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让他们跟着。”时君棠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事不宜迟,走。”
果然,一行人还没走几步,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便黏了上来。
但时君棠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扬鞭策马,直向青州城驰去。
虽说雪灾肆虐,作为一州主城的青州城内却几乎不见流民踪影,所有逃难者皆被牢牢挡在厚重的城门之外。
城垛之上,弓箭手执弓而立,箭镞寒光冷冷指向下方,若有难民胆敢强冲,利箭便会毫不留情地离弦。
青州城内的九域楼客栈门面低调,毫不惹眼,今夜众人便落脚于此。
时君棠难得的泡了泡澡,放松了一身的疲惫,思绪却仍在流转。
直至古灵均前来伺候她更衣。
“我自己来就行。”时君棠接过汗巾。
“从前只觉家主金枝玉叶,定然极是娇贵。现在才知道,原来家主从小并非在深闺中长大。”古灵均对眼前这位家主充满了敬佩:“也难怪总是愿意为百姓思量。”
时君棠穿戴整齐,百姓遭苦,我们的生意也会一落千丈,仅是这场大雪,时家的生意在青州,宁州两地便损失惨重。”
她也没灵均想的那般好。
话音方落,窗外忽地传来一阵噼啪作响的鞭炮声,夹杂着孩童们嬉闹的欢叫。
推开窗,只见三五孩童正拿着炮仗在街角玩耍,点点火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还有五日便过年了。”古灵均道:“城内城外的差别可真大。”
此时,敲门声传来。
“进来。”
时康推门而入:“家主,已查明石弘底细。他是小娘所生,幼时常受欺凌,却在十五岁那年考入了松阳书院,且被记在了主母名下。五年前,升任青州刺史。”
“他是庶子?”
“是。还有件事很有趣,他与石家嫡子同年参加进士科考,可那位嫡子却在考前突然摔断了腿,至今出行仍需依靠轮椅。”
古灵均目光一动:“若嫡子过于出众,庶子纵有通天之才,也难有出头之日。”
这话背后的意思就多了,时君棠静静的喝着茶,想起自己初掌家族时,曾对族中子弟所说‘不论嫡庶,不论支系,皆为一体,荣辱与共。’
她说得恳切,众人听得也舒心。
但大家心里都知道,嫡庶之别绝非简单的家庭长幼排序,而是一套由王朝礼法铸就、受宗族伦理维系、并被世情民心所默认的刚性秩序。
这道鸿沟,极难跨越,一个跨不好,对家族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正如同当年弑她父母的时宥谦,一个庶子若想真正立足,除非挡在前面的嫡子,先行倒下。
可即便嫡子倒下,宗族内其余的嫡系支脉,也断不会将权柄拱手让予庶出。
若这个庶子已然手握令人不得不俯首的权与势,另当别论。
“家主,可需属下详查那石家嫡子当年出事的缘由?”时康问道。
时君棠放下茶盏:“我对这嫡庶之争不感兴趣,还没有高八的消息吗?”
时康摇摇头。
时君棠眉心微蹙,当时他担心章洵,让高八暗中随行保护,也好随时通信能知晓青州的情况,然而到现在章洵找到了,高八却踪迹全无。
“时康,你和高七先去寻高八。”时君棠道。
一道身影已如轻燕般自窗外翻入,正是高七:“家主,不必了,我这个儿子从小混于迷仙台这样鱼龙混杂之地,别看他是个憨大个,其实精得很。他定是察觉了什么重要线索,方才隐匿行迹。”
话音刚落,就听得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老爹,没想到你这么了解我。”
众人惊喜地看着窗外。
就见高八倚靠在窗外屋顶,随即利落跃进:“见过家主,爹,时康,”看着古灵均:“这位是?”
“神箭一族古灵均,见过雷大哥。”古灵均一抱拳。
“神箭?”高八眼睛一亮,“祁连那小子念叨了八百回的‘裂影追魂箭’,真寻到主人了?”
“正是。”
时君棠唇角微扬:“祁连也来了,他说这儿有些他要用的材料,已先去采办。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为何没有一点消息传来?”
