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范云大儒是我们的人,也是京都大儒和书院学生们会举荐的人。”时君棠指着折子上的人名,看着众人:“但郁家肯定也会安排进他们的人,再加上三位辅政大臣都是郁家的人,谁也讨不了好。”
“那该如何破局?”平楷问。
游羽凡看着折子中的人名,他追随章洵学兄日久,知道章洵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人,时族长亦是有勇有谋,既召众人前来,必有成算:“时族长和学兄,可是有策略了?”
贺贞轻抚着须子静听着。
时君棠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名帖,缓缓展开,指向其中一个名字:“陶瞻。此老隐居东山,学问渊深却极少涉足尘世,与郁、时两家皆无往来。我会设法,让他‘恰好’进入郁家的视线。”
“家主,那岂不是便宜了这人?”平楷觉得这不像是家主一贯的作风,家主虽仁厚有锋芒,做生意绝不会吃亏。
贺大人想了想,问道:“图什么呢?”
“郁家见讨不了一点好处,自然也不可能让我们的人当上明德书院的院长,他们就会想办法把陶瞻扶上去,而时家必然会全力阻止郁家行事,这个时候郁家会坐下来要求和时家谈谈。”时君棠道。
众人听得认真。
章洵接过话道:“棠儿会让步,而唯一的条件,便是让我进入内阁。”
众人一愣。
贺贞恍然:“所以,你们真正谋算的,并非书院院长之位,而是以此为阶,送章洵入内阁?”
时君棠点点头,她和章洵一直以来就是这个目的:“如今内阁以卞宏,周舒扬为首,对郁家来说,就算章洵进入了内阁也没有实权,相比于书院院长的位置,自然是后者最为重要。”
游羽凡和平楷互望了眼,哪怕章洵学兄没有实权,但只要人在其中,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贺贞问道:“需要我们如何配合?”
章洵低声将计划说完。
直到深夜,三人才离开。
章洵送完人回来时,见棠儿正坐在廊下眉眼弯弯的看着他,褪去了平素身为族长的端肃威仪,此刻青丝半绾,月色下显得格外明媚温婉,眸中难得一丝俏皮灵动。
第329章 不离不弃
章洵挨着她坐下,听得棠儿道:“咱们如今和郁家这么对着干,往后两家怕是连表面和睦也难做到。我的人探到,郁家已在暗中联络姒家与涂家,看样子是要结盟了。”
“怕吗?”他侧首看她。
“不怕。”她答得毫无犹疑。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映着彼此了然的笑意,章洵执起她的手:“棠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的身边。”
“我于你,亦是不离不弃。”她回握。
今年的夏天格外的热,时君棠向来怕热,高七知道后,让祁连在别苑里把她的主屋给修缮了番,这一动,屋内竟比外头阴凉数倍,再略置冰盆,清凉无汗,舒爽宜人。
当时君棠正舒服地在书房里看着书时,小枣端了冰镇梅子汤进来,轻声道:“族长,皇上‘三顾茅庐’,已悄悄拜在岑九思岑大学士门下了,每天一个时辰去学学问。真是厉害了,这事上,族长可是一点也没有帮忙。”
时君棠目光未离书页,只轻轻“嗯”了一声,翻过一页方道:“我没法时时在他身边帮衬着,该他自己做的事就得他想方设法去做。这位岑大人虽是纯臣,却受不少自诩清流的臣子拥戴,皇上拜他为师,是握住了这股中正之力,拥有了这批臣子的追随。”
“那位都察院的孟林御史,不知皇上会如何用他?”侍立一旁的巴朵好奇道。
时君棠淡淡一笑:“还不到用他的时候,这三年,是皇上韬光养晦之期。”
“皇上蛰伏,郁家却在一点点的掌权。”
时君棠放下书本,想了想当前的朝堂形势:“这些避免不了,但天下终归是刘家的天下,士林学子心中认的,仍是皇家正统。”
正说着,火儿走了进来,将一封信递上:“族长,储明院长处收到一信,是沈琼华设法递出的。”
“沈琼华?”小枣面露嫌恶,“她竟还能从郁家眼皮子底下传信出来?”
时君棠接过,展开扫了几眼:“她临盆在即,求储明救她孩儿出郁家。”
“这信要交给储明院长吗?”火儿问道。
时君棠凝视信笺良久,终道:“给他罢。”储明自中毒被救回,每天清醒的时间并不多,他的时间也不多了,根本没有这个能力去救沈琼华。
就像先前预料的那般,郁、时两家在院长之争上僵持不下。
郁家最终不得不坐下谈判,既然双方属意之人都难以上位,不若共推一个双方皆可接受的“局外人”。
时家酒楼,阙楼,厢房。
“时家的条件,是让章洵入阁。”时君棠直言。
郁家主面色一变:“时家主不觉得这个要求太过了吗?”
“郁家主,时家不过是让先帝遗诏的安排,各归其位罢了。”时君棠执起面前酒盏,气度从容,“况且,郁、时两家商路合作甚深,想来朝堂之上,亦可和睦共处。请。”
郁家主心里冷笑三分,面上不露,郁家根基虽稳,但要扶持太后紧握手中权柄控制朝堂却还需要时日,姒家和涂家还在观望,废太子之事上时家出了不少的力,隐藏实力不可小觑。
权衡利弊,他终是举杯:“请。”
一炷香时间后,时君棠站在酒楼二楼的凭栏上目送着郁家主坐上马车,火儿在旁咦了声:“这位年轻的公子是谁?”
