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家本就是时家的暗脉,总有一日要回来。”古灵均以帕拭泪,再抬头时,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然,“百年来,族训不敢忘,哪怕只剩我一个女子。我便甘以身入局,入涂家为妇,只为查清姒家所有的阴谋。”
时君棠眸光一凝:“姒家?”
“百年前,古氏奉时家先祖密令迁往越州,唯一使命,便是暗中监视姒家一举一动。”
“这姒家到底有什么秘密?”
古氏未直接回答,反而凝望着时君棠,眸中盈满积年的委屈与期盼:“时家迁回京都已三年,为何从未派人来越州,寻过古氏?”
时君棠面露惭色,坦然道:“时家并无暗脉名册传承。若非识得这竹纹玉佩,即便你们站在我面前,我也无从相认。”
“什么?”古氏愕然。
“收回迷仙台并不是我的本意,而是我下面一位管事提及,他曾听我父亲在世时偶然说起,迷仙台曾是时家的产业。后来我盘下之后,方才一点点知晓其中关联与过往。”
古氏神情变幻,交织着失落、难以置信,又有些期待。
“但你尽可安心。”时君棠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既是我接下了迷仙台,那么,属于时家的一切,我必会令其重现昔年光耀。此诺,天地共鉴。”
古氏重重颔首:“我信。”
这三年来,她一直注意着时氏一族的发展,当初听到族长为女子时,心里很是失望,并不是因为轻视女子,而是知道女子在这世上有多么艰难,更担心女子一旦嫁人,便会被男子囿于后宅生儿育女。
但时族长不是这样的性子。
随即,古氏将古家百年所查,姒家秘辛,娓娓道来。
“姒家是三百年前与开国太祖共定江山、后遭诛灭九族的端木一族后裔?”时君棠心中大震,大丛开国后,开祖皇帝大开杀戒,杀了不少当时的功臣,其中端木一族更是被秘密诛了九族。
但这事被瞒下了,对外说端木一族隐居山林。
“是。但端木一族的后人并没有死绝,他们隐姓埋名改姓为‘姒’,二百年过去,家族已然发展强大,时家先祖察觉后,本欲将其彻底铲除,可惜被姒家逃脱了,但姒家也受重创。可惜时家先祖病逝,这一切便没了后续,给了姒家再度坐大之机。”
时君棠想到姒家面对刘瑾,是啊,他们真要争大越第一世族的位置,如此好的局面,为何不好好辅佐,现在算是明白了。
古氏接着道:“现在的姒家主并非真正的家主,真正的姒家人一直隐于越州祖宅,他们所谋是倾覆大丛国祚,取而代之。”
时君棠冷笑了声:“这三百年了,他们竟然如此有毅力。”
“我本想着嫁入姒家,但跟真正的姒家通婚之人皆是家臣儿女,我只好退而求次,想尽办法嫁进了姒家的家臣涂家,可哪怕如此,他们依旧防备甚严,我难以触及真正核心。”古氏苦笑了声。
时君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这样做,太危险了。”
“这是我古家的执念,百年来,一代传一代,耳提面命,早已刻入骨血,成了我的宿命。”古氏反而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真好,终于让我等到了。”
第331章 皆是我自愿
“不管如何,你也不该以身入局,拿一辈子的幸福做注。”时君棠眼中尽是疼惜,他完全没给自己一条退路啊。
“家主,古家就只剩我一人了。不瞒您说,若时家最终没有认出我,或无力重掌迷仙台,灵均余生便只会是涂家妇。但现在时家重新回来了,”古灵均声音一顿,眸光清亮而坚定,“灵均便只会是时家影卫。”
眼前女子身量纤纤,甚至堪称娇弱,可言辞间的决绝却如山石不移。时君棠心里动容:“涂家少主,待你如何?”
“他待我还算可以。”
“灵均,”时君棠直视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的任务,到此结束了。”
古氏一愣:“家主这是何意?是因我嫁入涂家,便不配再为暗脉效力吗?可我从未……”
“我明白,我没有怪你。”时君棠打断她,眸中怜惜更深,“涂家是姒家的家臣,你身处其间,若再行探查之事,无异于火中取栗,一旦行差踏错,便是灭顶之灾。从今往后,你只是涂家少夫人古灵均。忘记暗脉的身份,忘记时家赋予的使命,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
“为何?”
“你是涂家少夫人,往后会生儿育女,”时君棠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若姒家当真是端木一族,他做的事是灭九族之罪。到时,你如何面对你的孩子?你的丈夫?”
侍立身后的小枣与火儿对视一眼,心知族长所言,皆是未来极可能发生的残酷现实。
古灵均沉默着。
“时家会想办法护涂家周全,”时君棠继续道,“同时,你也该试着,让涂家逐渐抽离姒家的掌控。”
“家主,灵均不会怀上涂家的孩子。成亲之前,父亲便让灵均吃下了绝子药。”古灵均抬头看着她,洒脱一笑:“家主不用为我担心。”
时君棠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夫君在娶我之前,已有两房侍妾,并育有子嗣。其中一个孩子,已记在我名下抚养。”古灵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旁人之事,“这一切,皆是我自愿的。”说着,余光瞥见亭外候着的自家婢女已略显焦急,便起身敛衽,“时候不早,灵均该告辞了。”
时君棠随之起身,目送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逐渐远去,融入园中葱茏花木之间。
“族长,古家女儿如此忠烈,实在令人敬佩。”小枣道。
时君棠点点头:“时家不会负她。”
下午时分,时君棠来到了三余居,将姒家的事跟卓叔和窦叔说了,让他们速去告诉高七和高八,姒家的事必须着重去核查。
直到傍晚才离开,走出铺子大门时,巴朵已候在门外:“族长,沈琼华生了,是个男婴,不足五斤。孩子刚落草,便被嬷嬷抱去了郁大姑娘院中。”
火儿奇道:“郁大姑娘总不至于折磨一个襁褓婴孩吧?”
