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章洵神色冷静,刘玚几岁,心情如何跟他没什么关系,“可对外宣称是先帝临终遗旨。再言太后凤体违和,中宫需人主持。这般说辞,朝野上下与民间百姓,皆难有非议。”
时君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郁家的人当皇后,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刘玚避不开。
“棠儿,我知道你重感情,”章洵握住她的手,“但他终究是皇帝。如今幼年失怙,自然依赖你、亲近你。待他日渐长大,手握权柄,你我与郁家,或许皆会成为他眼中需要权衡、乃至拔除的权臣。我不愿你投入过多师徒私情,将来反受其伤。”
“你放心吧,我心里清楚。对了,时家在宫里的眼线探到一个消息。”时君棠将郁家的阴谋说了说。
章洵冷笑一声:“嫡系也就那几个,我倒要看看谁有这样的胆量敢生此妄念。”
二人又商议片刻,章洵方起身离去。
章洵一走,一直静候在侧的小枣才近前,低声道:“族长,婢子觉着,二公子的话在理。您如今这般竭力辅佐皇上,待他龙椅坐稳、羽翼丰满之后,未必念及今日之情……”
“他不领情是他的事,但我一日是他的师傅,就得一日尽责的去教他,帮他。”时君棠解下衣裳递给她,坐到梳妆镜前:“我所助的,并非仅仅是他刘玚一人,而是这大丛天下的安稳。”
第327章 进宫为妃
她做很多事,以前是为了自己,为了时家荣辱。
如今,责任变大了,是为这大丛天下的山河安稳。
储明院长将刘瑾教得不能说不好,可刘瑾最终却偏信姒家和沈琼华,最终丢了性命。
时君棠告诉自己,绝不可让刘玚重蹈这般覆辙,也不能让自己落得像储明院长一样的下场。
次日上朝,章洵便上了折子以“遵循先帝遗愿”、“太后需静养、中宫不可久虚”为由,恳请为年幼的皇帝举行大婚,册立郁氏含韵为后。
就如他所说,这事没多少人反对。
众臣子甚至巴不得皇帝早点有子嗣,以固国本。
隔日,章洵进入内阁的圣旨也下了来:
章洵,器识宏远,才猷练达……掌吏部事,兼华文阁大学士,直入华文阁,参预机务……钦哉!
整个时府庆贺了整整两天。
这日,时君棠起得晚了点,正用完早膳打算去继母那边,听说齐家来人了,她自然也是要去见个礼的,巴朵进来禀道:“族长,郁二姑娘册立为后的圣旨已颁至郁府,大婚之期,定在三月之后。”
“还挺快的。”时君棠一边朝着继母院子去一边道:“这立后一定,各世家权臣势必争相将族中适龄女子送入宫中。这京都,怕是要热闹了。”
才到院子,笑声便传来了。
继母和齐家外祖母,外祖母,舅舅,舅母几人正高兴地说着话,眉目舒展,是鲜见的开怀。
君兰和明琅则带着两个小表弟在旁玩耍。
时君棠驻足看了片刻,倒是想到了自家的外祖家,因着路途遥远,二三年才能见一面,上回见面还是父亲和母亲亡时,后来便只是通信。
若能时时这般团聚,大抵也是眼前这般和乐光景吧。
“族长,咱们不进去吗?”小枣问道。
“不进去了,免得外祖一家人不自在。”时君棠想到上次见面他们的拘谨,吩咐道,“将各地铺子新送上的鲜果挑些上好的,送到母亲这里,让外祖他们也尝尝鲜。”
“是。”
“还有,备些精巧的孩童玩意儿,再每人打一副足金的小如意锁。舅母头上的簪饰过于素简了,从我私库里取一套赤金镶宝的头面一并送去。”以继母的性子,是不会将时家的东西送给齐家人的,最多也是一些她自个省吃俭用下来的碎银。
“是。”
也因此,当齐家人告辞时,见到时君棠赠予的整套金光熠熠的头面、沉甸甸的金锁,还有诸多连见都未曾见过的珍奇鲜果蜜饯时,一时惶恐得手足无措。
