天灾面前,我郁家却只是在京都与各臣子周旋,就连在城外布粥亦只有那么几日。”
“兄长,这个时候了,你竟然想的只是这些?”郁太后满面失望,“从前我觉得你刚决果断,如今怎变得这般优柔寡断?”
“太后娘娘,我们郁家是从庶民一路而生,祖训便是不忘根本,如今你居太后之位,为了护你稳坐,自皇上登基以来,一直在朝中与各臣子周旋,如今也算稳了下来。”
“稳?金羽卫还在时君棠手中,你觉得我这个太后的位置还稳吗?”
“我们不该一直把重心放在争权夺利上而忘了立族根本。”
“忘?兄长,你糊涂了。若哀家地位不保,郁家的权柄与财富,被人蚕食鲸吞不过是迟早之事。先帝分明是用时家来牵制郁家!幸而皇帝年幼,尚能掌控。若有一日被时家拉拢过去,这大丛朝堂,哪里还有我郁氏立锥之地?!”
这话,郁靖风反驳不了,或许会是如此:“可人活着,不该被权柄牵着鼻子走。”
“兄长大义,”郁太后冷笑,“但总得先护住自己,护住全族,若哀家护不住太后之位,郁家护不住满门亲眷,你的大义,便只是可笑空谈!”
郁靖风沉默。
“给哀家去查。”郁太后转向那内侍,一字一顿,寒意森森,“时君棠一举一动,哪怕她何时更衣、何时用膳,都给哀家查得清清楚楚。”
“是。”内侍退下。
“兄长,从今往后,郁家最大的敌人就是时家。”
“那姒家呢?他们可是端木一族的后代。”郁靖风道。
“证据呢?没有,那便是时家诬陷忠良,不过是想借刀杀人,除尽郁家势力,好独掌幼帝罢了!”
郁靖风闭眸,只觉得自己在此时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判断,他不能拿太后、拿整个郁氏一族的命运去赌。
即便他内心深处觉得,时君棠不至于拿国本儿戏,但时家的崛起与野心,确确实实已对郁家构成致命威胁。
此时的时君棠在走出后宫,正要登上宫内备好的马车前往宫门时,一道身影自一侧月洞门内转出,正是三辅之一的曾赫。
曾赫身量不高,约莫四十出头年纪,生得剑眉方脸,因是出了名的“古板刚直”,常年神色肃穆。
二十余载官场沉浮,浸得他通身上下,自头发丝儿到脚底官靴,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极具压迫感的威仪。
“曾大人。”时君棠略一颔首,作为先帝亲赐的宣正,她这二品和辅政大臣平级,礼貌性的行礼就行了。
第368章 契约文书
曾赫亦随意地抱了抱拳,算是回礼:“时宣正,别来无恙啊。”
“曾大人是来感谢本宣正送给的证据吗?那也不用。”
曾赫被噎了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老夫此番前来,为的是天下黎民,为大丛社稷,为陛下安危。”
他每说一句,便朝着虚空郑重一抱拳,姿态肃穆,时君棠亦学着他道:“本宣正深知曾大人心怀家国大义,故而才将实证密呈大人。所为者,亦是天下黎民,是大丛社稷,是陛下洪福。”
曾赫满脸不悦:“老夫问你,你所呈诸事,桩桩件件,可都属实?”
“曾大人身居阁老,耳目通达,真伪如何,难道还需我赘言?”
“老夫所问,不止天灾人祸这些明面文章。”曾赫目光直刺过来,“你当明白老夫所指。”
他问的是姒家。
此事确无铁证在手。
但时君棠相信,以曾赫的眼力与手段,自能辨明其中虚实:“我愿以时家百年清誉起誓,密信所言,绝无半字虚妄。”
曾赫盯着她看了片刻,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随侍的小枣撇了撇嘴,低声道:“族长,这位曾大人好生古怪,该给的都给了,何必再来质问一番?显得咱们多不可靠似的。”
时君棠浅浅一笑:“走吧。”
这世上有很多人爱惜声誉看得比性命还重,这样的一类人哪怕因彼此见地不同吵架,却也会因相同的观念而信任。
而有的人爱权力胜过声誉,只想着紧紧抓住权力,至于别的,皆可抛却。
曾赫,大抵是前者。
让时君棠没想到,马车刚出宫门口,就见章洵正在等着她。
看着清瘦不少的棠儿,章洵心疼之色难以掩饰:“你清瘦了许多。”
“你也是。”
坐上时家的马车后,章洵握过了她的手:“金羽卫的事,太后和郁家不会放过时家。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不仅要对付姒家,还要对付太后和郁家。”
“我早已做好了准备。”
“当初你真不该答应先帝这些事。为了皇帝,一个不慎,很可能要赔上整个时氏一族。”章洵道。
“你怕了?”
