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你,章洵。”时君棠认真地说。
章洵眼底这才略过一丝笑意,罢了,这次就放过她:“石弘的事,怎么说?”
既然已经猜到了章洵的目的,时君棠也早已想清楚:“他犯下滔天罪行,屠杀了二百多人,这二百人身后的亲族加起来有上千人,瞒不住的,若强压下去,日后事发,你的声名必受牵连,时家亦难逃干系。”
“你要杀石弘。”
“他必须死。”时君棠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凿,“既然你已铺了这许多路,他的死法,总要对得起你的筹谋。”
棠儿说这话时神情静稳,声线沉着,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辩的决绝。
烛光在她眸中跳动,映出那片深潭里不动声色的杀意。
章洵一时有些出神,棠儿所说不无道理,但眼前的她却让他有种陌生感,他离开京都不到两个月而已,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变化这么大,还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棠儿一直在成长着?
“怎么了?”见章洵望着自己怔然不语,时君棠轻声问道。
“棠儿,你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章洵觉得自己可能忽略了什么,从前在京都朝夕相见,他每次归府所见皆是棠儿温婉含笑的模样。
而眼前的她决断果毅、气势沉凝,若非历经磨砺,断难养成这般气度。
时君棠想了想:“并无瞒你之事。”一路遇袭、连日探查,凡她所知皆已坦然相告。
“你这次来只带了时康?”章洵问道,姒家的暗卫武功都高,时康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吧。
“当然不止,还有不少时家的护卫。”
章洵知道棠儿的护卫都是由一些镖师组成,这些镖师一直在江湖历练,因此武功都不弱,是他多想了吗?
见窗外晨光渐透,温声道:“天已亮了,你先去歇息片刻吧。”
“章洵,我并非不信任你。”时君棠担心他还在生气,但高七说得对,身为族长,她第一时间应该是先查清事态全貌,再来听听这些事件中的人是怎么说的。
于她而言,凡事须有自己的一番衡量。
“我明白。”章洵凝视着她,目光深沉,“但我希望在你心里,我才是那个第一位的。”
时君棠忽而倾身凑近,眼中掠过一丝狡黠:“不,在我心里,第一位的永远是我自己。”
“那我居第二位,总可行吧?”
“章洵,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样挺幼稚的?”时君棠眨眨眼:“你如今是内阁大臣,我亦是一族之长,我连我自己都无法保证自己是第一位的,又如何保证你在我心里是第二位的?”
章洵默然片刻,想起自己方才的反应,不禁失笑:“确是。”只是从小到大,他事事以她喜好为第一位,自然也是希望在她心里如此。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半晌,轻笑出声。
时君棠轻轻握住他的手,目光澄澈而认真:“章洵,我心悦于你。”
“我亦是。”
二人又叙话良久,直到天大亮。
时君棠正打算去休息一会时,时勇来禀,说青州刺史石弘来访,并携重礼相赠。
望着堂中那三口沉甸甸的木箱,内盛茶叶、书画、珠玉诸般珍物,再想到天灾之下百姓饥寒交迫的境况,真是讽刺。
“时族长,下官的事想来章大人已经跟您说了,此乃下官一点心意,万望笑纳。”石弘满面堆笑,姿态恭谨,“自此青、宁二州世家,皆愿听从时家族长差遣。”
“石大人厚意,我便却之不恭了。”时君棠目光淡淡扫过箱笼,语气平稳,“时家多谢青州宁州两地的支持,不日将在二州开棚施粥,以济灾民,还望石大人支持。”
“开棚施粥?”石弘眼底闪过一丝不赞同:“时族长有所不知,如今灾民岂止一县?一旦施粥,消息传开,那些已往京都的流民必将折返。届时人多粮少,只怕要搬空官仓啊。”
第354章 忽悠
“时康,将这些物件抬出去,分与外面守卫。”时君棠眸光冷冽地扫过堂下三口沉甸甸的箱笼,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处置几件寻常杂物。
“是。”时康领命,示意护卫上前抬箱。
石弘眼见自己精心备下的厚礼被如此轻慢处置,只觉心肝一抽,面上已浮起一层愠怒的红晕:“时族长,您这是何意?”
时君棠未立刻答话,只从容地轻啜了一口盏中清茗,才将茶盏稳稳搁回案上,声响清脆:“来人,给石大人上茶。”
石弘冷嗤一声,但见时君棠示意他喝上一口,只得强压火气端起了茶盏。
盏盖甫一掀开,一缕幽异沁人的奇香倏然钻入鼻息,他动作蓦然顿住,凝神细辨,眼底闪过惊疑不定:“这是素有‘金可有,茶不可得’的北苑小龙团。”
一旁的章洵适时缓声开口:“这是时族长日常饮用的茶水。”
石弘心中一惊,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才意识到自己那三箱在青州看来已是极尽奢华的“厚礼”,在这等真正的世家底蕴面前,是何等可笑与失策。
只不知这女族长到底想做什么。
“石大人,你可知我时家一个月的盈利有多少?”时君棠淡淡问道。
“下官不知。”
“你方才抬来的那些物事,即便全数丢进我时家一月的流水里,”时君棠目光划过石弘涨红的脸,“怕是连点像样的水花,也溅不起来。”
“这……”石弘无言以对。
“怎么,”时君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蔑,“朝廷拨下的二十万两赈灾银,就让你眼红心热到这般田地,连日后长远的路,都舍得一刀斩断了?就凭这等眼界,也配奢求我时家扶助?””
