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撞击盾牌之声犹如急雨打萍,连绵不绝。
章洵冲出树林的脚步骤然止步,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这些玄衣劲装的男子,身姿矫健、装备精良、速度迅捷如电,那令行禁止、浑然一体的默契不像普通的暗卫:“金羽卫?金羽卫为何在这里,为何会护着棠儿?先帝把金羽卫留给了棠儿?”
空中箭雨刚歇,一道矫健的身影骤然从盾墙缝隙中掠出。
古灵均足尖在下方金羽卫的盾面借力一蹬,两名金羽卫默契地奋力向上一托。
借这一托之力,她身如惊鸿般凌空跃起,于最高处张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残影。
“嗖——”
一箭离弦,却在半空中诡异地一分为三,去势不减。
未等任何人看清,她指间第二箭已衔尾而至。
两箭,六道寒芒,宛若被无形之手牵引,分取六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没入林中。
六声短促的惨呼几乎同时响起,六名姒家箭手应声从藏身的树冠枝头栽落。
林内的端木祈和章洵俩人皆被这神乎其技的箭术震慑,一时怔住。
那女子的箭术厉害,而这箭更是他们没有见过的。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接踵而至。
古灵均眸光沉静,搭上了第三支裂影箭。
弓弦再响,此箭呼啸而出,直射向平台边缘一块突出的山岩!
“铿——”
箭镞与岩石猛烈撞击,火星四溅。
那箭竟借着反弹之力,骤然崩散为三,且去势陡变,分射三方。
而这三道箭影在飞掠数丈后,竟于空中再次各自分化。
一化为三,三化为六!
六道追魂乌光,如同拥有生命般,划过诡异的弧线,没入另一侧的密林。
又是六声闷哼传来,箭无虚发。
这一箭,就连时君棠、高七、高八等人,亦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古灵均飘然落地,胸口微微起伏。
古家箭术秘传九式:一箭破虚,三清逆命,六合无生。
这“六合无生”,她终于成了,她没有辱没先祖的威名。
面对几乎被灭的弓箭手,端木祁神情肃冷:“没想到时家竟然还有如此能人。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先帝还当真把金羽卫留给了时家。”
身边的暗卫道:“主公,细想先前的那些事,只怕都是这时家在暗中催动。自姒家成为废太子心腹,加上废太子的死,包括小皇帝登基,都有这时君棠的手笔在。”
端木祈冷笑一声:“时君棠把姒家耍得还真惨。这一局,她折我姒家诸多暗卫,我端了她青州的铺子。也知道了金羽卫就在她手里,算是打了个平手。还有时明晖,我不信,亲眼目睹族长舍他而先救旁人,他心中当真能毫无芥蒂。”
“主公,此地不宜久留。”身旁暗卫低声催促。
端木祈深看了不远处时君棠一眼,转身离开。
“棠儿。”章洵快步来到时君棠身边,见她安然无恙,紧绷的心弦方松了下。
“我没事。” 时君棠安抚地对他笑了笑,随即转向金羽卫,声音恢复清冷,“清理现场,不留痕迹。”
“是。”
此时,章洵的目光落在高七身上,他见过他,在御泉谷时被围攻,便是这个人救了他和棠儿。
当时他便觉得这人武功奇高,以为是镖局的保镖,但那会他背后中数箭,他以为他已经死了,当时还有些遗憾,没想到还活着。
“棠儿,”章洵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你是否该对我有所交代?”她竟对他隐瞒了这么多事。
时君棠知道瞒不住:“稍后与你细说。”随即转向蹒跚走来的卓叔与略显虚弱的时明晖,“卓叔,明晖堂兄,可有大碍?”
“我没事。”卓叔满是感激,他没有想到家主会第一时间选择救他,同时对明晖这孩子又满是歉疚。
时君棠见明晖堂兄神情并无怨怼之色,眼神依旧清明,知道他心里是没有怪她的,但有些事她还是要说清楚:“堂兄,其中原委,稍后我与你详谈。””
时明晖虚弱地点了点头:“族长自有考量,明晖明白。”
林内僻静处。
章洵面沉如水,目光紧紧锁着时君棠:“所以,你一直是先帝的人。这些年你所做的一切,皆是在为刘玚铺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更沉,“甚至,连我也在你的算计之中?”
“我从未算计于你。”时君棠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陛下拜你为师,是先帝布局。此事,我起初亦不知情。”
“那利用姒家离间废太子与书院,再借废太子之手令姒家与书院结下死仇,最后又推出二十皇子做二十二皇子的挡箭牌呢?”章洵的声音陡然转厉,将一桩桩旧事剖开,“这些手段,又出自谁手?”