小枣冷笑一声:“那可说不准。”
时君棠面色无波,举步登车,声音淡漠:“往后沈琼华之事,不必再报。”她的生死跟她没什么关系。
“是。”
接下来的日子,时君棠全心扑在商事之上。
前后短短一年的时间,时家的时家生意版图迅猛扩张,又扩展了好几个州,再加上黄金通道的开通,边境那边的贸易往来更多。
在生意这一块,时家和郁家还是合作得颇为愉快的,郁家主从来没有在生意的事上为难。
而时家对于郁家生意要用到商道时亦是全力支持。
两家在金银往来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在朝堂上,章洵与三位辅政大臣,政见屡屡相左,博弈往来不断。
这日,时君棠用完晚膳在水榭边喂鱼赏荷,巴朵匆匆走了过来,低声禀报:“族长,卞宏大人近日在暗中查探二公子的身世来历。”
时君棠喂鱼的动作一顿:“怎么突然查章洵的身世了?”
“近几日,公子和几位辅政大臣对于朝政之事多有分歧,卞大人几次给了公子难堪,但都被公子化解了,他定是想借着公子的身世做些文章。”
时君棠眯起眼,章洵的身世除了她和二房以及已逝的刘瑾就没人知道了。
当初这事,刘瑾也没有对旁人说起。
知道这事的婢子有打死的,也有发卖的。
剩下的那些也被章洵抹掉。
巴朵问道:“族长,咱们阻止吗?”
“不用。”时君棠继续将鱼食撒入池中,引得锦鲤争跃,“去问问高七,咱们这位卞大人平素可有什么趣闻轶事,说出来能让大伙儿‘乐呵乐呵’的。”
巴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是。”
记录迷仙台内产生的情报以往是高七习惯性的在记,自回归时家后,这种事务已成为训练新晋暗卫的考课之一,由甲一、甲二负责筛阅,紧要者归档密存。
一个时辰后,卞宏的各种情报拿在了时君棠的手里。
“这位卞大人,素来自诩清流,洁身自好。”时君棠指尖划过纸页,唇角微勾,“没想到,外宅竟养了两房娇娘,连孩子都十三岁了。”再往下细看,目光落在其中一位外室身份上时,她不禁挑高了眉梢:“其中一位竟然是他夫人守寡多年的妹妹?”
小枣与火儿闻言,也凑近来看。
“天爷!这简直是斯文扫地,枉读圣贤书。连妻妹都……”火儿掩口,满脸不可置信。
“我看那妻妹也非良善,瞒着自家姐姐这么多年。”小枣连连咋舌:“孩子都这么大了。”
“高门朱户之内,扯开那层锦绣遮羞布,底下腌臜事数不胜数,遮羞布一扯,没几个不是黑的。”时君棠淡淡道。
“咱们时家就没有这等污糟事!”小枣扬起下巴,颇有些自豪。
时君棠将鱼料放在桌上:“时家的纠葛,多在权势利害,而非床笫私情。小枣,去递个帖子,约卞夫人后日午后,一同去‘看看卞大人的风流韵事。”
“是。”
两日午后。
一辆青帷马车悄然停在一处清净宅院前。宅子不算阔绰,仅二进规模,但门庭修葺得颇为齐整,显见主人用心且家底不薄。
第332章 从未想过纳妾
时君棠陪着卞夫人从马车上走下来。
卞夫人四十出头,体态丰盈,面容虽染风霜、细纹难掩,然眉目轮廓依旧精致,看得出年轻时是个大美人。
“每次休沐日这个时候,卞大人都会来到这宅子。今日我想办法让人绊住了卞大人脚程,他才未能如常而至。”时君棠侧首,对卞夫人温和浅笑,“夫人就不好奇,这宅中住的是何人吗?”
卞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背脊,目光复杂地看向时君棠,这个女族长看着端婉正派,却都是小人行当:“时族长,我虽是妇人,也知外子与贵府在朝政上多有分歧。你若想以此等不甚光彩的手段对付外子,”她顿了顿,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骄傲,“请恕我直言,此举着实令人不齿。”
时君棠不见半分恼色:“夫人气度教养令人钦佩。至于我手段是否光彩,端看卞大人自身行止是否光明磊落。夫人何妨亲眼一观,再下论断不迟。”
卞夫人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乌漆木门,袖中的手渐渐攥紧,最终下定了某种决心,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走上前去。
叩门声起,门内立刻传来一道带着喜悦的妇人嗓音:“可是老爷回来了?”
是熟悉的声音。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内那锦衣妇人看清门外伫立之人时,惊得骤然掩口,脸色唰地褪尽血色:“阿……阿姐?”
卞夫人心中掠过千百种猜测,独独未曾料到,门后站着的人,竟会是自己那守寡多年、素来倚靠娘家接济的嫡亲胞妹。
目光再及她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眉眼间与自己孩儿有四五分相似的半大少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啪——’
卞夫人抡起手。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妇人脸上,在寂静巷弄中格外刺耳。
“阿姐,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妇人捂住瞬间红肿的面颊,泪水涟涟,语无伦次。
卞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此刻却写满惊恐与羞愧的脸,只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强行压下,厉声道:“进去,你想在门口被人看笑话吗?”
门关上。
马车旁的火儿真是好奇死了,压低声音对身边小枣道:“你说卞夫人会如何处置她这胞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