石弘一脸不解:“是下官愚钝,恳请时族长明示。”
章洵微挑了挑眉,他没想到一州刺史这么轻易就被棠儿的话勾起,这人竟贪成如此,还真是让人想不到。
“我要朝廷拿出百万两的赈灾银款。”
石弘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望向座上女子。她却依然神色平静,说出百万两银子就像讲天气一般正常:“百,百万两?这,朝廷肯吗?”
“你先前将天灾烂摊子尽数抛给朝廷,朝廷自然不肯。”
石弘认真听着。
时君棠接而条分缕析道:“所以,我才让你开棚施粥。一旦流民闻讯返乡,万千张口等着吃饭喝水,无数倒塌的屋舍需要重建,被冰雪毁坏的田地亟待修整,来年的秧苗种子亦需银钱购置……”
石弘恍然大悟:“时族长说得对,这层层叠叠的窟窿,可不是二十万两能够填满的。届时,百万两之请,便不再是漫天要价,而是解燃眉之急的必须之数。”
他尽是想着眼前的利益了,实在目光短浅啊,石弘再次一揖:“下官这就去办。”说着匆匆离开。
他一离开,时君棠和章洵对视了眼。
时君棠摇摇头:“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青州刺史的?”
“石氏是这里的大族,两地的官员大部分出自世族。”石弘亲自来抓那些上京告御状的百姓才在这个小县城暂待的,章洵道:“不过石氏一族真正掌族的人是石弘。待你到了青州,便会见到石氏一族的族长。”
“我此行的目的一是找你,二是救出卓叔和明晖堂兄。那些欲投靠的世族暂且不说。”
“我陪你一同去。”
“不行,你要留在这里安置难民。青州宁州两地的难民必须先解决,朝廷下令这些难民返回原籍,若不管不顾,死的人会更多。”
“你不是已经为他们想出了办法吗?石弘既为那百万银两所诱,自会设法稳住局面。”朝廷派他此行的目的,从明面上看,也算达成了。
“我信不过石弘。”时君棠道,她的忽悠,也不知道石弘什么时候会发现。
石弘虽然被她所说的百万银两所诱,但他的目的是中饱私囊,难免变着法子盘剥克扣。而她真正的图谋,是让百姓实实在在熬过这场天灾。
大丛的根基从来不在庙堂高官、世家门阀,亦不在豪商巨贾,而在万千黎庶。
为这片土地流尽血汗的是他们,最渴望守护家园安宁的也是他们。
时君棠跟着商队走过这么多地方,身边那么多的官员、世家、富商来来去去,他们有着太多退路与选择。
唯有百姓,是真正愿将根须深扎进泥土里,只求一份安稳生计的人。也正是这份朴素的愿望,才为这纷乱世间,维系着些许不易的太平。
“我已打算让赵晟暂代此处事务。”
“赵晟?”时君棠微讶。她记得自己曾让贺叔将此人外调三年,“他在青州?”
“暴雪成灾时,各州皆调派人手协理,他是其中之一。我让他暂领宁州长史之职,协理政务。”章洵解释道。
半个时辰后,赵晟应召而至。
章洵则去了外面吩咐些旁的事务。
赵晟的身量与章洵差不多,时君棠看见他时,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那一世的章洵,他们在气质深处,藏着相似的阴翳,尽管眼前的赵晟将其掩饰得极好。
沈琼华予他的伤痛,终究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家主。”赵晟垂眸,躬身一揖。
“近来一切可好?”
“托家主福泽,诸事平顺。”
二人沿官舍中一条迂回的短廊缓步而行。
时君棠将石弘之事择要说了,随即道出自己的安排:“以上诸节,你须谨记。”
“是。”
“我脸上有什么吗?你一直盯着我看?”见他目光时而怔然落在自己脸上,时君棠停步问道。
“是在下失仪了。”他即刻敛目低首。
时君棠淡淡一笑,正要开口,听见章洵唤她,抬眼望去,见他正立于月洞门外,便对赵晟道:“往后若有难处,可寻贺叔相助,亦可直接来信与我。”言罢,便朝章洵快步走去。
赵晟抬首,望着圆门内二人言笑晏晏、姿态亲昵的身影,袖中双手蓦地紧握成拳。
他是状元之才,却蒙受不白之冤,累及慈母含恨而终。
而那罪魁祸首,至今仍受庇佑,安然无恙。
第355章 调查
如今,一身落魄的他,连坦荡凝视心慕之人的勇气都需苦苦压抑。
看着家主与章洵执手离去并行,那股噬心的嫉妒如野草蔓生,在心底疯长蔓延。
他也想牵着家主的手,也想唤她一声棠儿,更想让她那般清浅的笑意,更想让她眉眼间那般清浅安宁的笑意,是因他而展露。
他知道他太过奢求和贪心,却又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就在时君棠和章洵要前往青州城时,时康匆匆前来:“家主,咱们的消息果真被截断了。”
时君棠望向章洵,章洵点点头印证了情况:“进得了青州,但出路都被姒家的人堵住。我们只要出了官舍一里之外,就会被姒家的暗卫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