高八神情一肃,朝着时君棠郑重抱拳:“家主,属下奉命暗中保护公子时,觉得那位石弘石大人很是可疑,便擅自去查了他的底细。直至今天看见时康亦在探查,方知家主已亲临青州。”
“高大哥好本事,我竟丝毫未曾察觉你在身边。”时康发现自己和高八之间的距离还是挺明显的。
高八笑了笑:“你查出的那些只是粗浅表面,家主,属下查的是石弘十五岁考进松阳书院那年之前的事。”
“为何要查那一年?”时康奇了。
时君棠敛容坐下,想了想道:“松阳书院是青州,宁州,通州三地最为出名的书院,虽无法与明德书院相比,但能进松阳书院的,非富极贵,一般人进不去。”
又道:“石弘一个不起眼的庶子,从小被欺凌说明并不受家族器重,他能考进去,一来确实有真本事,二来,很可能有人在暗中帮他。”
“家主英明,一猜便着。”高八心中佩服,自己费尽周折查清之事,家主竟片刻间便已推敲出来。
“这暗中帮他的人,是姒家。那又如何?”时君棠不解这样的事高八查这么久做什么。
第356章 共担风雨
“是。但不止石家,还有不少各州的世家子弟受到了姒家的暗中帮忙。”高八道:“且不少人都在松阳书院就读,而这些人有一个共通之处,都是族中不受器重,或自幼备受欺凌之人。”
古灵均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啊。
时康和高七互望了眼,二人跟随家主日久,历经不少风波,隐约明白了姒家的打算。
时君棠面色凝重了起来,眸中锐光如刃:“这是在暗中经营另一个‘明德书院’了。专拣这些不受家族器重,渴求出人头地的人施以恩惠结网。他们自然对姒家感恩戴德,待姒家助他们夺下家族之权,这些世家,便成了姒家最忠实的爪牙。”
就像石弘,这么多年为姒家卖命,更在这节骨眼上私吞了赈灾银子。
“是。”高八查到此处时,背脊亦窜过一丝寒意,“这般深远布局,渗透世家根本,没有数十年甚至百年之功,难以成此气候。”
“时康,”时君棠唤道:“你还记得,那本朝中大臣名录里,有哪些是出自松阳书院的?”
时康略一思索:“辅政大臣之一的周舒扬大人,便是。”
“周舒扬?”时君棠蹙眉,想到那道引起京都城内和城外百姓冲突的政令是他力主的:“难怪了。”
古灵均也想起什么,轻声道:“家主,还有一位京中大儒亦是。我曾听涂家少主提起过。”
“何人?”
古灵均想了想:“好像姓叶。”
“叶?叶崇?”
“对,就是叶崇。他不仅出自松阳书院,亦在那儿当过几年夫子。”
见家主脸色不太对劲,高七关心地问道:“家主,怎么了?”
时君棠冷笑一声:“三叔公的孙女君芃,与城西董家长子董瞻定了亲。董家介绍了明哲去大儒叶崇那儿读书。”
时康见众人不解,解释道:“明哲公子是明晖公子的幼弟,年方十五。”
高八倒抽口凉气:“这董家亦是姒家的人?姒家人好深的盘算,打主意打到时家头上来了。”
高七略一思索:“姒家先前想扶持庶出一族分解时家,如今这打算,是要扶持明晖公子来和家主争夺族长之位啊。若他的妹妹嫁与了姒家的家臣,弟弟又成为了姒家门生徒弟,这简直是逼着明晖公子站到对立面。”
“好算计。”时君棠抬手揉了揉眉心,倦色中带着冷冽,“这是要逼明晖堂兄来对付我。防不胜防。”她看向时康,“你先做出搜寻卓叔的样子,戏总要演足。”
“是。”
敲门声传来,门外响起章洵的声音:“棠儿。”
除时康外,屋内众人身影一闪,已悄无声息自窗口隐去。
时康赶紧上去开门:“公子。”
章洵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终究是男子,即便是贴身护卫,也当时时谨记避嫌。”
“是,属下告退。”
时君棠好笑的看着他:“时康只是尽忠职守,你还说他。”
“你需要什么,告诉我,我来办。”章洵不喜欢棠儿身边有别的男人,时康也不行:“我已让时勇带人去找卓叔和明晖堂兄。”
“我在等信。”时君棠道:“相信明天就能收到姒家的信。对了,我随行的护卫还发现一件事。”将松阳书院的蹊跷缓缓道来。
章洵听后神色骤然凝重,又带了几分讶异:“是何人查得如此深入?”
“你以为只你麾下才有得力之人?”时君棠眼含笑意,不无几分自得,“我这三年,也未曾虚度。”
“连我也要瞒着?”
“当年时勇受训于皇家暗卫,你是明德书院高足,这些事,你当初不也未曾对我言明么?”她轻轻挑眉,“一报还一报罢了。”
章洵:“……”随即正色道:“若如此的话,就算天灾可防御,人祸怕没这么快结束。京都此时,必乱成了一团。不知郁家能不能稳住局面。”
时君棠亦有些担心,姒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不管怎么说,先解决了眼下的事再说。”
这一夜,时君棠未曾合眼,将诸般事宜一一部署妥当。
次日拂晓,果然收到了一封信。
信中所说,卓叔和明晖堂兄就在步云山顶,要她独身前往。
“你不能去。”章洵肃冷着一张脸,“我替你去。”他不可能让棠儿涉险。
“你这身形,也没法打扮成我吧。”时君棠看着眼前的章洵,这张脸确实好看,让人赏心悦目。
“不必打扮成你。”
“章洵,”时君棠声音轻柔却坚定,“我喜欢做一个弱女子,这样大家都能保护我。但我也是时氏族长,我有手段,有能力保护好自己。”
旁人早已改变了对她的看法,姒家与郁家皆视她为需全力应对的劲敌。
唯有章洵,仍当她是从前那个需要庇护的小姑娘。
她喜欢被保护,这样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得到很多。
“我不放心。”
“章洵,”她望进他眼底,轻声道,“我也想成为那个也能护着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