“除了二十皇子的事,旁的都出自我手。”时君棠没有回避。
“原来,我身边竟然有一位如此厉害的高人,我现在才知道。”章洵说不清心里的滋味。
是,他也瞒了她很多事,很多年。
可那是因为,那时的棠儿对崔氏毫无防备,全心信赖,他们不是一条心。
互表心意之后,他对她便再无秘密。
第359章 你得自己想开
“就算你要怪我,要气我,最好也是怪一会,气一会。你得自己想开。”时君棠道。
“你……”
“我掌着一族之务,怎么可能事事都与你交代得清清楚楚?即便说了,你我立场见解也未必时时相同。”
章洵难得的被气笑了:“我不需要你事事跟我说清楚,但你明知道我在查金羽卫的事,好,不说这个。昨天我也问过你可有事瞒着我,你说没有。”
“昨天?”时君棠想了想:“我以为你问的是这几日青州发生的事。姒家的图谋,我可未曾瞒你。”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章洵,”她声音放软了些,却依旧坚持,“我有我的考量。”
“那他们又是怎么回事?”章洵一指不远处的高七、高八,“是你当初所说的镖局护卫?”
“不是。他们是时家旧人,负责教导护卫们武艺。”
“旧人?那她呢?”章洵目光锐利地转向正在擦拭长弓的古灵均,“我若没看错,她应是涂家那位新寡的少夫人吧?涂家家主与少主尸骨未寒,这位少夫人却在你身边,更有一手惊世骇俗的箭术。”
“她叫古灵均,亦是时家旧人。”
“什么旧人?”章洵追问。
时君棠便将百年前先祖的事说了说:“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至于迷仙台及其背后更为隐秘复杂的情报网络,她犹豫片刻,选择了暂时缄口。
林外。
卓叔、高七、高八几人远远望着林中相对而立的两人。
“家主不会将底细全盘托出了吧?”高七眉头紧锁,他始终不赞同将这些关乎时家根基的秘密全然交付于章洵。
“家主与章大人是定了亲的,往后便是夫妻。夫妻贵在坦诚相待,若章大人问起,家主一味隐瞒,日后如何长久相处?”卓叔长叹一声。
他自然明白夫妻朝夕相对,又兼青梅竹马的情分,有些事瞒着心里也会过意不去。可他内心深处,仍盼着“迷仙台”之事能成为永远的秘密。
他与高七一样,都害怕有朝一日,若章大人和家主之间夫妻情分不再,这些彼此知晓的底细与软肋,会变成刺向对方的利刃。
不可不防啊。
时明晖坐在不远处,他怔愣的看着眼前这些人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着战场,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生死搏杀、那神乎其技的箭术、那训练有素的神秘护卫,一幕幕仍在脑中翻腾。
这些都是家主的人,原来他这位看似温婉的堂妹,手腕与实力已至如此境地。或者说,时家在他不知不觉间,竟已变得这般厉害了。
这会的章洵听完棠儿所说,要不是知道棠儿从来不会胡乱编造,几乎要以为这是她精心编纂的故事。
他知道时家先祖厉害,但没有想到历经百年风雨,那些被遣散的旧部后裔,竟仍以如此隐秘而忠诚的方式存在着。
时君棠又说了说涂家的事:“他们在京都那片‘凶宅’废墟之下,暗设死士营,更欲杀我灭口。涂家父子是死于我手。”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章洵今天的震惊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时君棠认真地想了想,道:“还有一些吧。”眼见章洵脸色陡然变得难看,她连忙补充,“待到合适的时候,我再与你说,可好?”
“我说‘不好’,有用吗?”章洵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应该没什么用吧。”时君棠诚实地回答。
章洵再次被气笑了:“时君棠,你待我到底有几分真心?”
“十分。”
“你说出这两个字时,就一点也不觉得亏心?”
“我对你的真心,与那些未及言明的事,本就不是一回事。你看,如今你问起,我不也说了么?总之,你得自己想开些。”
“我要是想不开呢?”章洵赌气般反问。
“那我便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想开为止。”她答得自然而然。
章洵没好气的道:“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时君棠:“……”那倒也没必要。
“族长,”金羽卫走了过来,禀道:“已经清理干净。”
时君棠点点头:“辛苦了。”又对着章洵道:“我去看看明晖堂兄。”
章洵轻嗯了声,目光追随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原本生气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的棠儿不仅掌族有方,更有如此手腕与担当。
这般心性气度,便是踏入朝堂,也绝不会逊于诸公。
他希望自己在她心中是最为重要的位置,可越是如此想,越是和他所想相悖。
他不该成为拖累她的人,他该做的,是成为她的臂助,托着她,走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这么一想,胸中那点因隐瞒而生的郁结,也就释然了。
时明晖正望着眼前井然有序的收尾景象,想着自己的平庸时,见族长过来赶紧起身,恭敬的一揖:“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