深怕给女儿带来了麻烦。
齐氏知道棠儿的心意,便让家人安心的收着。
入夜后,时君棠正在书房细看高八呈上的情报台修缮图纸,内中机关暗道部分已全权交由祁连设计。
她原本也没报什么希望,不过从图中看得出来布局精妙、构思奇诡,这家伙还是有点本事的。
“族长,宫中密信,请你速去一趟。”火儿入内禀报。
时君棠从修缮图中抬头,她昨天才见过玚儿,这小子多半是在排挤立后之事,便道:“回话,若为纳后之事,请皇上安心准备便是,无须与我商议细节。”
“是。”
天气越发的炎热。
时君棠一面处理庞杂族务,一面统筹黄金商道诸事,经常到深夜才回到府里。
这日回府早了些,火儿便来禀,说是云州的仇氏,李氏,王氏三位族长来了。
三大家族近年与时家合作紧密,利益交织,三年下来也算宾主尽欢。
但让时君棠没想到的是,三人竟然送了五位十三四岁的少女过来,不管是容貌还是气质皆是极好的。
“这五位姑娘,乃我云州三族精挑细选而出,不仅容貌出众,更兼通晓琴棋书画,诗书礼仪。万望您能设法,送她们入宫啊。”
“如今京都各门各户,都绞尽脑汁欲将自家女儿送入宫中,我等岂能落后于人?”
“时族长,此事关乎我等三族未来前程,全赖时族长斡旋了。”
时君棠目光扫过那五位垂首敛目的少女,确是个个姿容不凡:“如今帝后还没有大婚,你们现在就想送姑娘进宫,过于扎眼,郁家的眼线可到处盯着,这些姑娘先在我府中养些时日吧,让京都的人先折腾起来。”
有了时君棠这样的保证,三位族长都松了口气,又聊起了自个家族子弟的事。
这边才送走了三位族长,时君棠正想休息一下。
时三婶过来了。
自年后,时君棠将几个京都外的庄子交给了三叔,三叔时常要出去,一去就是十几天,因此三婶也常常跟随,鲜少在家里能见到。
本以为只是归家后循例来问个好。
“你想让君菊进宫?”时君棠没想到三婶也想让亲生女儿进宫做后妃。
“我听你三叔说,云州世家选了几个女娃来京都就是让你送进宫为妃的,她们能行,君菊可是你的亲堂妹,今年十五岁了,长得也不差,怎么不行?”时三婶着急地说。
时君棠对这个堂妹的印象就是表面文静,且与她并不亲厚,三年前因一起欺负君兰和明琅被她罚跪祠堂,这几年除了节日,几乎不怎么见面。
“三婶,我没想让时家的姑娘进宫。”时君棠直言。
时三婶就不解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不让君兰去,让君菊去啊。时家助皇上登上大宝,功劳最大,君菊若进宫,必得皇上宠爱。这大好机会,怎能白白让给外人?”
“三婶,宫里很多事没有想像中那般简单。”
“简单也好,复杂也罢,”时三婶面露愠色,“君菊生得这般品貌,合该进宫享那富贵尊荣。我不管,这事儿你必须办成。不然,我跟你没完!”说罢,竟不等时君棠回应,气冲冲转身离去。
时君棠:“……”
小枣在旁道:“族长,三夫人这也太无理了吧。”
更让时君棠没想到的是,入夜后,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九叔公也相继前来,就为了自家孙辈或族中适龄女子入宫。
时君棠将自己的意思告诉了他们:“时家的女儿,凭自身与家世,择一门当户对的良婿,乃至高嫁侯府掌家做主母,都不是难事,实在没必要进宫争宠,平白受苦。”
奈何几位叔公根本就不愿听这些话,只说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第328章 自负其责便是
深夜,章洵刚进棠儿的院子,就见棠儿坐在亭内喝着果酒,眉宇间凝着一缕难得一见的轻愁。
“很久没见你喝酒了,”章洵微讶,撩袍在她对面坐下,“这是被什么事困住了?生意出了问题?”