“我怕你受伤。”
“自我们遇上刘瑾,就已经卷入了党争之中,即便不站在先帝一边,郁家、姒家,或是其他权臣,也一样会来拉拢或打压。既如此,还不如我自己选一个有点胜算的。”
章洵将她手拢得更紧:“朝堂之上,一切有我。”
时君棠点点头:“对了,对了,我遇见曾赫大人。”遂将宫门外交谈略述一遍。
“我找过曾大人两次,但都吃了闭门羹。没想到他会来找你,不过可以看出,虽然他不支持我与时家,但在大是大非前,应不会全然袖手旁观。”
时君棠点点头,当初郁家将章洵踢除选曾赫进内阁,就是因为他这性子不会有人反对,也不可能被时家收买,能维持表面的平衡。
这个曾赫虽不讨人喜欢,但至少也不会使坏。
回到府里,时君棠原本想着能好好休息了,结果才用了晚膳,时康便说小皇帝来找她了。
只得来到了别苑。
“师傅。”刘玚一见她,眼睛便亮了,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您可算回来了。”
虽说君臣有别,时君棠此刻实在倦极,也懒得讲究那些虚礼,直接躺到小榻上,闭上双眼满是疲惫地道:“恕臣失礼了,皇上最好有要事。”
刘玚:“……朕就是想看看师傅。”
时君棠勉强掀开眼皮睨了他一眼,真是闲得慌。
“师傅,这一路,你一定很辛苦吧?”刘玚问道。
然而并未得到回应,刘玚凑近时,发现师傅已倚着引枕,沉沉睡去,
一旁的小枣见状,忙去取薄衾。
“朕来。”刘玚接过,亲手轻轻替师傅盖上。望着她倦极的睡颜,他略有些不满地看向小枣与火儿:“你们是如何服侍的?竟让师傅劳累至此。”
小枣,火儿:“……”皇上若此时不将族长唤来,族长或能歇得更好些。
侍立一侧的狄沙见状,低声劝道:“陛下,时辰不早,该回宫了。”
“朕再坐一会,陪一会师傅。”刘玚说着,也在榻的另一侧轻轻靠下,与师傅之间只隔着一张小小案几。
不知不觉,困意袭来。他又望了望师傅安稳的睡容,心中莫名安定,竟也沉沉睡去。
自登基后,身边都是郁家的耳目,他每每睡得都不踏实,如今身边都是师傅的人,他能安心睡上一觉。
半个时辰后,金羽卫首领韩晋悄然入内,将小皇帝稳稳抱起,无声送返宫中。
时君棠则在别苑里,一觉直至天明。
接下来的时日,时君棠愈发忙碌。
随着灾情渐缓,此次赈灾的各项用度明细也逐一核算出来,银钱、粮米、棉衣、药材……林林总总,数目之巨,令数十位账房先生执笔核算时,都不禁心惊。
“这五十万两的支出,在此等年景下,光是回本,便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一位老掌柜看着汇总数目,连连摇头。
“正是。族长,天灾损失在所难免,可接下来一两年,百姓生计仍是难关,明后年光景更未可知。咱们要填上这笔窟窿,少说也得三五年。”另一位掌柜接口道。
各位掌柜都说了自己的看法,从纯粹的商贾角度看,这无疑是笔“血亏”的买卖,眼下几乎看不到弥补之道。
时君棠朝着时康使了个眼色,时康拿了两个半大的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箱盖。
里面并非金银,而是整整齐齐放着数百张契约文书。
“这些是?”窦叔拿出来看了眼,面露讶色,“与各州商户的进货契书?”
时君棠点点头:“不错,我这一路回来,并非只是一路救济难民,而是与各州尚能维持的零散商铺东家都立了契约:灾后重建,他们若愿从时家各坊进货,我可先将货物赊予他们,待售出后再行结算。如此,他们不必为本钱发愁,生计便有了着落。”
时康在一旁补充道:“从青州、宁州、通州,乃至返京沿途所经州县,族长皆有铺排。”
第369章 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