一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随郁家主一同登车,其人眉眼清朗,身姿挺拔,举止间温文尔雅,气度不凡。
小枣在旁道:“他是郁家的嫡子郁展,十五岁起便主持郁家京外诸般生意,极少回京,但其声望不逊郁家主,新皇登基之时才回的郁家。”
郁家的马车一离开,另一辆马车就在原地方停了下来,婢女先行下车,恭敬扶出一位年轻妇人。
那妇人也就二十出头,容颜娇美,衣着考究,时君棠的目光落在她腰中的玉佩上。
“那是涂家的马车。”小枣道:“看这位夫人的打扮,应该是涂家有身份的人。”
“你们看她的腰佩。”
小枣与火儿凝目望去,俱是一惊:“竹纹玉佩,她是咱们时家离散在外的暗脉之一?”
“去查清她的底细。”时君棠道。
“是。”
主仆三人下楼时,那夫人刚进来,听得下人道:“伙计,和上次同样的菜,但这次要二斤桂花酿。”
“好咧。”
此时,那夫人也看到了站在楼梯的时君棠,四目相接一瞬,她见时君棠目光扫过自己腰间玉佩,神情佯作无事般移开视线,款步上楼。
上楼时,两人擦肩而过,却在时君棠迈出酒楼时,那妇人驻足回望,见她没有再看自己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失望,轻轻一叹,罢了,失望了这么多年,或许终是镜花水月。往后还是安心做她的涂少夫人吧。
这晚,时君棠得到了这位夫人的消息。
“涂家少主的夫人古氏,十七岁嫁入的涂家,现年二十一岁,是越州人,古家是百年前从京都迁往的越州。”巴朵将查到的信息说来:“但是不知道这古氏是哪一支暗脉。自涂家进京后,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阙楼用膳,酷爱吃桂花酿。”
“时家的暗脉,却嫁去了涂家做媳妇。”小枣一脸不敢相信:“那涂家和姒家一伙的,都要对时家不利。”
“说不定古氏已经背叛了时家。”火儿亦道。
时君棠神情平静:“这不能怪他们,是时家不争气,未能庇护联络。我们得找个机会探一探她,若她毫无印象,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
“是。”
正说着,时康抱着一摞厚厚簿册进来:“族长,这些都是金羽卫的器具,还有维修的账本。韩统领说,现下就得修了。”
巴朵咋舌:“竟有这般多?”
时君棠随手拿过翻了翻,页页皆绘有金羽卫所用装备详解,无论是明光铠甲或是暗卫劲装,内藏机巧、暗设玄机之处超乎想象。
每一本后半部写着密密麻麻的维护开支,看到那庞大的日常养护与损耗更替费用时,她顿觉额角青筋微跳:“韩晋要多少银子就给多少银子。把这册子交给祁连,让他了解一下金羽卫。”
第330章 让我等到了
“是。”
接下来几日,时君棠借盘查城外田庄账目之由,去高七为金羽卫觅得的新营地巡视,周围都是祁连布下的机关,构思精奇,隐现杀机。
这祁连,于机巧之道上的天赋,每每出乎她意料。
金羽卫才迁到新的营地,高八便来禀:“不仅郁家的人,连姒家的人也在在暗中探查金羽卫踪迹。”
“这个姒家做事太过奇怪了,但又查不出什么来。”时君棠轻蹙眉心,“一直派人监视着。”
“是。”
高八一走,小枣面带喜色进来:“族长,明日二夫人设宴,邀了京中好些世家夫人姑娘来府中品尝新酿的果酒。帖子上,涂家那位少夫人古氏也在列。”
时君棠还在费心想着怎么探一探呢,没想到机会这就来了。
时二婶惯会经营人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府里设宴,一来是和京中女眷打成一片,二来,族中子弟甚多,不少都到了适婚年龄,也等于是相看。
为此,府中几处园子特意栽种了四时花卉,专供宴赏。
次日,时府一早便喧闹起来,环佩叮咚,笑语嫣然。
偏巧不巧,涂少夫人古氏才饮了两盏冰镇果酒,便被一个匆忙的婢子不慎撞到,酒液溅湿了罗裙,她便带着备用的衣衫去了时家给女眷备下的厢房更换。
更衣后出来,途经园中一处清幽小径,看见了亭中正独自对弈的时君棠。
“涂少夫人若得闲,不妨过来手谈一局?”时君棠抬眼望来,含笑相邀。
古氏略一迟疑,移步近前对坐。
不一会,古氏放下棋子,浅笑:“妾身输了,时族长棋艺精湛,布局深远,灵均不是对手。”
“涂少夫人承让了。”时君棠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她腰间,“夫人这枚玉佩倒是别致得很。不瞒夫人,这般形制的玉佩,我曾在另两人身上见过。”
古氏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抬眼时眸中隐有波澜:“那两人在何处?”
时君棠不答,缓声道:“涂少夫人去过迷仙台吗?百年的时间,它终是回归了,只是不知,那些早年离散的旧人,可还愿意归来?”
古氏手指蓦地收紧:“迷仙台回归了?我曾去过三次,但没有人认出我来。”
“你去过?”
古氏重重颔首,眼眶已然泛湿。
“迷仙台虽已收回,毕竟只得三年光景,诸般旧事线索,没那么快理清。”
古灵均突然哽咽。
看她样子,时君棠知道她都明白,一时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百年时间,物是人非。如今你已嫁为人妇,有了自己的安稳日子。我也不知道今天说了这些,会不会让你反倒生了负担。”
时君棠才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妥,可古氏既已清楚她自己的身份,说与不说,似乎没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