“生意一切顺利。”时君棠将今天发生的事说了说。
章洵为自己也斟了一盏清甜的果酒,指尖轻抚杯沿:“你是在担心,君菊若真入了宫,易被郁家拿捏,反成掣肘?”
时君棠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后宫女子的手段与倾轧,你我都深知。一入宫门深似海,踏进去,便是想回头也再无路了。”
章洵知道,两世的君棠,在心里都是极为看重亲人和家族的,她有着长远的打算,但太多的人只看重眼前利益,成了她的障碍:“棠儿,你为她们百般思量,处处周全,她们不见得会领情,甚至反会怨你阻了前程。”
“我知道。可我身为族长,总要尽自己一些力。再者,若让君菊进了宫,那几位叔公家的姑娘,便也会有此要求。”
“既是他们自个想进的宫,那便让她们进,”章洵啜饮一口果酒,神色疏淡,“一切因果,自负其责便是。”
时君棠一脸无语:“你好歹也体谅一下皇上的心境,他还是你的学生。”
刘玚年幼,过早的接触了这些,娶一个皇后都满怀抵触,若面对一群只为权势而来的女子,其心情可想而知。
“没有必要。”章洵冷情冷心:“先帝在位时,册封在宝册的后妃便有一百零九位,未曾册封的更不知凡几。这些女子于帝王而言,有利则取,无益则舍,各得其所。他并无损失。”
时君棠:“……”
章洵回到忘机轩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一脚刚踏入月洞门,见母亲立在廊下,显然已等候多时。
“母亲,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可是有事要说?”章洵驻足问道。
“洵儿,我听得三房那边的人在说,你三婶要让君菊入宫,君棠还答应了?君婷可是你嫡亲的妹妹,咱们二房唯一的嫡女。这等天大的好机会,你可得为你妹妹留着,万不能便宜了旁人,嗯?”
章洵没想到母亲竟然也有这么一个想法:“不仅三房,还有几位叔公家的妹妹都想要进宫。”
“洵儿,这般飞黄腾达的机遇,你定要为你妹妹筹谋啊,论才情、品貌、心计,君婷哪点不如人?她若进宫,定能……”
没等母亲说完,章洵道:“我已经为君婷寻了门好亲事,母亲就不用忧心了。”说着进了屋子。
时二婶愣了下,赶紧追了进去:“洵儿,你这话什么意思?再好的亲事,哪好得过进宫做妃子啊?”
“娘,以君婷的性子,进宫第一日便会开罪于人,第二日恐遭构陷,第三日,你我便可去她坟前敬香了。”章洵说得毫不留情。
“啊?”时二婶一愣,想再说话时,眼前房门已经关上:“你这孩子,哪有这样说一起长大的妹妹的,气死我了,君婷是我一手调教,得了我的真传,若进宫,必能牢牢抓住圣心,荣宠不衰。”
时二叔过来时,就见夫人正气冲冲的出来:“这么快?说得如何了?”
时二婶狠狠瞪了他一眼:“洵儿不准,还说已为君婷另定了亲事,连是什么亲事都不说便把门关了。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什么亲事有比进宫当妃子还要好的呀?”
“我还没问呢,他就把门关了。”时二婶一边抱怨一边离开。
七日后,太后迫于十数位大儒、书院学子联名上书的压力,加之朝中不少中立臣工亦倾向公推,只得允准明德书院院长由公议推选。
是夜,时府。
章洵、大理寺卿贺贞、户部侍郎游羽凡、新晋礼部主事平楷,以及书院两位德高望重的夫子都过来了。